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初会》 第1章 《与神初会》作者:dnax【完结】 第1章 失去的与新开始 什么生命有生命,什么死亡有死亡? ——费尔南多·佩索阿 罗克·布雷恩在十字花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痛苦令他失去方向感和记忆。 诚然,从一个长梦中回到现实大多数时候是好事,偶尔也会喜忧参半。比如,发现自己除了眼睛之外哪里也动不了,疼痛还像海浪永无止尽地冲刷着头脑。 看到他睁开双眼,一台白色机器屏幕上显示正在通知医护,10号监护室的病人需要帮助。一分钟不到,医生和护士破门而入开始忙碌,半小时后,马尔文·亨特来到病床边。 “罗克,能听到我说话吗?” “可以。” 亨特面容凝重地问了他几个问题,都很简单,姓名、年龄、从事的工作等等。 罗克一一回答:“我知道自己是谁,我还知道你是谁,局长先生。我现在可以回去吗?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托比在哪?” 亨特局长没有把他按在床上,因为他根本就连手指都动不了。 “别着急,你受了重伤,不只是脑震荡这么简单,就算醒了也得继续休养。” 顶头上司的皱纹里满是关怀和体谅。 “那至少把文件和档案给我,不能让托比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亨特迟疑片刻,突如其来的沉默和欲言又止令人感觉不妙。 “医生说暂时不告诉你比较好,但以我对你的了解,隐瞒才是坏事,你早晚会想起发生了什么,总有一天要面对它。”亨特说,“托比殉职了。” 他的语气多少有些冷漠,仿佛已经习惯了身边的人因为一颗子弹、一次突袭丧生。有一瞬间,罗克似乎能理解他的平静和淡漠,这个年纪的警察不管情愿与否都会送走几个同僚、参加几次葬礼,庆幸自己有惊无险地迎来退休的日子。他不能理解的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几天前还是刚才。 罗克仅剩的记忆停留在托比要他待在车里,自己一个人去对面的仓库查看情况,理由是他更谨慎小心。 “仓库里发生了什么事?”罗克痛苦地问,“我不记得了。” “你们跟踪墓地会成员韦德和交易人的计划泄露了,仓库里没有走私品,有的只是满箱炸弹。”亨特不等罗克理解这段话的含义接着说下去,仿佛想把难开口的话趁着对方还没完全清醒时一股脑说完,“托比发现异常马上就退出来,可爆炸还是发生了,掀翻了你们的车,你撞到头,还有一些骨折、灼伤和肺部损害……” 罗克长时间地沉默,他和亨特局长一样,从第一次有同事因公殉职开始就做好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会突然离开的准备。 “我不希望你满怀希望地回到警局才发现这件事。” 罗克的脾气一直不怎么好,亨特担心他会到处发泄也很合理,把局面控制在伤患不能动弹的单人病房胜过忙碌的警局办公室,至少在接下去几个月的康复期中,他有足够时间慢慢冷静,正视搭档殉职的噩耗。 “葬礼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 说实话,罗克很感谢亨特在他醒来不到一小时里把所有坏消息都告诉他。 “这种事在所难免。”局长说。 罗克记得有个同事在警局门口打开车门就被炸飞,断腿飞到半空。还有个新来的,在例行搜查时被人割断喉咙。当时他们谈到这事,都说那孩子不该一个人搜查,而且还忘了让对方举手示意没有武器。 死的是不熟悉的人和死的是最好的搭档,完全是两码事。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你要能站起来的话随时都可以。” 罗克办不到,除了转动脖子之外,四肢和身体几乎没知觉。 “我是不是瘫痪了?” “当然不是,但你得配合医生做好康复治疗,这段时间或许会有人来看望你,我告诫他们谁也不准把工作和文件带来。你要忘掉之前一切案子,那些已经有别人接手了,等你回来我再安排你新工作。” 罗克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没有骂脏话,没有吵着要看病历,只是说:“好吧。” “别有奇怪的念头。” “不会的。” 这么听话的罗克让局长先生格外忧心,出门后立刻嘱咐医生和护士多加照看。 罗克一反常态,像只温顺听话的动物一样任人摆布,按时吃药、休息、按摩,认真复健,好尽快摆脱那张不讨人喜欢的病床。 他不是没有过奇怪的念头,大多都是关于复仇的,可随着时间过去,灼热燃烧的怒火日渐熄灭,变成烧红的炭,将仇恨深深烙印在心底。另一方面,医院得当的照顾让他以最快速度恢复健康,这里环境很好,病房干净整洁,没有不耐烦的护士,饭菜也十分可口。 罗克的床边一直摆放着那台能显示文字的白色监护器,护士说这是新型护理机器人。 “布雷恩警官,它叫米帕,它负责你的日常起居,帮助你进行健康治疗,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对它说。” 罗克打量“米帕”,它的脑袋顶部有个照相机一样的镜头,下方是块弧形屏幕,看起来很像语音助手的显示屏,只要听到声音,蓝色波段就会起起伏伏。 “你好,布雷恩警官。”机器人说。 第2章 “你好米帕。”罗克忍不住问,“它什么都能听懂吗?” “让它讲个笑话都行。” “米帕,讲个笑话。” “好的,布雷恩警官。有一天,一个人闯进警局,大喊警官!警官!我刚被一个小偷抢了!警察问,小偷长什么样?这个人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他把我的手机也抢了!” 罗克笑了笑:“对机器人来说,这个笑话还蛮好笑的。” 护士笑着说:“米帕会按时给你送餐,回收餐具,提醒你什么时候该起床锻炼,陪你上厕所和洗澡。如果晚上有紧急情况或者它刚好离开,你可以用床边的输入面板呼叫它,上面有一些简单指令。” “我看到了。” 面板上的字体很显眼,即使眼睛不好的老人用起来也很方便。 罗克按了起床指令,米帕散发着金属光泽的手臂伸向他的背部,那双冷硬的机械臂动作居然如此轻柔,轻轻松松地就将他从床上托起。 之后的日子,罗比和这个外表笨拙的护理机器人朝夕相处。米帕不嫌脏乱,没有情绪,始终如一地执行着自己的工作,罗克让它读当日新闻,偶尔讲几个不好笑的笑话打发时间。 三个月后,罗克在一个绵绵细雨的日子里离开医院,回到久别的警局。 “你应该多休息。”玛丽琳·贝克给他递来一杯咖啡,“好一阵子没见你,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她尽力避开和托比有关的话题,目光和神情却总有些难掩的不自然。 罗克接过马克杯,看到上面的纪念图案,他和托比都有一个这样的杯子。他的沉默引起了玛丽琳的歉疚,因此轻轻说了句抱歉。 “别这样,你不用小心翼翼。”罗克说,“谢谢你的咖啡,我很高兴回来。亨特局长有给我分派工作吗?”他打算尽快投入新案件调查,只有忙碌才会减少胡思乱想。 “局长在办公室等你,不过没那么紧急。” “我现在就去找他。”罗克喝了一口咖啡,起身去局长办公室。 每一次…… 每一次去局长办公室,没有不发生争执的。 “感觉如何?”亨特·局长温和地望着他问。 “像换了一个人。”罗克说,“连你的办公室都感到很陌生。刚才我看到我和托比的办公桌,差不多所有文件都不见了。” “是别人拿走的,我跟你说过,那些案件没办法等几个月。”亨特说,“不过别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几天,这里有新案子给你。” 罗克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抓小偷?我是被调离重案组了吗?” “当然没有,你经验丰富,破案神速,不像那些小菜鸟喜欢到处扑腾。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案子不在大小,而且你需要一个新搭档,我安排了……” “我不要搭档。” “你需要,这里每一个人都需要。”亨特不容置疑地说,“和你的新搭档一起去抓住这偷盗贼,否则我不会给你需要后援和合作调查的凶案。” 罗克收起文件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的,案子不在大小,可他能不能习惯另一个搭档。他的记忆仍然残留着和托比为某个案子通宵争执,为监视嫌犯轮流在车里守夜,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他因为头部受伤一度失去的嗅觉闻到了不存在的咖啡和汉堡味。 亨特多半会找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他,好让那小家伙快点学会老鸟那一套和混蛋没什么区别的陋习。 罗克回到办公室门口,发现有人进去过。他对蛛丝马迹向来敏锐,即使在警局也不喜欢有人不请自来,擅自闯进他的领地。 新的一天,糟糕的一天。 罗克推开门,看到一个陌生人坐在托比的位子上。 几秒之间,他有种突如其来的愤怒和厌烦,想大声叫那家伙从座位上滚开。 第一个恼怒的音节还没来得及出口,对方已经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望着他。 “你好,布雷恩警官。” ------------------------------------ 又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开始新连载,周末先试更新三章,之后依然老习惯,在周2、5、6更新。不高兴的人类警官和有头脑的人工智能助手搭档的故事,欢迎大家来玩。 第2章 新手 他很年轻,正是罗克预想的新鲜菜鸟的模样——蜂蜜色利落的短发,没有攻击性的蓝灰眼睛,英俊的脸庞带着几分柔和亲切,看起来很好相处。 “你是……” “我叫艾斯卡,从今天开始,我将担任你的新搭档。” “担任?” 罗克很少听到新同事用这么古怪的用语自我介绍,好像这份工作是特意为照顾他准备的。 “亨特局长让你来的吗?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罗克的无名怒火慢慢平息,总的来说他的失落和不开心和这个年轻人毫无关系,他很清楚对方是无辜的。 “我和局长说过不要搭档,而且我认为你应该去找个脾气更好的人学着怎么当个称职的警察。” “我认为你就是一个称职的警察,布雷恩警官。” 这番恭维平平无奇,亨特局长有时为了平复他的不满也会这么说,但出自一个素未谋面的新同事之口,尤其对方看来还是个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的新人,罗克反而听出几分真心。 第3章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艾斯卡问,“我可以坐这个位子吗?” “不行,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 除了办公桌上消失的案卷和文件之外,没人动过托比的东西,那些用完笔芯就往桌角一扔的笔,写满线索和电话号码的便签,还有不知从哪来的小摆设,每一件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般凌乱随意。 艾斯卡顺从地挪到两张办公桌之间的椅子上,从罗克手中接过文件。 罗克以为他会生气,就算不那么明显,大多数人遇到一个不讲理的同事也会流露出不快。然而艾斯卡却看不出丝毫情绪上的起伏。他看东西很快,罗克怀疑他看进去多少,也可能那上面本来就没什么值得细看的内容。 很快,艾斯卡放下文件夹抬起头,罗克问:“有什么看法?” 这是老鸟们对付新人的惯用方法,保留意见,让对方先开口,通常都能听到几个幼稚可笑的笑话。 艾斯卡毫不犹豫地回答:“物流运送中心丢失了几个包裹,显然这是一起盗窃案。” “不错,还有呢?”罗克伸直双腿,玩弄手中的一支铅笔。 “监控拍摄到他戴着兜帽顺手牵羊的影像,虽然没有正面画面,但可以看出是个男性,年龄大约在25到30岁左右,没有驾驶车辆,应该经常在那一带活动。”艾斯卡说,“我想搜索那个街区附近的犯罪人员记录就能找到符合特征的嫌疑对象。” “很好,就由你去办怎么样?”罗克说,“去找到这家伙。”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布雷恩警官。” “这样的小案子不必两个人查。” “但这不符合规定。” “你是新手,这一行的规定比你想的复杂得多,你得听我的,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别的什么事?” “别的,比如其他案子。” “可是你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真是个崭新的新手,不但不懂规矩,比一般人大胆,还比一般人更不会察言观色。 沉默。 罗克当然不在意彼此间有多尴尬,艾斯卡却也没有显出多少局促不安。 “这么说吧,这是对你的考验。通常,我们会把第一个小案子交给新手处理,以此判断对方的能力。” “你是说考核?” “可以这么认为,总之,你适不适合成为我的搭档还有待考量,去把这家伙抓住证明你能胜任警探的工作。” “我没听说有这样的考核,布雷恩警官。事实上我已经通过了所有考核,包括警校的课程,警务通信系统、犯罪防范、武力使用、控制与逮捕、法制部门的运作,致命力使用、特种枪支和战术演练、犯罪学、现场调查,以及警察的职业道德……” “这么说你还是个优等生,不过现实可不是打靶场的纸靶子。”罗克打断他滔滔不绝地列举自己的成绩,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走出警校以为自己会是个好警察,最后被这个乱糟糟的世界收服。 “布雷恩警官,毫无疑问你是个优秀的警探,但我认为你在为人处世上略有欠缺。”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不过提醒你一下,大多数人都会在开头加一句恕我直言。” 罗克并不在意他尖锐的评价,艾斯卡继续说:“我们应该共同处理这个案件,这个案子虽然简单,可其中仍有些容易被忽略的疑点。” “是吗?” “根据物流运送中心的记录,遗失的包裹分别来自四个发货人,其中一件价值高昂,因此失主首先报警,另外两件是衣物和日常用品。” 罗克还挺欣赏艾斯卡能抛开情绪理性分析案情的性格,对于新搭档,他反感的是亨特局长自作主张的安排,还有一点失去托比的创伤性综合征在起作用。艾斯卡就事论事的脾气让他很难有机会刁难对方。 “剩下的那个有什么问题?” “没有案值记录,遗失物不详。” “一般来说我们会把重点放在如何抓到犯人上,只要嫌犯落网,其他问题迎刃而解。” “是的。”艾斯卡望着他:“我相信你也已经留意到这一点,布雷恩警官。我能理解你刚才所说的考验,在融入一个新团体时,人们常常会通过让对方解决问题来考验他的办事能力,不过我坚持请你和我一起去追查这个案子。” 要说这是邀请都不为过,罗克甚至感受到其中带着几分期待之情。 “好吧,一开头就让你见识凶案现场肯定会把你吓得尿裤子,抓小偷最适合新人来干。”罗克拿上钥匙说,“我开车,记得不准碰任何东西,不要问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好的。” 车上还有托比留下的气息。 今早开车上班时罗克就觉察到了,气味不过是分子,只会改变,不会消失。 他觉得自己闻到的是对故去好友的思念。 艾斯卡自然而然地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时,罗克有种难言的抗拒,这个陌生人正在夺走他的思念,嗅吸托比仅剩不多的部分。 他会取而代之,然后也许另一次意外再把这个年轻的生命也夺走。 “你在想什么?布雷恩警官。” “没什么。”罗克回答,“我说过不要问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你说过,不过我很难界定这个问题是否与工作有关,也许你刚才在思考案子。” 第4章 “我在想私事。” “哦。” 一路气氛沉闷,罗克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不是刻薄得令人厌恶,如果这样能让身边这个年轻人不愿和他搭档,感觉会轻松很多。他想先查清楚托比是怎么死的,还有脑中那些因为撞击而变得模模糊糊的记忆。无论如何,暗中查案是一项风险十足的行动,不可能瞒过朝夕相处的同事。 前方亮起红灯,罗克停下车等待,左手食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方向盘。 艾斯卡回过头来望着他,似乎对这个平常的举动很感兴趣,不过出于对不聊工作以外的话题的约定,他什么也没说。 运送中心的管理员名叫鲍勃,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十分符合人们对这一行从业者的印象,不过这里几乎是全自动运营管理,因此几乎不存在需要人工搬运的“力气活”。 罗克看到艾斯卡规范地向管理员出示自己的证件,对方毫不关心地扫了一眼就开始抱怨。 “这种事经常发生,就算有监视器也免不了被偷,都是些流浪汉、浑小子,有的人去店里抢收银机的钱,有的人就偷东西。或许我应该养一条狗,或者买一个机器看守。” 艾斯卡问:“报失记录上显示有四个包裹,其中一个没写物品,你对此有印象吗?” “我建议你们参观一下这个运送中心,每天有成千上万包裹在这里运转,除了电脑没人记得一个包裹里装的是什么,通常来说只有某一方提供运送单上的号码才有可能去找,否则就像某人失踪一样,人间蒸发。” “东西没有按时送到,总该有人投诉吧。” “这得去问客服部了。” 客服部门的主管是个娇小的女性,名叫艾米丽。她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警察不照着监控里的照片去抓那个偷包裹的小偷,反而想听投诉电话录音。 “这很难找。”艾米丽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仿佛对每个人都不满意,可是说话声音却很温柔。 “配送单号、电话和时间,至少得有一个才能查。” “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来电?” “怎么叫印象深刻?比如,有人打电话来说他的包裹在路上耽搁了,会比预计时间晚到,里面是只小狗,希望我们能打开箱子给它喂点吃的?”艾米丽说,“我可以让当班的接线员回忆一下,不过你们得等到午休时间才行。” 中午前,艾斯卡和罗克都待在运送中心对面的餐厅里。 罗克要了杯浓缩咖啡和一份三明治,艾斯卡在服务生亲切的微笑中接受了一杯漂浮着柠檬和薄荷叶的冰水。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没有记录的包裹?”罗克问。 “因为有不合理的地方。” “有些东西本身不值钱,本人嫌麻烦,又或者不想被打扰,这都很合理。我们警察天生就该疑神疑鬼,但你得抓住重点,重点是找到小偷,追回失物,然后再去计较其他细节。” “但这不合理。”艾斯卡坚持己见。 罗克觉得一杯浓咖啡也解决不了自己的头痛。 “你就这么想知道那个包裹里是什么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在客服部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就听我的先去找人,我看他多半都已经销赃了。” 艾斯卡似乎还在思考,罗克决定不能让他自由发挥。 他没有觉察到自己从一心排斥新搭档开始的微妙转变。 第3章 非正式调查 “两位警官想知道这一两天里有没有什么令你们难忘的投诉。” 艾米丽或多或少曲解了艾斯卡的用意,短短几分钟,警官们得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抱怨。 “满足了你的好奇吗?”罗克问。 “这是我应该做的。”艾斯卡回答,“并非出于好奇。” “让我教教你有经验的警探怎么找线索。” “我很乐意向你学习,布雷恩警官。” 从某方面来说,艾斯卡算得上是个乖巧的新人,即使故意挑刺也很难从他身上找出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缺点。但罗克更怀念和托比搭档的日子,怀念他们一个在小巷外望风,另一个把线人堵在死角里问话的默契。 这是个混乱的街区,把堆满包裹的仓库设置在这里就像落入盗贼地盘的宝藏一样危险。 罗克开车经过一条小路,看到几个穿着骷髅图案皮衣的年轻人在转角吞云吐雾。他停好车,推开车门。艾斯卡跟着他,他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管。” “会发生什么?” “说了让你别管。” 罗克向那群年轻人走去,对方警觉地看着他。 “味道不错。”罗克走进烟雾里。 “你是谁?”其中一个家伙问。 “警察。” 艾斯卡本能地想出示证件,但被罗克挡在身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只是自己的手机,上面是监控拍到的窃贼最清晰的一张照片。 “有谁见过他?” 每个人都向屏幕扫了一眼,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 “看不到脸,警官,没人见过他。” “我对这条街很陌生。”罗克的目光先落在彼此间的空地上,然后又投向外面的街道。 “我们也没见过你。” “这是好事,不过我应该很快就会熟悉你们每个人,几个月前我还在巷子里给你们认识的某人收尸,从一团烂肉上找线索看看他是死在谁的手里,现在我却在这吸着毒雾,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偷包裹的小偷。”罗克说,“我有一肚子火,如果你们认识照片上这家伙,我就当没闻到这里的臭味,要不然……” 第5章 “要不然怎么样?” “要不然事情会变得有点复杂。” “我怀疑你不是警察。” “这个怀疑很合理,但又怎么样?” 他一点也不像警察,比街头混混更无赖,不过奇怪的是听到这么不合警察身份的话语,对面几个年轻人反而不再质疑他的身份。或许有些警察在他们的印象中就是这个德行。 “他外号叫查客,真名不知道,经常在附近的酒吧和赌场鬼混。” “最常在哪?” “不清楚,我们和他不太熟。” “那他去过的酒吧和赌场叫什么?” “有个叫鱼之吻,还有金莺,其他我不知道,你可以再去别处打听一下。” “要是我在附近没找到他,还会回来找你们。”罗克的言下之意并不难懂,年轻人们不答话,目送他和艾斯卡离开。 “这不符合规定。”远离了那个烟雾缭绕的巷子后,艾斯卡对罗克说。 “什么规定?” “你看到他们正在犯罪,他们吸食了法律禁止的烟草,可是你却什么都没做就走开了。” “我看到了,你想让我怎么做?逮捕他们,让他们记住有个无赖警察每天在街上找麻烦?” “这是你的职责。” “我的职责是为无辜的人找回公正,过分恪尽职守只会让人寸步难行。” “我不明白。”艾斯卡说,但他没有继续争辩。 罗克带他去了三个酒吧一个赌场,还在街边女郎鱼钩似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打听消息。 “十四号大街往西一公里有个回收站,有时人们弄丢了东西就去那里找。” “你是说垃圾场?”艾斯卡问。 女郎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新来的?要不要我带你熟悉一下这个街区。” 罗克打断她的“邀请”,把麻烦的新人领回车里。 “小偷会把偷来的东西扔在垃圾场吗?”艾斯卡在车里追问。 “不会,她说的不是垃圾场。” “可我听得很清楚,她说的就是……” “销赃窝。”罗克说,“销赃这个词不能光明正大对着警察说出口。” “为什么?又不是她在销赃。” 罗克看出艾斯卡实在有很多难以理解的事想问个明白,这也是新人头一天最容易犯的毛病。 要学的还多着呢。 回收站有个正式名字——考克斯资源循环利用中心,在一公里外就能看到堆得比天高的废弃物和生锈的汽车外壳。回收站管理员有着两颊下垂如同纽波利顿犬般的长相,穿着身灰色粗布工作服,坐在一张褪色的旧沙滩椅上看球赛。 “我没见过这个人。”他瞥了一眼罗克送到眼前的手机说,“我也不会收购来路不明的东西。” “那你收什么?” “旧车,报废电器,只要零件能拆就可以。”管理员指指身后一台面目全非的铁罐子说,“最好是工厂不要的机器,替他们把东西拉走就行,有时还会再多付点搬运费。” “除了你还有别人在这工作吗?” “没有,谁愿意整天被垃圾围着。” 罗克说:“我知道找你麻烦的不止我一个,但我只想找这家伙,其他事和你无关。” 管理员无声地笑了,沙哑的嗓子和这里的破铜烂铁很般配。 “什么人会来这里卖东西呢?都是些生活不如意又缺钱的家伙对吧,这样的人就算犯点罪也不怕被抓,在外面流浪和在监狱坐牢说不准哪个更好。你瞧,天气不太冷的时候我都睡在外面,有人趁我睡着时把我干掉很容易。” 他不愿出卖来销赃的人,罗克知道沆瀣一气的混蛋们背地里有什么不成文的约定,对付眼前这家伙不像对街头混混那么简单。不过既然这里是个出名的“销赃窝”,要找点违规的东西并不难,罗克在迷宫般的垃圾山中穿行时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这些报废的机器是从哪来的?” 管理员很擅长应付诸如此类的问题:“我说过是从工厂运来的。” “那边的也是吗?”罗克用拇指往某个方向指了指,“据我所知赫菲尔斯公司的设备即使报废也会送回工厂销毁,还是说他们通知你开着皮卡去把那台小型机器拉来这里拆卸?” 管理员看看他,罗克看到他下垂的脸颊在抬头时不自在地晃动。 “哪有赫菲尔斯公司的机器,都是些破铜烂铁,警官。” “我怀疑你收购不明来源的物资,有必要进行调查。艾斯卡,去申请搜索令,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好的。”艾斯卡言听计从。 “等一下。”管理员没有反抗,没有像那些受了冤屈的人一样声称这是卑鄙的栽赃。在旁观者看来,他甚至是带着种了然于心的默契在面对罗克。 “我想起来了。”他说,“是有这么一个家伙来过。” “他叫什么?” “他们叫他査客,真名嘛,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 “他有卖东西给你吗?” “他想卖给我,但那东西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所以就回绝了。” 像管理员这样经验丰富的销赃者目光独到,很少能遇上无法估值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罗克追问。 “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里面呢?” 第6章 “不知道,打不开,是焊死的,也可能我们没找到开启的方法。”管理员说,“总之我不确定是什么,只说可以给他十块钱,但他觉得还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他是不是常来?” “偶尔,你愿意等,或许一两天,或许一星期,他可能会再来。” “我不等,只要他来你就得立刻告诉我,而且我也不保证不会有人调查你。” 罗克留下号码,管理员听懂了言下之意,至少他本人不会再调查非法收购赃物的事。 “对了,那小子走时说过要自己想办法把盒子打开,我建议他去找个会切割的人。”管理员指指对面的旧工厂,“很可能他已经打开了,要么里面的东西贵重到不必廉价卖给我,要么就根本不值钱。” 不知不觉间,罗克仿佛忘了这是他痊愈后的第一个案子,一个不起眼、被顶头上司拿来敷衍了事的盗窃案。辗转于各个相关人士、目击者、情报员和街头混混之间让他渐渐找回往日的感觉。可惜跟在身后的是个生疏的新搭档,托比从来不会落后一步,总是和他并肩同行。 好在这一次,他们总算提前了一步。 罗克询问工厂主,那个一身木屑气味的男人说是有个行迹可疑的家伙问他借工具,理由是有个盒子的钥匙找不到了。 “那根本不是个正常盒子,用隐藏的螺丝拧死,得找专用工具才能打开。我告诉他切割机可以,但不能保证里面的东西完好。” “盒子有多大?” “一只手能握住,与其说是盒子,不如说更像个小罐子。他犯了什么事吗?” “那是件赃物。” “我告诉他今天会有新机器到,切割精度更高,可以替他试试。” “你不知道这会给自己惹麻烦?” “假装不知道就好了。”工厂主笑了,“他勾起我的好奇心,我也想知道里面是什么,要真是不得了的东西我会报警的。” “好吧。”罗克说,“我们在外面等,那个叫査客的家伙来了别让他那么快离开。” 第4章 ask530 车里的味道仍然没有消散,浓咖啡、汉堡酱。 罗克很想问身边的人有没有闻到这些不存在的气味,但又不愿主动开口和艾斯卡交谈。先打破沉默是示弱,是愿意接纳对方的表现,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和新搭档合作。 “布雷恩警官。” “嗯?” “我有些难以理解的问题。” “你对我的做法有什么不满,想教训我吗?” “不。”艾斯卡说,“我发现你不喜欢遵守现有规则,尤其是身为警察应该遵守的规则,对正在进行中的与法律相违背的行为视若无睹。但是同时,你又似乎在遵守一些没有明文的规则,就我所见,这让你在寻找线索的过程中游刃有余。”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这是否正确,是属于你个人的行事法则还是所有和你一样查案的警察的共性。” “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这样,看不惯的话可以去向亨特局长告状,告诉他我今天放过几个在垃圾桶边嗑药的混蛋,放过一个企图对警察卖淫的妓女,对非法收购器材的销赃窝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又坐在这里浪费时间。你还可以告诉他,我既不适合当警察,更不适合与人合作,应该给你换个更正派的人做搭档。” 这样是不对的。 罗克告诉自己,不该把一个认真的年轻人当成自己抱怨不满、倾泻情绪的垃圾桶,尤其是看到艾斯卡毫不气馁受挫的模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笔直地凝视自己,一种没来由的罪恶感从心底升起。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把视线转向车窗对面的工厂。 “我能从你这里学到很多。”艾斯卡说,“这和我原来学到的不一样。” 你会变成一个混蛋警察。 不存在的气味又来了,那是死者流连于世间的隐喻吗?人们总是说死去的灵魂会留恋尘世,不舍与亲人永别,灵魂以各种不同方式暗示自己的存在,有时是光影,有时是声音,有时入梦,有时幻象。但气味最真实,一个人生活过的地方总会残留着属于他的气味。罗克深呼吸了一下,觉得有一刻他获得了托比同等的精力、勇气和正直。可当他往车窗望去时,看到的仍然是艾斯卡映在玻璃上那张年轻又生疏的面孔。 好在他们没有等太久,下午四点,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出现在旧工厂门外的小路上。査客和监视器拍下的照片分毫不差,仍然穿着偷盗那天的兜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 罗克看到他和工厂主交谈,目光鬼鬼祟祟四处打量。这混蛋拿出来的东西比罗克想象的还要小,几乎和戒指盒一样大,金属表面十分光滑。 罗克正想出其不意地冲向对面按住那家伙,忽然听到身旁车门轻响,艾斯卡已经飞奔而去。 “臭小子。”罗克刚才那一缕内疚顿时烟消云散,不知道该说他勇敢还是爱出风头。 他紧随其后。艾斯卡跑得这么快,简直比赛跑冠军还快,罗克立刻察觉自己根本追不上他。 艾斯卡冲向査客,后者在无数次被警方追捕的过程中练就了超凡的本能反应,毫不犹豫转身就跑。艾斯卡一把勒住査客的肩膀,罗克边追赶边拿出手铐。他担心査客会反抗或藏着枪械,新搭档毫无默契、冒冒失失的擅自行动令他火冒三丈。 第7章 査客仿佛明白逃跑已是妄想,忽然抬手将金属盒扔了出去。 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抛物线尽头是一台正在工作的碎木机。査客不是第一个当着警察的面销毁赃物的小偷,也绝不是最后一个,只要东西没有完全消失,警方总能找到证据佐证。可让罗克没想到的是,艾斯卡竟然放开手中的嫌犯转身去接,结果一声巨响,整个人撞上机器。罗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滚动的铰刀下拉回来。 等到两人远离那台危险的搅碎机时,査客早已跑得不知去向。 “你到底在干什么?”罗克用力抓着艾斯卡。 要不是还有第三人在场,他真想一拳揍过去:“是不是打算第一天上班就殉职?” 工厂主在他的怒吼中关掉了轰鸣的机器,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艾斯卡没有从死神手中逃生的惊恐,反而显得出奇平静。 “我必须这么做,布雷恩警官。” “是吗?你喜欢出风头,喜欢自作主张,这就是你认为的一个守规则的警察该做的事?” “我不能让它受损。”艾斯卡紧握着金属盒说,“要是它被碾碎,或是有一点点破损,半径两公里内的人都会受害。” “你在说什么?” “这是微型放射性胶囊容器,破损会导致严重的辐射危害事故。” 他是不惧生死,不顾一切的。 罗克坐在办公桌前回忆今天发生的事。短短一个白天,甚至不到一整天,他差点又失去了搭档。难道命运在他身上下了什么诅咒,让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游弋于致命的危险,还是他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把同伴推向死亡? “案子已经转交给反恐部门处理,买卖放射性物质的人身份未明,不排除与某些恐怖分子交易暗中开发脏弹的可能。”亨特局长把新案件档案放在罗克桌上,“你怎么样?” “我?” “和新搭档相处感觉如何?” “他是个好人。” “又不是谈恋爱。” “你要我承认什么?我用自以为是的经验去教导他,结果他给我上了一课,这样满意吗?” 亨特靠着桌子,低头看他。 “你也是个好人。” “谢谢。”罗克说,“我现在知道你刚才听到那句话是什么感受了。” “一个好人更要懂得如何让别人明白你的好处。”亨特说,“给你介绍一个人。” “什么人?另一个新搭档?” “当然不是,你的搭档是艾斯卡,我要介绍的是一位女士。” 这位陌生女士穿着得体,姿态严谨,像律师,又像医生。无论如何,两种职业都给人以冷静理性的印象。 “我叫安妮·弗莱彻。” “罗克·布雷恩。” “很高兴认识你,布雷恩警官。” 亨特局长介绍:“弗莱彻女士是赫菲尔斯科技公司的机密项目团队领袖。” 罗克想起在考克斯资源循环利用中心被倒卖的设备,但他没有上报,理论上物资失窃也不该由机密项目组的负责人亲自到警局报案。 她的来意耐人寻味。 “布雷恩警官,听说你今天过得很充实?” “和以前相比只能说是非常清闲的一天。”罗克说,“不过我的时间也没那么多余可以拿来陪人闲聊,弗莱彻女士,希望你能尽快进入正题,告诉我亨特局长为什么要把你介绍给我。” “我喜欢和有效率的人交流,局长先生说你不好相处,我认为那正是能干的人独有的优点,因为无能者只会依附他人。” 亨特局长轻轻咳嗽,安妮·弗莱彻却以微笑应对:“布雷恩警官,我想和你聊聊你的新搭档。” “艾斯卡?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让他当我的搭档,再说我为什么要和你聊他?他是你的男朋友还是兄弟?抱歉,我不想和一个靠人情关系走捷径的……家伙合作。” 谢天谢地,他好歹是忍下了“废物”这个词,亨特局长欣慰地想。 “艾斯卡不是我的任何人,但你要说我们之间存在密切关系也不算错。警官,你对人工智能了解多少?” “指电脑还是机器人?” “都可以,你如何看待?它们是否在某一时刻解决了一些你的难题,或是让你的工作变得更轻松?” “没什么看法,当然要是能把我桌上这台电脑换成新的,我想会比随便找个搭档好。” “我知道你对曾经的搭档有很深的感情。” 她触碰到了禁区,罗克语调冰冷地说:“你最好不要提他。” “很抱歉,那你认为自己是否能和人工智能建立起同样亲密的同事关系?” “女士,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这是一次医院之外的健康评估和心理测试?我现在不需要什么情感上的慰藉,只想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罗克说着向亨特瞥去,局长先生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我们现在聊的话题就是为了让你尽快回归工作。”弗莱彻女士说完,身后传来敲门声。 亨特打开门,门外站着仅仅和罗克搭档了一天的新人警官艾斯卡。 “让我来向你介绍,赫菲尔斯科技公司未来生命团队的仿生人警用助手ask530。” 第5章 合作愉快 他不信。 要他相信也简单,只要他们扒开那家伙的胸膛,让他看看里面的芯片和机器。 第8章 “我们的技术还没进展到能够完全模拟人体,因此ask530具备人的仿生外表,内在仍有部分靠机械运作。但是你可以看到,我们成功地越过了仿生技术对人类神经通路的扰乱,简单地说你不会怀疑他是假人,不会因为感觉异样而对他产生排斥。布雷恩警官,今天,你是否有过一丝疑虑,觉得在你身边的这位新搭档是个人造的机器?” 没有,一点也没有。 罗克无话可说,他甚至为艾斯卡差点死在碎木机的铰刀下而自责后怕。 如果这一切都是机器计算后的行动,那他所谓的经验和不守成规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我从没同意过参加这样的测试。” “这不是测试。”弗莱彻女士说,“这是一次合作。” “如果是合作,我至少应该知情。” “亨特局长推荐了你,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罗克又去看亨特,局长先生无法回避这个话题,喉咙仿佛被堵住似的咳嗽好几下才能发出声音:“罗克,你想回到原来的工作,想要更多案件,就必须与人合作。没人比得上托比,要你和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新人一起工作也不合理。” “所以你就想出这个主意,让我和机器人搭档?” “是仿生人,你根本分辨不出他和真人的区别不是吗?罗克,他会成为你的好帮手。” “我拒绝。” “事实上,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安妮·弗莱彻说,“这是赫菲尔斯科技公司与政府的合作项目,为了推进人工智能仿生军警型号的发展,在前三阶段试验完成后进行的第四阶段实战测试。布雷恩警官,你的父亲是一位杰出军官,一生都在执行自己的使命……” “你是想说,接受一个机器人是我的使命?理由呢。” “为了避免今天这样的危机发生时,将损害降到最低。” 罗克明白她的意思,即使再像人,仿生人也依然不是真人。它们可以被毫不犹豫地牺牲,可以成为武器和盾牌,它们看起来是人,其实不过是可以消耗的工具罢了。 “我不知道现在的机器人已经这么……先进。”罗克说,上一个让他感到惊讶的机器还是十字花医院里的护理助手米帕。 “这是个机密项目,鉴于耐特·布雷恩中校的身份背景,以及目前的状况综合考虑,我们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罗克沉默不语,寂静的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味,气味已经变成一种极其具体的指代,让他无法回避曾经的搭档已死的事实。如果仿生人能成为助手,或许真的可以避免那些意外牺牲。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着安静站立一旁的艾斯卡。 “他怎么了?为什么一动也不动?” “ask530正在准备第一次正式运行。” “第一次?那之前和我在一起的是什么?” “是预设的合作模式,我们将其行为限制在安全守则之内,从日志记录来看,艾斯卡时刻在以人的口吻提醒你注意规范。” “这么说以后我查的每一个案子你们都能像看电影一样随意观看,包括我说的每一句话吗?” “不会,正式运行时保密协议会生效,ask530记录每天发生的事件,但会按照条款进行加密封存,查阅需要得到你本人、授权机构和项目责任方三者当面签字同意。”弗莱彻女士说,“我们目前想要的结果只是ask530和你相处的主观体验,也就是作为人工智能的仿生人,他能否像人类一样融入生活和工作,能否被人接纳且不受质疑。因此除了我的团队、授权此次测试的马尔文·亨特局长以及布雷恩警官你本人之外,不得让任何人知道真相。” “既然如此,难道不该像刚才那样连我一起瞒着才对吗?” “那当然是最好的方法,不过毕竟这是个试验性产品,在频繁密集的互动中必然会有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而且我很推荐你在工作中探索使用ask530的特殊功能,有助于事半功倍地处理一些繁琐事务。”安妮友善地询问,“布雷恩警官,你是否愿意接受ask530成为你的新搭档,他拥有最先进的智能系统和超越人类的体能,一定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弗莱彻女士,你是赫菲尔斯科技公司机器人项目的头儿,可看来你并不是个科学家或者工程师,你介绍自己的产品时非常简洁。” 安妮的微笑甚至有些羞涩:“我是人工智能方向的博士、计算机系统工程师,同时也在深入研究神学和哲学。” “我以为科学家都是无神论者。” “恰恰相反,我认为科学与神学有着紧密联系,人工智能与哲学更是密不可分,人造意识的极限可以通过文学叙事的方式获取灵感寻找突破和答案。布雷恩警官,如果你有兴趣,我很乐意换一个环境和时间和你探讨未来生命的可能性。” “我有兴趣,但没有时间。”罗克又看了看木偶般站立不动的艾斯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和真人没分别,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人造的机器。 罗克的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亨特局长:“我还有个问题,如果我坚持拒绝这个测试会怎么样?” “这肯定是自愿的。”马尔文·亨特说,“可你了解眼下的情况,分局每个人都很忙,短期内无法找到一个有经验、干练又符合你要求的警探和你搭档,拒绝合作就必须接受一段时间只能处理小案件的现状,凶杀重案的探查过程复杂得多,规定也不允许你单独行动,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是为什么。” 第9章 罗克明白,因此看似自由的选择对他而言和别无选择没有分别。 “我还可以辞职。” “别傻了,辞职后你打算去当私家侦探?他们只会让你去调查婚外情。” “所以我只能接受对吧?可如果他在……工作过程中发生任何错误和过失,我就立刻中断测试。” 弗莱彻女士微笑着说:“实际上,我们更期待错误和过失,人类的历史就是错误和过失的集合,没有那些歧路我们不会坐在这里谈论未来生命的话题。” “你确实是个哲学家,女士,我希望你明白,错误和过失在某些职业中是致命的。”罗克问,“你是不是需要我在哪里签名?” “我们准备了一份合作协议。” “在哪?” “电子版会加密发到你的邮箱,协议长达一百六十页,需要你充分理解并确认条款后签字。” “你在开玩笑?” “没有,不过这也可以成为你与人工智能合作的初体验,让艾斯卡为你阅读协议,总结其中内容,罗列容易产生歧义和难以理解的部分。”弗莱彻女士说,“想象一下,曾经在这个办公室里堆叠的巨量文件和档案,只要艾斯卡阅读过就会留存在他的记忆里,不会遗忘、不会犯错,至于他是否能成为一个好搭档,我很期待最终结果。” 罗克向后指了指:“以后他不会就这样不工作时一直站着吧?” “ask530会按照人类的行为模式生活作息,我们为他虚构了一个真实身份,最开始一个月希望你可以让他借住在家里,之后拿到薪水可以去租房。” 罗克难以置信地问亨特:“你们还给他薪水。” 局长先生平静地回答:“没多少,就算警犬我们也得给它应得的待遇不是吗?” “这个世界和我总有一个不正常。” “别那么多抱怨,罗克,你是先驱。” 罗克坐在驾驶座上,身旁坐着“正式运行”的艾斯卡。 对于这个仿生人警用助手,安妮·弗莱彻没有再过多解释,她认为复杂专业的讲解对罗克而言并无意义,从测试的角度来说,她也更希望罗克把艾斯卡当成真正的人类看待。罗克以为她所说的正式运行是像新电脑一样,连上电源,开启暗藏在某处的开关,程序就开始运作。艾斯卡显然不是电脑,所谓的运行也只是由罗克和他握了一下手。 “艾斯卡记录了你的生物信息和个性化特征,在他的记忆体中存储了所有不涉及隐私的个人数据。”弗莱彻女士像祝福新人一样对他说,“祝你们合作愉快。” 第6章 一百万个问题 现在是下班时间,但罗克没有放松的感觉。 知道身边坐着个非人类,他的心情十分微妙,那种对初出茅庐的新手的挑剔也全都抛诸脑后。罗克无法回避对仿生人的好奇,甚至一度有想用手指去触摸一下的念头。 这太奇怪了。 他想,不知道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布雷恩警官。” “什么?”罗克被突然开口说话的艾斯卡吓了一跳,他不喜欢这样,猝不及防,如果是个熟人在身旁气氛绝不会这么怪异。 “我吓到你了吗?警官。” “没有,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能吓到我的地方,但我希望你保持安静,不要突然出声。” “好的。” 罗克停顿片刻,忍不住问:“你刚才叫我干什么?” “我想提醒你可以开车了。” “这不用你管。” “所以我只是提醒。” 罗克转头看他,艾斯克和白天工作时没什么两样,依然是那个看起来年轻、健康,有一双灰蓝色眼睛,笑容谦逊亲切的新人。安妮·弗莱彻女士说那不是完全版的ask530仿生人,只是预设模式。 “相当于体验版,不是全部,在预设模式中,你的搭档看起来会显得笨拙一点,呆板认真,缺乏个性。而完全模式会有无限的、连创造他的团队成员都无法预测的可能性。” 罗克心不在焉地发动车子,把自己那辆型号老旧的汽车从停车场倒出来。 至少不用担心他会因为意外受伤殉职。 “你会不会死?” “如果是生物意义上的死,我不会。”艾斯卡回答,“但任何东西都会损坏,我也一样,一般来说身体四肢被摧毁,只要核心模块完好,我仍然可以被修复和重构。” “那你会不会疼?” “我可以感受疼痛,也可以不疼。疼痛对人类而言是一种警示和保护,而我的感官系统可以更快感知潜在危险避免伤害。不过,未来生命团队为了让我更接近人类,保留了体感系统,开启后我也能体验到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会打开……这个系统?” “随时,这不涉及到协议中的任何条款,无须授权,我可以自行决定。” 问题一旦开了口就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罗克克制住自己的求知欲,警察不都是这样吗?总是问东问西,什么都想知道。尽管他觉得之前那个不完整的艾斯卡更像人,可那说不定真的是设置好的骗局,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没有安妮·弗莱彻说的那么神乎其神,只是像他手机里的智能助手有了个很像回事的身体。 罗克在路口的红灯前停下,以为自己可以忽视和机器在一起的沉闷,可偶尔瞥到艾斯卡系着安全带端坐的模样,反而有种比和陌生人同处一室更难耐的尴尬。他习惯性地用左手食指敲打方向盘,右手打开收音机。 第10章 这辆车的车型很旧了,车载媒体播放器早就在一次追凶撞击中出了故障,现在连收音机的信号也断断续续,像极了一个抽泣的人在唱歌。罗克调了几次,信号灯已转成绿色,于是他只好放弃。 “你的媒体播放器坏了。”艾斯克说。 “我知道。” “为什么不修好它?” “因为没必要,能悠闲地在车上听音乐的机会很少。”大部分时间,他和托比都在讨论案情。 “为什么不换个新的?新型号ms907车载系统带有最新播放器、卫星导航和自动驾驶。” “每件事你都要问个为什么吗?” “很抱歉。” “你做错了什么?”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感到你心情不好,或许是我刚才的建议有让你不愉快的地方。” “你感到……”罗克笑了,“你能感到我不愉快已经算是科技飞跃了。” “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不愉快。” “那我们就反过来推理,你认为我在这件事中有什么值得愉快的?” 艾斯卡似乎在努力思考,罗克脑海中浮现出他的智能助手回答问题时闪烁的光标。 “我认为能够参与未来生命科技团队的仿生人测试是一件愉快的事,这是经过严格筛选后的结果。而你,布雷恩警官,你各方面都符合要求,这是对你个人能力的肯定。” “太好了,他们给你建立了一套说漂亮话恭维人的系统。” “这是我基于事实做出的回答,警官。而且我知道有上千个备选人员,最终安妮·弗莱彻女士和她的团队选择了你。” “是因为我暴躁又难相处,没有活人愿意和我搭档对吗?” “我确实感到你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存在一些负面情绪,也许这和你曾经的搭档托比·米勒警官有关,他……” 一阵刺耳的刹车摩擦声,剧烈的惯性把车座上的两人都拉扯着往前冲去。罗克感到胸口传来疼痛,他愤怒地转头望着一脸平静的艾斯卡。 “布雷恩警官,这样驾驶汽车很危险,即使系了安全带,在高速行驶时急停也会有一定几率导致胸骨和心肺受损。” “闭嘴,你这个该死的机器,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事。”罗克愤怒地质问。 “我有权访问警方系统中的档案,包括前科人员的犯罪记录和现役、殉职以及退休警官的个人履历。” “不准你读我的档案,不准你在我面前提起托比。他和你不一样,是个优秀的警探,是个有感情有原则的人,而你只是个该死的机器。” “很抱歉。”艾斯卡再次道歉,“我不会再提起你的前搭档,并且会遵照你的指令行动,布雷恩警官,你有任何不愉快的体验,可以明确告诉我。” “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就够了。” 艾斯卡转头望着前方,遵循了他的命令。 罗克平复情绪,重新发动汽车。这一回,车中的沉默反而令他自在起来。 那不过是机器,没必要和机器发火。罗克心想,他早该有这样的准备,机器只是机械地在读取信息,既不会感同身受,也没有自发的恶意。 他说服了自己,但不可否认,只有机器会这么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心结,其他人包括亨特局长在内都试图尽量避开这个话题。 在那之后,罗克从未觉得归途如此漫长,交通灯一个接一个,十字路口没完没了。天色渐暗,前方出现一栋两层的白色房屋。 “下来。”罗克把车停好后对艾斯卡说。 巴克利先生在花园里修剪草坪,看到罗克就关掉割草机向他打招呼。 “新朋友?” “……同事,他叫艾斯卡,会在这里暂住几天。” 巴克利先生了然且体贴地结束这个话题:“乔娜晚上做了肉馅饼,等会儿让她送一份给你。” “太好了,我最爱布朗太太的肉馅饼。” “只要你在家,她疑神疑鬼的毛病就好多了,她喜欢给你烤馅饼。” 巴克利先生的太太有些轻微的歇斯底里症状,罗克偶尔听到她在客厅里哭泣。 艾斯卡对热情的邻居微笑,巴克利先生回以友好的笑容。 罗克的家冷清而凌乱,沙发上扔满来不及整理清洗的衣物,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还剩半瓶的啤酒以及几个捏扁的易拉罐。 “你需要睡觉吗?”罗克关上门,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他想过找个储藏室把艾斯卡锁起来,毕竟和这家伙只相处了一天,对一个喜欢猜疑的警察来说,信任无从说起。 “我不需要睡觉,但为了符合人类的作息习惯,我具备按时睡眠的机制。” “睡眠能给你带来什么?我们睡觉是为了缓解疲劳,你只是在浪费时间。”罗克问,“你靠什么运作。” “电池。” “几号电池?” “量子电池,我是第一个使用这种全新能源驱动的仿生人。” “你好像很得意嘛。”罗克打开起居室旁边的房门说,“晚上你就睡这里,关掉你的……体感系统,你会觉得很舒适。” “关掉体感不会让我感觉舒适。”艾斯卡纠正他,“只是感觉不到不舒适。” “少说话,做个乖乖的机器人。” 这个房间比起居室更乱,几乎是个仓库,罗克指挥艾斯卡搬走几个箱子,留出一小块足够平躺的空间,并且自认为贴心地为他铺了毯子。 第11章 不知道他会不会冷。 怪问题。 第7章 亲密关系 门铃响起时,罗克正在洗澡。 艾斯卡在第二声响铃过后去开了门,门外是个身材矮小体态丰腴的中年女人。 看到开门的是个陌生人,乔娜·布朗夫人微微愣了一下。 “罗克不在吗?” “他在洗澡。”艾斯卡回答。 “喔,我来给他送肉馅饼,我丈夫说他今晚有客人,你是……” “我叫艾斯卡,是布雷恩警官的新搭档。” “太好了,他原来的搭档米勒警官殉职,我们一直很担心。”布朗太太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满是关怀,“希望你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我会照顾好布雷恩警官,不只工作上,生活中我也会和他建立更亲密的关系。” “这是大胆的尝试,亲爱的。罗克很需要有人照顾生活,可没人能胜任他的妻子。你知道他可以整个星期不回家,回来时胡子拉碴满身臭气吗?”布朗太太显然误解了他们的关系,却还是非常真诚地祝福,“希望你们可以像底比斯神圣军团那样保持互相信任、深情相爱的亲密关系。来尝一口滚烫的肉馅饼。” 艾斯卡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仿生进食系统是融入人类生活必不可少的功能。 “味道怎么样?” “非常美味,布朗太太。”艾斯卡称赞,“下次可以试着多放点奶酪碎和黑胡椒粉。” “好建议,明天让你品尝我最拿手的烟熏牛排。” “我很期待。” 罗克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到艾斯卡摆好了餐桌,桌上放着肉馅饼和一杯新鲜榨橙汁。 “我的啤酒呢?” “你应该尽量少喝酒,布雷恩警官。” “不用你教我怎么做。”罗克拉开椅子,艾斯卡安静地坐在对面,这种怪异感比餐厅里有个殷勤的服务生时刻等候更令人不自在。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在尝试和你建立亲密的搭档关系。” “回你的房间,明天早上之前不要出来。” “很抱歉,布雷恩警官,我拒绝这个命令。” 罗克很意外艾斯卡会反对他,他认为机器应该严格执行使用者的命令才对。 “你没有权利拒绝。”他告诉艾斯卡,“你是派来协助我的机器助手,违抗指令就是故障。” “我的程序运作正常,元指令是协助你,帮助你更好地完成工作,同时我需要以人类的生活方式与你相处。”艾斯卡语调平静温和,面带微笑说,“我希望你能把我当做真正的搭档,而不是机器,所以我拒绝你把我关进房间的命令。” “你想当个真人。”罗克切了块肉馅饼在他面前晃晃,“你可以像人一样吃东西、排泄,会感到愉快或者不高兴吗?” “我可以吃东西但不需要排泄,我会分解物质以其他形式排出体外,我也可以模拟表达情绪,这取决于我们如何相处。布雷恩警官,如果你把我当成真人而非机器,我就会感到高兴。” 他们究竟是怎么教他的,或者说,他们到底为他编了些什么程序,让他看起来像只黏人的小猫。一台装配好的机器(有工厂像组装汽车一样组装他的身体吗?)预置程序充满对人类的善意,没有恶念和心机,一心只想成为他人的助手和同伴。罗克觉得无端对他发火居然会有一种罪恶感。 “我改主意了。明天我去告诉亨特局长,我不能和一个机器人搭档。” “可是你和赫菲尔斯科技公司的研发团队签订了协议。”艾斯卡提醒他,“你确认签字前,我列出了协议中容易产生法律纠纷的重点部分,其中就包括违反协议的赔偿问题。” “我忘了,要赔多少钱?” “考虑到项目进度和数据剥离等造成的损失,数额大约在5-10亿。” “那到底是5还是10,中间可差了好几亿。”罗克丧气地把肉馅饼塞进嘴里嚼了嚼。 “具体金额要看完成协议的阶段,越接近结果,数据收集越完整,毁约的损失也越小。” “抱歉,你读那些条款的时候我没听得太仔细,什么时候算完成?” “一个运作周期是一年,如果你没有明确且强烈的反对意见,协议自动延续到下一年。”艾斯卡说,“这是完全免费的,没有特定期限。也就是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罗克笑起来,不知道是感到好笑还是嘲讽:“换个漂亮姑娘这么说我会开心得多。” “你一直单身。”艾斯卡顺着这个话题继续,“恋爱经历有一部分属于个人隐私,布雷恩警官,你有过女朋友吗?” “不错,打听别人的闲事才是人类爱干的事,我当然有过女朋友。”想到巨额赔偿,罗克打消了把艾斯卡赶回房间的念头,就当是个聊天机器好了,反正人们本来就很爱和机器聊天,把他当成电脑、手机都行。 “可你最后还是没有结婚。” “交往的结果未必是婚姻。你是个机器人,为什么对情感问题这么有兴趣?” “我被设计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自我学习进化从而更接近人类,这要求我不但要保持理性,还要理解人类的情绪、拥有同理心和自我意识。” “自我意识?”罗克看着他灰蓝色的双眼,艾斯卡有一双完全属于人类的眼睛,迷人而真诚,很难让人质疑他的真心实意。 第12章 “我不知道现在的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到什么阶段,但让一台机器产生等同于人类的意识合法吗?” “法律没有明确禁止,有的只是一些伦理方面的争论,目前来说没有法律约束力。” “你在玩文字游戏,这是个新玩意儿,等产生严重危害的时候再采取措施就晚了。” 艾斯卡格外认真地看着他问:“布雷恩警官,你害怕我产生自我意识吗?” “一个像人的机器本身就很可怕,好比一个隐性的变态杀手,如果不了解他过去的经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对谁下毒手。”罗克用发亮的餐刀指着艾斯卡的鼻尖说,“而你,是个没有过去的机器,你所有的记忆都来自于那个什么……见鬼的未来生命团队成员的灌输,里面也许有高尚专注的工程师,也许有那么一点存着私心的科学激进分子,你是别人塑造的怪物,现在却问我是不是害怕你会产生自我意识?我担心有一天面对歹徒时会有人朝背后我开枪。” “我不会朝你开枪,布雷恩警官。”艾斯卡说,“我不会朝任何人类开枪,理论上除非有人授权,否则我并不被允许持有枪械。” “可你是个警用助手对吗?你还想当我的搭档,如果歹徒的枪口对准我,你要怎么阻止?” 托比会毫不犹豫地击毙对方,同样情况,罗克也会这么做。 搭档不只是合作,也意味着互相信任和帮助。 罗克知道不能沉溺于过去,托比已经不在了,那个和他合作无间的搭档已经随着浓烟、火光和爆炸的震荡消失在他眼前。有一次他从噩梦中醒来,首先闯入脑海的念头竟然是他们还剩下多少托比的尸骨可以放进棺材、埋入地下。 生与死的对比如此鲜明,笑容和枯骨的转变却只有一瞬。忽然,罗克很期待艾斯卡关于阻止死亡发生的回答。 “就目前的条件而言,我无法做出判断自己将采取什么行动,但是布雷恩警官,我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所有机器都会这一套,一旦问到无法回答的问题就装傻。” 罗克离开餐桌,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后转身上楼。 他听到艾斯卡在身后说:“布雷恩警官,你没有收拾餐具。” “就让它们在那吧。” “食物残渣会滋生细菌。” “人类要学会和细菌共存。” 艾斯卡还想说什么,罗克已经砰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这就是他回警局后第一天的工作——不了了之的偷盗案,莫名其妙的合作,做梦般的未来科技和一个捉摸不透的仿生人搭档。 罗克在微量的酒精中迷失了自己。 第8章 新的一天 第二天来临,罗克第一次有了不想去上班的念头,但精神上的颓丧在习以为常的作息面前仍然不值一提。 他准时起床,像一台久经磨炼的机器一样做好准备。下楼时,他无法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身后的卧室依然凌乱不堪,眼前的起居室却打扫得井井有条。沙发上的脏衣服不见了,杂志摆得整整齐齐,厨房料理台上那些会滋生细菌引来蟑螂的盘子被放进洗碗机,垃圾桶也清理过。 罗克感到自己像个初次到访的客人一样,在这个干净又陌生的家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艾斯卡?”他琢磨了一会儿,“为什么他们不先让仿生人当家政员,日常生活才更需要机器帮助。”不得不说,那家伙干得很好,至少罗克睡着时一点也没有听到他在楼下忙碌发出的噪音。 “早上好,布雷恩警官。” 艾斯卡在餐桌边等候,桌上摆着烟熏香肠、煎蛋、三明治和牛奶。 “你准备了早餐?” “这是我请布朗太太做的。” “所以你还不会做饭。” “我搜索了早餐的菜单,对如何制作并无障碍,但是鉴于我对你的口味还没有足够数据可以分析,因此请了布朗太太帮忙。她比我更了解你的喜好,布雷恩警官。” “这是个聪明的决定,不过别去烦我的邻居,布朗太太有自己的事要做,我想吃早餐会去路边买个热狗。” “布朗太太很乐意照顾你,看得出来她喜欢你。根据她对你的评价,我认为你在这个社区的人缘非常好。邻居们尊重、喜爱你,而你身为警察的身份也给他们带来安全感。” “好了,不要随便评价我,也不要到处打听我的事。” “我想了解你,布雷恩警官。”艾斯卡说,“这将有助于我们在工作上更好地配合。对于生活习惯和人际关系方面的信息,我无法简单地从档案中获得,你是否愿意和我分享你的社交圈?” “当然不愿意,我告诉过你不准窥探我的生活,也不准去骚扰我的朋友和同事。如果你想了解我,就像个人一样去了解,而不是到处搜集别人的隐私数据来分析。” “但人类最爱的也是在背后偷窥和谈论别人的生活,本质是当一个小群体在进行社交交流时,如果其中某人缺席,人们就会很自然地选择说那个不在场的人的闲话。” “没错,所以说不定你的创造者也在背后谈论你,一个假装是人的傻瓜机器。” “我很高兴你当面告诉我。”艾斯卡说,“如果人们看透社交的本质,会有助于减轻他们背后说人闲话的负罪感。” 第13章 “我们结束这个话题,快去车上坐好。” “你昨晚喝了酒,虽然只是啤酒,但我认为你暂时不该驾驶车辆。” “那谁来开车?” “我可以。” “你有驾照吗?” “我达到了国际车辆、船舶以及飞行驾驶的标准水平。” “也就是没有对吗?一个15岁的孩子也可以说自己会开车,但没有驾照是违法行为。” “弗莱彻女士通过团队与警方合作为我虚构了身份,我已经通过了驾驶考试。” 罗克发现他似乎想展示自己的电子证件,于是立刻阻止:“够了,我们要迟到了。” “能让我开车吗?布雷恩警官。” “谁也别想开我的车。” 罗克的心情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糟糕,毕竟一顿可口的早餐能抵消一切昨日的不满。上车前他向在栅栏那头打招呼的布朗太太表达谢意,后者愉快地对走向副驾驶的艾斯卡挥手告别。 “她好像很喜欢你。” “布朗太太待人亲切,只是有些健忘,可能是抗抑郁症药物的副作用。” “你怎么知道?” “昨天她的丈夫巴克利先生和你聊天时,我听到他提起布朗太太的歇斯底里症有所好转,分离性障碍常伴随有抑郁和焦虑症状,并且我在院子里的垃圾桶看到了抗抑郁药物的包装盒。” “觉得自己很厉害?” “这是简单的信息收集和证据分析。” “那你能不能,我是说你有没有可能不需要手机、电脑就上网?像那些科幻电影里的机器人一样,坐在那里用眼睛扫描文件,用脑子……如果你有的话,在全球网络里找你想要的信息,甚至控制别人的设备。” “我可以处理扫描文件这类简单的工作,可以帮助你阅读、分析档案和线索,可以在互联网中搜索信息,但根据协议,我不能将自身的核心数据传输到网络用于远程控制。” “那又怎么样,他们又不会让你赔钱。” “解密核心数据的密钥保存在不同的数据中心,分别由三名持有者管理,他们中有我的开发者,还有仿生人项目管理者。” “为什么这么严格地监管你,是怕你突然发疯到处杀人吗?”罗克心想,失控的机器人是小说家和电影编剧都爱的主题,原本忠诚的助手突然叛变也是人类一直津津乐道的故事情节。 “是出于对新兴科技的远虑。”艾斯卡回答,“布雷恩警官,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是昨晚没有睡好吗?我还是建议由我来开车,这样你可以在车上多睡一会儿。” “我不会让你开车,我讨厌自动驾驶,讨厌机器自作主张做决定。” 罗克的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好天气,阳光已经铺满整个世界,树梢间闪闪发亮,暖意融融。 要是有点音乐就好了。 不是为了遮掩尴尬,而是想为这个还算不错的早晨增添一点乐趣,然而当他试图打开收音机时,又立刻想到艾斯卡会提醒他应该更换新的车载系统。 多嘴的机器。 有一首歌的旋律一直在罗克脑海中盘旋,等待信号灯时,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哼唱。 ——再一次踏上旅程。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再一次…… “布雷恩警官。” “什么事?” “绿灯。” “哦。” “你精力不集中,这是宿醉后的不良症状。” “闭嘴,只是一罐啤酒而已。”罗克自言自语地说,“我真该去换一套车载系统,这样就不用忍受另一台机器在身旁喋喋不休地唠叨了。” 幸好在他要求“闭嘴”后,艾斯卡没有再对宿醉做更多讲解,这让罗克意识到用简单命令对付艾斯卡可能是个好主意。 警局一如既往地繁忙,电话铃声不断响起,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像快放的电影。艾斯卡这个新人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陌生的,在他出现之前谁也没有见过他,但是现在,人人都知道他是罗克的新搭档,并且在第一天工作中就拯救了一整个街区的人,把核辐射的危机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干得好,新来的。”有人对艾斯卡比着拇指,“政府应该给你颁发奖章。” 艾斯卡回以微笑和感谢,还很会交际地向对方介绍自己。 “早上好。”玛丽琳满脸笑容地推开罗克办公室的门,“你看起来精神不错,要来一杯振作士气的咖啡吗?” “谢谢,亲爱的,你可以去忙你的,我自己来。” “泡杯咖啡花不了多少时间。”玛丽琳像招呼孩子一样向坐在罗克对面的艾斯卡招手,“嗨,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 “他不需要。”罗克赶在艾斯卡开口前回绝。 玛丽琳带着些许责备的口吻说:“罗克,对新同事好一点,他还是我们的大英雄,我很期待你们联手破个惊天大案。” “但他真的不需要咖啡……” “我喜欢浓缩咖啡,谢谢你,贝克小姐。”艾斯卡微笑着回答。 “叫我玛丽琳就好。一杯浓缩,一杯美式,马上来。”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罗克望着艾斯卡说:“你根本不需要咖啡。” “我不需要,但接受别人的好意是社交中十分重要的环节,良好的人际关系有助于在各种情景下受益。” 第14章 “你还会利用别人的好意。” “这不是利用,这是合群。” “机器人需要吃东西吗?” “布雷恩警官,我想提醒你,基于保密协议,你不应该在公开场合叫我机器人。”艾斯卡说,“我是你的搭档,我叫艾斯卡。” “艾斯卡,你姓什么?” “怀特。” “是你现编的吧?” “不,怀特是赫菲尔斯超级智能仿生系统创始人的姓氏,怀特先生在发起这个项目的10年后罹患绝症去世。他是造物者,也可以算是我的父亲。” 很奇怪,听到这番话,罗克第一个反应是差点脱口而出说“抱歉”,然后很快意识到那只是一个科学家、工程师的病逝,并非真艾斯卡的父亲。他为自己这可笑的“下意识”诧异,就在他开始思索为什么会在明知对方是仿生人的情况下仍然产生了投射“人之常情”的问题时,玛丽琳又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她的手里没有咖啡,只有一份报案记录。 “罗克,是凶案,刚才接到的报警电话,亨特局长说让你和艾斯卡去现场。” --------------------------- hhhhh,上一章设定错预发布的时间了,我的错,但是说好的周二、五、六更新不动摇,所以今天继续再更一章!(要努力写了!) 第9章 来自前辈的经验 凶案发生在一个新街区,几乎所有建筑都是新建的。 原本的街道两旁是一些老旧房屋,经历了一次数十年罕见的飓风袭击后被夷为平地,现在的房子是灾后重新建造的——新的屋子、新的草坪、新的住客和消逝的伤痛。 罗克赶到时,巡警正在安抚邻居,一个披着披肩怀抱小狗的女人满脸惊恐地诉说自己的见闻。罗克上前向巡警晃了下证件,简短地介绍自己。艾斯卡则非常标准地将警官证举到对方眼前,直到巡警看清上面的照片和每一个字后才收回去。 “布雷恩警官、怀特警官,你们好。”巡警向他们打招呼,“勘查小组已经到了,场面不太好,你们要有准备。” “我们会留意,谢谢提醒。” 罗克弯腰钻过黄色警戒带,来到凶案发生的屋内。 这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屋,有一个正对马路的阁楼。还没走进起居室,罗克已经闻到一阵难以形容的臭味。这是尸体腐烂的恶臭,从气味判断,受害者至少死了一周以上。天气渐渐温暖,腐坏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罗克不是第一次闻到这样的臭味,可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习以为常。戴上手套走进房间时,他甚至有些羡慕艾斯卡,这家伙可以关闭体感,闻不出气味、感受不到恶心的触感,甚至腐烂的尸体在他那双仿生眼睛看来也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物件罢了。至于罗克自己,不得不克服人类数百万年以来的本能,克制对尸体与生俱来的厌恶和恐惧,从死亡中追寻真相。 死者是个年轻女性,长相已难分辨,只有一头棕色长发还残存几缕生命原有的模样。 罗克蹲下来,打量那张爬满白色小虫的脸,鼻子已经腐烂得只剩两个黑色空洞,眼珠像蒙尘的玻璃球一样笔直地望着生者的世界。 “报警人是住在隔壁的琼斯女士,最近一周她一直闻到臭味,起初以为是院子里有死老鼠,于是找了灭鼠专家和清洁公司清理。专业人士赶到后察觉到气味来自隔壁的房子,在反复敲门无人回应后,清理人员从窗户的缝隙间看到了尸体。”巡警把事先了解到的情况转告给罗克。 “她被刺穿了喉咙。”罗克轻轻掰开死者微张的嘴,腐烂还在继续,几条扭曲的小虫从嘴巴里掉出来,那里简直是个虫子的巢穴。 罗克看到蠕动的白色虫堆里有一截黑色异物,他正想拨开虫子去拿,一只手从旁伸来接替了这项工作。 艾斯卡准确利落地把异物从死者嘴里挑出来。 “你干什么?”罗克问。 “我觉得从腐烂的尸体嘴里掏东西会给你带来不好的感受,所以由我代劳。”艾斯卡说着把那截黑色的东西装在塑胶袋中递给他。 “谢谢。”罗克没好气地接下。 一小截树枝,大约半个小拇指那么长,已经因为腐尸体液的侵蚀而变软发黑,表面糊着一层粘液。 “拿去鉴定这是什么树的树枝。” “榆树。”艾斯卡回答。 “你怎么知道?好了,不用告诉我。” “我可以通过检验动植物组织的dna序列来确定种类和亲缘关系。” 罗克悄悄看了一眼周围,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低声说:“你应该去给那些怀疑孩子不是自己的人做亲子鉴定。艾斯卡,你说过不要让人认出你是机器人,所以是不是该改一改你喜欢说教的坏习惯,尽量用人类的方式交谈。” “可是有些事很难避免用专业术语解释。” “比喻,明白吗?我们……人类看到一件东西,或许它并不具备那件东西的功能,可从外表来看,我们会说它像另一件东西。我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榆树,你的数据库里或许有所有树的信息,但你可以说你见过相同的树枝,它就是榆树,而不是什么通过dna序列来确定。” 艾斯卡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布雷恩警官,这里还有一些发现,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勘查组的同事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第15章 “好的,我马上来。”罗克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尸体。 女尸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勘查小组的负责人名叫尤金,看起来还很年轻,却已经见惯了各种凶杀场面。 他打开卧室的门。 “这里已经被打扫过了,你们可以放心进来。” 房间很整齐,甚至可以说太整齐了,像一个还没有客人住进去的酒店客房。 “打扫过是什么意思?”罗克问。 “就是很明显被人仔细地打扫了一遍,除了死者本人的痕迹外,没有留下值得追寻的线索,血迹、唾液、毛发、指纹、足迹,可以判断有人进来过,并且清理了自己走过和触碰过的地方。” “看来凶手是个清理高手。” “别的还好,血迹很难清理干净,没有血迹表示这个房间可能和凶案发生无关,凶手从来没有在这里和受害者发生冲突。” “可那样的话他就不必费心打扫不是吗?” “是的。”尤金很高兴罗克能一下找到重点,“如果卧室没有关系,就不会这么干净,如果有关系,又不可能这么干净。这本身很反常,然后我们还发现了这个。” 他伸手推开床边的小门,里面是个衣橱式的更衣间,门内侧有一面镜子。 这面和人等身高的镜面上写了一行红色的字。 ——我因你所造奇妙可畏,所以我心深深敬畏。 “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一种隐喻,应该出自于……” “圣经诗篇。”艾斯卡说,“139篇13-14节。” 罗克和尤金同时转头望着他,艾斯卡停顿片刻后补充:“我读过相同的句子,就在那一篇里。” “那这里的解谜就交给你们了。”尤金说,“布雷恩警官,我会尽快把现场重建的犯罪模型交给你。” “非常感谢。” 一切结束时已经快到下午两点,罗克在路边买了份简单的午餐,坐进车里边吃边整理线索。经过几次提醒,艾斯卡学会在他不开口询问时减少对话,乖巧地当一个智能助手。然而安静的午餐时间只坚持了不到十分钟,艾斯卡说:“布雷恩警官,我有一个疑问。” 罗克头也不抬地问:“什么疑问?搜搜你脑子里的数据会找到答案的。” “我注意到那位巡警和现场勘察组的尤金每次开口都先和你说话,为什么?”艾斯卡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你觉得呢?” “以目前有限的条件来说,我难以判断他们故意忽略我的原因。” “你担心什么?生怕被人看出你是假人?”罗克好笑地问,“被识破了你会被抓回去重新改造吗?” “我不担心被人识破,我用了最先进的仿生技术,人类凭借肉眼无法分辨我的真实身份。弗莱彻女士认为,和我相较,古怪的人类比比皆是。” 罗克一口吞掉手中的汉堡,努力嚼了嚼说,“你完美无缺,表现得像个半瓶水又爱晃的小菜鸟,他们不找你说话是因为你就是个菜鸟,你出示证件的样子足够证明这一点。相信我,没人怀疑你。” “我出示证件的样子有什么问题吗?”艾斯卡问,“向巡警、同事、市民和嫌犯出示证件证明身份是合乎规范的行为。” “但事实上没有一个真正的警察会让你看清证件上的所有内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不明白。出示证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吗?如果对方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内容,那有什么意义?” “因为你是个老练的警察,没有人会怀疑你。相反,你看起来年轻又认真,他们反而觉得你经验不足不信任你。” 艾斯卡试图理解这番话的逻辑。 “来,再做一遍,让我看看你的证件。” 艾斯卡听话地掏出警官证,给罗克看上面的警徽和照片。不得不说他们自己人伪造证件毫无瑕疵,虽然信息都是编造的,但却是货真价实的警用证件。 罗克拿出自己的,拇指轻轻翻开一点,艾斯卡看到警徽的银色光泽和照片一闪而过,罗克已经收了回去。 “我完全没有看清,布雷恩警官。” “你是仿生人,你会扫描,连你都看不清,别人更不可能看清楚,但这不重要。”罗克说,“重要的是表现出你在这件事上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只想马上进入重点,所以一点点理所当然和不耐烦合情合理。不只是嫌疑对象,有时候目击者、证人甚至同僚都会不配合你的提问和调查,如果他们发现你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家伙,就会疑心你办不好这个案子,懂了吗?所以这不是敷衍,不是态度,是技巧。只要有拿出证件这个动作就够了,除非他再要第二次,这时你给他看,他会在心理上产生一些轻微歉疚,询问的过程就会顺利得多。”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罗克心想,这些老手们心照不宣的习惯,从来没有人解释过为什么,只不过大家在查案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做了,因为确实有效,对一些难缠的家伙表现得越不耐烦,他们越顺从。 我们人类就是这样,爱察言观色,又欺软怕硬。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讲解,布雷恩警官。这套通过经验总结出来的行为模式所涉及的心理学相当有趣,下次我会尝试一下。” 第16章 “祝你好运。”罗克说。 此刻,有人敲响了他的车窗。 第10章 像机器一样工作 罗克放下车窗,看到刚才和巡警说话的女人弯腰看向自己,那只被她抱在怀里的小鹿犬率先把脑袋探进来。 “蒂蒂,别这样。” “下午好,女士。” “你好,警官先生,你们要走了吗?” “没有,我们只是在吃午饭。” “哦,现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真是太可怕了,没想到在我隔壁的房子里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 “我们正想和你聊聊,能请你去路口的咖啡店坐一会儿吗?或是你觉得在哪里会比较放松?” “你们可以来我家,现在只有关上门才会让我感到安全。” 她说自己叫苏珊·琼斯,在附近的面包工厂工作,爱好是整理抽屉、叠塑料袋和给奶酪蛋糕切块。 “我喜欢买整个蛋糕,也喜欢自己做。”苏珊为罗克和艾斯卡各切了一块蛋糕,配上一杯加了牛奶的咖啡。 “谢谢,这里很温馨。”罗克说,他刚吃完汉堡,一点也不饿。苏珊的起居室有种复古风格,主要是绿色和黄色,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即使养了一只时刻显得很激动的小狗也没有让家变得凌乱。 罗克留意到大门左边的窗户能看到邻居的院子,稍微站得高一些还能看到门廊。 “我们直截了当吧,听说是你闻到气味才报了警。” “一开始没这么想,因为有时野猫会把死老鼠埋在花园里。我不知道,它们可能在为过冬做准备,蒂蒂偶尔会挖到,但没有一次这么臭。”苏珊低声说,“动物的臭味和人不一样,我闻过才明白。” “你和这位邻居关系怎么样?” “我很少看到她。”苏珊说,“她好像不用出门工作,至少我去工厂上班的时候没见过她出来。” “现在很多人会在家里工作,作家、画家、网络程序员什么的。” “对,所以也不奇怪。” “她经常有访客吗?” “没有,或者说很少,有时推销员挨个敲门她会在门里拒绝。她有个很好听的门铃,只要一响我就能听到,哪怕在楼上的卧室也一样。”她刻意忽略自己在窥探邻居的事实,只不过大多数人对邻居好奇的结果都不会是发现一具腐尸。 “一星期到十天之前,你有没有听到门铃响?” “我有点不记得了。”苏珊说,看得出她在努力回忆并且期望能想起点什么帮助警方破案,她对自己报案人的身份也十分满意。 “没关系,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可以告诉我。” “她是被人杀死的对吗?” “现在还不好说。” “我明白,没有破案前一切都不好说,希望能快点抓到凶手。”苏珊的忧虑很实际,有个“光顾”过邻居家的凶手,难免让人担心哪天也敲开她的门。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她一直很安静,作为邻居令人安心。单身、没有孩子,好像也没有朋友,从不搞派对聚会,要不是那臭味……我不会发现她出事。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她好像养了一只狗。” “好像?” “我没见过,只听到房间里有狗叫声。你知道养狗是件需要花费不少力气的事。你得带它出去散步、清理粪便、洗澡、陪它玩。”苏珊说,“可我从没见过她出来遛狗,院子里也没有狗屎。那只狗怎么样了,你们会照顾好它吧?” “屋子里没有狗。”罗克说,“她一个人住,没养宠物。” “不可能,一定有只狗,每次它一叫,蒂蒂就会在房间里急得乱转。” “也许是出事的时候吓得跑掉了,我会让巡警留意一下四周。” “可怜的孩子,如果你们找到它,我很愿意领养。” “好的。”罗克留下自己的电话,希望她有任何与凶案相关的事都能立刻打来。 正要离开时,苏珊的小狗跑到艾斯卡脚边,艾斯卡似乎想伸手摸它的脑袋,小狗激动地狂吠起来。 “别叫,蒂蒂。”苏珊把小狗抱开,狗狗试图挣脱主人的怀抱,喉咙里还发出低声咆哮。 “抱歉警官,它是只好小狗,从来不这样。”苏珊满脸歉意地解释,“死人的臭味让它不安。” “我看它多半是闻出了什么不对劲。”罗克好笑地说,“我们走吧,艾斯卡。” 在蒂蒂的狂吠声中,两人回到车上。 “看来你不招小动物喜欢。” “狗通过嗅觉来分辨物种,它可能在我身上没有闻到人的气息。” “那你还不够仿生,正常人都有自己的气味。” 罗克还没来得及说完,艾斯卡忽然探身,凑到他颈边闻了闻。 “你干什么?”罗克一把推开他,对这个暧昧又出人意料的举动感到震惊。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气味,布雷恩警官。”艾斯卡的表情认真又严谨,罗克还能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出几许求知欲,“你提醒了我,你的个人信息只记录了健康状况、指纹、声纹等等,没有气味一项,我应该记住你的味道,这有助于……” “够了,不要记录我的个人信息。就算最亲密的朋友和家人也不会特地去记住气味,这是什么变态的对话。” 第17章 艾斯卡坐直身体,但那一瞬间,罗克怀疑他已经悄悄记录下了什么,以后他就更能像只烦人的小狗一样跟来跟去了。 可以把他退掉吗?不能,艾斯卡不是他花钱买来的东西,不是手机、电器和任何私人物品。令他无法释怀的是自己竟然轻率地答应接受这项测试,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情绪在作祟。 “回警局吗?”艾斯卡问。 “我们要拿到这条街上的监控影像,看看有什么可疑的家伙进入过死者的房子。” 完整的尸检报告和痕迹检验结果出来之前,精确的死亡时间还无法确定,但凶案已经公开,死者房外拉起警戒线、停满警车,凶手很可能在围观者中悄悄观望,也可能比警方更快采取行动继续销毁证据。 警察和侦探永远在和罪犯赛跑,起跑却永远晚一步。 调查监控影像的结果令人失望,死者的住宅正位于前后两个路口的中段,而两边的邻居刻意避免自己的设备录到他人住所的范围。 罗克把周边街区逛了一遍,向商店、餐厅、旅馆的店主打听消息。 傍晚时分,他又开车回警局,开始埋头整理线索。凌晨两点半,警局工作的人换了一批,值守的警官正在报警接待台里边吃汉堡边看球赛。罗克等着痕迹鉴定结果和验尸报告,虽然两方都在加班工作,但也同时告诉他不会这么快有结果。 “我可以等,在家等和在这里等是一样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罗克就把办公室当成另一个家,他还考虑过在办公桌对面的过道上放一张简易床来休息,最后被托比制止了。我们可以放一张沙发,托比说,这样有人来的时候会感觉放松一点。你太紧张了,罗克,你像一根拧紧的发条,随时都会断开。 人不是机器,你需要休息,至少睡觉得在家里的床上。 我要是机器就好了。 罗克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电脑前的艾斯卡,这家伙明明是机器却像人一样在使用电脑处理文件、搜索资料。他已经以常人无法达到的效率为罗克梳理出死者的人际关系,浏览对方所有社交平台的留言和好友往来,包括她的生活习惯、消费能力、个人爱好等等需要很多人力去搜集的信息。艾斯卡的脸上丝毫没有倦容,依然精神奕奕。当然,他是仿生人,只要不打开体感系统就不会有任何疲惫和不适。 我要是机器就好了。 罗克再次感叹,同时一阵倦意涌上心头。 第11章 考验人类 “布雷恩警官,你应该休息一下。” “我不需要。” “你需要休息,适当休息和睡眠有助于恢复身心功能、放松肌肉、缓解焦虑紧张,从而提高工作效率。” “好了好了,你真的比我的医生和老妈还烦人,告诉我你的开关在哪?我要把你关掉。” “我没有开关,布雷恩警官,如果你现在休息,我会尽可能保持安静。” “尽可能?” “在你休息的时候,我会为你完成剩余工作。” “我要一杯咖啡,但是咖啡机在走廊那头的茶水间。” “我可以帮忙。”艾斯卡说,“顺便提醒,今天你已经喝了六杯浓咖啡,过量饮用容易对你的身体产生不良影响。” “有进步,至少你没有列举一二三四告诉我到底是哪些该死的影响。”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当然不要,你要不马上替我倒杯咖啡,要不就闭上嘴等我回来。” 艾斯卡起身,带上罗克摆在桌上的马克杯。 “我建议加些热牛奶。” “不要,也不要加糖。乖孩子,听大人的话。” 艾斯卡乖乖带着杯子离开了。 罗克来到他的办公桌,不,那是托比的办公桌。 电脑屏幕显示着档案——卡米拉·埃文斯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平平无奇的三十三年,或许比一般人生活得更自在一点。档案显示她是一名个人设计师,这也能解释她很少出门,不在工作日离家的情况。 她不爱交际,对正常社会互动感到抗拒,否则不至于连一墙之隔的邻居都对她知之甚少。 罗克看到她的一些工作成果,她同时在为一家糖果工厂和一家宠物公司设计网站,项目已经进行到了最终修改阶段,邮箱里留着她与客户的最后一次邮件,对方表示满意。 罗克试图从更多信件中寻找蛛丝马迹,但艾斯卡已经在整理好的文件中标记了“邮件往来正常”的字样。罗克忍不住想,他该相信人工智能得出的结论还是自己再看一遍? 以前他和托比会在看完所有资料后开始讨论,过程经常伴随着大量粗话和争吵,然后他们把争论的疑点重新梳理,寻找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现在他应该相信艾斯卡吗? 才不要。 他不相信一台机器能够充分理解书信中那些人类含蓄的社交用词、隐喻和修辞,仿生人是没有感情的人工产物,需要人类编定程序才能运行。 罗克振作精神,点开了卡米拉·埃文斯个人电脑上的邮件列表,一眼望去都是工作信函,看来这是台工作电脑,不过个人从业者通常不会那么明确地区分工作和私人设备,更何况搜证组也没有找到其他电脑。 米拉的社交账号也十分简单,很少发布动态,几乎没有照片,但账号每天都有登录记录,是个沉默的旁观者。她喜欢阅读别人的经历,浏览热点新闻,兴趣爱好偏向艺术、哲学和科技,在旁人眼里多半是个孤僻的怪人。罗克发现她既没有在交往中的伴侣也没有在网上寻找异性朋友的迹象,尽管她的死状十分符合一个单身女性网络交友后被变态杀手上门残杀的案例,但目前来看没有这样的嫌疑对象存在。 第18章 卡米拉的家门未被破坏,所有窗户都从内部上锁。凶手是得到允许进入的吗?那至少是熟人或者看起来值得信任的陌生人,一个推销员?一个谎称检查水管的维修工? 罗克从既往案件中思考着所有可能性。 他忽然想起那截被凶手塞入卡米拉嘴里的榆树枝,整个街区都没有榆树,甚至可以说这个城市里都很难找到一棵榆树,它又是如何跑到死者嘴里的呢? 榆树代表什么? 罗克点开一封封已读邮件,艾斯卡回到他身旁,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在他手边。 “我说过不要放牛奶和糖吗?”罗克朝杯子看了一眼。 “你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照做?” “我认为你更需要让胃放松一点的热饮。” “这不是咖啡。” “是热可可。”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们机器都这么不听指挥吗?” “很抱歉,布雷恩警官,可能你会觉得有些不愉快,但除了通力合作解决案件上的难题之外,我还有义务作为搭档关心照顾你的身体和健康。” 罗克放弃和他争辩,机器早在很久以前就不听人话了,就像杀毒系统总是自以为正确地干掉你的文件和程序,并且一意孤行拒绝恢复。对机器来说烦人的闲话和无意义的人际关系都与指令无关,只会冷漠无情地弹出道歉窗口,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依然故我。 说实话,如果艾斯卡是个人,罗克倒还挺佩服这样的固执己见,一个人行为始终如一是极其难得的品质。 “你没有从卡米拉的邮件中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吗?”罗克问。 “没有,除非她还有另外的秘密邮箱,我恢复了她删除的邮件,也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艾斯卡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认真回答问题。 罗克的目光碰到那双人工制造的灰蓝色眼睛,那么逼真的瞳孔和虹膜,美丽外观下隐藏的是超级雷达和仿生影像捕捉系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克总觉得艾斯卡注视自己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聚焦声。 “他”在看他,那“他”眼里的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类。 罗克发现只要艾斯卡在身边,自己就很难集中注意力去思考正事,总是轻而易举地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好奇而分心。他有很多问题,但几乎没有一个是和案子有关的。 “卡米拉的人际关系简单到不可思议。”艾斯卡没有发现罗克在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通常来说一个不善交际、个性内向的人更有可能通过网络和书信结交朋友,这样可以让他们与现实中的人保持距离,处于一个安全区。但卡米拉除了工作上的客户却没有长期交流的对象,这在社交焦虑障碍患者中也是十分极端的例子,我访问了她的医疗记录,没有查到相关病症的就医和服药信息。从某种方面来说,至少她自认为自己很健康。” “你查了她的医疗记录?” “还有通信和金融记录。” “你是否知道在调取这些记录前,我们需要先申请获得合法授权和许可?” “我知道。”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非法调查?” “当然不是,我已经提交了申请,获得了司法授权。”艾斯卡指点他查看电脑中的信函,“这是授权文件,需要我打印出来吗?” “不用了。”罗克伸手去拿马克杯,意识到杯子里只是热可可后又缩回来,这种古怪的不自在令人恼火,好像所有可以纠正新人的错误都成了无理取闹。 “我们刚才说到哪?” “医疗记录。” “假设她没有心理疾病,却不进行正常社交,有没有可能是她刻意清理了交友记录。有些连环杀手很有经验,而且精通计算机和网络知识,会通过各种欺骗、诱导的方式传授受害者删除痕迹的方法。” “有这种可能,但要做到完美很难,因为人们通常不会只在一个地方和人交流,有过的人际关系一定会在生活中留下痕迹。”艾斯卡说,“卡米拉的金融记录倒是显示出她对生活并非毫无追求。” “用物质来弥补精神上的空虚?” “我认为她是个能够享受独处的人,居家环境舒适,没有琐事干扰,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设计师收入不菲,足以支持她疯狂购物。她的税收记录也很正常,完全按照工作收入和支出报税,这份是她的购物清单。” 艾斯卡点开一个表格。 “我在她的家里扫描了家具和物品,与购物记录匹配。布雷恩警官,你觉得清单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这么问一定是已经看出来了对吧,想考验我?”罗克支着下巴问:“这是什么?” “塑料骨头玩具。” “看起来是给狗玩的东西。”罗克说,“苏珊·琼斯说她养了一只狗,说不定是真的。” “她给狗买玩具,她养了一只狗,可是家里却没有狗的痕迹。” “确实很奇怪,关于这只看不见的狗,需要再和琼斯女士确认一下。” 罗克看了眼时间,现在太晚了,得等到天亮才行。 “我要一杯真正的咖啡,不加奶和糖。” “你需要睡觉,离七点还有四小时,我会准时叫醒你。”艾斯卡温和地说。 第12章 无视规则 这一觉心满意足。 第19章 直到艾斯卡唤醒他,他还沉浸在温柔舒适的梦境里。 “布雷恩警官,现在是六点五十九分,如果你需要多睡一会儿,我会继续在半小时后提醒你。” 罗克睁开眼睛,看到防眩玻璃窗外透进的阳光。他擦了擦眼角,下意识地再次询问:“几点?” “六点五十九分十八秒。”艾斯卡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完美,丝毫没有人类熬夜醒来后的狼狈。 “早上好,布雷恩警官。” “早……”罗克不情愿地打招呼。说来奇怪,有时他会抱怨艾斯卡是个机器,有时又会不由自主地把他当人看待。该死的科技,无声无息地发展到能以假乱真的地步,早晚有一天人类会被自己的自作聪明吓死吧。 艾斯卡问:“你需要去洗漱一下吗?” “我去洗个脸,你别跟着我,就在这里等。” “我可以先去为你买份早餐。” “不要,你就在这里,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 “好的。” 罗克挠了挠头发,他真怕艾斯卡跑丢,怕他突然没电躺在马路上被撞坏。等一下,上次他们讨论过关于电池的话题,是什么来着,量子电池? 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罗克用冷水洗脸漱口,不知道是因为清晨的水格外冰凉还是那四小时安心的睡眠确实有效,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振奋和清醒。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玛丽琳迎面而来,手里还拿着他没喝过一口的热可可。 “我自己来。”罗克连忙说。 “别客气,我每天都这个时候上班,为熬夜的警官们整理一下昨晚的残骸。”玛丽琳开朗地微笑,为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满足,“你开始喝热可可,比浓咖啡好,虽然看起来没有喝几口。” “这是个糟糕的选择,不过我今天感觉很好。” “案子有进展了?” “可以这么说。” “艾斯卡是个好搭档对吗?” “呃……” “我告诉他你很喜欢街对面的烤香肠三明治,他立刻就去为你买了。”玛丽琳欣慰地笑着,为罗克有一个体贴的新搭档感到高兴。 “我叫他不要走开的,他怎么……”罗克把差点说出口的“不听话”吞了回去,忍不住想究竟是自己操作不当还是那家伙的程序里内置了“叛逆”属性。 “你们等一下是不是要出去?” “是的。” “那我拿纸杯来。” “谢谢。” 每个人都对他很体贴。罗克心知肚明,从亨特局长到玛丽琳,每个人都在容忍他的坏脾气,尤其是托比殉职后,容忍变得更事无巨细,让他深感愧疚。这个早晨,罗克第一次感到与其面对同事和上司的照顾,还不如和艾斯卡单独相处更轻松,只要说服自己对方只是个人工智能的仿生人,连发脾气都好像能变得理直气壮。毕竟按照艾斯卡自己的说法,只要不开启体感和情感系统,就不会有类似人类的感受。 反正人们经常对机器大发雷霆,因为难以理解的错误、突然丢失的文件和原因不明的死机,多少人一时冲动砸坏他们手头的设备,最后还是不得不坐下来解决问题。 他带着两杯盖上盖子的纸杯咖啡走出警局大门,看到艾斯卡拿着早餐正打算过马路。罗克示意他在车边等,艾斯卡居然读懂了他以眼神发出的指令,立刻停下脚步。 “你答应我在办公室里。” “是的,不过我觉得违反这个指令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罗克琢磨着这个用词,“意思是虽然你违反了我的命令,但是你自己觉得没什么关系?” “是的。” “拿着你的咖啡,玛丽琳特地为你准备的,她还让我提醒你,不要染上我熬夜的坏习惯。” 艾斯卡接过纸杯,把早餐递给他:“我忘了问贝克小姐你喜欢哪种酱料,所以加了最受欢迎的洋葱酱。” “我的个人信息里没有写吗?”罗克嘲弄地问。 “如果你在网上购买的话或许有,布雷恩警官,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喜好,我会记住。” “不必了,这种过分亲密的私交关系应该发生在互有好感的伴侣之间,你不用记住我的喜好,也不用照顾我的日常生活,当个正常点的助手就好。”罗克咬了口三明治,他更喜欢芝士酱,不过这个口味似乎也不差。 “现在去苏珊女士家太早了点,我要再去一次现场。”罗克说,“调查一下卡米拉的生活细节。” “布雷恩警官。”艾斯卡说,“我建议由我来开车,这样你可以安心在车上享用早餐。” “我一边吃一边开。” “出于安全考虑,我认为你不应该这么做。” “我觉得你应该习惯一下,试着做个不那么循规蹈矩的机器人。”罗克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拿着早餐说,“你想学怎么当个人,你的团队也希望你更像个人。记住,学着做人的第一课就是去他妈的规矩。” “你是一名警官,不该藐视规则。” “喔,对,我是警官,所以我更可以对某些规则视而不见。”罗克抬手对路边的人打招呼,“看到那个巡警了吗?他叫埃里克,我用拿三明治的手跟他打招呼,他有没有像你一样把我拦下来告诉我说出于安全考虑,我不该这么做?我觉得你刚才的用词恰如其分,违反一点小小的规则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