《心路千里》 童年 (1) 妈妈的哭泣、抱怨,爸爸的愤怒、无奈,是我童年最早的记忆。 贫穷的生活,除了无奈与抱怨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回忆的。勉强把它也算上吧!那是我入学前的一段往事。 我害羞地和邻家孩子们一起玩找木屐的游戏,我总是输拳,必须面对墙壁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三十,等我张开眼睛转身到处寻找木屐时,孩子们围着我窃笑,而坐在一旁乘凉的大人们则哈哈大笑。他们带着轻视的态度,弄得我心慌意乱,眼前竟然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我到处找不到木屐,孩子没耐性等,吼着决胜负,我又输了。眾人笑弯了腰,指着藏木屐的地方,我顺式看过去,原来木屐就放在我刚才面墙站着的正下方。 孩子们的耻笑、排挤和我的自悲、怯懦,从此,我只能偷偷躲在门后看他们玩游戏,自愉地开心笑着。 农历十月二十二日是万华青山王公诞辰,也是万华大拜拜的日子。不仅有阵头游街,还有野台(歌仔)戏演出。小姊召集了一群小朋友去看戏,他们像平常一样躲躲藏藏地不让我跟上。我大哭,惹得爸臭骂妈一顿。妈停下手上的女红,回过头来就是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哭得更厉害。妈厉声吓住,说:「哭什么,家里穷得连米缸都见底了,你出来干什么?」 爸爸愤怒地回骂:「你说什么?我叫你把药喝了,你为什么倒掉?」 「是我倒的吗?是你宝贝儿子冒冒失失撞翻,到现在你还在怪我!我叫你用棉被闷死她,你为什么不下手?」 爸「哼」了一声走开,妈继续哭闹嘮叨;我轻轻跟在爸的身后回到半楼上,静静跟着他坐在床缘。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爸爸的气大概消了,慢慢盪起双脚,我也跟着他前后摆动我的小脚,虽然我们都没有开口交谈,但习惯让我知道,我们又开始玩「心电感应」的游戏;爸要我猜他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什么时候会站起来。这次,我又全猜对了!我们都在同一时间点停下来,跟着同时站了起来。爸爸看着我,笑得好开心,嘴角两撇稀疏的白髭也高兴地舞起。快五十岁了,又来一个么女,对贫穷的家庭来说,实在是个沉重的负担,但在儿女长大后,无聊的晚景,这个女儿来得恰是时候。 「我嬴了!你得背我。」这是没有明文规定嬴者的奖赏。 我爬上爸爸的背,不是偷懒不肯走路,只是想伏在他的背心听他说话。因为这样他说话的声音会从胸腔震盪传入贴在他背心的我的耳朵,是一种奇妙的共鸣和感受;好像爸爸用『心』在和我说话,只有我才能听到爸的心语。 虽然三哥也会让我听他的『心』语,但我还是比较喜欢爸爸和我用『心』交谈。 笨和害羞,弄得我的生活圈越来越小;爸爸买给我的布娃娃成为我唯一的朋友。我用大嫂替人剪裁衣服剩下的零头布块为它做衣裳,还用空火柴盒替她筑花园亭台,把小姊不要的亮片一点一点缝在娃娃的衣服上,它被我打扮成天下最美的女人。 不管外表的我是多么的木訥,但我知道,内心里的自己是一个爱说话的孩子。对着我唯一的朋友─布娃娃,我养成自言自语的习惯。 或许因为我的脑子在一个时段内只能容下一件事或一个人,因此,当我把布娃娃视为知己时,心里就只有布娃娃,没有其他事物可以影响我的注意力;我的娱乐就是为它做一件件漂亮的衣裳。 童年 (2) 严格来说,我的童年几乎全在自己的心里渡过。 乡下人早睡的习惯,在全家搬来万华后依然延续着。从小我跟着爸妈八点不到就抱着我的布娃娃上床睡觉,天刚亮就起床。入睡前,醒来时,是我每天最快乐和期待的时刻,因为我总是在睡前编织许多故事,迷迷濛濛把它带入梦里,又把梦境带进现实生活。 我家附近有座堆木场,堆木场旁的巷子里住着一个疯女人;她家的门和窗都只剩框架而已,她随时可以拿着扫把从家里向外攻击路过的人。她也常拿着扫把跑到马路上追打骂她疯子的小孩。孩子的笑声,疯子的哭骂声,混成恐怖的暴动,每次非经过那里不可时,我都觉得战慄不安。 梦里,我和邻居的小朋友一起在堆木场玩耍。一会儿,我又偷偷尾随在小姊一群人后面去看野台戏。忽然,她们全不见了,我害怕地退回堆木场,小朋友笑我、推我、骂我,跟着他们也全消失了,空旷的堆木场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最高大的一根圆木上。突然,下面出现一个人,我对这个人感到害怕。她蓬头垢面,手上拿着一支扫把不停地向空中挥舞,还想追打我。 我知道她是疯子,她不敢跳上圆木,因此,我不顾一切由一根圆木跳到另一根上,好不容易躲过疯女人的追打跑回家。 我赶紧把门关上,疯女人也在这时候追到,她用力撞击我家大门。「砰!砰!」把我从梦中吓醒,醒来,我全身还在发抖。 虽然如此,我仍觉得自己在梦里变聪明了,也勇敢了,竟然躲过她的追打,平安地跑回家。我告诉布娃娃,我刚从堆木场回来,我看到了野台戏,虽是在梦里,但我仍清楚地记得漂亮姐姐们在那舞台上精采的表演;而我自己则化身成一个手脚俐落的运动员,勇敢地从这根大圆木跳到另外一根,穿过水泥大圆筒,从另一端出口逃过疯子的追打,及时安全地回到家。 小学四年级,我最喜欢的功课是算术,算术取替了布娃娃,因此,我暂时把它收在纸箱里。 到了暑假,想再替布娃娃做几件新衣裳,搬出纸箱,拿出布娃娃,竟然找不到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她的脸、手脚和衣服,全被老鼠、蟑螂咬得稀烂。我吓哭了,深深自责,却怎么也挽不回她原来的样子。 五年级暑假,爸教我书法,三哥送我毛笔,一下子,我又全心全意投入书法世界里。儘管我的国语老考不及格,作文常被老师斥骂狗屁不通,但我对书法的热爱,如同我对算数的专注。我全神贯注临摹三哥从牯岭街旧书摊买回来的「兰亭帖」,直到学校发给我九宫格的高书字帖,我才慢慢体会出书法的运笔和字体的结构。因此,也让我对王羲之的兰亭更加爱不释手。 当我专心算算术、写书法时,我一样无法分心去管其他的事物。加上爸只希望我好好把书法练好、好好用功读书,所以,我不再羡慕小姊和其他小朋友的活泼世界。而在小姊和邻居孩子心里永远认为我只不过是个没被堕掉的「痴儿」,能够认识几个字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不会玩跳绳、跳橡皮筋,甚至连跳棋都不会,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玩伴的童年,当然也被视为理所当然。 有一天晚上,小姊大发慈悲让我跟着她们一起去逛万华夜市。碰巧看到捉蛇人表演杀蛇取胆的绝技。他们让毒蛇咬住杯缘,趁势挤出毒汁,然后把蛇头钉在木柱上,顺手开膛破腹,取下一颗软滑滑的胆,技巧地剥下外皮,把胆汁放入盛着酒的杯子里。然后向在场的观眾兜售,有人应诺,他就教客人如何一口气顺喉喝下。我转身要离开时,正好对着掛在木柱上的蛇,蛇身仍不停地扭动着。想到它的痛,它的怒,不觉浑身打冷颤。 可怕的杀蛇、吞胆的过程,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睡觉时,我把背贴紧妈的背,胸前紧紧抱住棉被,不断地祈求菩萨帮我把恐怖的杀蛇景像拂去。 渐渐地,昏黄的夜市变成菊黄色的沙泥沼泽,一条似龙非蛇的小动物在沼泽中翻腾。我被困在沼泽中,紧紧抓住它,为恐被牠吞噬。但它却在我的手掌中悄无声息地萎缩、流失、消逝;一会儿,又不断地膨胀,膨胀到我的手再也握不住牠,而牠仍继续胀大,大到像兇猛的虎豹。 梦境中的我,虽然害怕但心中非常明白,手中消失的和眼睛看到的大东西,其实都只是意念的消长;事实上,它从来没被我真实地抓住过,也从来没有消失或膨胀,甚至是存在。 虚虚幻幻的感觉令我惴惴不安,迷离飘渺,使我辗转反侧,就连在梦里也觉得不踏实。我确信那只是一个梦,我一定要逃出梦境。我挣扎地爬出沼泽,菊黄的沙泥变成糟糠沾满我的全身,我拨弄它、抖开它,用力甩掉它;但是,甩掉手上的,却沾到脸上,拨下脸上的,又落到身上。我奋力挣脱梦的纠缠,我疲惫地看到自己躺在妈的身旁,也看到自己紧闭着双眼。我知道我的眼睛还没脱离梦的束缚,我更努力想睁开眼睛,好让自己完全摆脱梦里的不安和焦虑。但不论我如何费尽心力,沉重的眼皮就是紧紧闭着,怎么也掀不开它们。我觉得害怕,懊丧,甚至屈地放弃;突然,我的眼睛轻松地张开了。翻个身坐起,发现妈早就起床了。 「阿淑啊!六点了,快起床,再不起床上课就要迟到啦!」妈的大嗓门从楼下传上来。 「吵死人了!」大哥愤怒吼骂:「我们又不必上课,叫你女儿不会上楼去叫!」 原来是妈妈和大哥救我离开梦境。 江忆 (1) 小姊陪我参加初中联考,回家后我大哭一场。三哥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哭,安慰我说:「哭了就好,哭了就一定会考得上。」 小姊说:「黄老师知道作文题目后开心跑来跟我说,江淑仪没问题了,一定会考上。」 「他怎么会知道?」我哭着问。 「他说这个作文题目你写过。」 果然,我以中等成绩录取。 上初中后,我才发觉自己的智能根本无法应付眾多学科;加上除了背诗词和作数学外,国文、英文、博物的成绩常不及格,物理、化学根本没及格过。尤其是每星期两堂的体育课,更是我要了我的命。 考试跳绳时,体育老师说:「你没跳过绳啊!」我很想回她「是」,可是我没勇气,继续把绳子往上抛,看着它落在我的脚前,然后跳过去。学期末老师看见我,也不管我是不是找他,就直截了当板着脸说:「下礼拜补考。」只有国文老师关心我,虽然我的国文也经常拿红字,但常代表班上参加书法比赛。 先天的缺陷─懦弱、害羞、怯场,在学习中完全暴露无遗;除了同学黄翠云说我善良外,大家都笑我是个迟钝、没胆子的人。 学习到这里,已註定我往后的命运;勉强拿到一张初中毕业证书,我已喜出望外。 爸爸年轻时得到一位老中医传授一帖专治内伤化瘀的草药。老中医过逝后,附近知道的人都改向爸爸索药。因此,每隔一段时间,爸爸就会到二水门外採集各味药草,然后全家总动员,经过洗、切、捣后,搓成小团,然后晒乾,再依一定分量分装成包。这药是老中医发愿免费赠送乡亲的,爸爸继成他的遗愿,一样是免费供人索取。 初一刚开学,正值秋老虎发威,爸爸在烈日下採药草中风,全家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入赘在三峡採矿的二哥赶回来时,爸爸的病情已稍为稳定。接着两位出嫁的姊姊也相继回来;大嫂忙着张罗他们的吃住,大家七嘴八舌提出各种意见,就是没有人主张立刻送爸爸去医院。最后由二哥和大哥决定,请附近一位张小儿科医师出诊,经过一个半月的医疗和护理,爸慢慢地已能下床,只是步履比以前缓慢了许多。 三个月后,爸爸受寒感冒剧烈咳嗽,我们再请张医师来出诊。他说爸爸得了肺积水的病,又问我们,说:「这房子是你们自己的吗?」 妈回答:「是租的。」 从此两个星期的投药,爸都不见有起色。 二哥建议换医师,于是,改请街头新搬来开业的林内科出诊。林医师很自信地保证一定可以医好爸爸的病,但医药费很昂贵。三哥在大学当助教,小姊刚考上贸易公司,大哥文具行的生意普通,妈妈的代工费微薄,可支用的钱实在有限,最后连爸的一点退休金也全花出去了。 经过一个月的治疗,爸果然好起来,除原先中风留下的后遗症外,他已经能自己行动,不再需要家人的特别看护,当然也减少许多医药费的开销。 今天是星期日,我在半楼上写作业。回头看见爸爸手上捧着一堆黑色的药丸,努力地往嘴里塞。这时候,妈妈也正好上楼来,见状吓得大叫,立刻伸手抢过爸爸手中的药丸,并全力掏出他嘴里还没吞下的药,但还是慢了,爸已把大部分的药和酒吞下去。 他笑着站起来,稚气地躲开妈的抱怨,却一个不小心踉蹌扑倒,『踫』一声,爸脸朝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幸亏半楼上的地是木板结构,不然后果就不堪设想。我和妈赶紧把他扶起,只见他双眼紧闭,嘴角流着白沫。 大哥大嫂衝上楼来,看见爸爸的情况,吓得吼我快去请林医师,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爸爸,怕自己这一离开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心中惊吓又不忍,大声吶喊「爸」,意外叫醒昏迷中的他,我听见爸「嗯」了一声,才放心奔向林内科。 医师闻到爸爸满身的酒气,又发现地上的中药丸,生气地大骂我们没好好照顾爸爸。尤其是妈,既哀痛又愤怒,一切关键都在黑色药丸上。大哥和小姊却在这时候各执一词,谁都不肯承担做错事的后果。妈妈更气愤小姊的胆大妄为,她们之间几乎决裂。 妈妈怒对小姊说:「你会赚钱,就可以不经大家的同意,私下带着你老爸去看密医,好不容易调理起来的身体,现在又变成这样,你知道我的辛苦吗?」 小姊辩称:「密医是大哥的朋友,这是他的意思,我根本不知道。」 大哥说:「现在你不承认,变成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好!是我一个人的错也没关係。」 大哥丢下爸爸不管,气冲冲下楼喝酒解闷,小姊在大嫂的房里辩解她的无辜,我守在爸的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妈妈楼上楼下忙着为爸爸清洁身体和环境,好让爸能躺得舒服些。 江忆 (2) 爸爸二度中风后,他的意识能力减退了许多。而大哥的狠心,小姊的无情,三哥正为自己的前途努力,二哥的矿工生活几难自保,虽然医药费还有着落,但每天辛苦照顾病人的工作,全由妈妈一人扛起。她常累到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女红,躺下来休息片刻。 为了让妈妈能安心休息,我拿起沾到大便的爸的裤子到楼下冲洗,臭味衝进鼻子,差点呕出来,才深深体会妈是多么辛苦和伟大。 除了已经丧失的意识力,爸在妈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又再度康復。这些日子和爸妈朝夕相处,让我深深感到自己有这样一对互相关怀的父母是多么的幸运!虽然智弱和贫穷使我不能和一般孩子一样过着无忧欢乐的生活,但半楼上的温情,满足了我全部的渴望。 偶而想起黄翠云,虽然有富裕的家庭,却经常为母亲离家出走而哭泣,要为父亲晚归而焦虑,还要为父母见面时的拳头相向而惊怒。有钱未必幸福,没钱虽然苦,但未必就是不幸。纵使被同学斥喝我像个自闭症的痴儿,想想其实也无妨,能和父母建立如此亲密的关係,当个痴儿又何妨。 中秋夜,大哥一家人到河滨公园赏月,三哥和小姊也都出去赴约,家里只剩下我和爸妈三个人。 忙碌了一整天,完成拜月的供奉后,妈妈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半楼上。 虽到中秋,天气仍很闷热。半楼上只有一架古老的电风扇,每转动一次,就会发出「嘎嘎」声。爸打着赤膊,对着电风扇坐着。 这样的佳节,岂能虚掷良夜,黯然渡过。我播放南管乐曲的唱片,因为那是爸爸最爱的旋律。我突然意想天开关掉半楼的灯火,让月光由木窗静静流淌进半楼里。爸听着南管,慈祥和靄地看着我。 妈妈切着月饼,说:「你爸年轻时,还跟着地方乡绅一起唱和南管。」她把月饼分给我和爸爸。 「可惜,我们手边的唱片只剩下这二、三张,不能给爸爸更多过去的回忆。」 随着唱片的曲子,爸爸轻轻和道:「告苍天!告苍天!陈杏元受死都也不肯受辱。拔落金釵一支,愿奉君收。」声虽苍老,韵犹婉转,更增三分凄凉。 因为爸爸喜欢,我也迷上南管,父女俩共和着,真有说不尽的畅快。 我爱今晚的月光,更爱这样和爸妈相处着。我不羡慕户外的人潮、佳餚和不夜城的灯火。再多的美食,对我已饱足的口腹来说,都是多馀的;再明亮而浩瀚的夜空,也比不上透进半楼里的清辉。 妈沉睡在爸身边,我和爸对望轻唱,我们没有吵醒妈。我们三人共享中秋夜的恬静。 十点左右,三哥带着准三嫂回来,也带回两只苹果,我们叫醒妈,一起分吃着。 准三嫂是三哥高中的同学,家里很有钱,爸中风前就已经和三哥订了婚,她娘家准备在两人婚后送他们一起出国深造。 「爸、妈,刚才在怡珍家时,她父母催我们早点结婚,勉得又错过一次出国深造的机会。」 「可是,你爸爸他…」 「结婚!好。」爸笑着说。 现在,爸情绪的表达方法,极为简单明瞭。他很少说话,大多用笑和泪来表现他的喜与悲;不过,他常是笑得轻松愉快。除了偶而碰到刺激而伤心落泪外,他和妈之间,以往的吵吵闹闹已经画下休止符,患难中更见他们的真性情。 对于三哥的期待,妈的愁容看在我的眼里,但我无法了解她的心情。三哥要结婚了,家里一定会热闹起来,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跟去喝喜酒。 沉默使半楼上原本快乐的气氛消失,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好爱刚才和爸一起哼南管的情景。我虽然喜欢三哥回来和我们一起聊天,但是,我讨厌他们总是带回一些问题,破坏原有的寧静与和谐。 爸突然开口说:「把你卖掉。」 我问:「爸,卖什么?」 「卖掉你三哥。」爸爸笑得好开心。 「为什么要卖哥?」我好奇且半开玩笑地问:「要卖多少钱?」 「三块。」 三哥显得不高兴,准三嫂则垮下一张脸;而妈妈眉头蹙得更紧,一句话也没说。 「什么东西要卖三块?」小姊爬着楼梯上来,不问原由立刻接道。 「爸说要卖三哥,三块钱。」我重述了一遍。 小姊故意问爸爸说:「那大姊呢?大姊要卖多少钱?」 我心想:「现在跟大姊有什么关係?」 「卖二块半。」爸笑着回答。 「二姊呢?」 「二块。」 「那我呢?」 在场的人推测爸爸会答一块半,没想到爸笑而不答,而三哥和准三嫂被小姊这么一闹反而自在了许多。 小姊继续追问。爸说:「五毛钱。」然后哈哈大笑。 「那么少!」我很惊讶。 「她呢?」小姊生气地指着我,要爸给她一个价格。 「……」爸笑嘻嘻地看着我,不论小姊怎么问,他就是不再开口说话。 「好了,开开玩笑,认真什么?」妈转对三哥说:「明天,我请你三婶去亲家那儿商量。怡珍,你是知道我们家的情况,该有的礼数我们不会少,摆阔,我们没有能力。」 「妈,我爸要我告诉您,他不会为难明祥的。」 「还有,新房…」三哥说。 「我们老的这个房间挪出来给你们,旧的床搬到前面小饭桌旁,…」 「妈,爸需要一个好的环境,所以,您和爸不用搬。」怡珍继续说:「我爸已经替我们准备好新房,您不用操心。」 没多久,大哥一家人也赏月回来,三哥、怡珍和小姊都到楼下跟大哥他们一起吃宵夜,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加上爸、妈没下去,我也不想去。 妈在小电炉上为爸熬麦片粥,我帮忙加炼奶。我在心里告诉我的菩萨,我喜欢我们三个人像这样在一起,不论我们能活几岁,都请祂帮我们三个人的岁数加起来再平均一下,让我们能同一天死去,这样,我才不会无依无靠的活着,也不会教爸妈感到晚景凄凉。 三哥的婚礼在二个月后举行,虽然没有拒绝爸参加,但也没有邀他,理由很明显也很正当,但妈心里不是滋味,我坚持原则,在家陪爸爸。 江忆 (3) 爸躺在床上,我作功课,我们一起听广播剧。 今天讲的是鬼故事,内容极度恐怖,害我久久不敢接近收音机。爸起床的声音把我吓到大声惨叫,爸笑着说:「恶人没胆!」 「爸,替我关掉收音机好不好?我真的好怕!」爸慢慢踱步过去,帮我关掉收音机,随即走向楼梯口,我放下作业簿陪他到楼下洗手间。 我们站在小中庭,看月光下妈妈摘种的植物,花叶扶疏,间静优雅;心中不觉也感染到一点淡泊寧静。没有烦人的英文、博物和体育,也没有烦人的心情世故,既望的圆月,月华如练,遍洒小园清辉。若能留住此情此景,那该有多好! 我不觉又自言自语起来,对着月亮小声地说:『月亮啊!你能不能每天都是圆的、亮的,让我和爸天天都可以这样悠间地在一起,我不爱工业社会,只爱以前的农业时代,我不喜欢读讨厌的书,只想和爸爸一起哼唱南管。』 「阿淑,你又碎碎唸了,在唸些什么?」爸边问边往客厅走。 「没什么,我不喜欢读英文,可是老师说至少要考六十分。」 「那就考个六十分。」 我扶着爸在老旧的藤椅上坐下,他要我帮他掏耳朵,我边掏耳朵边说:「可是我每次都考个位数,老师在考卷上用英文批:『cometoseeme!』我觉得她好笨,我才考个位数,怎么知道她要我干什么?」 「轻点!你可以问同学,那是什么意思?」 「我问了,黄翠云说,老师要见我。」 「那就去见她。」 「我才不去,她那笨,明知我英文不好,还用英文叫我。」 「她真的很笨。」 「爸,我常想,如果我们搬到山上去住,每天种菜种花,一定很捧!」 「住在山上?你不知道死人才住在山上?」他笑着说。 「乱讲,山上还不是有活人住。」 「看管死人的活人!」 爸睏了,闭上眼睛。我不再说话,心里却很惊慌,爸爸一句死人又让我想起刚才的鬼故事,我把背靠紧在爸的椅背上,眼向四处张望。客厅老旧的灯管忽然昏暗下来,漏雨的墙上东一条黄,西一块黑,显得异常阴森恐怖。我摇醒爸,说:「你不要睡,我好怕!」 「不要吵我,你去作功课。」 「我一个人不敢上楼,你陪我去。」 「楼上好热,我不上去。」 「开电风扇嘛!」 「不行,吹电扇会感冒。」 「那我怕,怎么办?」 「我们都死了,只剩下你一个人,还怕?」 「不会,不会,我不要。」 爸看我害怕的样子,反而笑得好开心。 布娃娃虽离开了我,但布娃娃江忆(我为它取的名字)仍在我心中活着。我唱南管给他听,对着他默背诗词,只有他不认为我笨。 看着爸爸沉沉睡去,我不敢再吵他,只是把背和椅子贴得更紧,近到零距离,近到确定鬼不会突然从我和爸爸的背中间冒出来为止。 孤独的我,现在只能找江忆聊天。 我说:『古人都隐居在深山林野,为什么爸说死人才住在山上?』 『你怎么不告诉他是山林,为什么要跟他说是山上。』 『那有什么差别,山上不就有山林。』 『山要有树才叫做山林,没有树光秃秃的怎么叫作山林,就像埋葬死人的地方,到处都是坟地,见不到几棵树。你爸又没读书,当然是凭直觉囉!』 『谁说我爸没读过书,他只是没上学堂。他会背唐诗,还教我三字经,他的学问可好,而且很聪明。』 『反正他认为山上是死人住的地方,以后你就别再跟他提住到山上去。』 『江忆,明天又要考英文,我一想到就头痛。』 『背啊!』 『背了,还是会忘掉。』 『警告自己千万别忘。』 『我是警告过了,可是我的脑子根本不理我,还是照忘。我知道我不喜欢英文老师,一听到她那平而板的腔调,好像催眠术,让人直想睡觉。』 『看来是没救了,只好等她再送你一句英文吧!』 『笨死了她,明知我英文不好,老用英文和我对话,不正好给我藉口不理她。』 『她的确很笨。明天不是也要考数学吗?你没问题吧!』 『数学没关係,上次月考我考九十六分,差点把班上第一的顏素绢气死;她一直在打听我其他科目的成绩。真好笑,我怎么可能考第一嘛!』 『上次月考你的英文好像考得还不错?』 『是啊!有选择题、是非题,我猜了个四十八分,真过癮。』 『你的地理也不错,好像有九十二分吧!』 『嗯!地理不用背,看地图就好了。其实是地理老师太可爱了。今天早上,他总共说了三十二次〝有没有〞,我忍不住回答他〝有〞,弄得全班哄然大笑,他气得直瞪我。』 『你不怕他揍你?』 『不会啦!其实他满喜欢我的。还记得上次他问黄河发源地在那里?连叫了五个同学都没人答对,他对着全班冷讽刺。一时间,我不知道从那来的勇气,举手回答,星宿海的噶达素齐老峰,他听了很高兴,直跨只有我一个人用心听课。其实,我是从武侠小说看到的。』 妈妈拍拍我的肩膀,说:「阿淑,起来啦!吃蛋糕。」 怎么又睡着了,每次和江忆聊天都会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要不要吃点蛋糕?」 「不吃了,我想去睡觉。」 「你跟爸爸先上去。」 「爸吃过没?」 「吃了。走好啊!别边走边睡。」 睡意朦胧的我,陪着刚睡醒的爸上楼,走到窗户边,转头看见对面窗口亮着灯光,心底迅速闪过一个念头『鬼』。我拉住爸,要他转向右边去看那间十几年没人居住的古厝,颤抖地说:「爸,鬼屋有灯,你看!」 爸随着我指的方向往对面古厝看一眼,脚也不停地踱入房间,倒头就睡。我站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窗户的灯火,心里想:「江忆,如果你是个精灵该多好,现在就可飞到古厝帮我察探究竟,为什么没人住的破楼房会透出灯光。」 「你又在自言自语了!」 「妈,你看!鬼屋有灯火耶。」 「昨天有人搬进去住,不要乱讲话,快进去睡觉。」 「他们不怕吗?」 「听说是个赌鬼,房租很便宜,正好去作个伴儿。」 「真的闹鬼吗?」我跟在妈身后走进房间。 「你阿嬤亲眼见过,阿毛伯碰到后,吓得连夜搬走,怎么会骗人。」妈帮爸把枕头弄好,我打开电风扇,好让爸睡得舒爽。 「阿毛伯为什么吓到那么利害?」 「事后他跟邻居说,吃饭时,有人跟他抢饭匙,当时还是正午,他猛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就这么从他眼前消失,跟着放在桌子正中央的整锅饭莫名其妙掉滑落地上。不久,他的小儿子被开水烫死,邻居劝他拜地基主,他就是不信邪。过了一个月,他太太也病了,他才吓得赶紧搬走。你阿嬤就是站在这里看见一个全身穿着白长袍的人,从对面的屋顶滚下去,快落地的一剎就消失不见了。而且这种戏码,有时一晚出现好几次,所以,它就成了远近驰名的鬼屋。」 我吓得赶紧把窗户关上,说:「妈!你陪我去睡觉。」 我躺在妈的身边,紧紧抱住她的手,口中唸唸有词,要菩萨让我赶快忘记穿白长袍的人。可是,我越想忘记,他的样子越是出现,我偷偷往对窗望去,只见一个白长袍的影子在屋顶上滚动,一下子又闹上吊。我忍不住大叫:「江忆,救我!我好怕!」 朦胧中,江忆从水中冒出,一身白衣,瀟洒飘逸,好像观世音菩萨。但我心中非常明白,他就是我的江忆。这里是一处风景秀丽的寒潭,江忆是水中的精灵,我是寒潭旁的农户。我取潭水灌溉蔬果,江忆知我与世无争,常现身帮我。 从此,江忆不再是布娃娃的名字,是我心里寒潭的主人。 工作 (1) 三哥婚后不久就和三嫂赴美深造,二哥偶而回家探视爸妈;至于脾气暴躁的大哥,还是不懂如何和家人相处。 小姊的男朋友是个银行员,长得白白高高的,他来家里,跟大哥一家人处得很融洽;但是,爸不喜欢他。只是爸的意见根本没人理,只有我知道爸爸的意识、智慧并没有因两次中风而退化;因此,我相信小姊的男朋友一定不好。 虽然妈也不喜欢小姊的男朋友,但对我认同爸的想法无法苟同;因为妈认为我的精神状况和爸差不多,时好时糊涂,想法总是异于常人。 今天,学校的体育课考四百公尺赛跑。跑回终点时,班上有两个同学因激烈运动而晕吐。我对翠云说:「如果有毅力,加上精神集中,一定不会这样。」正巧被站在一旁的胡秀如听到,她立刻反唇相激,说:「有精神就不会倒?体力用尽了,看你倒不倒?一百公尺跑廿三秒的人,还敢跟人家讲毅力,我看你跑不完四百公尺就摊了。」 「不管时间花多久,只要我一直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到底,精神的力量是无形无限的,没有任何因素可以阻挡。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办到。」 「人病了,集中精神就会不药而癒吗?」 「当然,我就用『心』喊醒过我爸。」 「怪物,怪不得人家叫你白痴。」 「你才白痴。江淑仪!人家骂你,你不会顶回去啊!」 「我不知道要顶她什么?」 「骂她白痴啊!骂她神经病啊!」 黄翠云很不能谅解这件事,后来我跟她解释,说:「我也有我的原则,她爱骂人,是她的事,我不能为了反抗也学着骂人,那不是我。」 翠云摇摇头,叹口气说:「你不适合活在这个社会。」 「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个社会。」 由于家境、个性和智力多重因素,初中一毕业,我就在家里跟妈妈一起作女红,同时兼作摺医院用纱布的工作,赚取自己的生活费。 一样是住在家里,但一离开学校,生活的压力很快就困扰着我。 虽然和大哥住在一起,但我们和大哥是分别开火,小姊对我微薄的收入有意见,因此,每个月该给妈的生活费,故意忘记而不给,总是要经过几天冷战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丢给妈妈。她认为父母的生活费不该由她一个人负担,我已经从学校毕业,也不应该再白吃白住。 我拼命地折摺纱布,一个月勉强赚到六百块钱,比起小姊每个月二千多元的薪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我把它全数交给妈掌管,我不再是白食客了。 小姊向妈说,她在公司跟了一个会,薪水扣除会钱和必要的应酬后,剩下的钱作为每个月的生活费。虽然剩下的钱不到几百块,但妈想,反正跟会是存钱,而且上班的确需要应酬,因此并没有任何意见。从此,小姊跟妈之间的冷战才平息。 贫穷底下的人性也许就是这样吧!人总是希望自己能多握紧一些钱才有安全感。 我看到舖在餐桌上的纸有些脏而且撕破了一长条,想换一张新的,确找不到乾净的纸。我问小姊:「你知道新的牛皮纸放那里吗?」 「我只有『猴(台语,厚的意思)』皮纸,没有『牛』皮纸。要牛皮纸去找妈拿。」 「可是,大哥说他给了你一大叠。」 「笨蛋!我属猴,那有牛皮纸可以给你。」 我恍然大悟,觉得很好笑,接道:「那我属虎,下次你脚扭伤了,我送你虎皮膏药。」 「呸!呸!你的脚才会扭伤。」 「你可以跟我开玩笑,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怕妈又胆小,我又不像你;我可以的,你凭什么可以!」 我对她抿嘴,说:「怪不得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什么意思?谁要跟你们一样?」停一会,小姊又怒又好奇地问:「什么地方跟你们不一样?」 「你耳朵没有缺口。」 「你的耳朵才有缺口。」 「对啊!原来你知道。爸的左耳和妈的右耳外侧边缘各有一个缺口,我两隻耳朵都有缺口,而且都和他们在相同的位置,你没有。」我很得意能和爸、妈有这么多相同的地方。 「有缺口,有什么稀奇,没有才漂亮。」 小姊的战斗力非常旺盛,争端从没不间断过。幸好都是她由擂鼓宣战,也由她鸣金收兵,所以,我也不需要花什么脑筋去处理。 由于对『钱』的观念不同,她又起新意,在妈面前告了我一状,要妈管好我的钱,才不会被我糊里糊涂花掉。她以为我一定会因此生气、懊恼,完全墯入她的设计。可惜她计算错了,因为她不知道我一直都把钱全数交给妈;而且我不懂如何花钱,在家里早已人尽皆知,只是他们总把我的行为和『笨』联想在一起,而忽略了我节俭的美德。 重阳节政府表扬百岁人瑞,有一张人瑞全家福的照片刊登在报纸上。小姊看了说:「他可以满足的死了!」 「你怎么这样讲,好不容易熬到儿孙满堂,当然要好好享受天伦之乐。」 「看他老成这个样子,吃东西、看东西搞不好都很吃力,现在又已经出名,走了,也值得。」 「乱讲,他应该活下去,多享几年清福。」 「你连自己的工作都作不好,每天还要二姊夫帮你从新庄载纱布来,晚上再帮你把折摺好的搬回去,有什么资格跟人家谈享清福。」 「等我有一份好的工作再报答二姊夫他们就好了。」 「等你有工作,人家早比现在更富有,谁稀罕你报答。」 「报答不一定要用钱,富贵也不见得快乐。」 「有钱总比你到处碰壁要好得多。」 「我还是觉得辛苦了一辈子,到老了,儿孙的孝心才是老人心中最渴望的,那比钱、财富都来得重要。享受儿孙承欢膝下的快乐,是晚年最美的事了!」 「没钱,没人在乎,看你如何承欢膝下?」 「父母子女间的亲情是与生俱来,最是可贵。不论你再贫穷、丑陋,永远都是父母心中的宝,他们永远也不会离弃你。就像我,你们都当我是个白痴,可是爸妈还是疼我、爱我,从来没有瞧不起我。」 「都是因为你,妈才把我赶出她的房间,叫我一个人睡,如果没有你,我就是家里的老么,那会像现在,什么重要的事都轮不到我来做。」 「什么是重要的事?」 「嗯!」 「事情要自己找,妈也没叫我帮啊!我只是自己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 「每天黏在爸的身边,当然知道爸想什么,要什么,我连边都碰不上,那知道他要什么?」 「那我告诉你,每天晚上九点,爸要吃麦片粥。那个时间妈还在楼下忙,今晚的粥就让你煮,这样可以了吗?」 九点左右,小姊出现在半楼上,真的亲手为爸煮麦片粥。可是她不用心,锅底糊了,麦片粥太过黏稠,给爸时又太烫,爸不肯吃。她一生气又对我抱怨,丢下锅碗,就跑下楼找大嫂抱怨。 我放下手中的纱布,把糊了的粥会到楼下倒掉,清洗好锅子,重新煮一小碗餵爸吃,然后陪他在半楼上的小客厅散步。 工作 (2) 鐘刚敲过十响,爸爸就抬头望着窗外。我问他在看什么?他回答:「吹洞簫的人快开始了。」 每晚十点左右,窗外就会传来凄凉的簫声,吹的都是台湾乡土的旋律,簫声凄婉动人,听之令人沉痛。 在这个家庭中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下醺陶,内向的我,不禁忧愁满怀,悲不自胜。只有心里的江忆容得下我,让我在寒潭暂时获得片刻的逍遥,也只有他能让我赤裸裸地表现自我,展露我丰富的情感和想像力。 多事的夜,前天才地震,今晚又停电。燥热的天气,半楼上有如燃烧中的火炉;只是酣睡中的爸爸,竟然没被热浪吵醒。 我放下手上的纱布,盘坐在床上,拿起一把羽扇替他搧风。 我轻摇手中的扇子,心里想着「动摇风满怀」的诗句,不知不觉又想起江忆。这几个月,表面上我埋首辛苦地摺纱布,实际上我不停地和他交谈,我们已讲了几个月的知心话。 我告诉江忆:『妈整天忙里忙外,爸最近睡觉的时间比醒着长,没有人陪我说话,我觉得很孤独。』 江忆毫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继续说:『江忆,摺纱布时,我的脑筋是间着的,所以我唱歌,但歌唱在心里,唱在喉咙里,久了喉咙会乾会哑,很不好受。只有和你说话,让我不觉得孤独,而且心里特别快乐。』 『你不是说下个月要去成衣工厂上班吗?到时候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我有点怕,不知道工厂里的人会不会也和其他人一样笑我是个白痴?』 『只要你专心工作,不要随便发表意见,谁敢笑你!』 『也是。可是人心难测,我总不能不和人家应答,只要我一开口,他们就会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也不见得就是白痴。你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好啦!』我想起昨天和他逛寒潭时,我在潭边种了蔬菜和各种花,于是说:『江忆,我们种的蔬菜都长大了吗?桂花、玫瑰有没有开花呀?』 『你希望你种的花果都能开花结果吗?还是一场大雨后,全被淹没消失了,一切都得重头再来过?』 『蔬菜让它枯萎好了,桂花是爸爸最喜欢的树,要继续存在,黑玫瑰我没见过,别让它枯了、死了。』 『为什么?』 『我想看黑玫瑰开出来的花朵是什么模样。而且,天下本来就没有样样都如意的事,总得牺牲掉一些东西,才会懂得珍惜那不易保存下来的部份。』 『寒潭前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强佔土地,在潭边建筑茅舍,我看他不是什么恶人,所以,没有把他吓走。』 我随着江忆走进寒潭,冷泉散发清凉,让人暑气全消。清澈的碧波映出我和江忆纤瘦的身影,我看着水中的自己,想到自己虽是家中最扑克脸的人,却也是最幸运的人;因为,只有我跟爸爸最亲近,所以,我从不对外人的批评感到难过。想到这里,不觉对着潭水会心一笑;这一笑让自己觉得水中的人影其实也和小姊一样好看。 江忆继续带我去看不速客盖的茅舍。屋里闃黑空无一人,一架古琴间置在角落。当我伸手去轻弄琴弦时,一兽头人身的怪物突然闯进来,发出吓人的吼声,恶狠狠地伸出一双大手掌,同时张开大口,猛然向我扑来。我后退不及,眼看就要被生吞活吃,不觉惊呼:『江忆救我!』 「阿淑!阿淑!」 当我睁开眼睛,妈的手正搭在我的肩上,我不断地深呼吸以缓和情绪,等我察觉回到现实,看见妈正在餵爸吃粥。 「阿平,阿淑老是这样静静坐着,一坐就是几个鐘头,有时睡,有时醒,你想,要不要找医生看看?啊哟!你慢慢吃,你和阿淑教我怎么放得下心?」 「妈,我没事,你别烦恼。下个月我就要到成衣工厂上班,我们的生活会改善的。」 「你会做吗?」 「会啦!只是缝衣服嘛。我替布娃娃作过衣服,还镶过亮片,不会有问题的。」 「是要踩裁缝机,做给人穿的衣服,不是布娃娃。你真的可以吗?」 「大嫂已经教过我了,她认为可以,应该就可以吧!」 「去工厂上班跟在家里不一样,别老是自言自语的,知道吗?」 「嗯!」妈不知道我是在跟江忆聊天,以为我精神出了问题,为了不让她操心,我只好暂时告别江忆,只有在很无聊、很无聊的时候才和他相会。 工作 (3) 成衣工厂离家很近,走路只要五、六分鐘就到。 早上八点,大嫂就带着我去见沉老闆,试踩几道直线,尚差强人意。大嫂回去后,老闆带我去缝衣部,那里有十几部裁缝机,有七、八名妇女正在工作。 沉老闆带我到一位年轻大姊前,说:「阿秀,她叫江淑仪,是你们老大姊的小姑,好好教她。」 年轻大姊停下手上的工作,礼貌地自我介绍,说:「我叫陈媛秀,你大嫂是我的老师。别紧张,我会好好教你。」 「谢谢!」 老闆把我交给阿秀姐后就离开。 阿秀姐说:「这几天我们两个人一组,你先试接前后片看看,下午我再教你接袖子。试做三天后,我们得按老闆的进度赶工,旺季还得加班。衣服款式不一定,最近是做女衬衫,有时是摺裙、长裤、洋装、女西装都有,大概是这样。你先试试这两件看看。」 我小心翼翼的完成第一件,虽然阿秀姐说我做得很好,但后面一位胖太太却轻蔑地说:「好像在绣花,什么时候才能绣好一件。」 阿秀白了她一眼,说:「你车的还没她直呢。淑仪,慢慢来,熟能生巧,你大嫂对我很好,我们一定可以好好合作的,别慌!」 心里好感激大嫂,没有她,我就没有这份工作,也不可能有阿秀姐这么好又有耐性的老师。我不觉抬头对着虚空中的江忆说:『江忆!支持我,给我信心。』 「一个人又在碎碎唸了。」胖太太跟旁边的妇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她真的…,好可怜哦!」 阿秀姐生气地对她们两人说:「太过份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一点都不顾及人家的尊严。」 「她又不是你什么人,你兇什么?」 「阿娥!」阿秀指着胖太太大叫。 「怎样,别以为老闆娘是你阿姨就老大了,还早呢?」 「哼!」阿秀姐气得坐回自己位置,涨红着脸。 我把车好的两件衬衫拿给她检定时,小声地说:「对不起!害你跟她们吵架,我对这已经习惯了,不会放在心上;你别生气。」 中午回家吃饭后,不敢休息立刻回到工厂,赶着把阿秀姐早上给我的衬衫车完,免得她上班时乾坐着等。 阿秀回来时,看见我一个人认真地踩着裁缝机,说:「没休息啊!你这么认真,一定可以做的很好。」 「真的?可是我的速度还是很慢。」 「不慢。你看,今天早上我们已经完成十件,等你熟练了,一定会更快。我看你一个月至少也可以赚到一千块左右。」 「能吗?一个早上我只做接前后片的工作而已,其馀的都是你做的。」 「待会儿我教你接袖子和袖口,明天再教你接领子。休息一下,不要太紧张。」 「阿秀姐,谢谢!你会不会觉得我好笨?」 「不好意思,早上,我看你嘴里唸着唸着是在说什么?」 我红着脸低下头,说:「我是在跟我的菩萨说话,请祂保佑我,给我信心。」我没告诉她,我是在跟江忆说话,因为,那是我的秘密。 「我看得出来,你不像别人说的那样,而且你很努力学,手工又好,我会跟我阿姨讲,你…只是太老实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我自闭、白痴,大概因为我很少跟人家讲话又不会读书吧!」 「在这里上班的人,那个又书读得好,人就是会欺侮老实人。下次她们敢再说你自闭、白痴,不用客气,立刻顶回去,以后才不会再来犯你。」 我笑笑没答腔,继续我的工作。 阿秀姐像立在我面前的镜子,她告诉我,我的脸上没有笑容,两眼经常放空,走路时笔直拘谨,目不旁视,所以才会被误解。她说:「如果你随时注意自己的仪态,努力改掉这些毛病,以后一定不会有人再认为你的精神有问题。你一定要记住,随时都让自己放轻松。」 一直以来,我的确无法让自己放松。我所以会害怕、拘谨,其实就是来自别人检视我的眼光,这些锐利轻蔑的眼光从小到现在从来没有停止前,要我改掉十六年呆滞的习惯,实在很难。 虽然我的内心是热络的、多情的,且善言语的;但我的害羞让我无法把笑容堆砌在脸上,也无法改变担心害怕的眼神,因为别人异样的眼光总令我怯步;何况家里还一直存在不协调的气氛,更是经常困扰着我。悲愁的情绪教我不停地幻想着不可预知又无法躲避的未来。 是忧、是惧?恐惧常在我心底漫涨,我心悸、抖颤,也许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吧! 失怙 (1) 在成衣场工作,每个月大约可以领到一千一或一千二的薪水,如果晚上需要加班,有时可领到快二千元;这个数字接近当时一个公务员一个月的薪水。只是工作忙碌又伤眼睛,经常体力严重透支;一回到家,稍作整理,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不等到七点妈妈叫我,我是根本爬不起来。脑子、眼睛、手、脚都累得不想再做裁缝以外的事。 江忆完全被我抛在生活以外,梦境中经常出现的橙黄色沼泽、疯妇、怪物,好像也跟我一样累得躲了起来,从此消声匿跡。 最近工厂又接到大订单,全厂动员密集赶工,每晚都在十点过后才能回到家,除了妈妈为我等门,替我准备一碗热腾腾的饭菜外,爸爸早已睡了。有时会碰到大哥全家和小姊正要出门吃宵夜,不过我都没跟他们一起去,依旧留在半楼上吃妈为我热的饭菜。 自从薪水增加后,每个月交给妈妈薪水时,妈会比照小姊的应酬费给我二百元零花。妈说生活费以外的她会帮我存起来,将来才有嫁妆。我不在乎,因为,钱财本来就是身外之物,嫁人更是遥不可及。 我常对妈说:「有命就有钱,没命有钱也没用?」 妈总是回答说:「没钱看谁瞧得起你。」 「瞧不起又有什么关係?我还是我。」 「唉!你什么时候才会懂事。」 成衣厂的业务不断拓展,缝衣部的人手又增加了许多。为了增產,老闆在缝衣部设置一位领班,安排我们的工作。 宋领班採用编组制,以便分工合作。每人只固定负责一件衣服的一部份,视所缝製的款式而分四、五人或六人一组。这种带状的作业方式,可以提高工作效率,更对工人的努力与否,一目了然。尤其当同组中任何一人有懈怠时,整条线的工作必然因此延宕,很容易就可以揪出谁是在摸鱼;因此弄得大家战战兢兢,精神紧绷。 工作快慢勤惰,是领班编组的重点考量。很幸运,我和阿秀姐被排在同一组里,另外还有两位新伙伴─王晓琪和何义慧。晓琪个性爽朗,义慧心胸狭小,但仍不失为朋友。 缝衣部共有六条线,其中以我们这组的实力最坚强;不但速度快而且品质优良,被羡慕与嫉妒自然不在话下;而我,自然也就成了眾人心中最争议的人;因为,大家心中的自闭儿竟然列入最优线,简直令所有的人气愤、抓狂。 今天中午,家里需祭拜祖先,妈怕我回家吃饭会担误上班时间,因此要我自行解决午餐。我和阿秀姐、晓琪三人在半路店土地公庙前的小吃摊吃饭时,碰到宋领班和林菊英也来吃饭,领班很随和的和我们三人一起进餐,并代付餐费。 这本来只是礼貌上的应酬,不料阿菊当着大家的面责备领班说:「每次我要你请客,你总是推说没理由,今天就这么大方的掏腰包。」 宋领班赤着双耳不作声。 晓琪和林菊英平常就不和,一听菊英抱怨,立刻故意酸她,说:「他是请我们三个人,你是顺便的,所以,今天就有理由啦!」 「王晓琪,什么叫做顺便的,你给我解释清楚,他可是跟我一道来的,你们才是半路冒出来的。」 「冒出来的又怎样?宋领班就是请客了。」 阿菊气不过,伸手用力去推正向前走的晓琪,幸亏晓琪和阿秀姐勾着手走,才没跌倒。眼看两个女人的战争就要爆发了,阿秀姐赶紧打圆场,宋领班拉着阿菊快步离开,才免去一场「泼妇骂街」的闹剧。 回到工厂,晓琪还在生气,林菊英又哭又闹,弄得人心惶惶。最优线本来就惹人讨厌,加上阿菊把宋领班请客的事加油添醋,乱渲染一通,我们三个人全成了眾矢之的。箭头忽指向晓琪,说她暗恋宋领班,故意引诱他注意;又说是宋领班为了讨好老闆娘,才把阿秀姐排在最优线,否则这位不苟言笑的年轻领班怎么会大方的请客。 话传入何义惠的耳朵,她像打翻醋罈子一般耍泼,一个下午把脸绷得紧紧的。 我接义惠的下手工作,她一下子快,一下子慢,一下子让我来不急赶工,一下子又让坐着我呆呆等。我跟平常一样,想上前帮她赶进度,她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手上的东西往我身上扔,东西掉落一地,「喀啦」一声,竟然掉下一把剪刀,我吓呆了。幸亏力道不大,所以剪刀没伤到人。 我捡起剪刀,放回她的裁缝机上,然后静静走回自己座位,闷不吭声地等她给我东西。不一会儿,一阵狂风扫落叶,飞过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布团,身上、地上、裁缝机到处都有。 面对乱七八糟的衣物,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心想,我又没惹你。但也只能委屈地默默地检起地上的衣服。宋领班看见了,赶紧过来帮忙,他低声对我说:「别放在心上,我会找机会说她。」 我点头谢他。 为了一顿午餐,义惠好几天都不跟我说话,可是我真的觉得好奇怪,宋领班请客,阿菊跟晓琪吵架,为什么义惠不跟我说话?我问阿秀姐,阿秀姐说:「人家在吃飞醋,当然气你。」 「什么飞醋?」 「领班请吃饭有你一份,又帮你捡衣服啊!」 「领班也帮别人拿过东西,为什么义惠还跟她们讲话?」 「时候不对。你还小,以后自然就会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们在玩爱情游戏。」 「我又没玩,她干嘛气我?」 「你没玩,别人自己在跟你玩。」 「谁跟我玩?除了你以外,又没人瞧得起我。晓琪还不错啦!不过她讲话常会伤人。」 「她心直口快,你别介意。」 「我知道,她跟别人讲话也是这样,我不会在意的。」 「这两天没加班,晚上你都在做些什么?」 「难得不加班,所以我很早就睡了。一大早陪爸爸到河滨公园散步,看到很多早起的人,有的打球,有的作体操,我和爸爸打赤脚在草地上踩露水。他们说这样对身体好。」 失怙 (2) 阿秀姐说:「听你大嫂说,你大哥脾气很暴躁,是吗?」 「对呀!大哥前几天又跟大嫂吵架,还不是为了文具店的生意越来越差。爸、妈说,大哥赚钱时只想到吃,吃掉了好几栋房子,到现在我们仍然是租房子住。而且,这一带的住户逐渐外移,大都迁徙到咖纳(现在东园街一带)。人口大幅减少,叫谁来光顾?生意当然越来越差。」 「你大嫂的手艺好,可以再回来工作啊!」 「大哥不肯,说会害他没面子,连妈在家里帮人家作女红,大哥都不高兴。每次跟大嫂吵架全家就鸡犬不寧,连爸他都不放过。我提醒他说:『他们是你的父母啊!』他好兇,衝过来要打我,还好妈挡在我前面。妈叫我先扶爸爸上楼休息,爸在上楼时说:『活着有什么意思?死了还快活些。』」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滴了下来。阿秀姐递卫生纸给我,我擦去眼泪,接着说:「我常在想,如果大哥没了,是不是全家就没有风波了?可是,万一大哥没了,爸、妈、大嫂还有小姪子他们,一定都会很伤心。大哥为什么不能替我们想想呢?」 「淑仪,不要胡思乱想;每个孩子都是爸妈的心头肉,不管几岁,也不管好与不好,一旦有事,父母都心疼,知道吗?」 我点点头,说:「我就是知道所以才忍着没跟他吵,要不然他上回用力推爸,害他差点撞到墙,我就跟他闹翻。不过,我还是告诉他,爸妈他不要,我要;我不准任何人欺侮他们。」 「迟早你要嫁人,爸妈总归是要跟着儿子的,何况你三哥人在美国,二哥在三峡,只有你大哥才是他们两位老人家的依靠。」 「我可以不嫁。」 「俗话说家里不养姑娘,你不懂吗?」 「我养我自己和爸妈三个人。」 「不是这个意思,而且他们都老了,有一天…,淑仪,你慢慢就会懂。」 「我只肯定自己的想法,不想再知道其他的事。」 「毕竟你是活在这个社会上,你永远无法摆脱世俗,就像你无法摆脱你的大哥一样,懂吗?」 我对阿秀姐点点头。其实,在我心里仍是坚持同样的看法,这个世界上,除了爸妈之外,我不在乎任何事或任何人。 工厂里又是连续繁忙的工作,累得我懒得早起。听到爸爸喊着:「来不及了,我要赶快去。」我仍瘫在床上爬不起来。 第二天爸感冒病倒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就这么静静地走了。 妈、大哥一家人和我们随侍在侧,二哥、三哥都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一位道士和三位道姑诵经祈神接引爸爸的魂魄往西方极乐世界。 我默对爸爸在天之灵说:「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只要我有饭吃,我一定让妈吃饱,绝不让她被人欺侮。请爸爸保佑大哥的脾气好一点。」 泪眼望着夜空中的圆月,耳朵听着洞簫凄凉的悲声。 还记得上个月月圆时,我加班回来,洞簫正吹奏『春宵吟』,我想起爸教我苏軾的七绝『春宵』,不觉学着他的口气轻声吟唱:「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心里想着下两句,却迟钝地接不上口。呆呆望着天上的明月,静静听着簫声,又吟了一遍:「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还是接不了下二句。 「歌管楼台声细细,鞦韆院落夜沉沉。」爸不知几时醒来,笑接道。 「爸,你还记得啊?」 爸笑得好开心。他又重新完整地吟了一遍,带着浓浓的闽南乡音和深情。 今晚,我学爸的腔调,依着凄凉的簫声低吟,爸的音容仍在脑际回盪,却已唤不回他的生命。 为什么我失去信心?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叫醒他?还是爸真的厌倦这烦恼的人寰。 凄风瀟瀟,我独自站在屋外黑色的大垃圾筒旁,爸穿着黑色对襟衣裤站在我面前,我们默望不交一语。很久,很久,爸伸出右手要带我走,我觉得全身寒透,我害怕,没伸出手。梦醒了,正值子夜凌晨。 人家说往生的人会在头七回家见亲人,只要亲人在过道舖上木屑或沙,第二天看看沙上或木屑上是否留下脚印,就知道往生者是不是回来探望家人。 我没有在楼梯间舖上沙,但我相信爸爸回来过;所以非常自责为什么会害怕被他带走?因为那一剎,我并没有想到妈,只是害怕阴阳不同界,自己会握到一双冰凉的手。 我默告爸爸,请他原谅我,才分别七天,我竟然就怕他了。也请爸别因为这样就不理我,千万要再让我梦见他。 每晚入睡前,我都向爸祈祷,请他务必再入我梦。等了三天,爸果然又回来。他笑着爬到半楼上,我跟在他的身后,他忽然登上神桌,我想拉住他,他却已经坐定,两眼往下看,同时射出两道光芒。我心里很明白,他是在告诉我,他当神明去了。 从此以后,我安心上班,也把爱爸的心全部转移到妈身上。 妈为爸瘦了许多,原本乌黑的头发瞬息灰白了。她常哭着对人说:「他虽神智不清,但总是有个人在;现在,我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了。」 今年的中秋,赏月和赴约的人都出去了,半楼上只剩下我和妈两个人。月光仍像去年一样明亮,只是少了和我们一齐聆听南管的人。十点,簫声依然随风飘来,但已没有知音人刻意醒来欣赏。 又是一年的农历十月二十二日,万华大拜拜。 记得去年我陪爸在门口看各庙神明及七爷八爷游街盛况。我爬上门口黑色大垃圾桶上,远远看到青山宫的『观眾』(万华青山宫神祇的名号)出现,立刻跳下垃圾桶,不顾四周爆竹飞炸,奋力向前抢到一个『平安饼』,和爸妈分吃着,以祈求平安。那晚,大哥摆了三桌酒席,大宴亲朋宾客。妈和大嫂在厨房烧菜,我和爸偷偷坐在楼梯上看楼下客厅播放的电视节目。 今晚,妈仍在楼下帮大哥烧菜,可是半楼上只有我一个人。听到大哥一家人和小姊以及他的男朋友玩猜数游戏的笑闹声,我好奇轻轻地走下楼,坐在楼梯上看他们玩,偷偷分享他们的快乐。猛回头,看不到爸爸,一阵心酸,立刻退回半楼上。 大嫂送上来一盘食物,看着它,我没有味口,为什么他们都忘得那么快,而我却仍思念。 『江忆啊!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祈求过菩萨,请祂把我的年龄平均给爸爸,可是爸还是走了?』我知道不论我怎么问,他是不会回答我的。可我还是继续对他说:『好久了,我都没找你说话,你听得见我的话吗?我好想你,你会不会也跟爸爸一样不理我了。让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你一定要让我知道啊!』 我打开一瓶金兰五加皮酒,是十几年前爸给妈买的。很久以前,我曾和妈对饮过一瓶。今晚,我一人独酌,甘、辛、辣、烈的五加皮酒,燃烧着我的喉咙、血脉、心头,连脑子也点燃熊熊烈焰,麻醉我的神经,直到我完全放弃自主。 初识社会 (1) 岁月引领我渐渐明白社会是怎么一回事,人际关係又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的对与错,有时是莫可奈何的,就像家里的琐碎一样,一句话、一件事,如果都要去辨明,恶言恶状相对的机会就多如牛毛。家人因有血源关係不必辨明,工厂因工作而集合工人,合则聚,不合则散,也同样可以不必深究。家里不辨明的结果,手足骨肉渐形冷淡,犹如陌路;工厂不深究的结果,过错常会落到我的头上。 两个我每天都必须面对的环境,深藏着两颗不定时的炸弹,一不小心,就有触动爆炸的可能。 沉老闆的生意越做越大,宋领班荣升主任,缝衣部换了一位新领班。他姓许,是一个阿諛奉承的人,我不喜欢他,他也瞧不起我,但碍着阿秀姐,表面上他仍对我很客气。然而,阿菊是个搬弄是非的高手,她和阿娥一伙人在许领班面前告了最优线一状,我们几个人立刻被调散。很不幸,我被分配和阿菊同一条工作线,她常向许领班说长议短,领班开始对我恶言恶状,我只能默默忍受。有时实在气不过,想要为自己辩说几句,但真要开口,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今天一到工厂,我像平常一样先检视裁缝机,以确保工作顺利。正当我专心工作时,许领班突然衝到我的面前,大吼道专:「你这个白痴,下次敢在我背后说我坏话,看我怎么治你。」 我被突如其来的吼叫吓傻了。我张着嘴,脑子里茫茫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要回应他什么。他看我这副德性,火气越大,接着骂:「告诉你,下个月我和阿菊就要订婚了,你用什么方法也休想拆散我们,我绝不会看上你这个白痴的。再告诉你一件事,你追了老半天的宋主任,人家可是老闆的准女婿,再过几个月也要跟老闆的女儿结婚。」他越说越大声:「下次你敢再叫阿菊别理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也不先秤秤自己的份量。」说完转身就走。 整个缝衣部的人都停下手上的工作,静静地听他说话,好几十隻眼睛全盯着我看,我难忍羞辱,伏在缝衣机上大哭。 林菊英冷冷地说:「别把人家外销的衣服哭脏了,你赔得起吗?」 许领班听到阿菊说的话,又折回来说:「你敢弄脏衣服,我就扣你薪水。」 「做人要存点天良,她什么时候要阿菊别理你?谁又知道她在跟谁谈恋爱了?」晓琪忍不住说。 「你也一样啦!追不到宋主任,心生嫉妒,看不得别人好。」 「到底谁想追宋主任,就算追不上宋主任也不需要破坏别人的感情,更何况是你们这对没人知道、没人祝福的情侣。」晓琪转向各位同事说:「各位,你们有谁知道他们在谈恋爱啊?没人回答,那就是没人知道囉!」她又转向许领班说:「你也不是什么正点的人物,配阿菊那种角色恰到好处,谁会嫉妒你们?算了吧!我可不是江淑仪,让你没头没脑的吼一顿,唏哩哗啦哭一场,事情就算了。下次你敢再在这里乱发私人情绪,影响我们工作效率,我一定告到老闆面前。」 阿秀姐过来安慰我,阿菊一旁低头不语,阿秀姐冷冷地对她说:「淑仪会不会在人家背后说长论短,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你和许领班下个月真的要订婚,你造江淑仪的坏话做什么?淑仪家中遭变不久,她还在心丧期间,平常除了我和晓琪外,她有跟别人聊过天吗?一个极少跟别人间聊的人,去那散播不相干人的谣言,除了不分青红皂白的许领班外,没有人会相信这是真的。再说,淑仪在你们的心中只不过是个白痴,谁会相信白痴说的话,她有能力去管你们的间事,去破坏你们的好事吗?你不觉得你的谎话漏洞百出,更显得你心机很重。至于谁追过宋主任,大家心知肚明。」 阿秀姐的声不大,但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到在场每个人的心里,阿菊红着脸不敢吭声,许领班莫名其妙地楞在当场。 经过晓琪和阿秀姐替我辨明,我的情绪平復了许多,继续踩着机子做衣服。阿秀姐和晓琪也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大伙儿觉得没戏可看,也都收心继续工作。 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中场休息时,我和阿秀姐在休息室碰到宋主任。他说:「江小姐,很抱歉!听说你无端为了我被冤枉。」 我看了阿秀姐一眼,回答他说:「没什么啦!阿秀姐已经帮我解释清楚了。」 「我们可以跟以前一样仍是朋友吗?」 「可以啊!朋友永远都是朋友。」 他轻轻点着头,看着我们,然后不捨地离开。 「他的婚姻是奉父母之命。」 「为什么?难道他不认识老闆的女儿,还是不喜欢她?」 「他喜欢另外一个女孩,她憨直又没钱,而宋主任的父母希望在生意上能和我姨丈合作,加上我表妹追他追得很紧,所以,宋主任屈服了。」 「噢!其实这也没什么关係,我爸妈结婚时也不认识,爸心里也有一个意中人,只是那个女孩很贪吃,被设计吃了十五碗魷鱼羹,爸一气就不再理她。」 「这个女孩一点也不贪,只是她不知道宋主任很喜欢她。」 「那你可别告诉她,不然,她一定会很难过。」 「我不会告诉她。」 「不告诉谁?」晓琪正好进来。 我回答:「我也不认识她。」 「没什么?在讲一个女孩对什么事都憨憨直直的,全不放在心上,因此,事故的话儿就不必告诉她了。」 「就像淑仪一样?」 「什么啦!怎么扯上我。」 阿秀没告诉晓琪,我也不敢多话,等晓琪喝完茶,我们三人一起回到工作室。 初识社会 (2) 今天下班回家,看不见妈在厨房,直觉告诉我家里又发生事情了。一衝到半楼上,就看见妈妈独自一个人坐在桌旁擦眼泪。 「妈,又发生什么事?」 「阿淑,你大哥说,阿平会走得那么快,都是我害的。说我一天到晚只知道做女红,没有好好照顾他;每天早上又不陪他去河滨公园散步,才会害他得重感冒,一病就走了。」 我陪着妈哭,劝她说:「你很辛苦我们大家都知道,大哥一定是心情不好才会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我说,你三天两头就打大的骂小的,是不是看我住在这里不顺眼,他竟然回答说『对』!」 「妈,我们以后在楼上煮,在楼上吃,少到楼下去不就好了。」 「我要你大嫂帮我叫桶瓦斯送到楼上来,她说:『半楼全是木板隔间的,万一不小心着火了怎么办?』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好,我怎么这么命苦。你爸在就好了,他一走,没有人膲得起我们,我们连一个依靠的人都没有。」妈越说哭得越伤心。 「不会啦!还有我呢。晚上别煮了,我去买麵。小姊会不会回来吃饭?」 「她打电话回来,说要和胡宗和出去。」 「那我买两碗麵就好。你别再哭了,大哥骂大嫂和孩子时,也是这么兇,他天生就是这样,气消了,就没事。」 妈不像爸,我一不小心说错话,她也要唸上好几天。这次和大哥闹脾气,我除了小心应付外,不敢多说话。幸好在她心里,我的脑子多少有点问题,所以知道对我耍脾气,是不会得到想要的回应;加上爸走了,她真的没有可依靠的人,更觉得势单力薄,因此强忍下一肚子的怨气。 大哥暴躁的脾气和大嫂率直的个性,两人的衝突一触即发。失去老伴的妈,很快就学会明哲保身,不敢轻易介入他们之间的衝突。 至于大哥的女儿文倩,高中毕业后在一家私人公司当会计,大儿子江国华也是读到高中毕业,就到印刷厂上班。他们的年纪都比我大,对家中吵闹不休的事很厌烦,经常避不出面,装聋作哑。老二国荣就读高三,功业好,又有个性,上大学是他的唯一愿望。只有他的小儿子国辉,初中毕业就留在文具店帮忙,他跟我最谈得来,因为我们的功课都不好。所以,在我上班的时候,他是唯一可以陪阿嬤聊天的人。 大哥认识一位密医,跟着他学习失传的汉方,但他们对把脉、医理都一窍不通。爸上回吃的黑药丸,就是这位密医给的药。 大哥对爸的死,从不认为是密医害的,反而认为是爸自作主张一次吃太多药才会导致二度中风,否则,药一定有效。这种歪理,家里没有人敢指正他,而他又有密医朋友一再强化他的认知,使得他对这贴失传的汉方深信不已。 爸的死对他来说是个遗憾,遗憾他失去一个救人的实验对象。为了能当上密医,他勇敢地拿自己当实验,他要学神农亲自採草炼药,还亲自嚐百草,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救高血压中风的病人。 爸死后一年,大哥忽然瘦了。他以为是感冒,自己乱投药后,见没起色,就请密医朋友为他把脉开药;不但没有好转,体力还逐渐消失,连坐在爸的旧藤椅上,背部都压出藤编印子。看在妈的眼里,又心疼又焦急;大嫂除了担心外,也是一筹莫展。而他自己,开始动摇了当密医的决心,更害怕从此一病不起。 大姊来家里找妈聊天时,看到大哥的情况,她除了关心不敢多说话。她碍于大哥的脾气,只敢私下告诉妈妈在大桥头有一位很灵的卜卦人。 我陪妈到台北大桥旁那家私人庙宇请师父帮大哥的病卜吉凶。 卦象说,大哥运数不好,有灾劫,如果孝顺还可以长寿,但必须多管齐下,一方面祈求菩萨保佑,还要祭拜过路游魂,再烧平安符水喝下,自然会慢慢好起来。 妈请师父帮忙祭过路游魂,师父答应了,只收取很少的代办会,还给了妈一张平安符。 回家后,妈交待嫂子烧了平安符和着阴阳水给大哥喝,大哥居然乖乖喝下,这让妈宽心不少。接着,妈每天一大早就到龙山寺向观世音菩萨虔诚謨拜。不久之后,大哥真的在无医无药的情况下,一天一天好转起来。 大哥感激地对妈说:「我以后一定会改掉坏脾气,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不会再动不动就大吵大闹,乱发脾气。」 接下来的一年,他远离密医,生意也稍微好转。 然而没落的住宅区,再也无力唤回昔日的繁华,就像中兴桥下淡水河中小沙洲上歌台舞榭的「龙河」,因歌厅、夜总会林立而永久打烊。 初识社会 (3) 阿秀姐怀孕了,因体质的关係,她离开忙碌的缝衣部,请调到行政部门工作。 许领班和阿菊结婚,婚假期间,宋主任重返缝衣部,他已结婚。我和晓琪仍跟以前一样跟他打招呼,他却有意无意露出无奈的表情。 「淑仪,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快乐吗?」下班后,我和晓琪在休息室整理东西准备回家。 「真的吗?大概不喜欢回来这里工作吧!这边比行政部门忙多了。」 「听人家说,他跟老闆女儿结婚第三天就大吵大闹。」 「会吗?会不会听错了,结婚第三天不是还在渡蜜月吗?」 「不去渡蜜月总可以吧!人家说他根本不喜欢这个新娘子。」 我笑着说:「不可能吧!不喜欢干嘛娶她。」现在才知道阿秀姐并没有骗我,我替宋主任感到难过。娶一个不相识的人还可以慢慢学习谈恋爱,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可就难了。 想我不喜欢大哥,到现在我仍是无法好好的面对他,儘管我从来没有真的跟他起过衝突,他也不知道我那么讨厌他,但就是有一道很深的代沟横在我和他之间。所以称它「代沟」,是因为他受日本教育,永远表现着至高无上的大男人主义;而我从爸那儿学习中国古文,讲的是儒家的诚与温良敦厚,我们之间真的很难沟通。而且我和爸爸之间的感情不同于一般父女,我们是和谐而平等的,在亲情上更增相互尊重和谅解。或许是因为我先天不足的智能和爸二次中风意识力受创的缘故,所以,让我们能更加率真和坦诚吧!总之,我和爸之间有难能可贵的情义,纵使天人永隔,他的相片仍天天陪着我上班、下班,永远没有人能从我心中分离开他。 「淑仪!」 「啊!」糟了,我的精神又出游了,忘了正在和晓琪聊天。 「你在想什么?你知道他有一个心上人吗?」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德嫂就住在他家附近。两个人吵架时,新娘子拉高嗓门说:『既然你喜欢她,干嘛还来娶我,既然已经娶了我,为什么还要想她?』宋主任半句话都不回应,静静地挨骂,直到他老爸出来劝架,宋主任才陪新娘子回娘家。」 「会有这种事,宋主任太不应该了,我好同情新娘子。」大概是弱者心理吧! 「你同情新娘子?」 「嗯!人家一个人嫁到你家已够孤单了,你心中还尽想着别人,叫人家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你们在谈什么?」义惠走进休息室。 「宋主任结婚的新闻。」晓琪说。 义惠立刻拉下脸,幸灾乐祸地说:「活该!」 「为什么?」我心里想,原来义惠也知道这件事,看来这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活该就是活该,没有为什么。」 「她是酸葡萄作用,你别去招惹她。」晓琪说。 义惠回呛:「你才酸葡萄作用。」 「我才不会跟你一样,人家都结婚了,还在心里嘀咕什么?」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义惠忽露贼眼看着晓琪,说:「我也看到有关你的新闻,你敢笑我,我就公佈。」 「你小人,被你看见又怎样,少恐吓人。」 「你不糗我,我们之间自然是和平的。」 我听得乱了,说:「你们在说什么呀!我都被搞糊涂了。不是在谈宋主任吗?怎么变成你们之间的事?」 义惠问我:「淑仪,你有没有当过伴娘?」 「没有。」我纳闷她怎么突然这样问我。 义惠又转问晓琪:「你会请她当你的伴娘吧!」 「义惠!」晓琪伸手要去拦她的嘴,义惠对她扮个鬼脸,灵巧地躲开。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晓琪也要当新娘子了。 「你们三个还不走呀!」宋主任过来作下班后的例行巡示。 「走不走关你什么事?」义惠抓起皮包故意从宋主任面前闪出去。 「义惠等我!淑仪我先走了,免得她出乱子。」晓琪追着义惠一起离开。 宋主任问我:「何小姐怎么啦?」 「我也不清楚,刚才还好好的。」我不敢说都是你惹出来的情绪。 「你…最近好吗?」 「好。」 「秀姐不在缝衣部,她们对你还好吧!」 「嗯!大家都熟了,处得还不错。」 刚才还在谈他的糗事,现在却要单独面对他,我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说再见。只见他有些尷尬的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什么事?」 「我刚来时,听人家在谈论你,可是我观察了很久,实在看不出来你…。」 我知道他想问我是不是自闭儿这件事,于是坦然回答:「大概吧!小时候我没有玩伴,常对着布娃娃说话,不知不觉就养成自言自语的习惯。我想那种习惯或许很容易让人有那种感觉吧!」不知道为什么为把布娃娃的事告诉他,也许是他跟别人不一样,一直都以诚待我,所以在我的心里也一直都是相信他的,就像相信阿秀姐一样。 简短的问答后,我们就没再开口,气氛变得有些尷尬,我正想要说再见,以便赶紧离开,他却又开口了。 「许领班还会为难你吗?」 「不会了,阿菊现在对我也不错。」我忽然想起义惠和沉小姐,脱口而出:「你很幸运,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但随即觉得自己脑筋怎么跳跃着思考,竟然又犯糊涂了。 他苦笑又叹气。 「你真的不快乐啊!」心里真是自责的不得了。 「如果我还没结婚,我想…娶你。」 乍听之下,令人心里很不舒服,不假思索地说:「你结婚不久就说这种话,不怕伤了新娘子的心吗?如果你不喜欢她,当初为什么要娶人家;既然已经结婚了,就不应该三心二意。」 看他尷尬的低下了头,我不忍心再责备他,赶紧帮他找台阶下,说:「宋主任,我爸结婚前,心里也有一个深爱的人,不过他跟我妈还是愈老愈好,尤其在爸身体不好时,我觉得他们相爱的更深;所以,我对爸承诺,我会代他好好照顾妈。你们将来一定也可以很幸福的,别难过。」 「谢谢,我会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我得走了,再见!」 「我送你。」 「不用,我习惯独来独往,你跟着我走,我会觉得彆扭。」 「你不是常和阿秀一起下班吗?」 「你又不是阿秀姐。再见!」看他楞在当场,心里觉得可笑,我跟他那么陌生,他怎么会把自己比成阿秀姐。不过,他说会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我在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天啊!我讲的话居然有人愿意记住,这可是破天荒啊!我高兴得连步伐都轻松起来。 晓琪真的请我当她的伴娘,她替我准备了一套长礼服和高跟鞋。结婚当天,陪她去化粧时,晓琪看着我五顏六色的脸,说:「化起粧来,很有欧美少女的味道。」我看着镜里的自己,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也觉得好看,就是嘴唇太厚了,美容师因此简单我的唇,又特别强调我的眼睛,好让整体看起来谐调。 「淑仪,你今天几乎比我还美!平常不化粧,一化起粧来,真不是盖的。」 我害羞地再次偷瞄镜里的自己,美是美,就是不像我了。 「如果你的睫毛长点更好。」美容师说。 这句话让我想起小时候小姊替我修睫毛,她说修过的睫毛会长得比以前长。妈知道后,骂我笨蛋,要是小姊不小心刺伤我的眼睛,我还能看东西吗? 晓琪的老公是五金行的老闆,婚后晓琪不再回工厂上班,我在缝衣部一下子孤单了。还好不久又来了几位新朋友,由于我的虚心教导,她们都成为我的好朋友。也由于对我的信任,她们不相信阿娥和阿菊的挑拨,也不相信我是个自闭儿或白痴。和她们接触,多方体验,我不再像从前那么害羞、沉默、呆滞。童年的孤独和寂寞,渐渐从我心中拂去;尤其当陆依龄来到缝衣部,我开始学习新的知识,生命也开始全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