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马戍梁州》 第1章 [gl百合] 《匹马戍梁州gl》作者:夏蝉七里【完结+番外】 文案: 【苟命躺平佛系攻vs孤芳自傲痴情受,双女主、先婚后爱、两直变两弯、小甜饼】 大楚建和年间,梁渊侯独子战死沙场,赵瑾作为梁渊侯一脉唯一的孙辈,不得不屈于命运女扮男装,独挑大梁守卫渐微的家族。一朝入皇城,被迫迎娶仪安公主秦惜珩,装聋作哑二十年的闲人生涯至此到头。 皇帝老儿:爱卿甚好,当为贤婿,揽之,揽之 赵瑾:??? 新婚夜—— 秦惜珩:离我远点,土里土气的乡巴佬,看着就生厌,起开! 赵瑾:得嘞! 婚后不知多久—— 秦惜珩(泪眼泛滥):怀玉你理理我。 赵瑾os:你不是有心上人吗?咱们不是约法三章互相不碰吗?请问公主您的话是被狗吃了吗? 表面笑嘻嘻:臣是乡下土包子,配不上公主玉体。 秦惜珩:不,你配! 论两个直女如何变弯 【ps】 1、权谋正剧,群像。本文架空,但多数从唐,部分地方参考其他朝代,勿深究。为便于理清脉络,本文地域设定较唐而言略作简化,望周知,勿吐槽,练笔中 2、胡说八道,随便写写,望笑纳。大家觉得还能看下去的,就将就着看看,如果觉得设定不合理或者有bug不喜欢,请点叉 3、甜宠,先婚后爱,有点慢热,且清水。攻受第3章 见面,第12章正式开始交集 4、攻受出场均为直,且各有喜欢的人,中期受追攻,车全部没有挂件 5、本文主攻,瑾攻珩受,1v1年上,he双洁,群像。大纲已写好,不会再改人设及剧情走向 6、副cp带bl和bg,有几条,都很重要 7、基本日更,有事文末或评论区请假并挂请假条,更新时间一般是凌晨0点之后 8、其他预警,重要!重要!重要!请务必先看完这个大概设定:1攻自小在军营长大,为了与麾下打成一片并且服众,伪装自己让行为与语言对准男性,荤话会说,但一般不会说;2攻只想安安静静躺平,所以前期故意装作酒肉纨绔引人恶心,无法接受该设定请勿进;3时代背景所迫,攻女扮男装不得已为之,出生即为石女,没有故意安排其他男性特征;4没有披着百合写言情,攻内心一直是女向 9、本文涉及军营及朝政,故男配较多,厌男谨慎入坑 10、不定期修文,部分作话有重要信息,不对盗版网站的任何内容负责 11、以后想到什么再补充 本文将于11.23周四开始倒v,倒v章节从23-161,看过的读者请勿重复购买哦,入v当日连更三章。本文连载期间不设防盗,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还请大家以后继续支持正版,鞠躬感谢~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女扮男装 成长 正剧 权谋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瑾,秦惜珩┃配角:其他┃其它:群像 一句话简介:一个躺平人被迫内卷 立意:我欲随波逐流,恰逢你陪我逆流勇击 第001章 归京 邑京,大楚帝都。 临近车水马龙的城门时,赵瑾放慢了驱马的速度,双眼盯着城门上的两个正楷大字稍作凝神,旋即声音高起,对身侧的一名护卫挑眉道:“韩遥,本侯今日高兴,花酒喝不喝?” 韩遥眉眼一喜,正要说话,一旁的宦臣屈十九轻轻咳嗽,“侯爷……” “屈公公——”赵瑾拉长着声音,懒散地笑笑,“本侯知道。只是上一次入京,还是五年前,本侯终日在梁州那旮旯之地,每每只能听说邑京美人如云,好不容易来天子皇城见见世面,公公莫要见怪。” “臣不敢。”屈十九掩饰着心中的鄙夷,笑出了一脸的褶子,“圣上怜侯爷一人孤守西陲之地,特借寿宁节宣侯爷入都一叙,也好与敦华夫人骨肉团聚。想来侯爷母子分隔了这么多年,侯爷也是想在夫人膝下尽尽孝心的。臣只是想提点侯爷,圣上如此体恤,侯爷该先入宫面圣谢恩才是。” “屈公公说的是,本侯久居山野之地,竟连这最紧要的事都忘了,多谢公公提醒。”赵瑾轻快地叹了一声,“真快啊,一转眼都是建和三十八年了。”她笑着坐正了身子,垂下眼帘的一瞬间,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圣上怜侯爷一人孤守西陲之地,特借寿宁节宣侯爷入都一叙。 呵,这话鬼才信。 屈十九不过区区一个阉人,竟也作威作福狐假虎威,还以“提点”二字自居,分明是看不起人。 赵瑾眼中的寒芒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泼皮放荡的纨绔相,懒散地对韩遥道:“那就先回府,花酒和姑娘的事儿,咱们下次再说。” 韩遥很配合地演戏,笑得贼兮兮的,一脸狗腿相,“一切听凭侯爷安排。” 屈十九看着这主仆二人,直接将不快露在了脸上,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他的一应神色都落在赵瑾眼底,是下,赵瑾越发不做收敛,含着一嘴无赖的笑,领着护卫们在人潮汹涌的邑京城内缓慢地朝梁渊侯府蠕行。 二十年前,梁渊侯世子战死沙场,唯留其妻与遗腹子。老侯爷赵世安仅此一子,从此便将全部希望都放在了儿媳樊芜的肚中,一心盼着能生个男孩。何料孩子出生却是个女娃,老侯爷叹了口气,沉着心拿捏下了主意,将袖子一挥,直说世子妃产下的女婴为男孩,当即定下一个“瑾”字为名。 第2章 次月,邑京传来楚帝旨意,即封赵瑾为梁渊侯世孙,一直到十年之后,老侯爷驾鹤西去,赵瑾正式承袭侯位。同年,楚帝以太后可怜赵家遗孀为由,命樊芜入邑京小住叙情,又敕封其为二品敦华夫人。母女二人就此天各一方,樊芜寡居围城,直至今日。 从襁褓婴孩到桃李年华,赵瑾独自镇守西陲梁州,女扮男装,如今一晃就是二十年。 边塞风沙弥眼,冬日里天寒时,也得顶着猎猎寒风在校场上练武,在沙场上训兵。卯时起,子时歇,日日如此,从无间断。 “侯爷——” 身旁的韩遥突然出声,赵瑾回神,只见梁渊侯府就在眼前。她忙将缰绳勒紧,笑对屈十九道:“有劳屈公公一路相护,可要进去吃一杯茶?” 屈十九道:“多谢侯爷,只是臣还要回宫向圣上复命,今日怕是不得空。” 赵瑾装作惋惜的模样叹气,“那便等下次,下次本侯做东,请公公吃酒!” 屈十九满口答应,忙不迭就走了,沿路撞了百姓也不自愧,马蹄声遥遥可闻。 “侯爷……”韩遥刚一开口便收到赵瑾的眼神暗示,他立刻改口,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左顾右盼,“咱们这邑京的府邸可真气派啊。” 赵瑾斜睨他,“瞧你那没出息的劲儿,邑京的屁在你鼻孔里都是香的。改明儿本侯带你去窑子里开荤,你是不是得美死了?” 韩遥才满十八,还是个少年人,体格却是高大健壮。他讪讪一笑,尴尬地挠挠头,一张憨厚的脸硬是被憋成了猪肝色。 余光中,一簇花花绿绿的衣衫盈盈而来,赵瑾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快跑上阶跪在最中间的一位妇人身前,喊道:“娘!” 樊芜赶紧搀住赵瑾,“快起来。让娘先好好看看,真是高了许多。午膳用了没有?娘亲手做了点心,先去吃一点吧。” 赵瑾于是扶着她的胳膊站直,问道:“有桂花糕吗?” 樊芜笑答:“有。知道你喜欢这个,特地做了好多。” “那敢情好。”赵瑾笑着,让随行而来的护卫们自作休息,一面又悄悄地给韩遥递了一个眼色。 “把饭菜和点心端来。”樊芜吩咐身边的下人,“我们娘儿俩说说话。” 一路穿堂入后厅,周围的闲杂之人渐渐地都散了,只有一个年长的嬷嬷还随行左右,樊芜这才摸了摸赵瑾的脸,喊她:“我的儿,下巴都尖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瑾眼圈发红,问道:“娘近来可还好?有什么病痛没有?” 樊芜道:“我万事都好,倒是你,在梁州可好?” “挺好的。”赵瑾抱抱母亲,这一刻鼻间发酸,声音都在发抖,“娘今晚带我睡好不好?” 樊芜笑中泛着泪,“都多大了,还撒娇。” “即便再大,也是夫人的女儿,姑娘家哪有不撒娇的。”嬷嬷眼中欣慰,看着赵瑾道:“姑娘瘦太多了。” 四下无人时,这些心腹老人才会这样唤她。 母女俩对坐着问长问短,樊芜并不显苦闷,慢言慢语道:“樊家如今都靠你舅舅出力,逢年过节,你舅母也常来看我,还有你表兄予影,他如今是大理寺寺丞。你难得来一次邑京,得空记得去看看他们。” 老侯爷赵世安是寒门出身,时至今日,赵家已经没什么亲戚了。于赵瑾而言,母舅一家就是她最后的血脉联系。 她点头道是。 久不来京,樊芜怕她不清楚如今的局势,一边爱怜地给她布菜,一边将这些年的经过娓娓道来。 “苗西一战之前,圣上曾说,若是周茗能赢得此仗,便许他一个恩赏。后来这一战胜了,他竟提出求娶宁微儿。圣上虽不愿军权相合,可是金口玉言已出,无法更改。加之当时,苗西才刚刚稳定,若是就此驳回周茗所请,传到军中只怕会引起喧嚣。两相权衡之下,圣上还是赐了婚。” “宫中的储君和后位,前朝的相权,还有南边的军权。如今的大楚,半数都是把控在宁氏手中。对了,两年前,宁家又出了个榜眼,如今外放在胤东滨州,它日一旦回京,那也是直入中枢。”樊芜咂咂舌,“宁氏如今什么都全了,正是如日中天。” 她口中的宁氏,正是当今皇后的本家。宁皇后的兄长宁澄焕乃当朝吏部尚书兼中书令,又领着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多个差职,就连楚帝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 樊芜一介命妇,原本该安于家宅不问外事,可为了这远在梁州唯一的孩子,她明里暗里不知打探了多少朝政之事,替赵瑾操碎了心。 “嗯,我知道了。”纵然赵瑾早就对这些了然于心,但为了不负母亲的一番苦心,还是静静地听着。 “对了,”樊芜突然问她,“下午可要进宫?” 一想到下午的事,赵瑾就没了任何胃口,她放下筷子,叹气道:“既然让我不远而来,单独请安定然少不了。择日不如撞日,早晚都是要见的,不如早些去,省得落人话柄,说我不懂谢恩。我这就让人去递请安的折子。” 樊芜点点头,又问:“梁州那边可好?” 赵瑾耳边响起范棨的话。 “程新禾坐拥十八万铁甲军镇守朔方,时时防着柔然四大部。南边的新贵周茗喜得娇妻,娶的正是宁澄焕的嫡女,岭南守备军如今称作宁氏军也不为过。普天之下,最为不安的当属今上了,若我猜测不假,圣上如今是慌了,此番召你入邑京,是想求个安稳。如今咱们已经不是最醒目的那一个了,侯爷只管大大方方地去,不必过多忧虑。只是遇到太子时,记得收起锋芒。” 第3章 赵瑾怕母亲担心,便没有多说,搪塞道:“娘放心,有范先生替我看着呢,出不了什么岔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白亮的贝齿,起身时顺手拿了一块桂花糕,“我先去收拾收拾,抓紧进宫去,等晚上了再陪娘好好吃饭。” “瑾儿!”樊芜突然叫住她。 “嗯?”赵瑾转身,手中的桂花糕已经缺了一个口,“娘还有事交代?” 樊芜脸上有些不大自然,支支吾吾道:“前些日子,我与陆夫人一道听戏,无意中听她说,京中来了个极好的带下医……等明日,明日……” “不用了,娘。”赵瑾一口回绝,忽然觉得嘴里的桂花糕甜得发苦,她三两口咽下,强忍着情绪道,“治不好的。” “瑾儿……” “娘,您别说了。” 剩下的桂花糕再也咽不下去了,她胡乱地用手背擦嘴,勉强笑道:“咱们自己心里明明都清楚,还是听天由命吧。” 樊芜的声音又响起两阵后才安静下来,赵瑾一路快走,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不敢回头。走出后厅时,韩遥不知从何冒出,喊她:“侯爷!” 一见是他,赵瑾才停下,问道:“如何?” 韩遥直言直语,对她从不拐弯抹角,“属下绕着侯府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之人,想来太夫人已经在邑京多年,圣上便没有看管得太严。” “不可掉以轻心,还得提防着府中是否有耳目。”赵瑾对他道,“我下午要进一趟宫,你就守在府里吧,往后如何,等我回来再说。” 韩遥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不懂宫中规矩,生怕她一去不回,立刻解下身上的匕首递过去,“侯爷,这个你拿着防身。” 赵瑾推了回去,“皇宫之中,不可身带利刃刀器。” 韩遥又递了一物,“那就带上这瓶毒,侯爷放心,这毒无色无味,能杀人于无形。” “不用了。”他这耿直的几句话令赵瑾忍俊不禁,“咱们偏安一隅,不争不抢不站队,几乎与世隔绝。圣上老儿这次指不定还得巴结我什么,怕是要派出羽林军专程保护我,定会让我安好无损地回来。再说了,我不像程新禾出身微寒,摸爬滚打一路封王,功高盖主,也不像周茗那样与世家攀亲,威胁皇权,皇帝老儿才不会忌惮我什么。” 程新禾,周茗。一北一南,皆是当世翘楚。 世人只知朔方新禾、岭南周茗,却常常忽略偏远的西北梁州,还有一个整天吃沙子喝冷风的梁渊侯赵瑾。 上有北域柔然四大部,下有南疆十二寨,每每交战时都闹得举国皆知,反复几次战乱后,北程南周的名声便广为传颂。与这二位大帅相比,赵瑾那贫瘠落后的西陲边境简直显得微不足道,每次战起,风声都好似被沙土掩盖,传出的水花仅余一点涟漪。 韩遥嘀嘀咕咕一声:“那圣上还让太夫人留在邑京这么多年。” 赵瑾一时语塞,半晌才说:“那时候的程新禾只是个参将,周茗也是声名方起,自然显得咱们更突出些。若不是我装死作哑了这么些年,梁州能有这么平静?” 韩遥说不赢她,只好闭嘴。 “你自个儿忙活去吧。”几句话说下来,赵瑾方才郁结的心情舒缓了许多,她啃了一口未吃完的桂花糕,“我进宫了。” 第002章 面圣 青砖黛瓦,幽深的甬道如登天的扶梯一般,似是怎样都走不到尽头,寂静而深邃的宫道上只闻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吱呀声与马匹沉重的呼气声。这里是大楚的禁地,是这片疆土上皇权最大的地方。 “侯爷,到了。” 马车突然一停,车夫的声音同时响起,赵瑾展开静息的双目,镇定道:“嗯。” 她半抱起宽袖大裳的朝服,高扬着下巴从马车上下来,淡淡地吩咐:“你先回去吧。” 说罢,她理好衣襟袖摆,一脚跨过高立的宫门,朝着帝王处政的海晏殿缓步慢走。至海晏门的外墙下时,她对其中一个守门的宦臣道:“烦请公公通传,臣赵瑾请旨问圣上安。” 宦臣应下,匆匆而去。回来时,又多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宦臣,赵瑾五年前来京时见过他一次,正要说话,对方已然先道:“圣上请侯爷进去。” “多谢宋总管。” 赵瑾笑笑,看着这人的后脑勺,慢慢跟上。 宋仲孝,内宦总管,楚帝最倚仗的内官。 “臣赵瑾,叩见圣上,圣上万安。” 赵瑾进殿也不管看没看清龙座上的人,便先跪下问安,直到头顶的声音叫她起来,她才规规矩矩地站好,目光低垂下方。 窸窣一阵响动,楚帝站起身来,赵瑾微微躬身,将头又压低几分。 然后她看到金砖上的影子慢慢地晃动,楚帝的声音已经到了不远处的茶案前。 “坐吧。”殿内没有第三个人,楚帝自己坐下,手一招,指了指对侧的那个位置,示意她也坐下,一面又问:“你该及冠了吧,有字没有?” 赵瑾原本还有些犹豫,见他竟然已经开始捣腾茶具,于是遵旨坐好,认认真真道:“回圣上,臣年前才及冠,表字怀玉。” “怀玉,怀玉。”楚帝念叨了几声,忽然一笑:“又是个玉儿。” 赵瑾猜他心情不错,于是问道:“玉儿?” 楚帝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赞道:“好字。是你祖父早就起好的?” 第4章 赵瑾摇头,快速地斟酌后,说道:“臣听先生说,这字是先父起的,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字,祖父才给臣起了如今这个名。” 楚帝听到她说“先生”二字,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范棨?” 上一辈的那些事儿,赵瑾约莫知道一点,点头道:“是。” 小炉子上已经架好了水壶,楚帝搓搓手,启开了茶叶罐子,“君山银针喝不喝?” “臣随圣上。”她自诩一介武人,向来喝水如牛饮,品味不来茶汤,喝什么都觉得是一个味道。 说完之后,她又问:“圣上这是……要煮茶?”后面那“给臣喝”三个字,她没敢说出口。 楚帝“嗯”了一声,“昔日,朕与你祖父也是一道品过茶的,有几次,你先生和父亲也在。” 茶叶已经备好,在等水烧开的这会工夫里,楚帝又道:“今日没有君臣,你不用太拘束。”他说着,朝她这张脸看了许久,直到赵瑾被盯得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财狼看中的兔子,才问道:“圣上您……这么看着臣做什么?” 楚帝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叹息一声:“像灵浚。” 赵灵浚,那是赵瑾那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的父亲。 这是叙起旧来了。 赵瑾干巴巴地一笑,“臣没有见过先父的模样。” 楚帝略过她这话,自顾自道:“朕登基时,还只是个黄口小儿。当初,你祖父还做过朕的老师,他能文能武,是个全才。” 赵瑾只能耐着性子听他唠叨:“先帝倚重他,命他做朕的太傅,一直到朕亲政,主课之人都是他,范棨当年做过朕的陪读,也是他的学生。后来范家出了事,他要保范棨的命,竟自请辞去一应官职,又随范棨一路远走梁州。车宛侵入时,也是你祖父兵行险招,这才守住了剑西三州。” 此一战有功,于是封候拜将,赵家自此驻守西陲剑西道的边域梁州。 这些都是赵瑾耳熟能详的旧事。 “朕是想与你赵家结亲的,当年险些就让你父亲尚了康乐长公主。”楚帝呵呵一笑,又瞧了她半晌,道:“不过灵浚比你俊,你比你父亲秀气不少,像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臣。” 因这一句话,赵瑾的背心里已经冒出了密密的汗,但她面上沉稳,临危不乱笑如春风,表现得甚是得体,“许是眉眼地方像家母。” 壶嘴处已经冒出了腾腾白雾,楚帝手一抬,提起隔热的壶柄冲烫茶具,然后泡茶。 “尝尝。”楚帝将茶盏置于她面前,“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喜欢,朕赐些给你。” 赵瑾提高了心,后背的衣裳已经打湿了,脸上的笑却不敢退,“臣何德何能,竟然能够喝上一口圣上亲手泡的贡茶。” 楚帝慢慢地放下茶盏,青花的脆瓷在案面上发出一阵清亮的响声,在这幽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银瓶乍然迸裂,溅起了一地的水浆。 赵瑾立刻端起来喝了,装模作样胡吹海夸:“这茶汤明亮,香气浓郁醇厚,入口鲜爽甘甜,沁人肺腑,齿颊留香……” 楚帝皮笑肉不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说的那是龙井。” 赵瑾尴尬一笑,听到他说:“你祖父最爱的就是这君山银针,你倒好,如牛饮水,真是暴殄天物。” “罢了。”楚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命人取来棋盘,“品茶你不行,那陪朕下一局吧。” 赵瑾忙不迭答应,随后惊奇地发现,圣上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地好? 猜先之后,楚帝执白先行。皇帝圣上毫不犹豫,第一子竟然落在了最中心的天元上。 “圣上您……”赵瑾提着黑子,顿时目瞪口呆。 哪有人这样下棋的? 楚帝抿了一口茶,言语简练地催她:“落子。” 赵瑾连忙道是,按部就班先占了右上角的位置。 最初的十几步棋倒是落得快,越往后,两人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赵瑾自诩棋艺还行,而今走一步看三步,她不得不踌躇该如何落子。 楚帝也不催她,由着她慢慢想。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经占了三分之二的网格点。天元之外,或多或少都混了一些黑子,在赵瑾一步一步的攻势下,黑子已经逐渐围住天元四周,楚帝的白子孤立在最中央,只与一路白棋紧紧相连。 余下还有三分之一的空白,赵瑾摩挲着手中的黑子,忽地一愣,骤然看清了局势。 楚帝啜着茶,看到她指尖新落下的黑子,眼中似笑非笑。 屈十九办完差,紧赶慢赶跑到内诸司。 “儿子见过干爹。”他对座上那人露出谄媚的笑。 座上之人名唤霍可,是内诸司总管。他闲闲地用茶碗刮了刮浮茶上的茶叶沫子,慢悠悠地问:“如何?” 屈十九道:“赵瑾这人,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张口闭口就是窑子。干爹,依儿子看,咱们没必要在他身上费太多工夫。有这空闲,还不如去试试周茗。” 霍可道:“他即便是个草包无赖,但也顶着梁渊侯这个封号,连太子都有心拉拢,咱们自然不能落得太远。” 屈十九虽然有些不屑,但还是老实顺从地应了一声。 霍可道:“我听闻他已经入宫来给圣上请安了,你先回去吧,让我再想想。” 第5章 赵瑾出宫时,日头已在西山头降了一半。 马车“吱吱呀呀”行驶,忽然停下,有个声音在外面问:“敢问可是梁渊侯的车架?” 赵瑾自己掀了车帘探头,问着来人:“阁下是?” 来人年纪倒是不大,最多不过二十七八,说道:“在下乃门下谏议段秋权。” 入京之前,赵瑾专程将大楚朝堂的中枢臣子记了个遍,但这官职太小,她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赵瑾想着不如先试探一二,于是定定心,长长地“哦——”了一声,跳下车装作久仰大名的模样,笑道:“原来是段司谏。” 梁渊侯今日才抵达邑京,更是前脚才出宫门,竟然后脚就被人堵着了。她赵瑾倒是要看看,堂堂天子脚下宫城门口,究竟是哪个嫌命长的,敢主动与她这个边臣结交说话。 段秋权一脸谦虚,道:“在下今日在揽芳楼摆了一桌酒,可巧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侯爷。不知侯爷可否赏脸,随在下去小酌几杯?” 赵瑾不认识他,自然也不信这“可巧”二字,她不着痕迹地将人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愈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只是不知这位段司谏是谁的人。 此番入都,少不了多留几日,定然更少不了与贵胄纨绔们的应酬。既然有人主动示好,可不能就这么推了。如是一想,她笑着点了点头:“多谢段司谏抬爱。司谏方才说,揽芳楼?” 段秋权连连点头:“不错。这揽芳楼是三年前开在百花大街上的,我听闻侯爷上一次入京还是五年前,想来还未曾去过揽芳楼。” 巧了不是。 这地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当下段秋权这么一邀,她正好借坡下驴,笑道:“如此,便叨扰司谏了。不如这样,司谏先去,容本侯回去换身衣裳。” 段秋权点头道好,目送着她上了马车。 赵瑾透过马车车帘的缝隙往后望,只见段秋权直立在原地不动,恭敬的模样做得十足。 她收回目光,在心中暗自思忖。 宁氏在邑京作威作福,楚帝便抬了程新禾用来平衡。宁氏又用女儿与周茗结亲,以此弥补了兵权的缺失。大楚三陲,如今一北一南皆有了攀附,只剩下剑西还没有着落。 赵瑾抿唇,对车夫道:“走快些。” 邑京的势力远不止浮于表面的这两方,这些人都在争取她,都想让她成为自己这方的利刃,加重自己这方的筹码。若是她猜得没错,今夜这场宴,多半是太子送她的一场鸿门宴。 樊芜着人准备着晚间的饭食,听到赵瑾回来时又是亲自来迎,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圣上可说了什么?” 赵瑾道:“与我叙了叙旧,说了些陈年往事。您也知道,刚开始嘛,客套话总归是少不了的。”她进了屋子,翻出一件鸦青色的外衫,边换边说:“刚刚出宫,碰上个不好推托的席面,非要我今夜一起去吃酒。这顿饭避无可避,我已经应了。” 樊芜看着她换衣裳,伸手来给她理了理领口,“吾儿莫怕,见机行事就好。” 赵瑾笑道:“我倒是不怕,只是答应了要陪娘吃饭,现在看来,得等到明日了。” 樊芜拍拍她的背,“咱娘儿俩日后多的是日子,不怕。对了,在哪儿吃酒?” 赵瑾道:“揽芳楼。” 樊芜微微睁大了眼。 “正好呢。”赵瑾系好披风,将头发半绾,束成个高马尾,又换了个轻巧的发冠,“我正有些事情要与夜先生谈谈,以前不方便,现在总算能见一见这位的真容了。” “万事当心。”樊芜又给她理了理衣裳,皱眉道,“这件像是旧了点,赶明儿叫云霓堂的师傅来给你量个身,做几件新的。” 赵瑾点头,“嗯,娘安排就好。” 马车悠悠地重新上了街,西边已彻底没了太阳的影子,只剩落日的余晖透过层层云彩,照向天际下方这块点起星火灯芒的天子都城。 第003章 揽芳 入夜后的百花大街千灯齐放,亮如白昼。 这里是贵胄富豪们最爱寻乐的坊市街巷,姑娘们穿得花红柳绿,个个千娇百媚,胭脂香气横贯长街。 赵瑾在揽芳楼门前下了车,她第一次来这里,是个生面孔。老鸨姑娘们都没见过这张脸,但一眼就能辨出她身上穿的料子还是前几年时兴的,纷纷以为这是哪个前来攀龙附凤的穷酸鬼。 没人来主动搭理她,她只能自己去问:“请问,段秋权段公子是在哪一间?” 凭着这副皮相还不错,总算有个姑娘指了指楼上,“喏,天字牡丹阁。” 赵瑾道谢,将披风解下来搭在臂上,绕过歌舞喧天的大堂时,身边忽然一阵风来。 “别动,替我挡一挡。” 风落,有个人半蹲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下裳,又说:“感激不尽。” 赵瑾也没多想,静静地立了一会儿,没再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她回身低头一看,这人借着她当盾牌,眼睛正看着大堂的一个方向,目光的所在之处是个长相英俊的年轻公子哥。 “那个……”赵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口问说,“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对方强硬地回答,抬头看过来,“你先别动。” 这小脸白皙如月盘,合着修长的脖颈,像是一柄晶莹剔透的玉如意。虽然着了一身男装,可赵瑾一眼就看到对方一只耳垂上的耳洞,心中瞬间了然。 第6章 原来是尾随着心上人来盯梢了。 她看破不说破,耐着性子陪小姑娘继续等,问道:“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小姑娘点头:“知道。” 赵瑾又问:“那他喜欢你吗?” 小姑娘继续点头:“喜欢。” 赵瑾于是在心里狠狠地骂了那公子哥一声,还没骂完,小姑娘说:“可我不一定能嫁给他,我父母双亲不大愿意。” 痴心错付啊这是。赵瑾默默地想,问她:“他既然喜欢你,就不该来这种烟花之地,你看他现在还对着旁的姑娘欢笑,分明就是对你不住,是个薄情之人……” “住口!”小姑娘瞪眼,像是气得很了,连眼睛都是红的,竟然哽咽起来,“我不许你这样说他!” “好好好。”赵瑾立马闭嘴,等到再去瞧那公子哥时,人已经不知去了何处,身后的小姑娘在此时忽然叫唤起来:“啊疼疼疼疼疼——” “你怎的也跟来了?”一个富家公子相的男子揪着小姑娘的耳朵,将她拉起来,“还躲着藏着,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羞的?” 小姑娘从男子的手指间抢下自己的耳朵揉了揉,问道:“四哥,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找乐子。”男子负手而立,看着她,“你又是来做什么?” “我……”小姑娘不堪示弱,双手叉腰,扬起了眉毛,“我也是来找乐子的!” “那你慢慢找吧。”男子作势要走,丢下一句话,“真该叫母亲好好管管你了。” “别别别。”小姑娘追上去挽住男子的手臂,低下声音来:“别呀,好四哥,我错了,你回去了千万别说。” 男子戳了戳她的头,问道:“你是堵人来了吧?” 方才的公子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惊得小姑娘愣住:“阿璧?” 赵瑾翻了个白眼,准备上楼赴宴,心道段秋权的这位主子也是个奇人,竟然让手下的人安排这样的地方设宴。 二楼天字牡丹阁的门开了,段秋权走在廊上,一眼就瞧见了她,马上含笑着下楼来迎:“侯爷可算是来了,下官等……啊,兴王殿下!公、公主?” 赵瑾僵硬地怔了怔,跟着段秋权朝那三人看去。 兴王秦绩是楚帝的四皇子,他轻轻颔首,算是与段秋权打了招呼,然后看着赵瑾:“这位莫不是赵侯爷?” 赵瑾回神,行礼一揖:“臣不识,竟是兴王殿下。” 秦绩虚扶她一把,笑道:“早就听闻赵侯要来邑京,不想已经到了。” 赵瑾回笑,凭着年岁猜出他身边的小姑娘就是楚帝的幼女仪安公主,问候道:“臣见过公主。” 仪安公主闺名秦惜珩,乃樊妃所出,却因生母身体羸弱,不便照养,自幼便养在皇后膝下。樊妃与樊芜同出于定州樊家,是一对表姐妹,因此若要深究,赵瑾与秦惜珩还算是表亲。 秦惜珩心直口快,说话并未多想,上下打量了赵瑾一番,“原来你就是梁渊侯赵瑾,我还以为是广文堂的新人。” 广文堂是朝廷特设在国子监下的一司,其中以寒门白衣学子居多,他们没有世家大族做靠山,生活多半拮据。 赵瑾脸上尴尬一瞬,段秋权眼头极亮,插嘴解围:“下官今夜正好在楼上设宴,殿下与谷骁卫若是不嫌弃,可愿一同入席?” “行啊。”秦绩马上答应,看了赵瑾一眼,“我还没与赵侯吃过酒呢。” 公子哥笑道:“段司谏既然都开口了,那便却之不恭了。” 邑京禁军分南北两衙,北衙禁军由直属天子的羽林军来任,这位公子哥就是羽林军的左骁卫谷怀璧。 赵瑾从段秋权的称呼中猜出了谷怀璧的身份,也跟着称喊了一声“谷骁卫”。 几人跟着段秋权上楼,秦惜珩也快步跟随,秦绩拉住她,“你跟着来干什么?赶紧回去。” 秦惜珩看了谷怀璧一眼,以赵瑾做借口,道:“我也没与赵侯吃过酒。” 赵瑾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脸上不免青红一阵,笑道:“公主还是回宫吧,天晚了宫门要下钥。” 秦惜珩道:“我的公主府早都建好了,大不了今夜不回宫。” “那么请问殿下,我是要给你找一个姑娘,还是给你找一个小倌?”秦绩故意这么说着,逗她,“找乐子么,你都这么大了,就不用四哥教你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吧?” “你唬不住我。”秦惜珩脸不红心不跳,只是快速地瞟了一眼谷怀璧,“我找两个乐娘来唱曲,不也是乐子?” “得。”秦绩管不动她,干脆不管了,扔下话来,“回头母后罚你抄书,别来找我叫委屈。” 他说着,转头又对赵瑾笑道:“叫赵侯看笑话了,这丫头自小被宠坏了,如今无法无天,我这个做兄长的都管不住她了。” 秦惜珩不在乎地昂起下巴,脸上好像还有几分得意的傲气。 赵瑾道:“公主天真烂漫,是个纯情之人。” “别让她骗了,这就是个小霸王,你日后要再见着她,记得绕远点走。”秦绩叹气,“日后尚她的那位,我倒是想先敬一杯酒,好好谢谢这位驸马爷。” 谷怀璧笑而不语,秦惜珩面上似是觉得挂不住了,伸手掐了秦绩一把。 段秋权开了牡丹阁的门,站在一旁请三人先进,一面给候在外面的龟奴打了个眼神。 第7章 对于邑京的世家贵胄子弟而言,赵瑾不光眼生,还是个稀客。她一进来,牡丹阁内的五六双眼睛都射了过来。 偏上的几个位子还空着,赵瑾等着秦绩先坐,何料兴王殿下竟然选了最边上的一个,坐下之后也不言语,像是等着看戏。 秦惜珩倒像是有意解围,冲着上位就去了。赵瑾松了口气,此时才见段秋权关了门过来,对她笑道:“侯爷快请坐。” 他指着桌上几人一一介绍,赵瑾颔首相见,心中明晰了。 今夜聚在这里的,果然都是太子一系。 秦绩斟酒,先敬赵瑾:“我这人随和,赵侯不必拘束,今日只是友人宴饮,没有君臣之说。” 赵瑾不敢推辞,陪着他喝了一杯,刚放下杯盏,牡丹阁的门也开了,姑娘们鱼贯而入,打头的几人上菜,后面跟着的都各自抱了乐器。 秦绩看了赵瑾一眼,“赵侯先点个曲吧。” 赵瑾早有准备,故意迟缓了一下才对几位乐娘说:“相见欢。” 琵琶声率先响了起来,谷怀璧笑道:“侯爷金戈铁马,不想竟然喜欢这种婉约可人的曲子。” “来一趟邑京不容易,自然要将温柔的东西都享受个尽才舒服。”赵瑾抿了一口茶,手指在腿上慢慢地打着节奏,“况且军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想见一见美色都难。” “这个容易。”谷怀璧道,“听闻侯爷还未成家,只要娶了妻,何愁没有美色?” 赵瑾心头一紧,仍是笑看过去,神色如常,“听谷骁卫的意思,这是要为我牵姻缘?” 谷怀璧哈哈大笑,“不敢不敢,我一个小小的羽林军骁卫,哪里有资格做赵侯的月老?” “他连自己的婚事都还没有着落,哪里有心思去管旁的?” 说话的是宁皇后的侄儿、首相宁澄焕的第三子宁修则,他放下筷子擦擦手,眼睛朝秦惜珩看去,嘴上却在对谷怀璧说:“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啊?” 谷怀璧就坐在秦惜珩的右手边,赵瑾侧头望去,看到秦惜珩的耳垂粉粉带红。 “看天意吧。”他一语双关,在座人都懂了。 乐娘们指下轻重不一,琵琶声已经弱了,长琴的悠扬旋律盖了上来。宁修则吃了一筷子菜,看向赵瑾,“赵侯既然喜欢热闹,此番不如请旨在邑京多留几日,反正梁州多是太平无事,你麾下又有四位大将。不过说起这四位将军,倒还不知他们都是怎样的?” 赵瑾心中一直生着惕,听他这么问,马上笑着回答:“四个糙汉罢了,日日在我面前念叨着让我练兵读书,听得我头都大了,真是无甚趣味,听曲玩乐难道不自在舒服么?干什么要受那劳什子的罪?反正梁州暂且安定,不怕。哎……今日我们几个喝酒,说他们做什么?这不是私宴嘛,不说正事,痛痛快快地玩才是要理,段司谏你说是不是?” 她忽然将话头扔给段秋权,叫他愣了一瞬才点头回答:“侯爷说的极是。” 外间有人在轻轻叩门,老鸨隔着门喊:“段公子,可要添菜?” 这是青楼里的一句暗语,便是问他们要不要人来陪酒。 “添。”段秋权说完,又补充一句,“红绿都要。” 老鸨退下,不一会儿领了人进来,其中男女皆有,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 “侯爷远来是客,”段秋权示意赵瑾先选,“不知侯爷中意哪一个?” 赵瑾一眼扫完这排人,理直气壮地点了点最边上一个面容俊秀的小倌,“这个。” “哟,”宁修则略显惊讶,“想不到赵侯好的竟然是这一口。好在今日红绿都要,啸之真是厉害,这也能猜着。” 啸之是段秋权的字,他笑了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就巧上了。” “这一口新鲜。”赵瑾脸上没有太大的神情表露,招手让小倌过来,“而且,他长得对我的胃口,整个剑西都寻不到这等样貌的。” 宁修则打趣道:“剑西挨着羌和那等蛮夷之地,想来那边的人,相貌也是平淡尔尔,怕是整个剑西都找不出一个比赵侯更玉树临风的。只是没想到,原来赵侯喜欢这种模样的。” 段秋权趁机接话:“侯爷的相貌,放在邑京也是数一数二,更何谈剑西?那边偏远,军中无趣也是正常,光是互市就要工夫打理吧?” 赵瑾一摆手,懒散笑着:“正儿八经的剑西刺史章之道还在呢,互市的事,我可插不上手,人家是事事亲力亲为。” 段秋权套不出话,仍不罢休,继续道:“章刺史坐在衙门司里,哪有侯爷辛苦?西陲有此平静,侯爷功不可没,听说前一阵子,梁州又招募了一批新兵,这新人带起来可不容易吧?” “新人自有老兵带,再细的东西我也不清楚。”赵瑾慢悠悠地抿酒,不动声色地回避话题。她挑完人,下一个便轮到秦绩,但这位四殿下向来洁身自好,来青楼多以听曲看舞为主,于是在桌上轻轻叩了两声,意为略过不选。 “赵侯会挑人啊。”宁修则看着这红绿一排,又绕回之前的话头,他瞟了一眼赵瑾身边的小倌,问道:“不过,瞧着有些眼生,新来的?是雏儿吗?” 老鸨笑答:“是,才调教好的。” 宁修则重新看向那排姑娘小倌,指着其中一个,“新鲜嘛,我今日也尝尝,就你——” 第8章 “啊——” 阁外忽然一声尖叫,随即嚷嚷一片,声音各异。 “走水了!” “快救火!救火啊!” 众人脸色各异,一一紧张着从座位上起身,段秋权最先问道:“怎么了?外面走水了?” 牡丹阁一时混乱了起来,小倌趁机在赵瑾的掌心里划了几笔,似是什么暗语。 第004章 夜鸽 老鸨亲自出去,不一会儿回来安慰这群达官贵人:“无事无事,不过是后厨起了点火星,不知道是哪个没眼力见的,胆子小得很,惊着各位了。” 众人重新坐下,自宁修则挑了人之后,余下的几位不约而同全部选了小倌。谷怀璧看着那排红红绿绿,本来也想挑一个过来斟酒,但秦惜珩盯得紧,他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酒过三巡,段秋权几次都没从赵瑾口中试出态度,只好作罢。席上这时有一位吃多了酒,抱着陪酒的小倌就去亲吻脖颈,姿态十分庸俗不雅。 皇室重礼仪教导,秦惜珩当场就皱起了眉,她擦了擦嘴,低声对谷怀璧道:“我出去洗把脸。” 牡丹阁的门自外面轻轻地关上,唯一的女辈不在了,席间各人纷纷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终于像野兽一样撒开了本性。 宁修则不知是不是喝醉了,脸上红得像猴子屁股,他对赵瑾说:“赵侯,你这酒也吃得太无趣了。” 赵瑾笑问:“那还请宁三少指教,酒要怎么吃才得趣?” “怎么着也得玩个皮杯儿不是?”宁修则捏起自己小倌的下巴,对赵瑾说:“看好了。” 他饮了一口酒,却不咽下,覆唇吻住小倌的琵琶骨,继而顺着那细长的脖颈往上走。小倌白皙的皮肤上现出一道晶莹的水渍,他不敢动,身体却在打着颤栗,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等着被人宰割。 宁修则亲到了小倌的嘴角,下一刻就是长驱直入,他死死地按住了小倌的口舌,那一口酒慢慢地已经散了芬芳,顺着相触的舌尖滑进去时,早就成了无味的白水。 小倌的脸憋得通红,被这一口酒呛得气都短了几分,他想忍住,可是逼得狠了,反倒适得其反,愈发难以压制,捂着嘴扭向一旁咳嗽起来。 宁修则不理会,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看向赵瑾,“赵侯觉得如何?” “啧啧——”赵瑾摇头,不予赞成,“太虎狼了,看把人家给呛的。玩儿要讲究慢条斯理,细水长流,这样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人心里去,死生都随你。” 她像是个风月老手,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一进一退都恰到好处。她保持着与小倌固定的距离,在推杯换盏中露出摄人心魄的笑,很有尺度地问着自己今夜的陪酒:“想吃什么,本侯喂给你。” 小倌推托说“不敢”,赵瑾出乎意料地揽住他的肩背,趁机揩了一把他后腰上的油,顶着众人直刷刷的目光调戏起来:“你这么说,那就是吃好了。只是你吃好了,本侯却还是半饱,今日你怕是喂不饱本侯,不如让本侯为你赎身,日后鸳鸯帐暖,也让本侯吃个够。嗯……你颈子里的香气不错,是哪几种香料调出来的?” 仿佛适才的翩翩风度与君子气态都是一场假象。 众人面面相觑,整个牡丹阁鸦雀无声。 小倌低着脸说:“侯爷喝多了。” “本侯没醉!”赵瑾袖子一挥,撒酒疯似的,反反复复道,“没醉……没醉……” “侯爷。”小倌扶住她,作势预起,“小的送侯爷去歇息如何?” “嗯……”赵瑾扒拉着他,嘴里嘀嘀咕咕,“美人儿,本侯好好疼你……” 在座没人说话,还是秦绩做主道:“扶赵侯去歇着吧,再派个人去梁渊侯府,给敦华夫人报个信。” 段秋权道了声是,亲自去了。他出了牡丹阁,先是尾随着赵瑾与小倌,一路跟到了两人进去的厢房门口,然后便听到里面一阵稀稀拉拉的响动,紧接着传来响亮的啪嗒声,还有两道此起彼伏的叫欢声。 他越听越觉得脸上发烫,心中正咂舌又无奈地叹说赵瑾真是如狼似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段司谏,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惜珩洗完脸回来,本要径直回牡丹阁,但她远远地瞧见这边的门上扒着个人,好奇了走近一看,竟然是他。 段秋权哪儿敢让这位祖宗听到里面的动静,立刻催赶着说:“没……没什么,赵侯喝多了,臣着人送他先歇会儿。公主,臣看此时不早了,不如派人送公主回去?” 话都说的结巴,秦惜珩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鬼。 厢房内断断续续地溢出了几缕声音,秦惜珩虽是个女儿家,但一瞬间就能想到里面在发生什么。她唯恐段秋权说谎,只怀疑里面的人是谷怀璧,当即气怒,推开段秋权,“走开!” 段秋权生怕她突然打开厢房的门,旋即急喊:“公主……” “公主!”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却恰到好处地阻止了秦惜珩接下来的动作。 谷怀璧快步过来,问着秦惜珩:“公主在这里做什么?臣找了你好久。” 秦惜珩愣愣地看着他,慢慢道:“你……你从宴上来的?”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厢房,“那这里面……” 段秋权忙说:“赵侯喝多了。” 又有一道沉闷的喘息声从里面蹿出来。 第9章 秦惜珩脸上一红,赶紧解释:“我……我有点儿晕,刚刚没有寻着路。” 谷怀璧笑笑,“宫门下钥了,臣送公主回公主府吧。” 段秋权立在一旁不敢作声,直到两人在轻言慢语间走远了好久,他才紧赶着出了揽芳楼。 外间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赵瑾从厢房内的隔间里探出身来,微微避开视线,对外间还在喘气的二男道:“有劳二位。” 这两名男子都是揽芳楼的小倌,他们异口同声:“少主不必言谢。” “你们继续,不要停。今夜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厢房内的墙壁里侧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赵瑾闻声而望,看到原本平整的墙壁启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露出一扇暗门来。 有个人从暗门里出来,小倌叫了一声“沈领头”。那人带着赵瑾进了暗门,才说:“属下沈盏,见过少主。” 赵瑾问他:“夜先生呢?” 沈盏领着她往密道深处走,一面说:“夜先生身份特殊,不便露面,便将一应事宜交由属下,让属下与少主对接。方才引少主来的名叫竹笙,少主日后若是要找属下,可以直接点他的名。” 二十四年前,范家的老太爷范茹乃朝中首相,却因一场春闱案而下狱。范家遭此横祸,一族人都受到了牵连。范棨是范茹幺子,又受教于赵老侯爷,他当年虚岁十六,蒙赵老侯爷求情搭救,捡回了一条命,从此远走梁州。范家养子范霁在这场祸乱中死里逃生,之后便在邑京布下了一张暗网,化名“夜鸽”,又给自己起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夜先生。 而知晓“夜先生”这三个字的人,只有包括沈盏在内的几个重要心腹。 漫长的二十四年内,范霁凭着夜鸽收集邑京乃至整个大楚的消息,然后命心腹将这些一一告知给梁州的幼弟与恩师。 往些年,赵瑾只能在夜鸽的传信中知晓范霁的只言片语,她本以为来了邑京就能见到范霁本人,何料范霁极为谨慎,在自己本家的营地也不露面,更是让手下的人继续用化名称呼他。 沈盏既然这么说,赵瑾也只能接受,又问:“夜先生可好?” 密道不长,不多时已经到了头,沈盏让她放心,道:“夜先生一切都好,少主无需担心。他知道少主一定会想办法来揽芳楼,所以提前让属下为少主讲一讲邑京的近况。” 赵瑾盘腿在垫子上坐下,先说:“白天时,我入宫面圣,圣上已经借棋局向我说明了一切,我也用棋语告诉他,我会站在他那一边。” 沈盏道:“是,夜先生知道少主会做天子孤臣。容属下多问一句,范先生可好?” 范棨便是沈盏口中所指,他是赵瑾的老师。 赵瑾道:“先生一家都好,此番来邑京,他还叮咛了我许多。” 沈盏与她隔着桌案对坐,他抽出桌上预留的纸,用镇纸压了,捏笔写字,说道:“少主以往远在梁州,许多事情都是隔着一纸书信,怕是迷迷糊糊不知细节,属下今夜便为少主仔细地说一说。” 赵瑾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沈盏在再次开口前,先是无奈地叹了一声气,才道:“当年发生了那些事情之后,宁家一日比一日锋芒外露,朝野上下几乎被宁澄焕只手遮天。贺朝运虽为侍中,也领着同平章事的差,却远远不及。” 对于他口中的“那些事情”,赵瑾心里再清楚不过,她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先生还再三对我说,让我对太子能避则避。只是我没想到太子如此着急,第一天就找人探我的口风。既然无可避免,倒不如迎难而上,随机应变。” 提起太子,倒是让沈盏想到了什么,他道:“少主对几位皇子怕是还不了解。方才宴上的那一位,是圣上的四皇子,兴王秦绩。这位殿下不好美色,也不喜那□□权之术,他只爱诗书字画,古玩玉器,在音律歌舞上也颇有造诣,城东春明门处还有一间他的雅苑,名叫‘风花雪月’。” 赵瑾听着一笑,“太子怕是最喜欢这样的兄弟。” 沈盏道:“少主不知,太子倒是希望四殿下能替他担一份心。四殿下幼年就丧了生母,在皇后膝下长到十二岁才单独立府,与其他几位皇子相比,太子自然与他亲厚些,也知晓他的为人,劝他参政都劝了好久。” 赵瑾问:“其他几位呢?” 沈盏指着纸上墨迹未干的皇家树图,道:“皇长子乃谦王秦穆,杨妃所出。” 赵瑾忍不住插了一句:“我记得,羽林军的总指挥使就是傅玄柄。他是纯阳大长公主的嫡长孙,又是允嘉公主的驸马。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他是不是与谦王走得很近?” 沈盏点头,“是。圣上八岁登基,那时还是个孩子,大长公主受先帝所托,常出入内宫探望。杨妃曾是大长公主的贴身婢女,每每都会随着大长公主一同入宫,这么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宫妃。” “他的胞弟傅玄化,少主应当认识。”沈盏看她一眼,继续说,“傅玄化当年还在凰叶原救过少主一命。” 提起傅玄化,赵瑾淡淡一笑,却只是点点头,没有深说。她重新谈起了秦穆,问道:“圣上是不是很看重谦王?” 沈盏道:“说是看重,倒不如说是用来制衡太子。” 赵瑾想到面圣时的品茗对弈,轻轻地嗤了一声。 “再则便是雍王秦辙与燕王秦佑。雍王是个规矩的,他的生母出身弱了些,连带着他也是个胆小的,公务上不敢怠慢丝毫,私下里也鲜少与朝官们吃酒作乐,府里就一个雍王妃,连侧妃也不敢纳,生怕走错了一步,遭到圣上责骂,言官弹劾。” 第10章 “至于燕王,这位殿下不起眼,封王立户之后也是领着闲职,每日就是吃喝玩乐,被言官的唾沫星子盖了一脸也是本性不改,依旧嘻嘻哈哈,不学无术。” 赵瑾对这一位倒是有些熟悉,她回忆道:“燕王与我年岁相当,五年前太后驾鹤,我来过一次邑京,待了三个月。他那时半大小子一个,背着人偷偷带我翻墙去清荷园。如今想想,那次来邑京奔国丧,有他带着,倒是玩得很尽兴。不想五年下来,他竟然还是这幅德行。” 沈盏道:“有宁家这样的外戚,吃吃喝喝能保命就够了。” 赵瑾颔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宁氏独大,前朝有首相,后宫有皇后,所以圣上才要抬个一穷二白的程新禾做以压制。” 沈盏道:“程新禾嘛,倒不如说是这时势造就了他,听闻他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不日就抵邑京。少主久居梁州,没有见过他,这次少不了要与他碰面,到时候点个头就行了,不要深交。” “我明白。”赵瑾意会,又问:“朔方那边,年前就不平静,如今虽然与柔然暂时胶着了,但他若是不在,就不怕柔然再次袭边?” “他不想来,也得来。”沈盏三两笔之下,又画了一张简图,“他有个弟弟叫程新忌,与少主同岁,是他麾下的一员猛将,圣上也给过封赏的。他若是不来,就唯有程新忌能够代替着走一趟。” 赵瑾瞬间就明白了,“程新禾是怕宁家人从中作梗,给程新忌塞个什么世家女,借故将他留在邑京。” 沈盏点头道:“不错。程新忌是他一手带大的,邑京风谲云诡,程新禾如何能放心幼弟只身一人?这又与质子何异?朔方的形势虽然不太好,但总不至于是个没有头领的空营,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他顿了顿,又说:“太子的侧妃林氏,是程新禾的妻妹。林家本为七品小户,因着女儿入东宫,林业都一步步升成了国子监司业。” 赵瑾笑说:“这倒是有意思。” “不过说起来,宁家当年还想将他们的二小姐嫁给少主的父亲。”沈盏怕她理不清,又细说一遍,“就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宁家的二姑奶奶,如今的英王妃。” 赵瑾确实不知道这一出,愣了半晌后,问道:“后来呢?” 沈盏道:“老侯爷那时候初初封侯,总担心树大招风,所以没有答应。许是这件事让宁家掉了脸面,圣上为了巩固皇位,只能顾全着宁氏,冷落了梁州好久。” 不论如何说,赵家与宁家结下的都是大梁子,赵瑾看着桌上的树网图,默默出神。 今日已是正月十二,月底二十八就是寿宁节,到时候入了宫宴,想见的不想见的,她都要一个一个地见个全。 也不知今夜的举态究竟是对还是错。 沈盏叹了一口气,“昔年圣上登基,先帝留了范老太爷做摄政主相,那时候太后虽然有心把控朝政,但多少也要顾全范相和众官的威压。若是没有那场祸事,宁氏绝不会猖狂到现今这个份上。邑京里以宁家为首,世家们盘根交错,前廷的那些人,个个都有自己的算盘。” 第005章 青宫 东方天色隐有亮意,一夜倏然而过,月已偏西。 段秋权掐着宫门开启的时辰先来东宫。 太子秦潇刚刚穿戴完毕,就有宦臣来传:“殿下,段司谏求见。” “传。” 他今日起得早,就是在等段秋权的到来,此时听到通传,忙让人进来,直接免了他的礼,问道:“如何?” 还未入春,破晓前的寒风吹人,段秋权却跑了一身的汗,他是避着宫人们的视线悄悄来的,说话时还有点喘,“赵侯的口风很紧,臣等几次提及梁州,他都避而不提。殿下,酒桌之谈怕是轻易试不出话来,可否要再寻机会?” “其他呢?”秦潇迫不及待想知道昨夜的经过,又追问,“你们还说了什么?” 段秋权想说话,可一想到赵瑾的那身衣着,又迟疑着住口了。 秦潇看出他的犹豫,催道:“有什么是孤不能听的吗?赶紧说。” 段秋权这才说:“依臣看,他倒像是个十足的酒肉纨绔。可若真说他是个纨绔,又不是那么像,单他昨夜赴宴的那一身旧衣裳,就有些不合常理。” “故意哭穷罢了。”秦潇想也不想,自信满满肯定地说着,“天高皇帝远,强龙难压地头蛇,章之道一个刺史,难道还能硬得过他手握七万兵马的梁渊侯府?还有那河州茶马署,那就是去给他赵瑾送银子的!你当茶马署的那些账册能作数?这里头指不定有多浑,若是真要细查,还不知能查出多少漏洞!再有,互市上能没有私贩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觉得梁渊侯府会短了这区区几件衣裳的银子?他这是故意做给邑京看,好叫父皇多拨些军饷。也是好笑,军饷的事,是他使这点小手段就能更改的吗?” 秦潇这么一说,段秋权越发觉得有道理,点头道:“正是殿下说的这个理儿,可他一介只好玩乐的公子哥,还有这些花花肠子?” “就算不是他的主意,多半也是他麾下那帮人的主意,赵老侯爷去之前不是给他留了四员大将?听说个个都能独当一面。”秦潇说着又问,“不过,他真的是个只好听曲喝酒的纨绔混子?” 段秋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言说的尴尬之色,道:“说起来,昨夜在揽芳楼时,他竟然点名要了一个小倌,臣刻意跟在后面去听了几声,那小倌……呃,怕是被他弄得不轻,今日估计连身子都直不了。” 第11章 秦潇背着手在殿内走了几个来回,段秋权就静静地等。他似是在想什么,然后道:“昨日,屈十九对孤说,赵瑾来邑京之后,不想着叩见父皇,也不想着回府拜见敦华夫人,竟然一门心思要去青楼。” 段秋权连连点头,“臣在宫门口邀他赴宴时,他原本还有些犹豫,后来臣说在揽芳楼设宴,他立刻就应了。宴上,他怕是喝多了,搂着小倌去睡房时,还说要把人给赎回去,带回府日日……” 他停了一下,不敢重述赵瑾的原话,于是润色委婉了一下,“……欢好。” 秦潇一向看不惯那些玩男风的,现在听着更觉得粗鄙不堪,厌恶地皱了皱眉。 段秋权道:“赵家虽然封得远,但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这等污秽之词都能公然说出口,只怕是在梁州做土皇帝做久了,就这么说习惯了。” 秦潇阴着脸沉默,段秋权怕他不信,又加了一句:“此事仪安公主也知。” “什么?”秦潇错愕,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阿珩?她也在?” “是。”段秋权低下头,“谷骁卫昨夜恰好也在揽芳楼,公主只怕是听到了消息,跟着追去了,碰巧就遇上了赵侯。臣不得已,只能邀他共同入席,可公主非要跟着,就……” 秦潇没什么表情,问他:“兴王也在吗?” 段秋权点点头。 “孤就知道。”秦潇一甩袖子,眼中浮怒,“现在想想,就不该看着阿珩的面子将他提到这个位子!” 沈盏已经将事情尽数梳理清楚。 赵瑾看着桌上计时的沙漏,盘算了一下时辰,准备起身,“今夜有劳你。” 沈盏道:“属下职责所在,不敢邀功。我们的人一直守在侯府周围,日后若有要事,自会有人告知少主。” “好。”她记起一事,想着不如问个清楚,“对了,仪安公主和谷怀璧是怎么回事?” 沈盏想了想,“约莫是三年前,谷怀璧救了仪安公主一命。这事之后,仪安公主便对他心怀感激,后来又慢慢生了情。公主从小在皇后膝下长大,与太子也亲厚,凭着这层关系,谷怀璧步步高升,如今已是羽林军的左骁卫。” “听闻此人极会察言观色,投人所好,他打听到兴王的喜好,便在揽芳阁中私养了一群乐娘和舞娘,每每有新的歌舞时,他都会邀兴王来听曲,今夜原本就是如此,只是不巧,竟然正好碰到了少主。我等也不曾料到,少主突然就来了。” 赵瑾解释道:“段秋权是太子的人,他故意在宫门口堵我。我听说是来这儿,想着倒是正好。”她说完,又将话题拉回去,问道:“谷怀璧不是潭垣伯的嫡孙吗?还要用这些来讨好兴王?” 沈盏道:“常言说,富不过三代,这潭垣伯府也是一样。谷怀璧虽是嫡孙,却不是这一辈中的嫡长孙,他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名叫谷怀京。这位是个十足的纨绔浪荡货,凭着他祖父的那点遮荫混了个羽林军校尉的职务,日日在羽林大院点个卯就回,什么事情都不干。比他位置高的人顾全他的家世背景,不便多说,比他低的那些人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赵瑾明白了一二,“这么说,谷怀璧实则是被他大哥给连累了?” “可不是?”沈盏道,“谷怀京这二混子的名声传出去了,便让不少人觉得谷家的子孙也就这点气数了。可谷怀璧与他大哥不同,他是个要强之人,还有些野心,如今的潭垣伯府又渐渐地不行了,若不是还有这爵位在,邑京怕是没人会给他们这个脸。” 赵瑾彻底懂了,“他一心要强,刚巧又有搭救仪安公主的功劳,于是就顺着这根竿往上爬,一面讨好追随太子的兴王,一面又与仪安公主眉目传情。太子看着弟妹们的面子,顺势在邑京的巡防军中插人,提了他做了羽林军的左骁卫。” 她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太子此举一石三鸟啊,既给了弟妹面子,又掌了一部分羽林军的权利,还拉拢了潭垣伯府,是步好棋啊,真是妙不可言。” 沈盏接话:“虽说潭垣伯府不比从前了,但这爵位好歹还在。凭着圣上对仪安公主的宠爱,保不准就顺了公主的心思,招谷怀璧做驸马。这样一来,太子的羽翼就更深一层了。” 说完,他忍不住叮嘱赵瑾:“谷怀璧城府颇深,不论日后如何,少主一定要当心此人。” 今日点头一面,赵瑾就看出了谷怀璧的不简单,否则也不会专程多问这些。她记下沈盏的话,道:“你让夜先生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东宫的君臣二人还在暖阁里对谈,段秋权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将揽芳楼的一切讲得细致透顶。 秦潇手中托着一对翡色的玉球,正慢慢地转着,他脸上有些阴郁,问道:“全程就是这些?” 段秋权道:“是。”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秦潇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对谷怀璧恨声连连,“他跟着瞎起什么哄,还给赵瑾提娶妻一事!孤日后即便是想给赵瑾塞个高门贵女,他怕是也不会轻易咬饵。” 段秋权看着他的眼色,小心地斟酌了一遍,道:“殿下,这也不至于吧。谷骁卫不过是随口一说……”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秦潇烦闷地打断,“已经打草惊蛇了。赵瑾的底摸不出来,他要真是个没脑子的浪荡纨绔还好说,就怕他有心藏拙,故意装混。” 第12章 “那殿下可有试探的良策?” “容孤想想再说,你别再找赵瑾了。另外还有大哥那边,你多看着点。” 段秋权连声道是,秦潇又问:“昨夜是谷怀璧送阿珩回的公主府?” “是,臣派人偷偷跟了一路,谷骁卫将公主送到后就走了。” “你确定他没跟着进去?” “他怕是没有这个胆子。不过——”段秋权问道,“殿下之前不是还说,公主若是下降于他,也是一桩好事?” 秦潇皱眉摇头,烦躁不安,“阿珩被他迷得食不知味,竟然还跟着跑去那等烟花之地。还有兴王,他本来就不好政务,孤好说歹劝,总算让他不至于当个闲王。谷怀璧倒好,还怂恿他去听曲。潭垣伯府如今就是个空壳子,样样都帮不上孤,若是要在羽林军中插人,孤有的是人选!” 他一时之间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觉得憋屈,“谷怀璧若是能顶了傅玄柄倒还好,现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的,唉!孤如今多希望父皇别把阿珩嫁去潭垣伯府。” 段秋权道:“公主的婚事是大事,下官倒是觉得,圣上不太想将公主嫁给谷怀璧,否则公主府建成了这么久,为何迟迟没有旨意?” 秦潇有些出神,喃喃道:“若是能将阿珩嫁给程新忌,倒是能够拿捏住朔方。” 段秋权问:“殿下说的是,朔北王的胞弟?” 秦潇颔首。 段秋权分析:“可……公主若是嫁了程新忌,那程新忌就得到邑京来,程新禾只怕要想方设法地推诿阻拦。” 秦潇按捏起眉骨,颇为伤神,“父皇看重程新禾,自然不会自毁长城。可朔北那是十八万铁甲军,叫人不得不防。” 二人同时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忽闻殿外传来一道钟声,秦潇对段秋权道:“该上朝了,暂且先这样吧,等过几日,孤再邀赵瑾一回。” 第006章 惊寒 赵瑾清早从揽芳楼出来,百花大街上还空无一人。 纵然一宿未眠,她却没有半分困意,只是撑着手臂伸了个懒腰,沿着百花大街慢慢往外走。 斜对方就是与揽芳楼平分秋色的绵韵阁,那大门的阶下站了一个人,看衣着该是哪家公子哥的随身侍从。赵瑾不经意地看了两眼,对方正好也朝她看来,忽然开口:“你——” 赵瑾左右一看,这四周除了她以外再无旁人,她正要开口相问,侍从已经迎了上来,问道:“您、您可是梁渊侯?” 她刚刚点头,侍从便有些神色激动道:“赵侯,您不认识我了?我是燕王殿下身边的幺伏啊!五年前您来邑京,我还服侍过您。”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赵瑾便问:“大早上的,你怎么在这儿?” “殿下昨夜在这里喝多了,干脆就睡下了,我早上来为殿下送衣裳。说起来——”幺伏说着朝绵韵阁的大门看去,“殿下也该出来……” 门槛处跨出一只穿着黑靴的脚,三五个姑娘拥着一个灰衣大氅的俊朗公子出来,叫喊不休:“殿下今日走这么早!” 公子挨个摸过她们的脸,打着酒气说:“有……有事,下次再来!” 他脚下下阶,刚一转身便半趴着身子,对着墙脚吐个不停。 姑娘们担心弄脏衣裙,个个都站得远远的,只知道喊:“殿下您没事吧?” 幺伏一见,慌着扑了过去,哭天喊地起来:“主子!哎哟我的主子啊,您怎么又……早就叫您少喝些,您非是不听,哎您慢着点儿!” 燕王秦佑。 赵瑾隔着半条街看着,并未上前,对于这位曾经有着三个月之谊的少年玩伴,她揣着一份谨慎。 污物刺鼻,绵韵阁外转眼只剩了燕王主仆二人,幺伏不知对秦佑说了什么,后者擦了嘴,回身朝赵瑾看过来,似乎很是高兴,招手喊道:“阿瑾!” 赵瑾慢慢地抬了脚,秦佑亦是兴冲冲地跑过去,“早就听说你要进京,怎么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不过这一大早的,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喝花酒去了?啧啧啧,你要喝花酒也不来找我,但凡你说一声,我给你包场子,要多少姑娘就有多少姑娘。” “殿下。”赵瑾忍着他身上的酒气,保持不动,微笑着:“我喜欢玩小倌。” “小倌也好说!”秦佑并不惊讶,袖子一挥,先对幺伏道:“去,把马车赶过来,先送阿瑾回去。” 幺伏应声就去,赵瑾忙说:“不用……” “用的用的,你难得来一次,我送一下也不为过。”秦佑一脸疲累地揉着额头,道:“若不是府里突然有事,我啊,定要带你再去玩一玩。” “下次吧,下次。”赵瑾温和地与他打哈哈,道:“五年不见,殿下倒是快叫我不认得了。” 秦佑拍拍她的肩,“士别三日都还要刮目相看,更何况是五年呢。你这人也是,一个人在梁州潇洒快活,也不来邑京看看我。我就记得咱俩之前过的那三个月,那才叫好玩。喂,咱俩那时候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不过五年不见,你可别与我生分。” “谁敢与殿下生分?”赵瑾推开他的手,好气又好笑,“不过殿下,你这话我不服气,梁州能有邑京快活?” 秦佑道:“既然没有,那这次就多玩几天,想去哪儿跟我说,想要小倌也跟我说。” 幺伏赶着马车来了,秦佑拉着赵瑾上车,已经掐着手指为她排起了日程,“我这两日有事,等十五之后,我带你玩遍邑京的大小乐坊,揽芳楼的歌舞最美,槐秀桑的酒最甜,绵韵阁的姑娘最好看……哦我忘了你要玩小倌,那就清风明月馆吧,你别听这个名字多文雅,里面那可是什么样的小倌都有,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提早叫那边把人留出来……” 第13章 “殿下殿下。”赵瑾出声打断,装作气短脾虚的模样对他道:“我嘛,昨夜耗得有些狠,先歇几日,这事不急。” “行行行。”秦佑打了个酒嗝,点头道:“那咱们都缓几日。” 赵瑾心中舒缓了一口气,又问他:“不知殿下这两日要忙什么?” 秦佑的酒意似乎还没有散干净,马车上空间狭小,又有些晃悠,他胃里忍不住,大声一喊:“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幺伏在外头问:“主子,您……” 秦佑掀开帘子探头,扒着马车的外厢吐了个昏天黑地。 朱雀大街已经有了早市赶集的街民,纷纷看了过来。 赵瑾从马车的另一侧下来,对幺伏说:“先送燕王殿下回去。” 秦佑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还抽空对她道:“我说要送你回府,不会食言!我无事……无事!” 幺伏有点担心地开口:“可是主子……”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高扬起一阵马鸣声,赵瑾闻声望去,只见秦惜珩未施粉黛钗环,一身轻装骑在马上,慢慢地往这边来。 “臣——”她赶着行礼,秦惜珩怕惊动路人,立刻抬手止住,只是略略点头,然后看向秦佑,“五哥?” 秦佑还留着几分神志,能够认清人,问道:“哟,七妹妹怎么在这儿?” “昨夜玩晚了,回不了宫,凑合着住了一宿公主府,今日若不趁早回去,母后知道了又要数落我一通。” 她坐在高马上,秦佑都要仰着头说话,他拭了嘴上的脏污,道:“你是她的心肝肉,她还舍得数落你?” 秦惜珩笑了笑,不接话了。她转看向赵瑾,道:“赵侯倒是巧得很,这也能与我五哥碰上。” “有缘千里来相会嘛。”秦佑嬉皮笑脸,冲赵瑾挑了挑眉,“是吧阿瑾?” 赵瑾勉强着抽了抽嘴角,多的话一句都不想说。 秦佑笑完了,对秦惜珩道:“七妹妹走吧,五哥哥我亲自送赵侯爷回去,这就走了。” 赵瑾一刻也不想多待,对着秦惜珩又揖一礼预备上车,偏偏秦惜珩喊了她一声,“对了,后日便是上元节,不知赵侯有无旁事?” 她不知道秦惜珩问这个做什么,也不敢轻易说话,于是试探:“公主有事情要臣效劳?” 秦惜珩道:“也没什么,曲水流觞灯罢了。” 不等赵瑾问一句这是什么,一旁的秦佑便抢着代替回答了:“好啊,去嘛。” 赵瑾清清嗓子,问着秦惜珩:“公主,何为曲水流觞灯?” 秦惜珩道:“这本是上巳日修褉之后,文人们用来饮酒赋诗的一个游戏。不知从何时起,邑京也兴起了这样的游戏,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跟着玩上一回。上元节会放水灯祈福,所以现在,大家都将上元日默认为曲水流觞的游戏日,也会由一户世家做东举办,来客们围坐在水渠两边放水灯,水灯停留的地方,距离最近的那一位就要喝酒吟诗。” 赵瑾的目光正好平视到马脖子上,她没有立刻回答,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她想了很多。 秦惜珩不会无缘无故地邀请她,谁都知道仪安公主与太子关系亲厚,若这是太子的意思,那么后日的上元节,很多东西就不能再打马虎眼了。程新禾不日就要抵京,周茗也要携着宁家女来了,三陲主帅齐聚邑京,到时候会不会有人继续给她挖坑? “公主。”赵瑾慢慢地开口,企图敷衍过去,“臣一介莽夫,喝酒还行,若是要吟诗作赋,怕是有些难。” “今年主办曲水流觞灯的,是潭垣伯府吧。”秦佑突然插嘴,捅了捅赵瑾的胳膊肘,“不会吟诗作赋有什么要紧的?你跟着我,谁也不敢强迫你。阿瑾,真挺好玩的,重要的是,谷家的灯是真好看。” 赵瑾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只能忍着气应下:“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秦惜珩笑笑,“阿璧本来要亲自去梁渊侯府下帖,既然我碰巧遇到了赵侯,也就不用他多跑一趟了。” 她打马远去,赵瑾则被秦佑重新带上了车,继续听他喋喋不休:“吟诗作赋我其实也不会,以往都是找人代劳,再不就多喝几杯酒。不过你放心,若是水灯真飘到你跟前了,那就算我的。对了,后日我来接你,你可别一个人先走了……” 马车悠悠转转总算到了梁渊侯府,赵瑾从车上跳下来,秦佑还在喊:“你记得等我!” “知道了。”她挥挥手,总算打发走了这尊大佛。 樊芜担惊受怕,几乎一宿没睡,现下听到动静,忙披了毛裘斗篷出来。 她如今已经不算年轻,休息不好眼下就是一片乌色,赵瑾看得心疼,推着母亲回了屋子,自己又说沐浴之后再来,省得身上的酒气熏人。 天色早就大亮了,院子里撒了一地的晨光,待赵瑾再来时,樊芜正靠在床头绣花。 “眼神不好,就别再做了。”她抢下樊芜手里的针线扔到一旁,脱鞋爬上了床。 樊芜擦着她的湿发,问道:“见着人了?” 赵瑾摇头,“没有。夜先生谨慎,并没有亲自过来,他派心腹与我聊了一宿。” “怎么说?” “没事,娘您不用紧张。” 她有意回避,趴在枕头上很是享受这种与母亲独处的时光。樊芜道:“已经叫了云霓堂的伙计晚些时候过来给你量身,大过年的,怎么还穿着旧衣裳?” 第14章 赵瑾闭着眼睛说:“没破没烂的,舒服就成,新衣裳我还穿不惯呢。” 樊芜无奈地摇摇头,忽然说:“昨日与你提过的那个带下医,听说是有些本事的。儿啊,你把衣裤解了先让娘看看。” “别了。”赵瑾捂住领口和裤腰,“看来看去还不是这个样子,娘您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这是老天给的,再怎么瞧医都是无用。” “怪娘,没给你一个完整的身子。”樊芜的眼圈当即就红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就会是石芯子……” “石芯子就石芯子,领兵打仗还方便,也不会让人生疑。”赵瑾露出没心没肺的笑,拉着樊芜的手说:“老天或许是要成全我,才用这种方式赏口饭吃,我就没记挂在心上,娘您总惦记着干嘛?” 樊芜抹了一把泪,商求着说:“听话,让娘看看。” 赵瑾拗不过,只得解下衣带。 里衣下面是一副白皙的强健身躯,赵瑾看着虽瘦,手臂上的肌肉却是健壮有力,小腹上亦是一块又一块结实的沟壑。她没有令人垂涎的饱满胸脯,女儿家的细腻柔软在她身上寻不到,温香软玉也不是她的代名词,她是在西陲吃沙喝风的梁渊侯,是和汉子们一起摸爬打滚的戍边将士。 若非明晰究地,这就是一具青年男子才有的体格。 “这道疤……”樊芜注意到她腰上一块粗糙的暗迹,拿指尖轻轻地擦了擦,“什么时候有的?” “两年前在凰叶原的时候。”赵瑾并不避讳,答的也干脆,“不过不要紧,只是一道飞箭的擦伤罢了。” 樊芜一时间愣住,她透过这道旧伤,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东西。良久,她给赵瑾穿好衣,下床趿起鞋子。 “过了时辰,睡不着了。”她细心地给赵瑾盖好被子,掀了厚重的挡风帘子出屋,回头又说一句:“你睡吧,娘给你做点心去。” 赵瑾眼中的笑意与漫不经心在樊芜出去的那一刻也随之消失,她平躺着望向头顶的床幔,听到外面传来欢快的鸟叫声。 小小的影子停落在窗棱上,蹦蹦跳跳的肥胖身子在晨曦的照耀下投入屋内的墙壁。赵瑾看着那跳跃的剪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跟着秦佑鬼混邑京时,也是与他一起拿弹弓打过鸟的。 有人天生贵胄,不愁吃穿,活得恣意潇洒,风流快活。而她受制于天命,揣着整个梁州的生灵,连在自家府中也是谨小慎微,生怕被人听了墙角。因着这副难以启齿的残缺身体,她二十年孑然一身,不敢让任何人靠近。 赵瑾想着过去的二十年,在鼻尖发酸的同时,眼角滑落了一行泪。 一道帘子隔住眼中泛泪的母女二人,这是上天留给赵家的命,人翻不过天,除了认命,生者最好的选择只有在这动荡的世间苟且地活着。 飞鸟尚有欢愉,活人却是步步惊心。 第007章 故交 上元前夕,邑京忽然飘雪。 赵瑾早早地用了晚膳,站在廊下看柳絮飞琼鹅毛飘飘。 韩遥捧着一把栗子兴冲冲地过来,隔得老远就喊:“侯爷,刚出锅的,正热乎着!” 赵瑾顺手拿了两粒,韩遥道:“梁州刚刚来了飞鸽,属下看信筒上没有什么其他标识,就解下来看了,是徐姑娘的信。” “哦。”赵瑾应了一声,不用看就能猜出里面的内容,摆摆手道:“你替我回一封吧,就说……” 她斟酌一二,道:“安,勿念,诸事以梁州为主,一月可归。” “侯爷……” 还不等韩遥说话,长廊那端有下人边跑边喊:“侯爷,燕王殿下来了。” 赵瑾拍拍韩遥的肩,“抓紧回信去。”她说完便大步流星走开,对下人道:“知道了,就来。” 秦佑到了厅里也不坐,一见她来,拉了人就走,“听说揽芳楼的白薇姑娘都来了,真是给了谷怀璧好大的面子,咱们赶紧去,找个靠前面的好位置。” 赵瑾趁势问他:“兴王会去吗?” 秦佑道:“人多的地方他一概不去,我四哥好清静,去外面听个曲都要包最大的厢房。他这人啊,就是一尊白玉菩萨,来人间纯属是尝尝烟火气息。他迟迟不娶正妃,就是因为没有找到一个与他志同道合又模样般配的人。” 兴王既然不来,太子就更不会来了,赵瑾微微放心,回了一笑。 街上似是热闹得紧,喧嚣声不断。赵瑾将车帘掀起一道缝,看到街边的花灯摊子已经摆开了,一个接着一个,万紫千红的几乎望不到头。 “第一次过邑京的上元节吧。”秦佑枕着自己的手臂靠在车厢上,笑说,“咱们早些从谷家出来,待会儿带你去街上猜灯谜。不过说起看灯,谷家有一条现成的华灯长廊就很不错。” 他说着摇头笑笑,有些不屑,“靠着我那傻妹妹起家,谷怀璧也不知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 赵瑾一猜:“殿下是说,谷家的华灯长廊还有仪安公主的手笔?” 秦佑耸肩,摊摊手,“可不是吗?我那傻妹妹钱多,又是父皇和母后的心肝肉,每年的压岁钱都能拿双份,比我一年的俸禄还多,这钱她留着也没什么大用处,净拿去帮相好的铺路了。” 潭垣伯府,仪安公主的相好正在大门口接待客人,他的兄长谷怀京怕冷,缩在宾客汇集的曲水流觞厅内不出来。 第15章 燕王殿下车驾来临,下人们不敢轻怠,也是谷怀璧充当了燕王下车时的扶手,将人稳稳地搀到了地面,又说:“殿下,侯爷,里面请。” 曲水流觞厅内温暖如春,与外面截然不同,这里有一道人工开凿的水道,弯弯曲曲地镶满了整个厅,周围站着服饰各异的来客,三五成群,谈笑自如。 赵瑾解了氅衣搭在臂弯,就近寻了个位子坐下。秦佑伸长了脖子到处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忽然道:“像是看到个好久不见的熟人,阿瑾你坐这儿别动,我先去一趟啊。” “好。”赵瑾目送他离开,坐在位子上左右看了一圈,听到一旁有几个学子模样的书生在说话。她闲来无事,托着杯盏喝茶时,顺便也听了一耳朵。 “这雪是昨夜起的吧?都一天一夜了。” “听说,淮安道这次的雪灾可了不得,尤其是抚顺和广平两地,大雪压塌了屋舍不说,还活活冻死了好几千人。” “这么多?” “那可不?朝廷的赈灾银子和救济粮年前就放下去了,希望能挺过这一关吧。” “赈灾银子和救济粮?呵,你们还不知道吧,那淮安道的刺史宗政开克扣了赈灾银子不说,还偷偷倒卖粮食,这事已经被告到御史台了。” “都到这种份上了,宗政开还敢私吞银子?他趁机发这国难财,是不想要脑袋了吗?这事会不会另有隐情?” “宗政开的府邸都被围成铁桶了,长庆的大小城门也封了。听说啊,御史台有他的账册明细,每一笔钱的出入都记载得极为详细。还有人证,这还不止一个,现在都关在刑部的大牢里待审。” “圣上不是极宠贤妃吗?会不会被枕头风一吹,大事化了?” “这事还能大事化了?天下人都看着呢!淮安道这次是要彻底易主了。” “啧啧啧,放着好好的淮安道刺史不做,非要整这些欺下瞒上的勾当……” 赵瑾正听得起劲,秦佑的声音忽然就来:“阿瑾!” 她一回头,看到秦佑身边还跟了一位,顿时愣住。 对方先笑喊她:“两年不见,侯爷可好?” 赵瑾看得呆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檀英?” 傅玄化道:“看侯爷方才的神情,还以为已经不记得我了。” 赵瑾笑着调侃:“救命之恩大过天,忘记谁也不会忘记傅参将你。” 秦佑道:“阿瑾,不能再这么叫了,檀英现在可是御前禁卫,那什么劳什子的参将早都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檀英是傅玄化的字,他谦虚一笑,“运气好,侥幸罢了。” 秦佑推他一把,“就你谦话多,来来来,坐。” 赵瑾看着傅玄化,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顺着秦佑的话说了下去:“御前当值,不容易吧?” 傅玄化道:“还成。每日就那么几个时辰,到点了就换班,也算清闲。倒是侯爷,两年不见,像是清瘦了许多。” 赵瑾笑道:“个儿高了,自然看着像瘦了。” 傅玄化只是抿唇微笑,旋即调转了目光,看着大厅一隅的几盏水灯。 那灯是十二瓣的莲花状,边缘处镀了一层薄亮的金,在灯烛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粉,远远看着更盛夏日里摇曳生香的荷。 厅内人声鼎沸,聚于此处的多是有头有脸的富家子弟,赵瑾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捏着杯盖刮了刮细碎的茶叶,刚要低头去饮,余光中忽然闪过秦惜珩的侧脸。 嗯? 她抬眼,偏着头再要去看时,那道倩影已经一晃而过。 “诸位——”正好这时,谷怀京立于大厅中央,开始说话,“时辰已到,规则闲话不必再说,钟声三击之后,放第一盏水灯。” 钟起灯落,莲花灯在狭长蜿蜒的水道上随波前行,两侧的来客坐得端正,盯着那小小的一盏水灯,看得眼睛都不眨,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起草诗赋。 秦佑志不在此,一双眼珠子恨不得贴在抚琴助兴的白薇身上,全然不顾其他。赵瑾对这也没有半分兴致,她四下一扫,见傅玄化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态,于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对他低声道:“人多,闷得很,出去走走?” “好。”傅玄化一口答应,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厅。外间的雪已经停了,地上覆了半指深,一脚踩下去吱吱作响。 “适才人多,好些话也不方便说。”傅玄化看着她,问道:“梁州这两年可还好?” 他十七岁起就被外放在横西五峰下的镰月关,两年前,车宛忽然攻袭梁州,赵瑾那时只有随行的百来人在侧,被车宛兵夹在内围难以突破。若非傅玄化支援及时,她只怕真的要死在车宛兵的弯刀利刃下。 那一战之后,傅玄化在梁州待了小半年,西陲的一应实况,他全都了然于心。 他知道梁州的军饷总是放得最迟,知道发给那边的军粮多是朝廷积压了好几年的陈粮。 “挺好的。”赵瑾笑笑,手指间已经系好了氅衣的带子,“至少饿不着肚子。后来改了兵力布置之后,车宛没那个胆子来找打,互市也繁荣。现在比之前已经好上太多了。” “侯爷别心里有怨。”傅玄化道,“圣上不是更重视朔北,而是柔然与车宛不同,他们更难应对。” 赵瑾道:“你有心了,这事我心里有数。” 第16章 傅玄化舒朗一笑,问她:“敦华夫人给侯爷议亲了吗?” 赵瑾脚下一顿,脸上的笑都凝住了。 傅玄化看她面色有变,忙问:“怎么……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赵瑾在这一刻不敢看他,她像是被窥破了心底的禁忌,不安又慌张。 “我……”心仪的人就在面前,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气氛僵硬,傅玄化淡淡一笑,“不方便说也无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么随口一问……” 这一句未完,赵瑾已然道:“已经不在了。” 她横着心,要将这份不能说出口的爱恋永藏于心。彼时她也是情窦初开,对那救她于危难之中的男人渐渐生情。两年不能忘记的思念不知折磨了她多久,却始终没有东西能让她断了这个念头。 而此时,傅玄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破了她的梦境,事实就是如此,她是守卫剑西道的梁渊侯,她在外人眼中是个男人,她没法对傅玄化说出真相,她得逼着自己忘记他。 这是个可以逼她断掉过往的机会。 傅玄化一时还反应不来“不在了”是什么意思,赵瑾紧跟着又说:“我喜欢过一个人,只是那个人走了。” 她驻足原地,扬起下巴看竹叶上洁白的雪,眼中也倒映着再无旁色的白,空洞如斯,一如胸膛中那颗没有色彩的心。 傅玄化不知该如何相劝,于是拍了拍她的肩,惋叹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余生还长,侯爷别过多地执拗于过去。” “嗯。”赵瑾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看邑京的雪,倒是觉得与梁州的雪不同。” “侯爷这次预备住多久?”傅玄化看她的情绪略有好转,才问:“四位将军都还好吗?” “都挺好的。” 四字之后,她本来还想再说几句体己话,可一想到与傅玄化怎样都是没有可能,只好生生抛却这些,另起话头:“听说潭垣伯府上有一条华灯长廊,你知道在哪儿吗?” 傅玄化道:“这个你可是问对人了。谷府从去年的上元起,就弄了这么一条长廊,连圣上都被传闻所引,亲自来了。那日正好逢到我当差,于是也跟着来了。” 赵瑾问他:“那长廊真有那么好看?” 傅玄化笑道:“定会让你觉得不虚此行。” 二人携道慢走,这一连排都是常绿不败的翠竹,透过稀稀疏疏的几道缝隙,赵瑾已经能够看到竹海对侧的璀璨灯火。 “我看你对这曲水流觞的诗赋大会没什么兴致,怎么还会来呢?”赵瑾问他。 “大哥日日都忙,刚巧我今天不当值,傅家总得要个人来给点面子。”傅玄化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回到邑京的每一日,我都想念镰月关的那些日子,虽然吃喝不及邑京,但好歹是个自在身。” 华灯长廊已在眼前,从两人所在的方位看去,那灿烂的光芒像一条弓起后背的巨龙,一动不动地盘卧在银装素裹的竹海院中。 “的确壮观。”赵瑾的眼睛里也倒映着无数的星点,她由衷地赞了一声,“果真是不虚此行,怕是天上仙境也比不过这万千灯盏点缀的府邸,只是……” 这都是钱啊。 她欲言又止,看着这些灯就像是看到了一石石粮食。 傅玄化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朱门酒肉臭。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有人可以随意挥霍,肆无忌惮,殊不知在大楚的另一端,能够果腹已是不易。” 赵瑾苦笑,在他臂上一拍,“今日既然是来做客,也别再想那些烦心事,走吧,看灯去。” 大楚民风开放,姑娘夫人不必关在家中刺绣插花,都能随意出游。每逢佳节,前来这华灯长廊赏灯的也多以富贵人家的女眷为主。 两人混在其中,赵瑾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女装出行,她看着前面那一对靠得极近的年轻夫妻,脚下不由自主地也往傅玄化那边靠了靠。 她贪婪地享受着与傅玄化独处的短暂时光,数次侧首去与他说笑,欣赏他英俊硬朗的侧脸,即使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梦醒前的海市蜃楼,即使她不断地告诫自己刚才还说要断了这份妄想。 长廊看着很长,可是走到头却格外地快,尽头的灯火逐渐阑珊,左右再一看,此处已经单薄得看不到任何人了。一阵寒风吹过,赵瑾忍不住哆嗦着起了一身战栗。 繁华谢后出梦来。 “我这是第二次走完这条廊,第一次还是当差时保护圣上才来。”傅玄化还在说话,赵瑾悄悄地避过了脸,把自己锁在背光的暗处,轻声对他说道:“不好意思啊檀英,我……我想一个人转转,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傅玄化以为她还在为朱门酒肉臭的事情烦心,是下也不做推辞,道:“那我先回诗赋大厅。” 他一走,那股灼热的气息也跟着消失,赵瑾走到廊外揽了一手雪,对着自己的面颊狠狠地搓。 雪沫在她急促的呼吸中渐渐淅成水珠,雪地间天寒地冻,赵瑾却觉得脸上在烧。她以为这样能够平息她体内沸腾的血液,可是割情如剜肉,再冷的冰与雪都盖不住这难以控制的熊熊烈焰,她的五指冻得发红,指尖刺痛入骨,但还在倔强地抓着地上的积雪。 要想放下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 身后远远地有说笑声传来,赵瑾恍然惊醒,立刻起身准备折返。 第17章 “……我就是不想你与赵瑾有什么正面往来,刚巧那日碰上,我才主动替你请他,否则我堂堂公主,谁值得我这样亲自出面?” 赵瑾对自己的名字极其敏感,这道声音虽然小,但落在她耳中如同惊雷。 声音从竹林里面传来。 “他是边臣,你别与他走得太近,别参与这些党派之争行吗?我们安安静静地过这一方天地难道不好吗?” “阿珩你听我说,邑京的风声已经起了,咱们早就被卷在了其中,若是不能抢占先机……” “抢占什么先机?你以后要做我的驸马,只要有我在,谁敢对你如何?” 第008章 雪夜 赵瑾循着声音慢慢地靠近,她没打灯笼,就这么借着雪色辨路。竹林茂密,雪过后覆了一层厚厚的白,夜落中正适合藏身。 对侧的幽径上站着两个手提灯笼的人。 凭着刚刚的对话和声音,赵瑾已经猜出了这二人是谁。 秦惜珩还在气上,问谷怀璧:“你要权要势,可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问你,你是要我,还是要权势?” 谷怀璧的声音有些冷,明显不同于那一晚在揽芳楼的模样,他对秦惜珩道:“阿珩,我就不能有自己的志向吗?” “志向?”秦惜珩忽然冷笑一声,扬手外指,音调拔高,“寒窗苦读的广文堂学生一朝高中两榜是志向,边陲军中的将士护国守城是志向。我知道的志向都是光明磊落铁骨铮铮,不是你口中的权术之争!” 谷怀璧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秦惜珩似乎觉得自己刚才有些过了,于是收了收声音,和缓了几分,重新开口:“阿璧,你还记得你三年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吗?你说你自小喜好骑射,一心想建功立业,为父皇开疆拓土……” “公主。”谷怀璧打断她,连称呼都改了,他疲倦地揉揉头,道:“这样吧,我们都好好地静一静。华灯长廊还有赏灯的人,我要过去看一看,曲水流觞厅那边也是,我先去忙一会儿,你若是想走了,我再送你。” 他不给秦惜珩回应的机会,丢下话就走了。两盏灯笼就此分开,在竹林的小径中化作两颗越来越远的星点。 赵瑾原本以为是什么与她相关的机密要事,没想到只是一场枯燥的吵嘴。她转身要走,一脚下去,踩得松软的积雪吱吱作响。 四周一静,这声音显得尤其地大。 “谁!”秦惜珩警觉地朝这边喊了一声,赵瑾无奈,只好走了出来,“臣见过公主。” “你怎么在这儿?”秦惜珩的眼圈还是红的,问道:“你都听到了?” 若说没有听到,反而显得更假,赵瑾索性站直了身子,点头:“是。” 秦惜珩的脸黑了下来。 赵瑾立刻拣好听的说:“不过臣也觉得错在谷骁卫,能够得到公主的青睐该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事情,他却偏偏不懂得珍惜。” 她想了想,又为自己解释:“臣不是有意要听,只是碰巧路过,刚刚公主又正在气头上,臣若是出来……不太好。” 秦惜珩瞪她,“碰巧路过连灯笼都不带吗?大晚上的,赵侯的眼睛这么好?” 赵瑾尴尬地笑了笑,拒不承认,“雪色亮,臣看得见。” 方才的话里也没什么机密,秦惜珩“哼”了一声,不打算再计较这件事。转身要走之际,她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赵瑾:“赵侯今夜很清闲吗?” 赵瑾不知道她是有意调侃,还是要吩咐什么事情,只是直觉不太好,马上道:“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曲水流觞厅内有些闷,出来透口气,现在正打算回去。” “你别回了。”秦惜珩道,“你今夜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公主,臣稍后……” “我知道你是五哥带来的,放心,我会派人跟他说,你不用操心了。” 秦惜珩一口给她安排好,赵瑾无言,只能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竹海后面有一条通往曲水流觞厅的隐蔽小径,秦惜珩熟得很,如漫步自家庭院,赵瑾看着她疾快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毛。 “……春水东流逝如斯,还看今宵豪杰客。” 灯色渐渐入眼,吟诗的声音也跟着传来,曲水流觞厅外,还聚着不少赏雪闲谈的来客。秦惜珩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转身来看赵瑾时,忽地嫣然一笑,令赵瑾有些晃神。 微晕红潮一线,桃腮杏面颜如玉,眸若秋水泛漪,靥铺七巧笑。 秦惜珩才过十七年华,却已是风韵尽显,举世无双。 “侯爷。”她喊着,笑吟吟地走近了赵瑾几步,耳垂上鲜红的玛瑙坠子也跟着摇摇作摆。 “公主……何事?”赵瑾忙不迭后退,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侯爷去过清荷园吗?”秦惜珩娇俏地仰起头,眼中亮晶晶地反射着灯笼里橘色的光芒,那眼神勾人,掺着说不出的脉脉芳菲。 “不曾。”赵瑾一口否认,不敢过多地直视她,立刻垂眸,“那是皇家之园,臣一介外臣,如何去得?” “那又何妨?你若是想去,我带你去就行。清荷园有一个很大的跑马场,我听说你有一匹好马,下次不如带来让我看看?”秦惜珩在这一刻宛若变了个人,她挨着赵瑾又近了几步,笑起时露出颊边的一朵梨涡,眼中的流光溢彩像是一潭盈盈荡漾的水。 第18章 两人隔得有些近了,赵瑾本能地后挪了半步保持距离,不自在地说道:“臣……多谢公主的好意。” 秦惜珩的余光蓦然捕捉到一个身影,她没有偏头去看,而是提了提声音,对赵瑾道:“既然侯爷也想去,那说好了,咱们一言为定。” 赵瑾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场约,自己还是云里雾里,她想到秦佑还在厅内,不如先去打个招呼,却又被秦惜珩拉住,“都是一群不谙世事的纨绔,本就俗气,还学古人玩曲水流觞,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因为容貌扎眼,引来了几道目光。赵瑾站在其侧,免不了一同被看上几眼。她正觉难捱,忽地瞧见谷怀璧就在不远处接待客人,马上缓声对秦惜珩道:“公主,谷骁卫在那边。” 秦惜珩如未听到一般,竟然还拽着她的衣袖往另一个方向而去,脸上笑意不减,“走,我们去那边。” 赵瑾诧异地回头去看谷怀璧,正巧迎上对方的目光,她心中突然慌乱,又回身喊秦惜珩:“公主……” 秦惜珩不再应声,赵瑾微微偏头看去,只见那秾丽灵动的漂亮眼眸已经敛下了光芒。 人声逐渐小了,赵瑾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于是再一次问:“公主,这是要去哪?” 秦惜珩早就松开了她的衣袖,与之保持着客气的距离,此刻头也不回,声音清冷:“西陲还指望着赵侯,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跟着来就是了。” 赵瑾将信将疑,硬着头皮追了上去,不一会儿视野开阔起来,竟是一片掩盖在皑皑白雪下的梅园。 此处已经彻底无人,秦惜珩对着雪中的红梅出了会儿神,方对她道:“没事了,你应当记得回去的路,我想一个人在这儿站会儿,赵侯先走吧。” 灯笼的光线昏暗,赵瑾看不清秦惜珩脸上的神情,却能从声音中听出她情绪的低落与难受。 为何拉着她从曲水流觞厅前刻意经过,为何故意对谷怀璧视而不见,赵瑾跟着走了一路,此刻也明白了。 她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红梅,递给秦惜珩权当安慰,“梅色映雪,雪润红梅。公主比这覆雪的红梅好看。” 秦惜珩看着她捏着花枝的手指,忽然就想到那次在揽芳楼听到的墙角,进而又想到谷怀璧之前的态度,顿时觉得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没有接,心里的火气越燃越烈,直接迁怒起赵瑾来,“你不是好男色吗?你这只手又送过旁人多少花?登徒子!” 赵瑾本想夸她几句逗她开心,不料反而触到了霉头,只好讪讪地收了手,不再多言。 秦惜珩转身就走,赵瑾紧跟在后,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秦惜珩猛然回头,瞪她,“都说了要你先走,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那么多人看着她们二人同时离开,倘若秦惜珩遭遇什么不测,这锅她就算是不想背也得背。赵瑾无话可答,只好说:“臣担心公主的安危。” “你担心我的安危有什么用?”秦惜珩吼完,眼泪跟着滚出来,咬着嘴唇又低声重复,“你担心有什么用……他全然不在乎。” 赵瑾从怀中掏出帕子递过去,秦惜珩像是很厌恶,边哭边说:“什么腌臜东西!拿开,我不要你用过的东西!” 她倔强地用衣袖擦干了泪,冲赵瑾道:“你盯着我看什么!笑话我连一个男人都拿不住,很可怜是不是?” 赵瑾有苦说不出,立刻避开了目光,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像公主这样的仙女,不该为了这种事情伤神。公主,你不是倚仗别人而活,你天生就是翱翔于天的彩凤,这世上有更加值得付出心血的东西等着你去注意。为了一个男人伤心,不值得。” 秦惜珩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在短暂的惊愕之后逐渐回神,却依然拉不下自己的脸面,凶巴巴道:“你懂很多吗?需要你来教我这些吗?” 摊上这么个祖宗,就算是神仙也没辙。 赵瑾沉默之后,秦惜珩擦干眼泪鼻涕,反倒开口问她:“喂,你们男人是不是不喜欢像我这样的?” 何止是不喜欢,这种娇滴滴又爱使小性子的金枝玉叶,谁娶谁倒霉。赵瑾憋住这话不说,回答她:“公主美丽可人,谁会不喜欢呢?” 秦惜珩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赵瑾以往没应付过这样的小姑娘,当下也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于是瞎扯:“这里太清静了些,公主想去街上看花灯吗?臣从家里过来的时候,看到花灯挂了满满一条街,不比这府上的差。” 秦惜珩还在赌气,赵瑾这么一提,她也顺口应了:“好啊。” 第009章 灯火 自朱雀大街到东市的长乐大街,满满当当全是赏灯猜谜的人。 赵瑾跟在秦惜珩身侧,后悔提了这么个看灯的建议。公主殿下金尊玉贵,倘若人群里蹦出个意外,她赵瑾就算是十条命也赔不起。 “梁州也会有这样的灯火吗?”秦惜珩随口问道。 “有卖灯的,但是没有邑京这样繁华。”赵瑾领先半步为她开路,偏过头回了一句。 绚烂的光线打在她挺立的鼻梁上,勾勒出侧颊流畅的弧度,那半张脸在彩灯的绽放中显得温柔,眸子里刻满了岁月静好,连上挑的眼尾都写着儒和。她站在这里,翩翩若画中的一介书生。 第19章 她生得其实很好看。 秦惜珩看了一瞬便移了目光,忽然记起来她也有樊家的血脉,说道:“你长得不差。” 周围杂声太多,赵瑾没有听清,“啊?公主说什么?” 秦惜珩道:“我见过敦华夫人几次,与我樊阿娘不大相像。” 赵瑾笑道:“亲姐妹也不一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 秦惜珩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与她玩笑起来:“说起来,我是不是还得叫你一声哥哥?” 赵瑾忙说:“臣哪敢做公主的哥哥,公主这不是折煞臣么?” 秦惜珩道:“我是跟着四哥长大的,他这人没有门第之见,只要遇上志趣相投的人,即便对方是乞丐也无妨。按照血亲来算,你确实是我姨表哥哥。” 赵瑾只好低声道:“公主私下里这么叫也就算了,可别让旁人知道了。” 秦惜珩玩性大起,有意逗弄她:“旁人是谁?” 赵瑾投降,“好好好,公主随便叫吧。” “喂,”秦惜珩又喊她,“你为什么喜欢男人?敦华夫人知道吗?” “天天泡在男人堆里,自然也觉得男人眉清目秀。”赵瑾觉得她越问越没边,有意使坏开荤,“家里侍妾也有,但是男人弄起来更舒服。” “你——”从来没人敢对着秦惜珩说出这样直白露骨的话,她耳尖一红,方才的平和感瞬间没了,又羞又怒,“你这人好不知羞!” 赵瑾露出坏笑,一副轻浮气,与方才的儒雅温和截然不同,“公主要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正人君子。” 秦惜珩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红扑扑的,还没缓过羞怒带来的气。 赵瑾故意逗她:“妹妹生气了?” “谁是你妹妹……”秦惜珩皱眉,往旁边挪了一步,未曾注意到那边立着个挂满了花灯的支架。 “当心——”赵瑾眼疾手快,不假思索把她推开了原处。然而这支架有一人多高,经此碰撞,就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亏了摊主就在周围,刚好扶住。可那最顶上的一盏灯晃荡太大,里头滚烫的热油就此浇了下来,全淋在赵瑾的手背上。 她不由分说,赶紧在路旁抓了一把雪盖住手背,那灼烧的炙热感才轻缓不少。 秦惜珩追着过来,问道:“你怎么样?” 赵瑾忍着疼摇摇头,又将右手手背倒扣在雪地里,才说:“臣没事。” 摊主也跟了过来道歉:“对不住啊这位客人,方才……” “不妨事的老伯。”赵瑾怕秦惜珩会怪罪这老人,用雪捂了手背慢慢起身,先解围道,“没起皮。” 这支架立得太高,赵瑾本想告诫摊主不要如此,结果抬头一环顾,每一个花灯摊子上都有这么一个高大的架子。 她只好认了今夜的倒霉,转身喊秦惜珩:“咱们往……” 秦惜珩还站在方才的地方,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眼睛里映着流光,光线的末端是挂在支架中央的一盏灯。 那灯是同心结的模样,上面坠了一圈粉色的流苏,看着像是合欢花的淡淡绒瓣。 赵瑾心领神会,抬手一指,对摊主道:“这个。” 摊主看秦惜珩这一副未出阁的少女装束,以为她们是一对郎情妾意的未婚夫妻,取下灯后径直递给赵瑾,“这盏灯就送予二位,权当老朽的一点歉意。” “天子脚下,可不敢吃白食。”赵瑾笑着递了钱,转身便将灯捧给秦惜珩。 “我才不要。”秦惜珩回了神,像是还在气这人刚才的轻浮,她跺脚偏头时,两颊也浸在满街华灯柔和的光芒里,衬得腮若桃色,更像是含羞而逃。 赵瑾提着灯在后边追,生怕把人给跟丢了。 仪安公主今夜像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儿,看到什么要什么,从摊子上拿了就走,也不管赵瑾是不是跟得上来。 梁渊侯一路掏着腰包,等追上人时,两只手都被新买的东西占满了。 一条街逐渐到了头,繁华过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秦惜珩脸上的笑消了下去,她看着灯火阑珊人群渐无的前方,莫名地叹气。 赵瑾明知故问:“公主不开心啊?” 秦惜珩没有理她,自己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来歇脚。 “都买这么多东西了,怎么还不高兴呢?”赵瑾拎着东西凑上去准备坐下,“臣常听说,姑娘家买完东西,都会很高兴。” “你起开。”秦惜珩不让她坐,霸道地占了整个石墩子,还将她当出气筒,“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赵瑾惹不起她,只好认命地站在一旁,问道:“快戌时了,臣送公主回宫?” 秦惜珩道:“我不想回去。” 赵瑾道:“再晚就要落钥了。” 秦惜珩过了一会儿才对她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名利和权势?这些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赵瑾还在斟酌该怎么回答,秦惜珩又道:“算了,问你也没有用。” 她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拍拍衣裙,“你不是说送我回去?我今晚不想回宫,去外府吧。” 那就是公主府。 赵瑾跟个护卫似的随着,还不到公主府就见着两个常服装扮的宦臣迎来,哭天喊地道:“唉哟天呐,公主你可算是回来了,臣这就去跟凝香说,叫她别守在宫门口了。” 一人已经去报信了,还剩另外一个跟在秦惜珩身旁。赵瑾见人已送达,喊道:“公主。” 第20章 她把那些玩意儿扔给宦臣,只将灯郑重地递给秦惜珩,“灯。” 秦惜珩摇头,“你别误会,我……” 赵瑾淡淡一笑,“臣知道。” 她当然知道秦惜珩是在与谷怀璧赌气,今夜在谷府的种种亲昵之态,都是秦惜珩故意做给谷怀璧看的。 “这灯本就是送给公主的。”赵瑾将灯柄调了个方向,塞到她手中,“臣在邑京待不长,寿宁节之后就要回梁州。能陪公主赏一回灯,是臣的荣幸,不如就以此灯作为公主日后下降的贺礼,愿公主心想事成,一生平安。” 灯柄上还残留着赵瑾掌心的余温,秦惜珩看到她手背上烫得鲜红的那块痕迹,触动之下有些内疚。 赵瑾又道:“寒气重了,公主赶紧回府吧。” 她端正地一揖,倒退几步后转身离开。 “赵瑾。” 秦惜珩忽然喊她,嘴边挂着一抹真诚的笑,“今夜多谢你。” 赵瑾回头笑笑,客套一说:“公主日后若是不高兴,大可换了装束来找臣解闷,只要臣还在邑京,就一定奉陪到底。” 秦惜珩但笑不语,等她离开后才悠悠说了一句:“可惜了。” 一旁的宦臣名叫双临,听到这话不解意思,问道:“公主,你说什么?” “没什么。”秦惜珩踏上台阶进府,“还不错的一张脸,可惜一身怪癖。” 第010章 夜客 赵瑾送走了这小祖宗可谓是一身轻松,她回府刚刚进门,门房就有人对她道:“侯爷可算是回来了,后门那边方才来了个叫花子似的人,拍门说要问口饭吃,让他进来后,他又吵着嚷着要见侯爷,连太夫人都惊动了。” 莫非是夜鸽的人?可若是夜鸽的人,怎么会闹得动静这样大? 赵瑾立刻问:“人呢?现在还在府上吗?” 门房道:“那人非说是有极为要紧的事情,连太夫人也不说,非要面见侯爷。太夫人便吩咐我们将他先安置起来,不要惊动任何人,也不许外传,就等侯爷您回来了再说。” “知道了。”赵瑾让他先去替自己给樊芜报个安,自己径直就往偏厢房里去了。 前几日才见了沈盏,今日就又有了新消息? 赵瑾快步疾走,推门一进来,有个人便扑赶着跪了下来,喊道:“小人见过侯爷!” 她警惕着退了两步,眼中狐疑,“你是何人?” 若是夜鸽的人,绝不会是这个阵势。 这人说道:“侯爷莫怕,小人名叫谭子若,是淮安刺史宗政开府上的师爷。” 淮安道与剑西道中间横着京畿道与中州道,两地相隔甚远,八竿子也打不来半点关系。赵瑾万分诧异,“宗政开的师爷,找本侯做什么?他倒卖粮食、贪了赈灾的银子,也不至于推你出来当替罪羊吧。” 谭子若磕着响头,说道:“小人知道刺史的许多事情,就怕他寻杀手来杀小人。小人日后为谁效力是其次,现下只想保住这条命。” “你先起来吧。”赵瑾示意他坐下,“本侯没有踏足过淮安,与那边没有交情,也不是邑京的常客,所以也没有能够说得上话的朝官,而且本侯不日就要回梁州去,你寻本侯做什么?” “只有侯爷能护住小人了。”谭子若说着竟然哭出声来,“小人只有跟着侯爷,才不至于被人所害。” 赵瑾不自觉皱眉,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问他:“此话何意?” 谭子若道:“侯爷,令尊的死因另有他故,他是为人所害啊!” 赵瑾蓦然一懵,许久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谭子若伸出三指对天,压着哭声道:“小人不敢欺骗侯爷,令尊虽然死于沙场,可这其中少不了宁家的手脚。” 赵瑾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问他:“宁家?” 谭子若点头,“这件旧事很长,小人愿意慢慢讲给侯爷听。昔年,令尊与宁家的二姑娘,就是如今的英王妃,他们本来两情相悦。” 这句话仿如天方夜谭,赵瑾难以置信:“什么?” 沈盏与她说过这事,但赵瑾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宁家用联姻来换取兵权的手段,万没有料到这其中竟然还有儿女真情。 谭子若看着她,说道:“小人既是来求侯爷庇佑,就决计不会说出半句谎话。” 赵瑾按捺住心境,颔首,“好,你接着说吧。” 谭子若道:“那一年是建和十四年,小人听闻令尊本打算请老侯爷去宁府提亲,可是偏偏碰上范家下狱。为了护住范家的幼子范棨,老侯爷辞了帝师,又以官位相抵,这才将范棨从砍刀下拉了回来。” “因着那年的春闱案,所有的考卷全部作了废,令尊也是举子之一,落榜无果,无奈之下只能道别宁二姑娘,随老侯爷远走剑西。再后来,老侯爷护持梁州有功,加之圣上常念着师生旧情,硬是要许给赵家一个世袭的侯位。太后因此提出立自己的嫡长侄女为后,权当侯位换作后位的条件。” “当时的主相已经是太后的兄长宁据,主事宁家的也是他。他劝太后不如顺水推舟让圣上如意,等到赵家有了西陲的军权,再借着两家儿女之间的情谊成就一桩姻缘,正好也能将宁家再推一步。可是老侯爷是个慎重之人,封侯一事已经在朝中引起了一番波动,赵家又掌军远离邑京,若是再与皇后的母族结亲,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第21章 “老侯爷拒亲之后,为了断下宁家的念想,马上寻了定州樊氏结亲。邑京这边,宁二姑娘也是个绝烈的女子,听说令尊娶了妻,一言不怨转身就上了去往英王府的花轿。” 终于要说到最关键的地方,饶是缓过了最前头的那股劲儿,赵瑾此时的心又高高地提了起来,问他:“就因这嫁娶之事,所以宁家记恨上了我祖父?” 谭子若道:“若说是记恨,未免有些牵强。圣上子嗣单薄,好不容易有个大殿下,却不是皇后嫡出。朝局那时已经开始微妙,宁家担心老侯爷日后站队他人,与其这样拱手让将,不如毁了,谁也得不到才干净。” 赵瑾听得心跳如擂鼓,恨声道:“他们倒是心大啊,也不怕车宛骤然来袭!” 谭子若苦笑着摇头,“容小人多嘴一句,赵家从前不在梁州时,西陲的日子不也是这么过吗?多了一个梁渊侯,不过是让西陲的散兵有个明确的头领罢了。再说邑京远离剑西,即便真的要打,战火一时半刻也烧不过来。” “那你呢?”赵瑾忽地问他,谭子若一时不明就里:“小人、小人如何?” “你既然是宗政开的师爷,怎么会知晓宁家的这些秘事?” 谭子若立刻跪下磕了个头,道:“宗政开从前是太后的心腹,残害令尊的事情就是他着人去做的。事成之后,他有意邀功,求太后要了个淮安刺史的远职做土皇帝。太后还在时,他倒是规规矩矩的不敢乱来,后来太后仙逝,没了人看着他,他就与淮州柳氏蛇鼠一窝,明里暗里地鱼肉百姓,致使整个淮安道乌烟瘴气。” 赵瑾隐约听过淮州柳氏之名,问道:“是那个掌管琴渡港和好几条淮安水路的柳氏?” 谭子若连连点头,“柳氏富甲一方,与宗政开一起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小人本是邑京人士,因多年中不了举,只好弃了读书此道,另谋出路。淮安道一向富庶,小人便想去谋个生计,至少能养活自己的下半辈子。那年是建和三十三年,小人初到淮安就染了暑热,幸得宗政开府中的一个洒扫老妪相救,才缓过了一口气。在这之后,又得到了宗政开的赏识,小人就这样留在他身边做了一个师爷。” 赵瑾又问:“宁家的这些事情,是他说给你听的?” 谭子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侯爷应当知道,他们这些外面的地方官每年年末都要向邑京上报各州各郡的民情和财况。淮安道表面看着富庶祥和,实则是被宗政开用人堵着风声。贪赃灾银的事情捅出来之后,政事堂一笔一笔地对淮安五年来的账,宗政开这才开始慌,便问小人要对策。” 性命当头,既然是要对策,那么过往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通通都得说出来,宗政开已经顾虑不了那么多了。 赵瑾心里有了数,问他:“你拿这个秘密来做人情,就是求我庇护你?” 谭子若当即摇头,“小人哪敢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话,只是区区一条贱命,还想再虚度几年罢了。” 赵瑾又问:“那你有什么凭据没有?” 谭子若道:“小人一路风餐露宿,自是没有物证带在身上,但是小人曾在宗政开的书房中见过他与宁相的往来书信。这些物证他没烧,一一留着就是担心宁家过河拆桥。宗政开的府邸免不了被查抄,这些东西早晚也会公诸于众,侯爷到时便知小人所说真假。” 赵瑾姑且信了他,又问:“淮安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侯爷是指宗政开与柳玄文之间的事?”谭子若见赵瑾不语,便继续说了下去,“建和十八年,宗政开去了淮安。那时候有太后压着,他虽然和柳玄文有些勾搭,但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自建和三十三年太后一走,他便彻底没了顾忌,与柳玄文沆瀣一气,强占良田贩卖私盐倒还是轻的。他们官商相护,还干过杀人的勾当。” “今年,整个淮安道都遭了雪灾,宗政开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是天灾,虽然怪不到他头上,但管不住朝中有监察史来查。他没有去动朝廷派下去的赈灾银子和粮食,甚至还在长庆的大小街道中施粥。可是柳玄文就不同了,他吃的不是皇粮,生意除了淮安,还延伸到了中州、岭南……哦是了,柳玄文与剑西敦庭的郭汗辛还是表亲兄弟,侯爷应该知晓郭汗辛吧?” 敦庭是剑西道的一郡,地接中州道的会阳,他说的郭汗辛就是敦庭首富。 从前朝廷下放的军粮不够时,赵瑾没少与他打交道,只是到今日才知,他竟然与淮州柳氏是亲戚。 “嗯。”赵瑾淡淡应声,对他道:“你接着说。” “这次的事情说起来,是宗政开做了替罪羊。”谭子若咂咂嘴,一脸鄙夷之态,“往年有朝廷的银子往淮安去时,他二人便会心照不宣扣下七成,再以修建官道、疏通水路之类的借口将钱转到自己口中。这次也不例外。” “可宗政开好歹是个朝廷命官,他清楚这次的银子动不得,只是他没想到,柳玄文的胆子竟然这样大。” 谭子若叹了口气,“柳玄文此人阴险,他将自己和宗政开贪的那些银子全部做了账簿,还做了两份,一份真的,一份假的。事情闹出来之后,他将那假账簿交了出来,里面的出入钱目全是他自家铺子的,倒是把自己撇了个干净。” 赵瑾发问:“兔子急了还咬人,宗政开就没有半点柳玄文的把柄?他就没有银钱的出入记录吗?” 第22章 谭子若道:“这个自然有!但小人当时见他有些犹豫,不知是在担心什么。可能是觉得这把火左右都躲不过了,有没有其他证据也无甚要紧了吧。” 赵瑾觉得好笑:“他倒是想得开,佛祖也没他这么慈悲吧,居然心甘情愿当这替罪羊。” “可不是嘛,现在御史台的那些账本里,压根没有一星半点与柳玄文有关的账目流动,这不是做菩萨吗?”谭子若说着一拍大腿,很是惋惜,“依小人看,就该玉石俱焚全都拿出来,不然他柳玄文还能安然无恙地缩在淮州?” 赵瑾沉默着,思绪还停留在“宗政开犹豫不决”这一处,心道这中间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宗政开有把柄落在柳玄文手上?”赵瑾这么想着,顺口也问了出来。 谭子若摇头:“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没听他说过啊。” 赵瑾暂时放过这一处,这一刻又想到在潭垣伯府听到的淮安现况,问他道:“听说宗政府已经被围成了铁桶,长庆的几个出入口也让官兵守着,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潭子若道:“小人那夜正好不在刺史的府上,风声出来时,小人混在一群送葬的队伍里面,这才出了长庆。之后,小人怕自己的足迹被人发现,于是托了柳家的一个熟人,藏身在在琴渡港的一艘货船里出了淮安。” “小人本想直接去梁州找寻侯爷,可是剑西太远了,小人身上穷,也颠簸不了那么久,正好听闻侯爷入京贺圣上的寿宁,这就一路过来了。” 赵瑾点点头,算是了解,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谭子若道:“小人今日才到,直接便来寻侯爷了,还不曾回到旧宅。” 赵瑾心中有了数,道:“你别回去了,我让人安排你在府上住下,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 谭子若连连作谢,赵瑾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 “还有个远亲侄儿,小人这次回到邑京才知,这孩子已经父母双亡,家里也只剩他一个了。小人怜他一人孤苦,便想照料他一二。” 他回答得平静,只眼中闪过一缕惆怅。赵瑾起身欲走,一面说道:“那你带他过来吧,先在府中住下。” 这人还得留着,日后说不定有用。 谭子若见她要走,忽地一喊:“侯爷!” 赵瑾回身,“你又想到什么了?” “不是。”谭子若摇头,很是严肃地说道,“小人做惯了幕僚,有件事想提醒侯爷。常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仅凭几封书信怕是定不了宁家的罪,他们最擅长变换此道,况且淮安道此次的雪灾是国之大劫,宗政开贪污一事只怕会连带上不少人,保不准这火就自己烧起来了。因此小人请侯爷慎重,此时不要有任何动作。” 赵瑾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作壁上观的事情谁不乐意? 她沉稳地点着头:“这个自然。” 第011章 二帅 赵瑾出来时,正好在外廊下碰到樊芜。 此处没有外人,樊芜问她:“听说来了个叫花子要见你,怎么回事?是夜鸽的人吗?” 赵瑾不想让她跟着操心,于是点了点头,但仍然对谭子若的话存疑,正好就问了:“娘,我爹那会儿有什么风流韵事吗?” 樊芜愣了愣,奇怪地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赵瑾不自然地挠了挠鼻子,找了个借口装作玩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兄弟姐妹。” 樊芜的神色冷了下来,直言道:“你听到什么了?” 赵瑾就知道她肯定对当年的事情知晓一二,于是也不再拐弯,扯了个借口道:“我从夜鸽那里听来的,只是不太敢相信,想亲口问问您。” 樊芜听到“夜鸽”二字才松了口气,语声也缓和了一些,“没有。你爹没有什么私生子私生女。” “那他……他,呃……有没有、有没有那个……”赵瑾问得支支吾吾,好些话也不敢明说。 “是有一位。”樊芜一听就知道她想问什么,说得也直接,“正是英王妃。” 母女俩在廊下走得很慢,樊芜回忆道:“我嫁到赵家后,有一次无意看到了他写给英王妃的信,不止一封。那些信压在很下面,叠得很好,是他用心整理过的。那里面还有几封英王妃的回信,也保存得很好。” 赵瑾看了母亲一眼,“您不气吗?” 樊芜摇摇头,“你爹是个正人君子,承认得坦荡,后来也毫无保留地给我讲了当时的经过。你祖父那时没有允下他与宁家的婚事,他便给英王妃写信,约定在邑京城外的东亭相见。” 赵瑾猜出了一些:“他们难不成……想私奔?” 樊芜道:“也可以这么说吧,但你爹是想将她安置在外庄,然后让她从庄子里出嫁,一路去往梁州。” 赵瑾随口道:“哦。那后来呢?英王妃没去吗?” 樊芜颔首,“是啊,她没去。” “啊……真没去啊?”赵瑾不想自己猜了个正着,满是疑惑,“她是觉得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吗?” “或许吧。”樊芜叹了口气,“但她给你爹回信了,说什么‘今生无缘,来世再续’一类的话,好长的一封信,我现在也记不大清楚了。在这之后,你爹便娶了我,再后来不到半个月,她就嫁入了英王府。” 第23章 这一段倒是与谭子若讲的十分吻合。 赵瑾偏头看了看樊芜,见母亲眼中黯淡,心中也明白孤枕难捱的滋味。她沉默着顿了半晌,还是没有把赵灵浚真正的死因说出来。 “那时我怀着你,才五个月左右。”樊芜道,“营里忽然就传来了消息,你祖父起先怕惊到我养胎,所以瞒着不让说,可我后来察觉到了。” “我知道他们都是怕我承受不了,可是瑾儿,娘其实是个要强的人。我知道你爹不在后,想到的不是哭,而是如何将你平安地生下来。”樊芜说到这里,看向赵瑾,“你爹是个好儿郎,娘要保住他的血脉。在生你之前,我每天都告诉自己要坚强,赵家不论男女,都得是一副硬骨头,娘要你也坚强,再难也要活着。” 赵瑾鼻间一酸,用力点头:“儿知道。” 十五一过,百官归朝。 秦佑是个闲散人,每日朝后什么也懒得管,一门心思拉着赵瑾花天酒地,若非那雷打不动的早朝不能耽误,他就差白昼不分地窝在百花大街。 两人在揽芳楼、槐秀桑、绵韵阁、清风明月馆这些地方轮流着转,短短不过三五日的时间,赵瑾就跟着这位五皇子将邑京的权贵少爷们认了个遍。 她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对男人的那些喜好和习性一清二楚,如今扮个混子纨绔可谓是手到擒来,加之秦佑从旁引荐,她迅速就与权贵们打成了一片,每夜玩不到三更都不归府。 秦佑今日提议在茶楼听戏,他包了个二楼的雅间,带着几个公子哥作陪,说是日日玩姑娘小倌嫌腻,今天想换换口味。 二楼的雅间都是外凸式的构造,专门留出一方无封闭的平台供来客观赏一楼的戏台表演。秦佑倚着栏杆没个坐相,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身边的小案,一双眼睛斜盯着对面的雅间,将那看台上一个凭栏而坐的姑娘看了一刻多钟。 他一副十足的无赖混子样,叫着赵瑾:“美人呐,阿瑾你看那儿,好标致的美人!” 赵瑾就瞥了一下,随即毫不避讳地甩给他一个白眼。 “啧,你这人真是。”秦佑惋叹她不懂欣赏,摇摇头后继续看美人。 台上正唱着一出定军山,这出戏在场的几位都听过不下于十遍,有个姓曹的公子哥便对赵瑾道:“赵侯,这黄忠真是言而无信,阵前杀了质子不说,还施一出拖刀计,真非君子所为。” “非也非也。” 说话的是赵瑾的表兄樊予影,他做了两年大理寺寺丞,跟着审过几桩案子,知晓一些手段,因此很有底气道:“只要能达目的,用什么法子并不打紧。” 赵瑾慢悠悠地喝完一口茶,也说:“兵不厌诈嘛。” 曹公子道:“古语还有退避三舍之说,这人连最基本的诚信都没有……” 赵瑾本来想纠正他几句,但又怕说多了暴露锋芒,于是浅浅笑了两声,不予辩解。 像这种自小长在富贵乡养尊处优的公子少爷,没体会过边沙苦寒,一开口只会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又哪里会懂得刀枪剑影下的险象环生。 他们在这边说着,那边的秦佑忽然把折扇一收,伸长了脖子看着楼下。 “咦,那不是镇北王嘛,听闻他都进京几日了,今日倒是在这里碰上了。” 赵瑾的心跳忽然缓了半拍,只见秦佑又用下巴指着那边,“进了芙蕖阁。” 曹公子问:“那咱们要不要去问候几句?” 这句话似乎正说在秦佑的心坎上,他欣喜地一拍扶手,起身,“要!” 赵瑾赶紧拉住他,一面又对曹公子递眼色,“殿下还是别去了。” 她不想蹚浑水,也一直记着沈盏说过的话,这些与她没有多大干系的人,她统统都不想见。 秦佑一摆手:“打个招呼而已,又不是做什么坏事。” “我说殿下,”赵瑾按住他,“你是皇子,怎么成天跟个扑棱蛾子似的,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你有点皇子的模样好不好?” “那我整天跟我四哥似的,活得像个不谙世事的菩萨?”秦佑翻了个白眼,拽出自己的胳膊,“我就是景仰镇北王的战功和人品,去跟人说几句话而已。” 赵瑾叹了口气,心道像你这样巴结边臣,太子还能留着你不动,也实在是仁慈了。 秦佑欢欢喜喜地去了,同行的几位公子也跟在后面。赵瑾心想若是唯有自己不去,倒是愈发叫人觉得显眼,遂对秦佑借口道:“殿下,我先去方便一下。” 她做鬼似的从雅间外的另一道楼梯下去,眼睛悄悄地望向芙蕖阁的看台,隐隐能够听到秦佑的声音在说:“……几年不见,镇北王风采依旧啊。” “将军不必惊慌!我兄长夏侯德镇守天荡山,你我去到那里搬兵求救。”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赵瑾决定在这里拖延时间,她在暗处斜靠着旁边的墙,就这么站着远眺戏台上的伶人,将心思全拿出来细听芙蕖阁的对话。 有秦佑这样的活宝在,芙蕖阁倒是热闹,赵瑾听得有些失笑,又拿出三分的精力来看戏,台上正演到一处精彩的地方,楼上的秦佑忽然道:“……阿瑾也是,怎么还不见来……” 操。 赵瑾一捏拳,恨不得上楼去一掌拍死这个死小子。 似乎是程新禾在问:“殿下说谁?” 第24章 秦佑道:“赵瑾啊,就是梁渊侯,本王也叫了他来,但他适才说要方便,就出去了。奇怪,怎么这么久还不见过来?哎你,过来过来,替本王去寻寻赵侯爷。” 赵瑾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干脆理了理衣袍大步从阴影里出来,抬脚上楼。芙蕖阁里面正匆匆跑出来一个小厮,见了是她,顿时眉开眼笑,“侯爷,殿下方才还叫小的去寻您。” “嗯。”她点点头,镇定道:“带路。” 程新禾受封镇北王时是建和三十一年,那是老梁渊侯过世的第三年,赵瑾袭爵后接任了梁州守备军,此后几乎是寸步不离剑西,更别说与程新禾见面。即便是太后西去那次来邑京奔国殇,她也只远远地与程新禾碰过眼神,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阿瑾,来来来。” 她一过来,秦佑就招手,一面又对程新禾道:“王爷,我与阿瑾可是打小的交情。” 赵瑾咬牙切齿心道祖宗你可别说了,面上则对着程新禾轻轻地招呼了一声:“王爷安好。” “赵侯安好。”程新禾回了一声,邀她坐下,“昔日闻听老侯爷的威名,今日一见赵侯,果真是将门之后,俊杰英豪。” 赵瑾虽然生得带点英气,但眉眼唇瓣间却夹杂着女子该有的温柔与弧度,比起男子的豪迈气概还是差了许多,顶多算个儒将。她知道这是程新禾的客套话,遂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镇北王过誉了。论起战功,当数王爷世间无双。” 夸人嘛,谁不会呢。 “来人,再去加几个菜。”秦佑手一挥,颇为豪迈,“这顿饭记在本王账上。” “赵侯何时到的?”程新禾问赵瑾。 “也就比王爷早了十日。”赵瑾微笑。 程新禾点点头,随之叹气:“柔然是个麻烦。” 赵瑾知道他这是在变相地解释为何迟迟才至邑京,道:“若连王爷都觉得棘手,那这大楚怕是无人可寻了。” 程新禾道:“我听闻赵侯手下有四营四将,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赵瑾笑了两声,故作玄虚:“传闻这么说,王爷倒也信。” 秦佑打断他二人:“好好的吃酒看戏,说什么将营之事!来来来,倒酒,咱们先走一个。” 赵瑾这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很是配合地举起酒樽,“来啊,走一个。” 秦佑一饮而尽,问程新禾道:“王爷,朔北有什么野产没有?” 程新禾道:“牛羊算吗?” 秦佑一摆手,指了指赵瑾:“梁州也有。” 赵瑾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他一下,“殿下,你说的那是羌……” 话正说到一半,幺伏忽然闯了进来,朝着秦佑就喊:“哎哟殿下,可算是找着您了!” 秦佑皱眉,“没大没小的成何体统!镇北王还在这里。” 幺伏忙问安了一声,又对秦佑道:“殿下,实在是事情太急啊,方才宫里有人来府上传旨,小的打听了一下,说是要让殿下做宗政开一案的主审。” 赵瑾正要去夹菜的筷子一顿。 秦佑一脸莫名,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主审?派我?你没听错吧?” 幺伏急得直跺脚,“宫里的人说,圣上此次定了兴王殿下与您共同主审此案,可见是重视得很啊,哎哟我的主子,您就赶紧回去接旨吧!” 秦佑只好放下筷子起身,一面对程新禾赔罪:“王爷莫怪,咱们下次接着喝。”他慌慌张张跑出去,不忘叮嘱:“芙蕖雅阁这一桌记在本王账上!谁也不许抢!” 事关三司会审,大理寺此刻只怕忙开了锅。樊予影也放了筷子,对程新禾一揖:“王爷慢用,下官也告辞了。” 活宝一走,雅间内骤然冷清下来,曹公子几人看着气氛黯淡,又自觉身份不搭,纷纷借口离开。同行之中,顿时只剩下赵瑾一人。 程新禾道:“赵侯可是觉得菜不合口?要不要换个地方?” 赵瑾拿着筷子夹起一片肉,道:“营中要吃上这么一顿可不容易,还是省着点吧。” 程新禾在此事上很有共鸣,点头后看向她,“似乎,这是第一次与赵侯见面。” 赵瑾搓搓手,拿出那套纨绔相来糊弄人,“一回生二回熟嘛,王爷,我这个人很好相处的。要不晚上我做东,咱们一起去百花大街玩玩,那边我熟得很,你想进哪一间都行。” 程新禾脸上顿时青白一阵,道:“赵侯的好意,程某心领了,只是内人管得严,比不得侯爷天高任鸟飞。” 赵瑾玩笑道:“都说默啜哈尔见了王爷都要忌惮三分,却不料王爷是个惧内之人。” 程新禾反问:“赵侯又怎知默啜哈尔不会是个惧内之人?” 二人对笑两声,赵瑾没话找话:“听说小程将军前不久升了郎将,怎么这次没有一道而来?我倒是对他很好奇,就想看看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英雄少年。” 程新禾没有马上回答,他饮了一杯酒,像是在心中犹豫什么,方对赵瑾道:“他算什么英雄?比起赵侯,他可是差得远了。这小子啊,还是个小孩子心性,成日里就喜欢在草原上跑马,几日不着营也有过。我怕他不懂礼数冲撞了邑京的贵人,便没一道带来。” 赵瑾道:“王爷说哪里话,这邑京的贵人里,没规没矩的一抓就是一大把。” 程新禾道:“我等自然比不上那些天生显赫的贵人,京中的世家互相联姻,一荣俱荣。这就跟边郡寒冷,须得抱团才能取暖是一个道理。” 第25章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的一句闲话,可落在赵瑾耳中,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另一个意思。 她面上镇定如常,很是自然地夹了一片莲藕吃下,方说:“冷的话可以用酒驱寒嘛,咱们梁州有一种叫做‘月泊’的烈酒。这酒最早来源于车宛,后来几经更改酿造方式才由羌和传到了梁州。改日我请王爷喝几杯,保证叫王爷觉得如置炎夏,那酒可比邑京的这些水好多了。来,王爷,喝一个。” 程新禾和善地笑了笑,拿起酒樽陪她喝了这一杯,才道:“好,赵侯说的这月泊酒,我记住了,先谢过。” 赵瑾一副很随性的样子,道:“王爷客气了,‘谢’字说多了就伤感情,咱们都是大楚的臣子,为圣上鞍前马后看守边域防线,总这么见外做什么。” 程新禾微笑:“赵侯说的在理。” 赵瑾已经表明完了自己的意思,当下便搁了筷子,在腿上一拍,“哎呀突然记起来还有点事情,王爷慢用,怀玉先行一步,下次再请你喝酒啊。” “王爷。”等到赵瑾离开好久后,程新禾身边的一个副将才道:“您是不是说得太隐晦了?要不要……” 程新禾一抬手,止住他的话,“赵侯已经拒绝得很明显了。” 副将一头雾水:“什么?” “他不参与任何一派,或许……”程新禾迟疑了一会儿,仔细品了品赵瑾的话,“当是我想多了。” 副将道:“恕卑职多嘴,卑职觉得二少的话很是在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日等到太子即位……” 程新禾却坚持道:“君为臣纲,为臣必臣。此事往后休要再提,阿忌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副将却道:“倘若赵侯暗投了太子呢?依卑职看,赵侯今日是故意迟迟不来,只怕是心中已有贰主,不想与王爷多做交涉。” 程新禾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简单道:“莫要多说,我心中有数。” 第012章 赐婚 与程新禾一面之后,赵瑾便不敢随意出门,生怕又在什么地方与他不期而遇,被人捏住言语上的把柄。正巧秦佑这几日忙于公务无暇抽身吃酒听曲,她倒难得有了陪伴樊芜的浮生时光。 转眼就是寿宁国宴,赵瑾顶着梁渊侯的封号,在正宴上不能与樊芜居于一席。快入殿时,她怕樊芜担心,大大咧咧笑道:“娘,不用担心,区区一顿饭而已。” 宴席将宫妃、皇亲、诰命、朝臣分成了四块,赵瑾由内臣领着入了朝臣的席座,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撒向四周。 “可算是看到你了,”秦佑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拍她的肩,诉苦道:“忙了几日,可真是累死我了。这几日没人陪着吃酒听曲,真是叫我度日如年。” 赵瑾小声地猜问:“是宗政开的案子?不是还有兴王殿下吗?怎的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秦佑“嘘”了一声,在她身旁跪坐下来,“这案子牵涉太广,我与四哥两个人都忙得晕头转向。这里人多,回头喝茶的时候我再讲与你听。” 赵瑾点点头。 秦佑又问:“那日我走后,你与镇北王都说了些什么?” 赵瑾不想把这位混吃等死的燕王殿下拉进来,遂道:“没什么,就随便聊了几句。你也知道他是个正经人,与我不是一个路子。话不投机半句多嘛。” 秦佑乐了,“也是,就冲着你和我喜好一致这一点,咱俩就是好兄弟。” “打住打住。”赵瑾敲敲他的手背,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你不好我那一口。” 秦佑瞟了一眼诰命席座里的樊芜,小声道:“得得得,你娘还坐那边呢,收着点收着点……” 正说着,有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命妇从殿外徐徐而来,秦佑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对赵瑾道:“那些世家的二混子你估计都认齐了,今日这宴上的,你怕是还有许多眼生的。”他说完,便自顾自地以眼色一一指出殿内的皇亲朝臣分别是谁。 赵瑾早就记过这些人的画像,眼下温故知新,跟着秦佑先把皇亲们又认了一遍。等她看到朝臣那一席的第一排时,微微一愣,问道:“那是谁?” 秦佑跟着看过去,道:“那是鞑合的世子公策迪,怎么,你在梁州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 赵瑾道:“鞑合靠着横西五峰的东面,挨着宁远,他们入邑京又不经过梁州,我怎会认得他?” 秦佑左右一晃眼珠子,半掩着口小声道:“鞑合王曾为公策迪向父皇求过亲,说想求娶一位公主。” 赵瑾见那鞑合世子时不时地往皇亲那一席的某一位看,直接就问道:“他是喜欢仪安公主吧?” 秦佑道:“阿珩吧,虽然是个不好惹的小霸王,但那样貌倒是实打实地好。不过公策迪不了解这丫头,她的脾气太刁了,等闲人侍候不来,也就只在谷怀璧面前才会收敛一二。” 赵瑾领会过仪安公主的脾气,此时斜着目光快速扫了席中的秦惜珩一眼,随口问道:“听闻仪安公主的府邸已经落成一段时日了,圣上这是已经有驸马的人选了?” 秦佑一耸肩,“谁知道父皇什么心思。不过阿珩嫁谁也与我无关,人嘛,既然投了个富贵胎,不好好地玩乐实在是可惜了。” 赵瑾无语地摇摇头,看向那边的席位时不住眼中一亮,又问秦佑:“那位呢?就是坐在我娘前一排的那位。”她的目光正在不远处诰命们的席面上,悄悄地冲之前的那位藕荷色宫装命妇努了努嘴。 第26章 “是二姨。”秦佑怕她听不明白,又解释一通:“就是英王妃,母后的嫡亲妹妹。” 一听“英王妃”三个字,赵瑾再次将目光对准了过去,想仔细睹一睹这位佳人的风采。秦佑却偏了身子将她一挡,小声道:“我劝你一句,你最好不要让二姨看到你。” 赵瑾问:“这是为何?就因为我与我爹有些相像?” 秦佑伏在她耳边道:“听说你爹当年丢下二姨不管不顾,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就娶了敦华夫人,正好英皇叔爱慕二姨,二姨才一气之下嫁了。你不知道,二姨性子冷淡强硬,只怕会因为这件事迁怒于你,所以要我说啊,你还是绕着她走比较好。” 赵瑾心道这一段我知道的比你多,嘴上应下“知道”二字时,又越过秦佑瞥了英王妃两眼。 如秦佑所言,英王妃漠然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逢上有人与她寒暄,她也不露出任何笑容,简单地说完之后继续端坐着不动,仿佛周围的一切人与事都是闲云雾影,这世间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她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朵刚刚出水的浅色芙蕖,素净清雅,姿容绰约。 “唉——”秦佑顺着赵瑾的目光看了看,叹气声中拿胳膊肘戳着她的肩,“自那以后,二姨就常伴青灯古佛,若非这种避不开的宫宴,谁也请不动她。咱们这辈的皇子公主中,她也就待阿珩要亲厚一些。” 赵瑾问:“那英王呢?” 秦佑道:“谁敢不给宁家人脸面?英皇叔也不能如何,不过是将嫡妻的名头给了出来,时不时地纳几个妾,就这么过呗。对了,听说你爹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二姨昏迷了三日,连孩子也掉了,之后的这些年再也没怀过。” 既然这样一往情深,当初又为何没有随老爹同去梁州?赵瑾远远地看着英王妃,将话咽了回去没有再问,倒是秦佑还在说着:“都是陈年旧事了,翻来翻去的也没什么意思。再说了,若你爹没娶敦华夫人,现在能有你坐在这儿?” 赵瑾顺着他的话点头:“是,殿下这话在理。” “我看这时辰该差不多了。”秦佑左右看看,离开前拍拍她的肩,“上次的茶才喝了一半,明日继续啊。” 赵瑾道了声“好”,目送他归席时,随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就在这垂眸的短短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一道陌生的灼热目光正盯着她这个方向看。 茶水暂歇于口,她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慢慢咽下,随即猛地抬起眼帘,刚要去追方才的目光,那种感觉顷刻间又已烟消云散。殿内已经整整齐齐坐满了人,他们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实在是难以辨别刚才的那道目光出自何人之眼。 赵瑾轻轻地搁下杯盏,正默思着这道目光该属于谁,忽闻外面响起了三阵钟声,随即有内臣高呼:“圣上到——” 群臣皆起,在楚帝入座龙椅的同时长喊三声“万岁”。 帝王保持着肃然的威严,宋仲孝代之说道:“坐——” 百官随声落座,歌舞紧接而起,秦潇率先起身送上寿礼,跪拜时说道:“儿臣偶然得了一块和田青玉,质料色泽皆为上品,便亲手雕了一尊二龙戏珠,愿父皇万寿无疆,康健永恒,愿我大楚基业长青,安泰吉祥。” 楚帝面露淡淡的笑意,颔首道:“太子有心了。” 自秦潇之后,又有皇子皇亲接连送上寿礼,所说贺词千篇一律。歌舞一轮接着一轮,赵瑾逐渐没了什么精神,以袖掩口悄悄打了个哈欠,待得她再往龙椅下方的空处看去时,那里已经没有了祝寿的人影。 她往那方瞧着,楚帝也正往她这方看,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赵瑾本能地垂眸避开,何料楚帝竟然将她一喊:“怀玉!” 靠前的皇亲宴席中,顿时有七八双眼睛回望过来,不约而同地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赵瑾浑身上下一哆嗦,直觉不太好。 楚帝又对她招手,“你来。” 赵瑾打足了精神起身,端起杯盏满上,正想着敬酒的说辞,楚帝摆摆手让她放下,问道:“你说,朕待你如何。” 这句话之后,几乎整个大殿的目光都齐聚了过来。 赵瑾心中更是警钟大起,不得已离了座。在走近御座的短短几步里,她心里头电光火石地闪过了许多种应变之策。 靠近御座的都是秦氏皇族,太子漫不经心地夹着菜,像是毫不关心接下来的事情。谦王斜靠在桌案上,以肘半撑着头,等着看一场好戏。雍王端坐得规矩,眼睛不敢胡乱转动。兴王倒是掀起眼皮看了楚帝一眼,又做无事人一般捏着酒樽浅饮一口,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平淡模样。唯有燕王坐立不安,眼珠子定在赵瑾身上不曾转移半分,只恨不得替她来答话。 自楚帝开口问话,樊芜就吊着一颗心不敢放下,在赵瑾这几步路的距离里,她觉得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 “圣上这话问的,可不是给臣挖坑么?” 赵瑾声音轻松,这一开口,连向来清冷的英王妃也投来了一丝目光。 她拿捏着一副纨绔相,脸上嬉笑,插科打诨道:“梁州太苦了,真的!那地方又远,臣难见圣上天颜,心中实在是念得紧。” 楚帝皮笑肉不笑,“那你说说,你念朕什么?” 赵瑾又往前走了几步,直拍马屁:“圣上是君父,怀玉是臣子,哪有子不念父的。况且梁州偏远,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圣上赐给臣的那罐君山银针,实在是让臣感激涕零。” 第27章 不知是不是贺词听多了的缘故,楚帝像是心情很好,对她道:“这么多年,鲜少听到有人这么叫朕,你小子今日倒是让朕的耳朵新鲜了一回。” 赵瑾装无赖套近乎,投其所好,“圣上要是喜欢,臣便直喊君父了。” 楚帝道:“一罐君山银针就让你感激涕零,那朕要是再给你一座宅院,你是不是就无以为报了?” 赵瑾快速回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父就是臣的天,臣提携玉龙以报君意,即便是为国捐躯,也是理所应当。” 楚帝听到最后这句话,脸上的笑收了收,道:“你祖父、你父亲都是战死,朕知你赵家忠心,但这样的话不可多说,否则来日一语成谶,岂不可惜。” 赵瑾道:“能为君父效命,臣九死无悔。” 宁皇后在此时突然插话,对楚帝道:“圣上,梁渊侯少年英雄,是我大楚难得的良才。” “嗯,”楚帝微微颔首,“赏。” “臣叩谢君父天恩。”赵瑾跪下谢恩,余光偷偷地扫了一眼宁皇后。 宴席中的樊芜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秦佑看了一眼皇座上的人,也如释重负,他目光一转,瞥见秦惜珩嘴角带笑,眼神刚从赵瑾身上移开。 允嘉公主小声问她:“你笑什么?” 秦惜珩以手掩口,对姐姐道:“我笑他虽是个纨绔混子,但生了一张巧嘴。阿姊不知道,这人就是油嘴滑舌。好在父皇今夜的心情不错,他又句句说在父皇的心坎上。” 赵瑾慢慢起身,正要退回宴席的座位上,楚帝又是一喊:“怀玉。” 她忙又压了压腰身,“臣在,君父还有吩咐?” 楚帝如今有求于她,她心里有谱,这一口一个“君父”喊得是既亲昵又恭敬,将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拿捏得尺度得当。 “朕看你极好。”楚帝不知是不是喝多了,半是玩笑半是正经,对赵瑾道:“你今日叫了朕许多声君父,朕也不想白担了这个‘父’字,这样,朕给你一个实名。” 不待赵瑾细细去想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帝已然道:“你尚仪安,倒是能堂堂正正地叫朕一声‘父皇’。” 太子握在手中的杯盏一晃,差点被溅出来的酒水打湿衣袍。其他皇子们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秦佑甚至因吃惊而张大了嘴。朝臣席上的周茗立刻看向前排的宁澄焕,这位首相面不改色地坐得端稳,仿佛早就有所预料。程新禾一动不动地看着高座上的楚帝,不多时,又用余光看了看有些不安的周茗。 命妇宫妃们不由得悄悄看向樊芜,又接二连三地看向了皇座上的帝王和皇后。英王妃望着赵瑾单薄的背影,眼中隐现忧色。鞑合世子公策迪听着一愣,手上的筷子也不稳,一颗丸子就此滚到了桌面上。 窃窃私语的宫宴顷刻间鸦雀无声,赵瑾与秦惜珩皆被楚帝的那句话砸昏了头,都没有反应过来。 殿内的臣子们面面相觑,纷纷在心中揣测皇帝圣上方才的话是不是一句酒后戏言。 赵瑾站在原处进退不是,逐渐从最初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她此时静下心再看局势,惊觉楚帝其实早有打算,不论她今夜说什么,最后的结局都不会有任何变化,那一声“君父”不过是楚帝正好在她的话中寻到了空隙,故意借此来引她入坑的。 没有什么比联姻更能稳固权势地位了,赵瑾千防万防,却没想到这座大靠山居然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捅刀子。她紧张地看了一眼高位上的楚帝,只见对方的脸上还挂着笑,仿佛那一句惊天之言不过是酒后的胡诌。 殿内落针可闻,宁皇后最先打破沉寂,笑问道:“臣妾方才想起上巳节的祭典,走了一会儿神,没有听到圣上的话。圣上,您刚刚说了什么?” 楚帝收起了适才的笑,喊道:“怀玉。” 赵瑾心跳如擂鼓,纵然再不愿意也只能应道:“臣在。” 楚帝又朝秦惜珩看去,喊着女儿:“仪安。” 秦惜珩看着自己的父亲,又隔着大殿瞥了赵瑾一眼,惴惴不安地起身,“儿臣在。” 楚帝看着二人,只觉得越看越般配,满意地点头,“檀郎谢女,真是天造地设。” 秦惜珩满心的不愿意,她顾不上其他,直接就喊:“父皇——” “此事就这么定了。”楚帝适时打断,“着仪安公主下降梁渊侯赵瑾,下月十五是个吉日,就选在这一天完婚。” 立刻有礼部的臣子道:“圣上,这不合礼制!况且时日也仓促……” 楚帝打断:“公主府早已落成,如何仓促?” 礼部臣子听出了楚帝的坚持,无言之下,只好静静地闭了嘴。 “父皇——”秦惜珩又要喊,秦绩忙起身道:“禀父皇,儿臣想起之前说过,仪安出降,定要送她一幅百子千孙图。父皇今夜既然已经为她指了夫婿,儿臣也当兑现诺言,这便先离席了。” 第013章 两厌 楚帝点头允了,秦绩离开之时朝秦惜珩看了一眼,悄悄地做着口型:“别乱动。” 秦惜珩眼圈发红,委屈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仪安。”楚帝那边在叫她,秦惜珩快速擦干了眼睛,走到阶下跪好,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父皇。” 楚帝又冲赵瑾招招手,“怀玉。” 赵瑾往前几步,跪在了秦惜珩身侧,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略微低着头道:“臣在。” 第28章 楚帝笑道:“怎么改口又改回去了?” 余光里有一道灼热的目光逼来,赵瑾知道那是秦惜珩带着埋怨的压迫,但她无奈,今夜不论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这道赐婚的旨意始终会来。 “臣——”赵瑾打碎牙齿和血吞,逼着自己露出笑容,“谢君父赐婚。” “儿臣领旨,叩谢父皇天恩。”秦惜珩面不改色说完,与赵瑾同时叩首谢恩,楚帝越看越高兴,越看越满意,立刻着人新置了一对桌案放在阶下,让她二人并排着重新入座。 “敦华夫人。”楚帝在命妇之中一眼就找到樊芜,“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樊芜起身盈盈拜谢,“得圣上爱重,乃怀玉之福。” 楚帝后面又说了什么,赵瑾已经不关心了,她僵硬地坐在秦惜珩身侧,数次以余光注视身边的人,但秦惜珩始终半垂着眼,望着杯盏中的酒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在梁州时,范棨就多次对赵瑾提过日后该如何婚娶,但她那时无心此事,便一直这么拖着,谁知就这样拖成了一桩麻烦。 纵然秦惜珩心里有一个谷怀璧,但皇命难违,大婚夜该如何熬过去更是一个难题。赵瑾在心里为难,不知道要怎么将她给糊弄过去。 周围说话的声音不觉大了很多,她还在拿捏着主意,肩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然后听到秦佑的声音说道:“我说阿瑾,我还没整明白呢,你怎么就成驸马了?父皇不会是说笑吧?” 歌舞还在继续着,赵瑾冲龙椅上一看,帝后二人已经没了踪影。再一看宴席上的众人,都是一副轻松的模样,她有些恍然,竟然连楚帝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晓。 秦佑见她不说话,又对秦惜珩道:“恭喜七妹妹喜添夫婿啊,五哥哥看你们郎才女貌,当真是般配。说吧,想要什么贺礼,五哥哥送你。” “五哥还是管好你自己吧。”秦惜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起身,连半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赵瑾,快步就走了。 “这丫头,脾气还是那么坏。”秦佑摇摇头,胳膊肘一捅赵瑾的肩,“难为你了,下半辈子都要对着她。” 赵瑾苦笑了两声,见樊芜正往这边看,遂对秦佑道:“殿下,家母还在那边等着,我先走了。” 秦佑却是叹气:“好不容易见着你一次,又成了我妹夫,这下都不好出去开荤了。” 赵瑾好气又好笑,一时对他也是无语,摆摆手权当是告别。 宫宴散场,母女俩一人坐车,一人骑马,一路上都没有任何话语的交流,等到回了府中,樊芜才幽幽地叹息:“还是躲不过。” 赵瑾已经看开了,“尚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明日圣旨就该到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圣上从召我入京时起,就已经盘算好了这一切。” 樊芜有些担心,“听说仪安公主骄横得很,到时候……” “山人自有妙计。”赵瑾先宽慰母亲的心,笑道:“公主府早就落成了,娘日后也不常见她,正好省了参拜。” “可你……”樊芜忧心忡忡,最后只能甩甩袖子摇头,“罢了。” “娘早些歇了吧。”赵瑾已经将她送到了屋外,“不过是道赐婚,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樊芜叹着气准备进屋,又不放心地对她道:“这事记得问问范先生。” 赵瑾点头,“我知道。” 说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樊芜道:“对了娘,圣上知道我爹与英王妃的事吧?所以当初才没让他尚康乐长公主?” 樊芜古怪地看着她,“尚康乐长公主?没这回事啊,你听谁说的?” 赵瑾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她确认一遍,“当真没有这回事?” “没有。”樊芜语气肯定,“当年你爹与英王妃的事情,圣上如何会不知道?那时朝堂还需宁家来稳固,圣上没有理由用这种方式与宁家翻脸,再说若是真有这一出,邑京早就人尽皆知了。怎么,你是听到什么了?” “朕是想与你赵家结亲的,当年险些就让你父亲尚了康乐长公主。” 赵瑾回想起那日进宫与楚帝的对话,一时之间呼吸急促,连脸都白了,吓得樊芜慌了起来,“瑾儿,出什么事了?” 楚帝这只老狐狸,原来一早就暗示得明明白白,怪她自己不留心,没有多想一层。 “没、没事。”赵瑾摆摆手,慢慢地平静了下来,“那日进宫时,圣上就暗示了一次,是我自己没往这上面想,才至今日被摆了一道。” 樊芜怔怔地立了一会儿,才叹气一声:“是娘无用,帮不了你什么,反倒成了你的阻碍。” 赵瑾知她心里不好受,故意笑嘻嘻地开解:“好端端的说什么呢,不过是尚主而已,又不是去跳火坑。再说我看仪安公主今日不大高兴,想来也不喜这门婚事。这样正好,以后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我猜她现在保不准正对着皇后哭鼻子。” 凤正宫。 “母后,我不要嫁给那个赵瑾!” 秦惜珩一回来就开始哭闹,“他男女通吃,我是亲眼见着的,他还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胸无大志,平日里说话也是污秽不雅,不堪入耳。这样的纨绔混子,我不要和他在一起!” 她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继续嚷嚷:“还有还有,梁州又荒又穷,我若是下降了他,日后怕是也要跟着同去。母后,我想留在邑京,我不要去那鸟不生蛋的地方!” 第29章 宁皇后叹气:“可你父皇的旨意已经下了,君无戏言,如何能改?” 秦惜珩一跺脚,哭得更大声了。 宁皇后劝她:“我今日在宴上看那赵瑾,倒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他若是愿意改……”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秦惜珩捂着耳朵不愿多听,“母后明明知道我中意谁的。除了阿璧,我谁也不嫁!就赵瑾那个斯文败类的莽夫,瞎子才会看上他!就他也配得上‘怀玉’二字?简直是玷污这两个字,他与阿璧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母后,”秦潇道,“父皇的这道赐婚来得突然,事先也不见他暗示什么,会不会是方才在宴席上喝高了,误说的?” 宁皇后道:“误不误说,现在再追究已经没有用了。赐婚已下,不能再改。不如试试,能否让他成为我们的人。” 秦潇有些烦闷道:“当年凰叶原一事后,舅舅为什么要收手?西陲虽然不是什么肥肉,但咱们也不该坐视不理!如今放任了赵瑾这么些年,又一直插不进人,反倒推他成了父皇的棋!” 他抱怨一通,静了静心,又对宁皇后道:“儿臣一直想揽下他,偏偏一直寻不到机会,这一道赐婚倒也来得是时候,不若等阿珩婚后,母后以家宴为由召他入宫,儿臣想亲自与他谈谈。” “太子哥哥就只想到这些吗?”秦惜珩怒目而视,对秦潇又气又恨,“你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吗?” “那现在能怎么办?难道你还能去让父皇收回赐婚?”秦潇没有耐心哄她,生硬道,“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试着看看能不能让它偏向我们这方。” “你!”秦惜珩气极了,可对着这张算计的脸,她又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凤正宫外有宫人来通传,说是英王妃来了。 宁皇后有些迟疑,但还是道:“传。” 秦惜珩正在闹脾气,一见英王妃来,再次哭诉:“二姨——” “赐婚之事,我们概不知情。”宁皇后率先解释,英王妃只是淡淡道:“阿姊知不知情与我有何干系,难道我能阻止你们做什么吗?” 宁皇后知晓她的性情,也不再多说,只道:“阿珩自小亲你,你去劝劝吧。” 秦惜珩泪眼婆娑,哭得眼睛都肿了。 英王妃耐心地给她擦掉眼泪,劝道:“阿珩,既是天命,就不要再闹了。若叫圣上知道了,又要罚你思过。” 秦惜珩抽泣着:“思过就思过,反正我不要下降给赵瑾!” 英王妃道:“成亲后的人会定下性子的,你说赵瑾百般不好,倒不如等到婚后再去慢慢调教。你是公主,他不敢不听你的。” “我不要。”秦惜珩撇着嘴,拼命摇头,“我要阿璧,我只想与阿璧在一起。” “阿珩,你听二姨说。”英王妃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虽久跪佛前,不理旁事,但是你的事情我一向都要过问一点。我派人打听过谷家的内况,也知晓一些谷怀璧的事情,阿珩,他不是你的良配。” 秦惜珩争论:“如何不是!” 英王妃道:“他品阶不高,虽是嫡出,但却只是个次子,承袭不到爵位。你若是要下降于他,至少得让圣上抬一抬他的品阶。” 秦惜珩话不经脑,任性地说:“那我就让父皇再提拔提拔他不就行了?” 英王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她不说话。 秦惜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多离谱,羽林军中已经有了一个尚允嘉公主的总指挥使傅玄柄,如何能够再出一个尚仪安公主的驸马爷? “可出身又能决定什么呢?”她不服气道,“阿璧志向高远,不像那赵瑾,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和五哥在秦楼楚馆里鬼混。他在邑京尚且如此,等回了梁州,岂不是越发胡作非为?” 英王妃道:“我都说了,等你们成婚,你可以好好地调教他。” 秦惜珩面露嫌恶,“狗改不了吃屎,他轻浮得很,我看着他就觉得来气。” “阿珩呐……” “二姨,你今天为什么总替赵瑾说话?”秦惜珩气不择言,脱口就说:“就因为他是你旧相好的儿子吗?” 知晓一星半点往事的人都知道“赵灵浚”这个人、这三个字是英王妃心中不能提及的禁忌,而今秦惜珩就此说出,等同于拨动了她的逆鳞。 英王妃的脸色果然暗了下去,秦惜珩方知自己失言,立刻认错:“二姨勿恼,是阿珩错了。” “罢了。”英王妃没有追究,而是淡淡道:“你是皇家公主,要注意言谈举止。这样的粗鄙之词,以后不可再说。” 秦惜珩老老实实地应“是”,不敢再有任何反驳的悖逆言论,乖乖地听了半天的劝,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门赐婚。 次日堪堪辰时,赐婚的圣旨就送来了赵府,赵瑾再次谢恩,望着那张黄帛愁眉不展。 婚仪六礼在楚帝的威压与独断中只剩下最后的“亲迎”,纵然礼部的人上了不下于十封折子说这不合礼节,但皇帝圣上一概忽视,硬是将仪安公主出降一事当做眼下的头等大事,命礼部抓紧筹办。 下月十五便是婚期,这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仪安公主出降后会住在公主府,但梁渊侯府作为公主的夫家,少不得也要装点一二。于是自这日起,整个府邸已经开始了张灯结彩。驸马爷本人则缩在廊下一隅,看着府里的管事带着下人忙东忙西。 第30章 天快黑时,韩遥跟报喜似的朝她跑来,“侯爷,燕王殿下来了。” “可算是来了。”赵瑾将身上的大氅一紧,忙不迭往外走,迅速钻进了燕王的马车。 秦佑揣着个手炉,倚在车壁上笑看他,“都要成驸马爷了,还敢去百花大街呢?” “就是因为要成驸马了,才紧赶着去几次百花大街啊。”赵瑾说着在他肩上一拍,玩味道:“这不就找你替我挡着嘛。你昨儿个还跟我说许久不去吃酒,在府里要闷出病了,我可是顶着公主的白眼与你同去,你还不快谢谢我。” “少扯上我,分明是你自己坐不住了。我不像你,大闲人一个,宗政开的案子现在还压在我头上。” “是是是,我坐不住了,请燕王殿下带臣去找乐子。行了吧?” 秦佑便问:“今天去哪家?” 赵瑾道:“揽芳楼吧,我有点想竹笙了。” 说起这个,秦佑提醒她:“你可得把你的那些乖乖们捂好了,不然阿珩若是哪天突然找他们撒气,天王老子也没办法救场。” “知道知道。”赵瑾敷衍两声,问他,“你昨日说,淮安道雪灾牵涉了不少人?” 第014章 戍梁 秦佑问道:“怎么,你也对这案子感兴趣?” 赵瑾道:“也不是感兴趣,就想知道这里面牵连了多少人,会不会沾染上梁州。” 秦佑懂她的意思,先叫她放心,“这两地隔了八百里远,就算是想沾上关系都难。我这几天提审了几个人证,他们都提到了一个人,说这人名叫谭子若,是宗政开最信任的心腹师爷。” 赵瑾装作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道:“这还不容易,直接将人从淮安押来邑京一审不就行了?” 秦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笑道:“坏就坏在这里,这个谭子若不知是不是长了翅膀,就这么从淮安道凭空消失了。” 赵瑾故意带偏方向,道:“说不定是藏在什么地方,这人如果真得宗政开的信任,定然知道许多内情。之前不是传言说柳玄文也参与其中吗?会不会是他把人给藏起来了?” 秦佑摊摊手,“谁知道呢?反正淮安道已经下放了通缉令和悬赏令,找不找得到就看天怎么说吧。” 赵瑾看他一脸清闲,道:“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兴王殿下怎么说?” “我急也没用啊,难不成我整天待在大理寺看卷宗,听他们吵来吵去,人就能自己出来了?四哥有耐性跟他们对账,那是他坐得住,父皇就不该将我也拉扯进来。”秦佑耸着肩,不以为然,“反正宗政开死罪是免不了了,找到谭子若也不过是给他板上钉钉,多一个人证罢了,又牵连不到其他……” 他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赵瑾道:“哎你说,会不会……这个谭子若牵连了邑京的哪位世家,所以被藏着了?对对,那几个人证都说,他原先是从邑京出去的。” 赵瑾没想到他这脑子转得倒快,竟然就这样把可能性引向了邑京,便继续问:“那现在,有多少邑京的世家被牵连进来了?” 秦佑没有明说,而是摊开左手手掌,用右指在上面写了一个虚无的“宁”字。 他写完,悠悠地说:“没准儿啊,谭子若已经落到他们手里了,又或者,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赵瑾忽然觉得府上的谭子若是个烫手的山芋。她正思虑着该如何处理这人,听到秦佑又说:“算了算了,反正还有四哥在,管他谭子若是死是活,今儿个啊,玩最要紧。” 这一夜又玩到天明方归。 宗政开一案正由大理寺在审,谭子若作为此案的关键之人,通缉令都不知道下达了多少,倘若叫人知道他就躲在梁渊侯的府中,凭借邑京风谲云诡的形势,她赵瑾就算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这人必须得看紧了。 虽然是个麻烦,但起码在复审定罪之前,不能让他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中。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赵瑾冲秦佑挥了个手,目送燕王殿下的车驾离开。 “侯爷回来了?”韩遥从府里出来迎她,问道:“用过早膳了吗?” “不想吃。”赵瑾没什么胃口,现在就想先确认一下谭子若是否老实地待在府里。她正要转身迈上台阶,忽然猛然回身,警觉地打量左右。 韩遥被她此举吓了一下,小声问道:“侯爷,怎么了?” 此时已近辰时,这条街上人来人往,赵瑾提着心观望一番后,方道:“没什么,许是我多虑了,刚才,我总觉得有人盯着这边看。” “侯爷,你可别自己吓自己了。”韩遥笑道,“我们兄弟几个日夜在暗处守着,若是有什么不轨之人,早就给他抓出来了。” 赵瑾揉揉鼻梁,“都成惊弓之鸟了。这样吧,你们轮班时记得换的勤一点,太久了容易累,警惕性难免会跟着下降。” 韩遥记下:“是。” “对了,”赵瑾的余光瞥到斜对方街角处的云霓堂,刚巧记起了一件事,吩咐韩遥道:“前几日云霓堂的师傅来给我量身,你待会儿在府里找个丫头去看看新衣做好了没有。这种小事,别让我娘操心。” “是。” 两人入府后,云霓堂大门的暗处才飘出一个影子,笑说:“将门无犬子,不愧是独守一方的将侯,险些就被发现了。” 第31章 影子之后,又有个声音问道:“吕哥,少主真要尚仪安公主啊?” “都敕告天下了,还能有假?” “那怎么办呀?日后少主回了梁州,仪安公主岂不是要跟着同去?她可是皇后养大的,定然是跟他们一条心,少主以后要怎么办?” “哎——”影子悠悠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就看少主能不能把人策反吧。对了,待会儿记得去府上给少主送衣裳,我先去补个觉,今晚好守夜。” 赵瑾从谭子若处出来时,有丫头匆匆来说,云霓堂的人把新衣送来了,请她去试试尺寸。 “知道了。”她跟着丫头走到后厅,有个小伙计笼着手在原地打转,见着她来,立刻上前,“侯爷安好,我叫邹烁,是云霓堂的学徒,今儿特地来给侯爷送衣。” 虽是夜鸽的一员,邹烁却没有见过夜先生,但是今日,他第一次见到了少主。 赵瑾淡淡地“嗯”了一声,进屋试衣裳去了,邹烁便在原地等,一面想着赵瑾的仪容,一面盼着仪安公主若是个只看重皮相的肤浅人就好了。 这样她说不定就能心甘情愿地跟了少主,不再帮着旁人。 正想着,适才的丫头来替赵瑾回话:“侯爷说,不用改尺寸了,正好合身。还有这个,是侯爷给的赏钱。” 邹烁接过,笑着答谢:“多谢姐姐。” 丫头见他生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模样很是乖顺,便问:“你多大了?” 邹烁道:“十六啦。” 丫头道:“我们太夫人就喜欢云霓堂的衣裳样式,告诉你们杜老板,下次再送点新鲜样式来。” 邹烁笑答:“好的姐姐,我知道啦。” 宗政开的案子乃开年的头一桩大案,楚帝甚至专门派了两位皇子主审,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三司会审之后,宗政开对贪污灾银一事供认不讳,据宗政府搜出的旁物来看,更有受贿、贩卖私盐、抢占土地、戕害人命等多桩罪行。大理寺复审之后不出半日,卷宗便呈到了御前。 楚帝当夜就下达了对宗政一族的判决。宗政开秋后问斩,贤妃宗政氏剥去封号,贬为庶人,永封内宫不许探视。另有宗政一氏的男丁尽数关押狱中,秋后赐死,族中女眷不论年纪大小,一律充作官妓。 这桩惊天动地的开年大案就此落下帷幕。 为褒奖此次负责宗政开一案的重要朝臣,秦佑做东,在凰首渠的河船上设下了一桌宴。 凰首渠横穿邑京,是大楚最为重要的漕运渠河之一,常年漂泊着大小船只。因河岸数十里风光极好,引得不少文人雅士来此赋诗赛文,更有富家贵族的私船临岸而泊。 秦佑高坐上位,环视左右一圈后,先问樊予影:“樊侍郎怎的没来?” 樊予影解释道:“家父病了,怕将病气染给殿下和各位郎官,所以命小臣代替赴宴,望殿下见谅。” 秦佑又问其他几人:“四哥不来也就算了,怎的旭曦也还不到?” 刑部尚书严冬声怕他等得急了闹脾气,忙打圆场:“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殿下,咱们要不要先开席,边吃边等?” “哎不急不急。”秦佑摆摆手,叫人换了一盏茶,“本王虽然是个酒肉纨绔,但也知道要爱怜百姓。此次若不是旭曦将案子上告御史台,宗政开不知道还要做出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可是此案的头功,自然要等人到了再开席。” 御史大夫柳江则道:“他身为监察御史,此事本就在职责之内。” 樊予影笑道:“可宗政开之前是什么人?他敢做出这种事情,自然不是第一次了,定然是有些后招留着糊弄人。旭曦能从这里面察觉出端倪,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柳江倒是不以为然,道:“他巡查淮安一地,倘若连这样大的事情都不能察觉,也实在是枉为颜老先生之徒。” 几人正说着,外面便来了个声音:“郎官们说的正是。” 彭芒章笑着进来,先对秦佑行礼请罪:“殿下见谅,司里有些簿子没有处理完,臣故而来迟了。” “无碍,入座吧。”秦佑不甚在意,示意侍者上菜。 “彭御史你来迟了,可不得先罚几杯?”樊予影笑着就要给他斟酒,“来来来,自觉点。” “这是自然。”彭芒章连饮了三杯,在座几人才勉强放过他,秦佑冲着门外的侍者做了个手势,琵琶奏乐随之而起。 严冬声满上了酒,对彭芒章道:“来,旭曦,先敬你一杯,你此次巡视上告有功,会审期间又协助着将诸事处理得妥当。今日之后,便等着迁进的恩旨吧。” 彭芒章忙道:“此案岂非我一人之功?诸位郎官都费心不少,该是我敬诸位才是。”他说完举杯,对着众人一饮而尽。 “说起迁升,旭曦,你去年就已考满,早该晋升了。”吏部侍郎钱群惜他是个可造之才,也不怕在场的人多,明说道,“你若有意,我倒是可以举荐一二。” “多谢钱侍郎好意。”彭芒章谢过,“圣上只怕会有安排。” 樊予影拍了拍彭芒章的胳膊,言语之中多有惋叹:“你是颜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又是弘文馆出身,本就可以直入六部。可你倒好,偏偏要去御史台。” 彭芒章笑了笑,“我只是听老师的。” 钱群叹了口气,道:“颜老先生也是用心良苦。” 第32章 “哎——”樊予影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彭芒章道:“说起颜老先生,我听闻他有个名叫詹雨的学生就在广文堂内,这么一说,算彭御史的师弟吧,他好似要参加今年的春闱。” 彭芒章颔首,“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入门早,没有见过这位詹师弟,不如等春闱结束了,我请他喝两杯。” 钱群笑言:“算算时日,今年担任春闱的权知贡举也该要落下来了,就是不知会指派给何人。” 秦佑听他们说了这么半晌,有些不耐烦了,“今儿个是庆功宴,谈什么朝事啊,来来,喝酒。” 樊予影问:“兴王殿下当真不来?” 秦佑饮着酒道:“四哥不来倒是正常,符合他那性子。” 严冬声对这位四殿下了解一二,颔首道:“是了,兴王殿下为人洒脱,光风霁月,活得像个天上神仙,等闲的事情入不了他的眼,若非是圣上的旨意,他都不愿意参与朝事。” 秦佑跟着笑笑,“他现在怕不是就在他那间雅苑里填词作赋,摆弄喜好。” 被他们称作天上神仙的兴王殿下此时就在自己的雅苑。 “四哥!”秦惜珩叉腰瞪眼,朝着眼前这人喊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仪安公主婚期将近,宁皇后专程让礼仪姑姑教导公主礼制规矩,秦惜珩本就不满这门婚事,加之规矩又多又杂,她就生了厌,烦躁之下便跑到秦绩的小院解闷。 这院子名叫“风花雪月”,坐落在城东春明门,是秦绩特地用来吟诗作画、奏音弄乐的一间雅苑。 兴王殿下近来迷上了瓶画,这院中立了一桌,上面井然有序地摆着绘制好图纹的陶器,院主此时还提着画笔坐在屋内,一边勾画,一边听妹妹的牢骚。 他点点头,“我听着呢。” “又敷衍我。”秦惜珩不高兴地嘀咕一声,仍不死心,问道:“四哥,你说我当真是与阿璧无缘吗?” “除非赵瑾死了,或者他反了。”秦绩头也不抬地换了一只蓝色的毫笔,开始填色。 “他怕是没有这个胆子。”秦惜珩托着腮道,“可西陲一境是他祖父平叛下来的,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怕是没有人能够取而代之吧。” 秦绩道:“你知道就好。历来公主的婚事多是国事,谷怀璧家道平平,论起官职也攀不了皇家。可叹阿瑜长你几岁,不然要下降到梁渊侯府的,就是她了。” 说起这个,秦惜珩又是满腹怨怼,“真羡慕阿姊,我若是能早生几年就好了。” 秦绩手上的动作一停,看向秦惜珩,“我倒觉得你这婚事,是件好事。” 不等秦惜珩争辩,他又道:“少些暗斗,不知能省下多少麻烦。我如今想来,万般庆幸两年前,赵瑾没在凰叶原出事。” 秦潇前不久似乎刚好提过凰叶原,如今秦绩也说了这个地方,秦惜珩微微蹙眉,问道:“什么事?凰叶原怎么了?” 个中细节,秦绩没有多说,只是简要概括道:“两年前,舅舅他们趁着赵瑾领兵在外,想暗中下手,然后推我们的人接手梁州。” 秦惜珩睁大了眼,“什……” “连你都知道梁州乃赵家所平叛,旁人去了不一定能降制得住,舅舅与二哥却偏要这样。倘使梁州没了赵瑾,且不说车宛入侵时该当如何,只怕寻常的官员都压不住那里的地痞流氓。” 秦绩说着轻轻叹气,摇头无奈,“要我说,这世上可以没有北程南周,却不能没有梁州赵瑾。其实这些,我早就对二哥说过,可他不以为然,觉得我夸大其词。”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在程新禾与周茗之前,朔北与南疆便已经有了牢固的边防线,而且他们二人都是后来被提拔起来的,并非平乱定城之人。 可是西陲一境不同。 在剑西道的三州二郡中,仅有靠近中州道的元中与敦庭二郡尚且繁盛,余下的三州临近大漠,常年被大风黄沙笼罩,这里多是沙地,无法设置军屯耕种粮食,栽棵树都难。 朝廷嫌这里穷,外放至此的都官也不大愿意踏足梁、河、孜三州,时日一长,这三州便成了大楚忽略的地方,因此也成了车宛眼中的一块肉。 直到赵世安来了。 赵家巩固了剑西三州,降服了这里的霸王流寇,连车宛都不敢贸然来袭。他们就是剑西的定心丸,旁人谁都替代不了。 “四哥,”秦惜珩唤他一声,然后问,“他们都说你无心权术政事,只好风花雪月。你其实是不想与太子哥哥产生纷争,所以才对这些避之不理吧?” “我看得透,并不代表我愿意对这些上心。这世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既然已经有那么多人操心朝事,我又何必跟着搅和?”秦绩放下刚刚完成的一只陶瓶,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颜料,“况且那些人前人后的勾心斗角,我实在是看着生厌。” 秦惜珩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一人,“师父当年……” “赵瑾此人重要至极。”秦绩打断她,眼神肃然起来,“这些年来,西陲一境安稳,那是因为有赵瑾在,所以才有这份安稳在。他只是被忽略了,却并不代表他是个可有可无之人,整个剑西道都系于他一人之身。阿珩,你这纸婚书牵连了太多,赵瑾是个贵婿,你要好好待他。” 第015章 约法 秦绩那日的话一直回荡在秦惜珩脑中,在婚期正式到来的这段时日里,她难得安静地待在宫中,听从礼仪姑姑的一切教导。 第33章 皇命不可违,西陲既然重要,那么为了朝政安宁,她也认了。 “公主,该下车了。” 秦惜珩坐于车内闭目养神,被这一声打断了思绪。 车帘随之从外面掀起,女官又说一遍:“请公主下车。” 赵瑾早就在公主府的大门口等了许久,此时等到翟车停下,才走到公主府的阶下对着车驾一揖,等着仪安公主降车。 公主出降不比寻常人家嫁女,礼仪繁琐。按照礼部拟定的规矩,在饮酒跪礼之前,赵瑾还得再对秦惜珩揖礼两次。 秦惜珩终于在女官的扶持下落了车,赵瑾走了几步,对她第二次揖礼。这一次之后,两人才并排着入了公主府的门槛,行至堂内。 赵瑾看着一旁礼官的眼色,在堂内对秦惜珩长揖第三个礼后,礼官才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贺词。 皇家规制甚多,这一场婚事办得又急,贺词里洋洋洒洒一大堆祖制和吉祥话,赵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正在发愁今夜该如何搪塞。 耳边的贺词进行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停下,赵瑾看着眼前御赐的筵席,正要走去席面前方的那张垫子上坐下,忽然发现御筵上好像少了什么。 身旁的秦惜珩已经先她一步走向了另一张垫子,赵瑾于是重新抬脚走到自己的那张垫子上跪坐,静静地等待下一步安排。 若是她记得没错,此时是该饮合卺酒的,可是左右礼官没再继续唱词,这桌案布满了菜肴碟碗,却独独没有见着酒樽。 她心有疑问,于是用余光看了看身侧的秦惜珩,但仪安公主只是举着却扇平静地坐着,并没有任何表示。她再观周身这一圈的礼仪使,个个都垂目不语,仿佛并没有察觉有任何不妥之处。 赵瑾收回目光,心中已经了然。 若非是秦惜珩早有授意,这些人绝不会缺礼,但是这样的场合没有她赵瑾开口询问的余地,她像是一只任人摆弄的玩偶,说起就起,说坐就坐。 耳边喧嚣吵嚷一整天,直到暮色初至才有了些许的平静。天上星子渐现,公主府的烛火也接连燃起,赵瑾在新房的院子外徘徊了许久,终于决定踏入。 虽是娶了尊菩萨,可这菩萨倒是能替她挡下不必要的桃花。 甚好甚好。 赵瑾这么一想,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连脚下的步伐都加快了许多。 袖袋中略微沉甸,那里面装了一只木制的“神物”。这还是上次去揽芳楼时,她暗示沈盏专门准备的,为的就是能浑水摸鱼地应付完新婚夜的同房。 在此之前,赵瑾多少看过几本春宫图,也在脑中排演过该如何在榻上服侍公主,可是此时临近新房的门,她掌心里都出了汗,在不知道第几次确认神物的存在后,她仍然慌张得像一个初入战场的新兵。 算了。赵瑾闭闭眼,在心里暗想,敌不动我动,先发制人可占上风。 她一只脚才跨进门槛,便听里头的仪安公主道:“关门。” 赵瑾赶紧把另一只脚拿进来,只听身后“吱呀”一响,婢女在外面关上了门。 婚房以屏风相隔,分成了里外两个部分,赵瑾绕过屏风进去里间,只见这布置喜庆的新房内,仪安公主正端坐在榻上,双手还举着一只赤红色的却扇遮脸。 赵瑾愈发觉得慌神,一探袖袋中的神物还在,这才稍稍缓了一口气,笑对床上坐着的美人道:“公主。” 秦惜珩将遮脸的却扇移开,指着她站的那处地方,“别动。” 赵瑾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嘴里问道:“公主?” 秦惜珩也不动,就这么看着她,“我觉得你不糊涂,应该知道这门婚事的缘由。” 赵瑾点头,“是。” 秦惜珩道:“既然你心里也清楚,那我就直说了。” 赵瑾道:“公主请讲,臣洗耳恭听。” 秦惜珩遂道:“今日本该饮的合卺酒,是我特地叫人撤去的。我这么做不怕言官弹劾,所以你心里应该有数,这不过是场堵人口舌的出降礼,我与你没拜堂、没饮酒,便不算礼成,没有夫妻名分。换言之,咱们依然是桥归桥、路归路……” 赵瑾心中暗暗窃喜,面上却装作风平浪静,一副静心听着的模样。 “人前,我会给你脸面,也会顺着父皇的心意,与你装作琴瑟和鸣。但是在人后,我不会与你周旋,你想纳妾,我不会阻拦,若是有了孩子,我也会视如己出。但是,你最好别领什么清官野男人回府,若是想得紧了,你还是可以去那些秦楼楚馆,只是记得低调些,不要叫我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同样,我的事情也不需要你管。” 赵瑾心道如此最好不过,这样一来不但没了担惊受怕,连神物都可以免了。但她不好表现得过于明显,专程等秦惜珩说完了一会儿,才故意略微痛心道:“是,臣谨记公主之言。” “还有,”秦惜珩继续道,“双临应该领你去过府上的含章院,自明日起,你就单独住在那里,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来我的清漪院。当然,你若是想回你的侯府,那也可以。” “是。” “按皇家的礼制,我三朝之后要拜见姑婆,但敦华夫人是二品诰命在身,我又是皇女,若按规矩来,敦华夫人还得自降一辈,做我的阿嫂。这样一来,夫人的诰命形同虚设,连老侯爷的辈分也降低了。我便想,不如两两抵了,我省了递茶拜见,敦华夫人也省了问安。” 第34章 赵瑾暗想公主殿下还考虑得挺周到,竟将她顾虑的事情也想到了,于是点头道:“是。一切都听公主的。” 秦惜珩看她唯唯诺诺,量她也不敢乱来,便放下了心中的戒备,道:“我今夜不赶你走,你晚上就睡外间的那张榻。有些话得说在前头,凝香他们会彻夜守在外面,你晚上最好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是,臣听候公主安排。”赵瑾简直是求之不得,退出屏风之后舒舒服服地往美人榻上一躺,长长地舒缓下了一口气。 这媳妇娶的太他娘的值了。 一夜风平浪静。 赵瑾每日辰时不到就醒,今日也不例外。她舒心地伸了个懒腰,穿戴完毕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新房的门。 新房外如秦惜珩所说,站了一排的婢女内官。赵瑾迎面对上他们,尴尬地笑了笑,小声道:“公主多半还没有醒,你们再等等,我先去换身衣裳。” 凝香怕她不识路,正要开口,赵瑾便道:“含章院嘛,我知道怎么走,你们不用跟来了。” 她笑呵呵地消失在了这群人的视线中,才转过长廊外厅,便听到树丛后传来窸窣之声,韩遥随之出来。 “侯爷。” “不是让你在院子里待着?跑出来干什么?” “我听说公主的脾气不好,然后……然后……昨天晚上,侯爷……你……你……”韩遥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憋屈模样。 赵瑾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反倒怕他把自己憋出病来,主动道:“昨夜分榻睡的,没什么事。往后我住在含章院,与她不会有什么纠葛。” 韩遥如释重负,显然比她更加紧张,又问:“侯爷,咱们以后还回侯府吗?” 赵瑾想了想,摇头,“眼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尽量少回去。” 韩遥看着她,面色有些古怪,“侯爷,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公主嫁给你,倒像是你嫁给了公主。” 赵瑾脸上青白交加,有些拉不下脸面,最后呛他一句:“我是嫁进公主府的驸马,那你就是驸马的陪嫁丫头。” 韩遥自讨了个没趣。 赵瑾白他一眼,又问:“要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韩遥立刻正色,道:“时间太久了,实在是无从查起,宗政开当年既然做了,定然不会留下把柄任人拿捏。” 他见赵瑾眼色一沉,马上又说:“但我们去查了谭子若,他确实是邑京人士,也是在建和三十三年离京,至于离京之后的去向,我们暂且无从得知,更别说他提到的那些事情了。侯爷若是真的要查,只怕得动用夜鸽才能知道他有没有说谎。” 赵瑾沉吟半晌都不说话,韩遥轻轻地喊:“侯爷?” “不必了。”赵瑾迟迟开口,“这么大的事情,量他也没有胆子唬我。” 韩遥试问她:“那咱们接下来就是等?何时回梁州?” 赵瑾看四周无人,于是与他边走边说:“往年,下放给剑西的军粮总是最迟。今年我既然就在邑京,一定得催着军粮早点下放。” 韩遥问:“那咱们岂非还得再等一个月?” 赵瑾“嗯”了一声,韩遥瞬间就恹了下去。 “怎么,”赵瑾瞥他一眼,笑问:“富丽堂皇温柔乡难道不比梁州那穷乡僻壤好?” 韩遥抱怨道:“邑京再好,也闷得慌,连个跑马的地方都没有。自打来了这里,我就浑身不自在,还得提防着周围,总觉得像是被人圈起来的牲口。” 赵瑾仰头,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慢慢说道:“你当我们回了梁州,就不是被圈着了?” 韩遥自小长在西陲,不懂京中的这些诡谲风云,他轻轻地“啊”了一声,想也不想便问:“为什么?” 赵瑾却问他:“你知道这次来邑京,我为什么挑了你吗?” 韩遥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只有我最空闲吧。” 两人已经走到了含章院前,赵瑾让他先进去,自己跟在其后,反手就扣上了门。 韩遥看她此举,不明所以问道:“侯爷,怎么了?” “屋里说话。”赵瑾快步进屋,紧闭了门窗才对他道:“因为只有你没什么心眼。” 韩遥顿时觉得脸上发烫,有些难为情道:“侯爷,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赵瑾道:“实话实说而已,正是因为你没有心眼,所以充个二混子的随从,旁人看不出什么问题。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随从,不是吗?” 韩遥越发无地自容。 赵瑾叹了口气,“我原以为这次来京,不过是表个立场,充傻卖惨就能草草了事,谁知局势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如今进退两难,更是无从落子。” 韩遥不大懂她的意思,问道:“侯爷,什、什么意思?咱们现在的局势很不好吗?” “你性子耿直,不知道邑京的这些弯弯绕绕也是正常。”赵瑾坐下,肃色对他说起正事,“外戚掌权,宁家独大。圣上用仪安公主与梁州联姻,要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剑西三州的兵。” “所以侯爷你与公主的婚事才这么仓促,圣上是要抢在宁家之前争取到剑西的兵权?”韩遥终于明白了一点。 “对。”赵瑾点头,“你以为,程新禾凭什么能到今天这个位置?那是因为圣上需要一个人替他揽住北方的兵权,而程新禾碰巧成了这个人。同样,你以为周茗为什么能成为南疆统帅?那是因为宁家要与圣上分庭抗礼,而他,也是宁氏碰巧挑选的人。” 第35章 韩遥听得呆住了。 赵瑾继续道:“我和先生都以为,装聋作哑混吃等死就能置身事外,可两年前的凰叶原一事就是最好的证明,纵然我身居西陲偏荒之地,也一样是这些贵人们手中的棋子。此次进京,我本来已有计划,可没想到还是被摆了一道。” 韩遥渐渐地回神,不解地又问:“可我听说,仪安公主是皇后养大的,圣上就不怕公主偏心宁家?” 赵瑾道:“他没得选,因为他只剩下这个女儿还在闺中。公主虽然是皇后养大的,可到底不是皇后亲生的。公主的生母樊妃,与我娘同出一族,这样算起来,公主的血缘就离皇后又远了一层。而且那日在寿宁宴上,圣上说公主府早已落成,也就是说,他从很早起,就在打我的主意了。” 楚帝不会不知道秦惜珩与谷怀璧互生情愫的事情,他着人建造公主府,又默许着他们二人的私情,就是要声东击西,将谷怀璧当做一个幌子。 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心思深沉得可怕。 赵瑾头疼地揉了揉两鬓,道:“我猜,太子多半不会对我死心,在我离开邑京之前,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次邀我小聚。” 韩遥一听就急了,“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赵瑾沉稳地说着,在韩遥肩上拍了拍,“兵来将挡,我顶得住。” 第016章 家宴 婚后的两日风平浪静,除了晨昏的例行两道问安,赵瑾并不接近清漪院半步。 秦惜珩见她举止谦和,说话也小心翼翼敦厚有度,与之前的纨绔模样浑然不同,对她的态度略有好转。 “明日三朝,母后方才派人来传话,要在畅心园置一场家宴。” 赵瑾早有预料,但依然装作惊讶的模样看着她。 秦惜珩继续道:“明日入宴的都是些宗亲内眷,我让双临跟着你,有不认得的人,你问他便是。” 赵瑾道是,又谢过她,转身欲走。 秦惜珩忽然喊道:“赵瑾!” 赵瑾回身,“公主还有事情?” 秦惜珩道:“父皇明日若是问起什么,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赵瑾心道你父皇的目的已经达成,只怕不会在意夫妻是否和睦这点私事,况且哪个当爹的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他早就知道这对由他一手强扭起来的瓜并不甜。 “公主放心。”赵瑾淡淡笑着,“不该说的,臣一个字也不会说。” 次日一早,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进宫。皇家的归宁三朝礼依然如公主的出降礼一样繁琐,赵瑾仿若一个木偶人,全数听从礼官的安排,等到礼毕,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耐性都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打仗都比这舒坦。 她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听到楚帝笑呵呵问道:“阿珩没对你使小性子吧?” 秦惜珩低垂着眼并不搭腔,赵瑾心里有数,笑答:“圣上放心,公主性情温婉,待臣很好。” 楚帝看了秦惜珩一眼,嘴上对赵瑾道:“这里没有外人,叫这么生分做什么?” 赵瑾只好干硬地改口:“父皇。” 宁皇后在一旁看了这么久,笑道:“今日是阿珩的三朝礼,臣妾已经着人在畅心园设席,圣上要同去吗?” 楚帝摆摆手,“朕还有折子要看。” 宁皇后顺着楚帝的心思,有意让这对小夫妻独处,于是借口更衣先走一步。 此处离畅心园不远,赵瑾沉默地跟在秦惜珩身侧,脚下依旧在走,脑子里想的却是如何催促朝廷尽早给剑西拨粮。 “你何日离京?”秦惜珩突然问。 赵瑾如实道:“剑西今年的军饷和粮草还没下放,臣想做个督饷官。” 秦惜珩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只说:“你现在名义上是我的驸马,谁会为这个为难你?” 随行的宫人跟在后头,与她们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秦惜珩又道:“我不会插手与你有关的任何事情,至于能不能容入太子哥哥的眼,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赵瑾淡淡一笑,“臣知道,臣不会让公主为难。” 畅心园已经到场了不少宗亲内眷,秦惜珩一来,满场的喧嚣声又大了不少。赵瑾顶着周围的数十双道目光跟着走去,在双临的递词提醒下一一见过众人。 宁皇后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在宫人的拥簇下走来,秦惜珩一见便小跑过去搀住她的小臂,甜甜地喊道:“母后!” 赵瑾也行礼,“臣见过皇后殿下。” 宁皇后笑说:“圣上看重你,本宫也很喜欢你。今日是家宴,你不用那么生分,随阿珩一起喊就行了。” “是。”赵瑾往一旁退让几步,让宁皇后先走。 “阿瑾!”秦佑招招手,对她挤眉弄眼,“坐这儿。” “殿下今日怎么也来凑这热闹了?”赵瑾走过去问。 秦佑一副懒散模样,笑道:“整天闷在府里也是无趣,不如来看看……” 他话未说完,却突然收住。赵瑾诧异地跟随着他的目光而去,只见英王妃慢步走来,正盯着她这个方向看。 “奇了,二姨今天怎么也来了?”秦佑小声嘀咕,对赵瑾道:“不会是专门冲着你来的吧?啧啧,你又被盯上了,自求多福吧。” 赵瑾忙不迭移开目光,不自在地端起身前的茶盏饮了一口。 秦佑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她:“二姨落席了。” 第36章 赵瑾“嗯”声,依然觉得英王妃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这里,似乎要在她身上挖出个洞来。 她愈发坐立不安,正想找个借口离席,突然听到宁皇后问纯阳大长公主:“前几日阿瑜与我闲聊,说檀英的亲事都定好了?那崔侍郎家的五姑娘我没有见过,姑母不如说说,是个怎样标致的女儿?” 赵瑾骤然愣住,再回过神时,只闻纯阳大长公主笑道:“虽不及阿珩这等相貌,但也是朵清水芙蓉,昨日才请期过了,七日之后就是婚期。” 席间的祝贺之语不少,纯阳大长公主一一回谢,赵瑾自这一刻起脑子空白,周围的欢声笑语好似成了梦里无关紧要的杂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了席,等到再次感应到外界时,她已经离畅心园有些距离了。 傅玄化要娶妻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之前也无数次想到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让她猝不及防,如临深渊。 难怪那日在谷家赏灯时,傅玄化突然问她是否议亲,如今再想,原来自那时起,他便有了议亲的对象。 赵瑾沉闷地往回走,然而转过廊角,好巧不巧地迎面逢到英王妃走来。 她不好避退,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先请安:“怀玉见过王妃。” 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虽然过去了,但根据方才在席上英王妃对她的注视,赵瑾不敢保证在这没有其他人的当下,英王妃会不会趁机对她发难。 对面迟迟没有动静,赵瑾略略抬头,快速地瞥了英王妃一眼,然后自觉地退到廊边,让出路来,“王妃先请。” 英王妃却没有动。 气氛僵硬,赵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最终还是英王妃先对她道:“你真像他。” 赵瑾斟酌着要如何回答,英王妃又道:“好几次我险些以为,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面对这样的一个宁家人,赵瑾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她想了想,小心问道:“王妃还在记恨家父吗?” 英王妃只是淡淡道:“我更恨我自己。” 两人静静地对站了半晌,英王妃道:“阿珩自小备受娇宠,性子多少有些骄横,你多包容一些。她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不要与她置气。” 赵瑾道:“公主为君,怀玉自当尽力奉主,不敢有丝毫怨言。” 英王妃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从廊外传来声音:“见过太子殿下。” 紧接着传来秦潇的声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二姨呢?” “回太子殿下,方才遇上梁渊侯了,王妃说想与侯爷说几句话,便让婢子等候在此。” 赵瑾心道莫非是太子专程让英王妃来堵她的? 她不想单独与秦潇打照面,于是立刻对英王妃道:“王妃恕罪,我还有些事情,先行告辞。” “放肆!”何料英王妃突然拔高了声音,呵斥道:“赵家的家规便是如此傲慢无礼吗?” 赵瑾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忽然飞过一阵疾风,一道耳光顺势落在她的左颊上,英王妃刻薄的声音随之落下,“真是一丘之貉,你们赵家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二姨!”秦潇快步走来,赵瑾顾不上脸上带辣的痛感,对他一揖,“臣见过太子殿下。” 秦潇看到赵瑾脸上还未消去的巴掌印,又看了看英王妃,轻咳一声,“二姨,怀玉如今也算孤的半个兄弟,他若是有得罪二姨的地方,孤替他赔罪。” 英王妃冷冷地看了赵瑾一眼,丝毫不给秦潇脸面,“行啊,那就烦请太子殿下替我将此人抽筋扒皮。” 赵瑾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浮起一丝猜测,立刻道:“方才是怀玉无礼,望王妃海涵,不要与怀玉此等小辈计较。” 英王妃并不看她,而是对秦潇道:“殿下怎么来了?” 秦潇道:“听闻二姨喜欢听‘桃花靥’,母后特地点了这出戏,却没有瞧见二姨。孤方才看到二姨往这边来了,便说来寻一寻。” 英王妃冷笑道:“我今日面子这么大,竟然劳驾殿下亲自来请。” 秦潇见她情绪不好,也不敢在这个关口上多事,于是赔笑两声,“二姨若是喜欢,孤日日陪二姨诵经礼佛也是行的。” 英王妃脸上的怒色稍稍淡了一些,她见秦潇仍匀出目光看着赵瑾,便道:“不是寻我回去听戏的?还不走?” 赵瑾明显看到秦潇欲言又止,她抓紧机会,先道:“殿下与王妃先行,臣去去就归宴。” 秦潇点点头,似是放弃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转而对英王妃道:“二姨,咱们走吧。” 赵瑾立在一旁,直到两人的声音远去好久才悄然松气。左颊上的痛意已经淡去了许多,她望着英王妃离开的方向默默注视,至少确定了一件事情。 英王妃不会害她。 脸上火热的疼痛感逐渐散去,赵瑾被园中的冷风一吹,整个人徒然清醒。 这次有英王妃解围,下次却不见得有这样的运气,她不能落单于园中。 赵瑾匆忙要往宴席的方向走,可刚才出来时,她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全然没有记路。眼下没有随侍,又不见半个宫人路过,她犯难之下,只能挑了一条路碰运气。 园中路径错杂,所经之景又都是相差不大,赵瑾绕了半天,忽然听到前方的假山后面有幼童的哭泣声。 第37章 她闻声来看,只见有个两三岁模样的小儿站在假山旁哭泣,鼻涕眼泪糊满了整张脸。 今日能入畅心园的都是有名有望的贵勋,这孩子非富即贵,定然是哪家的宝贝小少爷。 赵瑾走过去,笑吟吟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问完之后,赵瑾又掏出帕子给他擦拭眼泪。 小儿倒不怕她,只是哭声小了些,奶声奶气道:“我找不到娘了。” 赵瑾又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小儿摇摇头,反问他:“你能带我去找娘吗?” “虽然我现在也找不着路,但还是试试吧。”赵瑾抱起他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儿道:“娘叫我逸儿。” 赵瑾打听不出他的大名,又问:“你怎么一个人?” 逸儿道:“我扑蝴蝶,奶娘没跟上。”他说完,转而问赵瑾:“那你是谁啊?” 赵瑾笑说:“我啊,我是仪安公主的驸马。” 逸儿立刻道:“珩姨姨!” “嗯?”赵瑾还没反应过来,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喊“逸儿”。 “是娘!”逸儿眼睛一亮,指着一个方向道:“我听到了,在那里!” 赵瑾顺着脚下的路过去,果真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焦急地喊着。 “娘!娘!”逸儿从赵瑾怀中挣脱,迈着两条短小的腿朝女子跑去。 女子抱着孩子哭了许久,一旁的宫人劝道:“二姑奶奶快别哭了,小公子找到就好。” 赵瑾听着旁人的这声称呼,大概猜出了她是谁。 宁家的二姑娘宁春笙。 她虽不是嫡出,但嫁的是宗政开的长子宗政宏。宗政开一案递到御史台之前,宁澄焕就得到了风声,是下赶紧让女儿与宗政宏和离。宁春笙不舍年幼的儿子被无端卷入其中,硬是带着宗政逸一起和离,又给他改了母姓,这才勉强让孩子躲过了一劫。 宁春笙抹了抹脸上的泪,朝赵瑾盈盈一福,“多谢赵侯爷。” 赵瑾微微一笑:“二姑奶奶多礼了。” 宁逸走丢的事甚至惊动到了宁皇后,宁春笙脸上无光地请罪又道歉,总算将事情平息了下来。 “赵侯还真是与我家有缘。”宁修则打趣着,状若玩笑般地看着赵瑾,“否则这么多人都没找到逸儿,就单让你一个人给遇上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等赵瑾说话,秦惜珩已经先于一步反唇相讥:“三表兄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吗?” 第017章 作壁 宁修则原本只是想拉拢赵瑾,并没有另一层意思,此时听到秦惜珩开口,忽地愣住。 众人皆知赵瑾是谁的夫婿,宁修则这样说话,是硬要将自己的姐姐与赵瑾捆上关系。 难怪秦惜珩会突然对他发难。 秦惜珩早就不喜这位表兄的品性,干脆借着这次机会继续讽他,“三表兄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把父皇放在眼里?” 此言一出,不光是临近的几位宗室内眷,就连宁皇后和秦潇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这罪名可谓是太大了,宁修则忙说:“阿珩,你这是什么话?” “阿珩,怎么了?跟你三表兄说什么呢?”宁皇后笑问。 “母后,三表兄说,儿臣与赵侯不似一家人,他这是觉得父皇的指婚有误啊。”秦惜珩平静地说道。 宁修则看着周围的目光,马上辩言:“我哪有这个意思,不过是与赵侯玩笑两句罢了。”他说完,又赶忙对赵瑾投去求助的眼神。 赵瑾装作没看到,她故作沉默,并不想引火上身,反正还有仪安公主挡在她身前,她正好作壁上观。 秦惜珩不紧不慢又道:“你方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怎么着,难道三表兄还想让二表姐与我共事一夫不成?” “阿珩,三弟他不是这个意思!你莫恼。”宁春笙慌张地插了一句。 宁修则也解释道:“怎会?我只是与赵侯玩笑一句,不是你想的那个……” 秦惜珩不理会他们,也不打算给宁修则保留什么,冷冷地直言打断:“三表兄要怎么说话我不管,但是别拿我的人说事。你今天看中了我的驸马,明天是不是要看上我的公主府?” 敢这么不给面子回呛这位宁三公子的,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仪安公主一个人。 宁修则脸上青白交加,却又不敢再说什么,他唯恐这位小祖宗再给他捏造什么罪名。 秦惜珩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起身来对宁皇后一福,“母后,儿臣今日有些累了,先回府了。” 她一离席,赵瑾也赶紧对宁皇后和秦潇分别一揖,转身跟了上去。 等到四下里没了旁人,赵瑾才喊道:“公主。” 秦惜珩脚下略微慢了一步。 赵瑾莞尔谢她,“方才多谢公主替臣说话。” 秦惜珩仍是淡淡的,道:“我今天为的是我自己,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但你记好了,谁要是敢让我不高兴,我就敢让他颜面无存。所以,你最好别给我找不快。” 赵瑾应声道是,对上她这张脸时,莫名地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熟悉,不免多看了一会儿。 秦惜珩皱眉问她:“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赵瑾回了回神,问道:“五年前太后仙去,公主可曾出过宫?” 第38章 秦惜珩微微蹙眉,一脸莫名之态,“你问这个干什么?再说我出不出宫与你何干?” 赵瑾看她有些不悦,便没再接着问,解释道:“臣只是觉得公主面善,但方才细细一想,公主不出邑京,臣来邑京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许是臣认错人了,公主勿怪。” 秦惜珩道:“你不用故意说这种话来与我拉近关系,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很直接,从来不会弯弯绕绕,对不喜欢的人和事也是一样。今日替你说话,只是想告诫宁修则一二,与你本人没有一点关系。” 赵瑾一时觉得脸上很是无光,她勉强着牵了牵嘴角,“是,臣知道的,臣明白分寸。” 秦惜珩越过她往前去,走了几步又停下,略略往这边偏了偏头,“你要是不会说话,干脆就别开口。这种土气的话以后还是不要随便说出来撩拨人,否则只有丢人的份。邑京里的勾栏女都不吃这一套。” 赵瑾心说自己真冤,真情实感一次竟然被误解为撩拨。 “对了。”秦惜珩又对她道,“下月初三是每年例行的春猎,你骑射如何我不知道,但是到了东寰猎场,别走丢了就是。” 宁修则跟着秦潇回到东宫,一路上都板着脸。 太子殿下的这位表弟是个骄少爷出身,说话一向不把门儿,提醒了多少次都没用。秦潇就是因为太了解他,所以今日秦惜珩拿他开刀时,有意不帮腔,好让他长个记性。 入殿之后,秦潇屏退旁人,问他:“还气着?” 宁修则顺手捡起手边的一物正要摔,忽然记起这是太子东宫,不能由着他胡来,只好闷闷地将东西放下,很是不快道:“我倒是不知道她如今的脾气竟然这么大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脸面也不给我留!” 秦潇道:“孤是看着阿珩长大的,她是什么脾性,孤最清楚不过。这丫头就是这样,从小到大都不许任何人触碰属于她的东西。即便这一样东西于她而言可有可无,又或者是她讨厌的,可但凡是属于她的,谁都不能碰一下。” 宁修则仍是气不过,他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贵公子,从小就没受过这气,更是没人敢给他气受。 秦潇拍拍他的肩,“阿珩一个丫头,不过是平日里被骄纵得狠了,你跟她置什么气。” 宁修则冷笑,阴阳怪气道:“我倒是觉得,她对赵瑾看重得很啊。殿下,有些话,是不是该挑明了跟她说清楚?” 秦潇叹气,“你以为阿珩是要护着赵瑾?” 宁修则问道:“难道不是?” 秦潇摇摇头,“人哪有那么容易转性的?她今天这么做,多半是知道了谷怀璧调离左骁卫的事,心里的气没处撒罢了。而且,这也是要将事情闹到父皇那里,好提醒父皇,她不会对谷怀璧死心。只不过啊,是你刚好撞在了她的刀刃上,成了只替罪羊。” 宁修则只得自认倒霉,又问他:“殿下将谷怀璧调去南衙,是不打算再用他了?” 秦潇道:“孤不养没用的人,调他去南衙还算抬举他了。” 宁修则没再多问这些,又说起了赵瑾,“殿下,今天没与赵瑾搭上话,下次还要寻什么机会?” 秦潇道:“孤方才就已经想到了。” 宁修则猜问:“春猎?” “不是。” “那是什么?” 秦潇笑了笑,从桌案上拿起一封拜帖递给他,“这不是就有现成的?” 三朝礼之后,赵瑾与秦惜珩彻底互不干涉。 侯府里还藏着一个谭子若,赵瑾哪里能真的放心,从宫里出来的当天就回了侯府。 谭子若见到她来,毕恭毕敬叫了声“侯爷”,有些急迫地问道:“听说宗政开的案子已经结了,小人应当能够出府了吧?” 赵瑾慢条斯理道:“宗政开的案子虽然已了,但朝廷对你的通缉令还没撤。大理寺对这案子的卷宗应当还没整理完,你现在露面,是上赶着寻死,还是要拉着我整个侯府给你陪葬?” 谭子若讪讪地闭嘴。 他只要藏在府中不露面,就不会给侯府带来什么风险。赵瑾想了想,问他:“你那侄儿住在哪里?我派人将他接来与你同住。” 谭子若张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报了一个地名,“苍柳巷往西第十二间。” 赵瑾转头就让韩遥去苍柳巷寻人,自己则笑盈盈地来樊芜跟前说了新婚当晚,秦惜珩说的那些话。 “如果是这样,那自然是最好。”樊芜叹气,爱怜地摸了摸赵瑾的头,“只是可怜我儿,这一生都……” “我若是可怜,那些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的将士们岂不是更可怜?”赵瑾笑声打断,敲了个核桃仔细地剔着核桃肉,然后递给樊芜,“娘,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她本来就该是孑然一身的命,看得开了,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对了,”樊芜忽然记起一事,“傅府今日一早就送了喜帖来,他家的二公子七日后要与崔家姑娘成婚,我记得你与他有些交情?” 赵瑾的笑意很快散去,她低着头又敲开一个核桃,只是“嗯”了一声。 樊芜道:“既然这样,那日我就不去了,你备份礼去吧。” “嗯。”赵瑾依然表现得很平静,她竭力将情绪藏在心底,勉强笑道:“我既然来了邑京,这些事就不用娘来操心了。对了,我吩咐韩遥替我去办事,算算时辰,他该回来了,我先去看看。” 第39章 这借口拙不拙劣赵瑾不知道,但她几乎是逃跑一般地离开了樊芜的屋子,生怕被母亲看出什么。 “侯爷!”韩遥正好回来,将身后的一名少年推到前面,“我把人带来了。” 第018章 垂泪 少年见了赵瑾,眼神躲闪地不敢抬头。 赵瑾问他:“谭子若是你什么人?” 少年小声道:“是我叔叔。” 赵瑾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头回答:“潭兴。” 赵瑾道:“你叔叔惹上了麻烦,现在就躲在我府上,但他放心不下你,所以我将你接来了。这段时日你就先在府中住着,缺什么直说。” 潭兴谢过她,这才敢抬头来看,问道:“我叔叔呢?” 赵瑾吩咐韩遥:“带他去吧。” “是。”韩遥带着谭兴就要往后院去,赵瑾忽然想到什么,叫住:“等等。” “侯爷还有什么吩咐吗?”韩遥疑惑问道。 赵瑾并没有搭理他,而是看着谭兴问:“你父母是什么时候不在的?” 谭兴好似哆嗦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地说道:“有……有几年了。” 赵瑾问他:“除了谭子若,你还有其他什么亲戚没有?” 谭兴摇头。 赵瑾问:“那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谭兴道:“做些苦力,勉强度日。” 赵瑾又看了他半晌,觉得也问不出什么了,随意一摆手,便让韩遥领下去了。 一连几日,赵瑾都待在侯府,用这难能可贵的时间侍奉樊芜。 “侯爷,这是今日要送去傅府的贺礼礼单,您看看还要不要添点什么。”周管家清点完一切,将礼单递给赵瑾。 “不用添了。”赵瑾一目十行扫完礼单,又递还给周管家,“命人送去傅府吧,我方才记起来公主府还有点事,得回去一趟。若是我娘问起来,就说我去傅府参宴了,其他的不用多说。” 傅玄化的婚礼,她是绝然不可能去的。可若是留在侯府,又会引来樊芜的注意,赵瑾思来想去,觉得眼下只有公主府能让她躲避片刻。 秦惜珩看完手中的信,仔细地按照纸上的折痕叠回最初的模样,又将信纸小心地放回信封之中,再装入匣子。 凝香在一旁问道:“公主要更衣之后去赴约吗?” 秦惜珩看着这个装满了信的匣子,有些迟疑道:“阿璧如今被调离了羽林军,分明是太子哥哥不想用他了。我即便是前去赴约,也帮不了他什么,只会让他更生惆怅。” 凝香劝道:“南衙也是京中的巡防卫,不过是没有羽林军要紧罢了,谷二公子现在虽然只是一营的常侍,但凭他的本事,自然还能再往上走的,公主不要着急。” 秦惜珩道:“并非是他不能再往上走,而是现如今,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我这边。原本,我以为太子哥哥会帮我,可他现在将阿璧调去南衙,就是在告诉我,让我彻底死了这颗心。” 凝香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主仆二人同时沉默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正是双临掀帘进来,对秦惜珩道:“公主,礼已经送去了。” 秦惜珩道:“明日傅玄化要带新妇进宫请安,母后若是让我进宫,就说我身子不爽,推了就好。” “是。”双临正要退下,又想到什么,道:“还有——” 秦惜珩不悦道:“还有什么?” 双临道:“侯爷刚刚回来了。” 秦惜珩没当回事,也并不多问,她烦躁地起身,吩咐道:“我一个人出去走走,你们不用跟来了。” 这府邸自打落成后,秦惜珩还没好好地看过内院景致。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一直是茫然。 若是秦潇真的不再重用谷怀璧,那她与谷怀璧还有可能吗? 冬日未去,枝头的新叶还没萌生,反倒是脚下的小径铺了一层枯褐的落叶,踩上去咔咔作响。秦惜珩回神一看,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含章院的墙外。 这院落僻静,深处府邸的西南角,平日里少有人来,下人们也惫于清扫,因此连枯枝败叶也比其他的地方更多。公主府初初建成时,楚帝便让幼女亲自给院落题名,秦惜珩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何想法,随口就说了“含章”二字。 天已经暗了,却还不到戌时,院门轻掩着,不见有光影透出。秦惜珩心中略显诧异,不是说赵瑾回来了?怎么休息得这么早?还是说回来之后又跑去百花大街厮混了? 正胡乱猜着,她又隐约听闻到院内好似有兵刃破风的声音,秦惜珩心道莫非是进了贼,起了争斗?但她转念一想,倘若真有什么争斗,为何不闻人声,只有破风? 她收起脚步轻轻而行,隔着半掩着的院门往里随意一瞥,这一刻骤然被眼前的所见滞停了脚步。 冬末初春的夜风还是刺骨的,赵瑾却只着了一身雪白的单衣,她手持着一杆红缨长枪在院中挥舞,进时锐利,退时迅速,扎拨刺拦之间力道十足,枪身搅动得风都在低哑着呐喊。 秦惜珩没读过兵书,但因为有一位上过战场的骑射师父,所以听过几句兵法,其中有一句她记的尤为深刻。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赵瑾这一出枪法使得炉火纯青,一看便知熟练至极。她身姿挺拔,如青松绿柏,这一刻沉稳淡然,与秦惜珩见过的纨绔放纵判若两人。 第40章 近墙处立着一只兵器支架,里面还置着长柄刀、利剑、棍棒等兵器。枪法舞完一程,赵瑾顺手塞进兵器支架中,手掌又贴住一架长杆刀的柄手,将其向上一推,提了出来。 此刀的刀身修长,看上去笨拙沉重,不便挥舞,可落在赵瑾手中时,却是身摧刀往,刀随人转,辗转连击之下势如破竹,气焰如长驱直入天际的箭。 秦惜珩始知赵瑾武艺不俗。她看得眼睛都直了,等到回过神,赵瑾又换了利剑。 相较其他兵器而言,利剑轻且巧,赵瑾舞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她身轻似燕,一手剑花挽得人眼花缭乱,剑身反射着月色的银芒,挥舞在半空中时,像是一道道炫目的闪电。 舞剑人丝毫不知外面有人在看,她手上舞着剑,心里却另想着旁事。 那一年的凰叶原沙尘满天,围满了手握弯刀的车宛兵。这群蛮荒人眼里流露着染血的杀戮,妄图将年轻的西陲三州主帅斩杀在刀下。他们要带着梁渊侯的人头叫嚣大楚,侵占大楚的西境。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支银枪捅穿了敌人的喉咙,在生死存亡之间将她从阎王殿拽了回来。 时至今日,赵瑾仍然记得傅玄化坐于高头马上时的雄姿英发,他像一具天神从天而降,成为千军万马中最耀眼的一处所在。 那一战令人胆战心惊,却是赵瑾情愫萌芽的开端。 傅玄化此后在梁州停留了小半年,白日里与赵瑾几乎是寸步不离。他们并肩在黑山头跑过马,一同练过骑射、论过兵法,也一起看过无数次的日升日落。 赵瑾甩了甩头,想将过往的一切都扔到一旁。 不属于她的就不该去肖想,傅玄化成婚也好,这样就能彻底断了她的妄念。 秦惜珩驻足而立,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院内的赵瑾将剑收回鞘中,坐到青石台阶上休息。 今夜的月已经不圆了,但光辉依旧皎洁明亮,庭院里像是染了一层雪白的霜,就连翠竹的叶片上也反衬着秾丽的白光。 赵瑾撑着下颌静坐阶上,望着某一隅发呆。这个时节的晚上还是冷得很,她却枯坐在那里没有动,脸上落寞萧索。不多时,她将脸埋进双臂之中,发出一道很低的声音,整个肩背随着这低低的嗓音上下起伏。 秦惜珩看到她的双肩在微微颤抖。 嗯?秦惜珩心头闪过几许诧异,接着便看到赵瑾抬了抬头,用手在眼眶上一抹。 月下的一切都是明晰的,在赵瑾些微偏脸的瞬间里,秦惜珩看到她眼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缓慢地浮游,正反射出闪闪发亮的光点。 哭? 她刚刚在哭? 秦惜珩得出这个结论时先是一愣,心道这样一个恣意纨绔的人竟然会哭,更不大能明白她为何会哭。 总不至于是因为夫妻俩外和里不和而哭。 秦惜珩想不出所以然,但她没有多做打扰,转身便悄悄地走了。 能将这么多兵器使得如此熟稔的人,岂会真是个草包纨绔。秦惜珩回想着赵瑾方才的身姿和那莫名其妙的眼泪,对她的好奇又增一分。 此人并非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多半是为了躲避时局才刻意为之。 她想起秦绩提醒过的那番话,再一想到三朝礼那日宁修则所谓的玩笑之话,惊觉出了一身冷汗。 赵瑾绝不能有事。 第019章 做局 赵瑾原以为自己只要捱到军粮下放就能赶紧离开邑京,谁知没过两日,便有谷家送来请柬,邀她贺潭垣伯的花甲大寿。 潭垣伯与她素昧谋面,这次冷不丁地突然来帖,赵瑾用膝盖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那请柬有些头疼。 谷怀璧乃太子一系,还是秦惜珩的相好。于公于私,她都不想掺和进去,况且她本来也不想与谷家有什么接触。 万一哪天被谏官在朝上参一本,她只怕还会被扣上个结交京中要臣的罪名。 赵瑾准备找个借口拒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想着找什么借口时,府里有人来说,留京未走的公策迪已经到了大门外,等着要见她。 赵瑾是下便有几分忐忑,但总不能晾着人家在外面久等,于是匆匆出来,先笑脸客套一句:“世子安好。” 这位鞑合世子见了她,便是一副与她十分熟识的模样,上来就要同她勾肩搭背。赵瑾避退几步,露着一张假笑的脸问他:“世子怎么想起我来了?” “前几日我拜访了周将军,可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酒量也不行,我不喜欢。”公策迪的大楚话说得极为流利,他那一双茶色的眼睛贼溜溜地看着赵瑾,半刻也不离开。 鸿胪寺少卿陪同在旁,也求助地望着她,“赵侯勿怪,就一日。” 事关大楚与鞑合两国的情谊,赵瑾只好强行微笑,“世子要在下如何?是听曲鉴舞?还是游湖看景?” 公策迪摆手,“没意思,不过我听说赵侯对百花大街很是熟悉?” 他一提百花大街,赵瑾干脆借坡下驴,心里顿时有了不去潭垣伯府的借口。她道:“谈不上熟悉,不过是认得几家的坊主罢了。世子想去百花大街的哪一家?” 公策迪直接问:“哪家的姑娘最好看?” 鸿胪寺少卿在一旁无声地遮住了眼,然后轻轻叹气。 赵瑾一弹响指,“自然是绵韵阁。” 第41章 公策迪眼睛一亮,“好!就去绵韵阁!” 鸿胪寺少卿忙按住公策迪,好言好语道:“世子,那等烟花之地,还是不去为好。” 公策迪好色上了头,哪里会听他的劝,拉着赵瑾直奔绵韵阁。 这种莺歌燕舞的芙蓉暖地,赵瑾自知不是行家,于是悄悄让人去请秦佑,谁知秦佑还没叫来,反倒让她碰上了同在此处的秦穆。 “原来是赵侯和鞑合世子,真是巧了。”秦穆笑说一句。 赵瑾不想与这位皇长子有任何牵涉,干巴巴地回应:“有朋自远方来,臣不过是作陪一二。” 公策迪道:“赵侯在这方面多有心得。” 赵瑾道:“心得谈不上,也是沾了燕王殿下的光。” 他们你来我往地客气寒暄,宁修则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摇着一把扇子道:“我说今日的歌舞怎么别出心裁,原来谦王、赵侯和鞑合世子都在。” 赵瑾一看到他,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当即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鸿胪寺少卿。 秦潇料定她会推了潭垣伯的寿宴,所以迂回着让公策迪来出面。不论她和公策迪去往什么地方,只要有这位鸿胪寺少卿跟着,他们都能准确地与太子的人遇上。 这招声东击西令她忍不住拍手叫好。 只是邑京之中,想要拉拢梁渊侯的势力不止一方,谦王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竟然也来了绵韵阁。 赵瑾一面在心中埋怨秦佑这纨绔怎的还不来,一面敷衍着笑了两声。 公策迪全然不知自己是被人摆布了才会“巧合”地与他们碰上,还笑嘻嘻地说:“我与几位贵人有缘,今日这账算在我这里,我请几位喝酒!” 秦穆应邀答应了,宁修则一收扇子,也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谷府。 “梁渊侯来了吗?” 谷怀璧正在库房清点客人们的礼单,听到身后管家的脚步声,侧身去问了一句。 管家将手中的礼单递过去,道:“赵侯说今日有要客到访,只让人送了贺礼来。” 谷怀璧打开瞥了一眼,又问:“是什么要客?” 管家摇头不知。 谷怀璧有些烦躁地将礼单往桌上一摔,对管家道:“我出去一趟,府里今天人多,留心着点。” 他好不容易攀着仪安公主搭上了太子这根线,混了个羽林军左骁卫的职,本以为在尚主之后能继续上升,成为第二个傅玄柄。谁知楚帝并不将秦惜珩降于他,秦潇更是翻脸不认人,立马将他调去南衙做了个小小的常侍。 谷怀璧有气撒不出,想故技重施约见秦惜珩卖惨,偏偏秦惜珩也像是转了性,竟然托词身子不爽拒绝赴约。 这些事横在他心里已经好几日了,就在他思虑着该如何再往前走时,太子着人来传话,让他以潭垣伯寿宴为由,给赵瑾下帖。 秦潇是什么意图,谷怀璧再清楚不过,他以为只要赵瑾能来,秦潇就能重新重用他。可他现在才清醒过来,赵瑾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赴这场寿宴的。太子早有预判,之所以故意来这么一出,就是想将这位梁渊侯引到另外的地方。 谷怀璧一时不知是该恨自己反应迟钝,还是该恨秦潇冷血无情,翻脸不认人。 绵韵阁的厢房内,公策迪左拥右抱,还不忘给同席的几位添酒。 “这可是我们鞑合的顶级好酒,用羊奶酿的,叫摩莎赫,用你们大楚的话来讲,叫做羊尊酒。” 赵瑾浅抿一口,觉得舌尖刺辣辣地一阵火烧,比邑京的酒水不知要强劲多少。 宁修则不及思量,一口直接下肚,那辛辣味儿顿时呛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冒了出来。 “好、好酒。”他一边拭泪一边竖起大拇指。 公策迪看他这模样,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的酒,太寡淡了,跟喝山泉水一样,没意思。” 秦穆道:“世子这话就不妥了,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酒也是一样。你喝惯了这羊尊酒,自然觉得其他酒不合口味。” 赵瑾端着酒樽又喝了一口,心里有了个主意。 她忍着那股辛辣的味道,将剩下的酒牛饮完,正要说话,忽见厢房的门一开,一个声音紧跟而来:“世子远来是客,怎能来此等地方!” 赵瑾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秦潇今天竟然亲自来了。 “洪渐!”秦潇冲鸿胪寺少卿怒道,“你就是这样招待世子的?孤若不是恰好听人提起,指不定你还要带世子去其他什么腌臜地方!” “臣有罪!”洪渐诚惶诚恐地跪下。 “哎,不怪他不怪他。”公策迪笑着解围,“是我自己想来,跟他没什么关系,是吧赵侯?” 秦潇看向赵瑾,开口时不知是何语气,“哦?原来赵侯也在。” 赵瑾见躲不过,只能客客气气地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罢了,既然是世子要来的,孤就不责问旁人了。”秦潇在宁修则身边坐下,瞥了洪渐一眼后,又问秦穆:“大皇兄怎么也喜欢这种地方?” 秦穆道:“我不是储君,不用像太子殿下这样严于律己,自然是想来就来。今日碰上赵侯和世子,也是实属巧合。” 一桌人各怀心思,赵瑾决定按照原计划行事。她对公策迪笑了两声:“世子这酒可真是好酒,只喝一杯,就像是飞升成了神仙,真是快乐得很。”她故意打个酒嗝,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看向秦潇,“殿下试试?这羊尊酒可真是琼浆玉露也不为过。” 第42章 秦潇有些不悦地瞪了宁修则一眼,谁知宁修则眼中迷糊,整个人早就因醉酒而没了魂。他再一看其他几人,公策迪正搂着莺莺燕燕你侬我侬,洪渐惴惴不安地低着头不敢吱声,秦穆撑着下颌懒散地看着拨琴的乐娘,赵瑾双颊通红地还在喝酒,更是不忘对他傻笑几声。 真是白费了他精心制造的局。 秦潇气不打一处来,端起身前的酒樽一饮而尽。他原本只是想静静心,可这羊尊酒烈得厉害,他咳嗽几声,感觉五脏六腑全是业火在烧。 赵瑾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还追着问:“殿下,这人间佳酿不亏吧?” 秦潇这一口酒喝得太猛,整个人顿时昏沉起来,看什么都是层层叠影。 公策迪见大楚太子都喝了酒,欣喜地又给他满上,赵瑾在一旁劝酒:“殿下,臣尚了公主,以后就能叫殿下一声舅兄了,来来来,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秦潇坐了一会儿才清醒了点儿,他见赵瑾举着酒樽往这边凑,一时没反应过来,顺手推了她一下。 赵瑾故意没坐稳,身子沉重地往前一俯,手指背着众人的视线快速地伸入口中压住嗓子眼,对着秦潇的衣摆吐了出来。 一股熏人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 秦潇的脸顿时黑成锅底灰,吼着站了起来,“赵瑾!” 琴声戛然而止,乐娘和陪酒的莺莺燕燕们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出,整个厢房的人都看着他们,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赵瑾看着自己的杰作,露出茫然的眼神朝秦潇看去,脸上依然通红。 果然,秦潇想发作却又不能,愤懑之下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宁修则愣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追出去,赵瑾还想继续恶心人,也晃晃悠悠地跟着出去,装模作样地用帕子给秦潇擦拭衣摆。 “不必了。”秦潇嫌恶地往后避退,他气还没消,此时看到赵瑾就心烦。 “殿下?侯爷?” 谷怀璧的声音直突突地从旁插了进来,宁修则见他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不解问道:“今日不是潭垣伯的寿宴吗?你怎么在这里?” “本来是在府中待客,但我听几个客人说,鞑合世子在这里吃酒,这等风月之地,实在是不适合世子来。我想着既然知道了,还是要来劝谏劝谏,否则闹出了什么麻烦,怕是要坏了两国的情谊。”谷怀璧说着左右一看,问道:“怎么,世子不在这里?” 秦潇冷笑:“你不仅消息灵通,操的心也挺多。” 谷怀璧顿时不敢多言。 他猜测太子不会专程再在他身上下工夫,也确定赵瑾不会赴寿宴,便想知道秦潇会将梁渊侯约见到什么地方,若是他能借机混入,就能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能不能有翻身的机会。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等到他打听到几位贵人都落脚在绵韵阁,匆匆赶来时,堪堪就碰上秦潇气急败坏地从里面出来。 来都来了,他想着不如争取一把,还是要在秦潇面前再露个面,让太子知道他并不是一个无用的棋子。 宁修则拍拍他的肩,道:“鞑合世子不用你操心了,谦王还在里面陪着。” 谷怀璧看了一眼秦潇,默默点头,“那就好。” 秦潇似乎真的不打算再用他,连个余光也不屑于给予,宁修则念着以往的情分,替秦潇说道:“赵侯喝多了,烦请你辛苦一趟,送他回府。” “好。”谷怀璧扶着赵瑾的一只胳膊,对她道:“赵侯,我的马车就停在街头。” 秦潇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怒极反笑,“连马车都备好了,他倒是下足了工夫。” 宁修则先认错,“今日是我不好,没料到那酒太烈,一杯下去险些没了知觉,半句话都没问出来。” 事已至此,再责怪也是无用,秦潇看着逐渐远去的那个身影,淡淡道:“算了,来日方长。” 第020章 酒吻 谷怀璧扶着赵瑾进了公主府的内院,双临看着醉得人事不省的赵瑾,问道:“侯爷怎么醉成这样?” 赵瑾手一甩,撒酒疯似的拖着嗓子喊:“我没醉——” 双临叫着公主府的下人们,“你们来扶一扶侯爷。” “怎么了?怎么闹哄哄的?” 秦惜珩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本要上前搀扶赵瑾的几个下人讪讪地退了几步,生怕因为扶了这位不受宠的驸马爷而惹到他们的公主主子。 赵瑾含含糊糊道:“不、不用扶,我好着呢!” 秦惜珩已到跟前,看到赵瑾这副脚下不稳的难看模样,脸上很是挂不住,阴着脸问道:“怎么喝这么多?” “没、没喝多!”赵瑾答得肯定,不忘打个响亮的酒嗝。 秦惜珩有些嫌弃地避了避脸,一见谷怀璧也跟着来了,当即愣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谷怀璧很有仪态地行礼,“见过公主。” 秦惜珩把其他人当做不存在,绕过赵瑾后,竟然亲自来扶他,“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这里人多,谷怀璧不着痕迹地小退了半步,脸上仍保留着得体的笑容。秦惜珩看懂了他避嫌的意思,余光扫在烂醉如泥胡话连连的赵瑾身上,愈发觉得二人真是云泥之别。 她压着心头的郁气,还算和善地吩咐道:“来人,扶侯爷回房。”说完,她又关切地问谷怀璧:“喝酒伤身,你没喝多少酒吧?” 第43章 谷怀璧笑答:“我并没有吃酒,只是刚巧碰到了赵侯而已。” 赵瑾装醺的目光扫到这情意绵绵的二人身上,一出心计蹿了出来。 她大步跨出,上去就将秦惜珩扯了过来,嘴里念念叨叨一声“美人”,将人锁在怀中低头就吻。 秦惜珩的唇上软软的,带着一股淡幽幽的胭脂香气。 “唔——” 赵瑾身上酒气熏人,又臭又冲,呛得秦惜珩喘不过气,脸上憋得通红。她脚下一动,对着赵瑾的鞋面狠厉踩下,推开的时候仍是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就甩了一掌过去。 当着心上人的面,她怎么能容忍有人对她这样轻薄。 巴掌声清脆,想来秦惜珩是用了十成的力。谷怀璧骤然愣住,公主府的下人们也一一避开了脸,不敢多看。 赵瑾的头偏向一侧,脑子里嗡嗡作响,左颊上火辣辣的一片痛意,脚背脚趾都在疼。 秦惜珩用手背擦过嘴唇,冷冷道:“放肆!” 她的声音若近若远,赵瑾的耳朵还是木的,甚至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 “侯爷。”韩遥来得晚,但最先反应过来,他搀起赵瑾的一只胳膊搭在肩上,道:“属下扶侯爷回房吧。” 赵瑾的左耳像是充血了还没散开,她只看到韩遥的嘴一张一合,仅凭着另外一只耳朵听到了声音。 她轻轻点头,没有去看在场任何一个人,支着韩遥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进了含章院。 “你先下去吧。”进屋后的赵瑾神色清明,模糊的左耳也渐渐恢复了听觉。 “侯爷,我去找个大夫……”韩遥话说一半才记起方才的事很是折损赵瑾的面子,传出去了怕是会被人笑话。 赵瑾没有搭话,他悄悄地看了一眼,进退不是,问得支支吾吾:“那……我去给侯爷找些外敷的药?” “我这里就有,不需要你费心了,下去早些歇吧。”赵瑾没有因挨打而迁怒他,说话反倒异常地平静,“还有,不要让我娘知道了。” 韩遥看她与平常无异,心中纵然再如何担心,也只能先应声离开。 门轻轻地被带上,赵瑾这才捧了铜镜来看。左脸上的五指印鲜红,最下面那一道是秦惜珩修了长指甲的小指所留,带着细长的血印,看着尤为骇然。 这才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脸上便带了肿。赵瑾叹了口气,从常用的药箱里取出药来擦拭血迹,疼得轻轻嘶声。 她无礼在先,因此不怨秦惜珩如此对待,只是没想到看起来娇滴滴的一个丫头,下起手来能这么狠。 脸上上完药,赵瑾又小心地脱了鞋袜,就见左脚的一排指头都泛了淤,连指甲盖也是乌色,随便碰碰都疼。 药箱里还有药酒,赵瑾就这样简单地揉了揉青紫色的地方。待得清理完毕,她听到外边传来亥时的更声。 今夜的苦肉计虽然艰难,但事情传出去后,她不但能将纨绔混子的名头再坐实些,还能独自返回梁州,不必带上秦惜珩这个麻烦。 反正这辈子几乎已成定局,她不可能真的娶妻生子,因此也不介意把自己的名声搞得再臭一些。人么,还是好好地活着最要紧。 一连数日,赵瑾在公主府闭门不出,她事后回想当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轻佻了,于是做了一份乳糕,差人送去清漪院给秦惜珩赔罪。 秦惜珩厌屋及乌,吼了一声“扔出去喂狗”之后,便没了后音。 赵瑾没再多事自找不痛快,索性连院门都不出了。她每日精心护养,总算消了脸上的肿,只剩那道血印还结着痂未落。 然而梁渊侯醉酒戏公主一事不知由谁捅出,消息不胫而走,一时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赵瑾顿时成了整个邑京茶余饭后的笑柄。 那些“惧内”、“怂胆”一类的词还算形容得委婉,有些世家的纨绔们不懂政局,只当赵瑾是个穷山僻壤旮旯地来的混头小子,也不怕得罪她,还编排了一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曲目,搬上戏台唱得风风火火。 韩遥把外面的消息带回来时,赵瑾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侯爷你笑什么?”韩遥险些以为自己主子的脑子坏了,大为不解,“他们那样说你!还有,我刚才路过花厅,就连洒扫的下人也在编排你!” “他们一人一张嘴,我还能一个一个地去缝起来不成?” “可他们说你比后院里不得宠的小妾还不如,还说咱们是乡下土包子!” 赵瑾倒是看得很开,“咱们本来就是乡下来的。” 韩遥道:“我就不信他们的这些闲言碎语传不到公主耳中,公主分明是有意纵容他们,她这是借这些人的嘴给你使下马威!” 比起这些,赵瑾更在意自己脸上已经结痂的地方,再过两日就是东寰猎场的春狩,她总不好顶着一道血痂印子出去见人。 韩遥替她不平,气闷道:“侯爷,他们这是欺负人!您还是圣上钦点的驸马,若按民间的说法,您就是圣上的半个儿子,他们敢编排皇子吗?” 赵瑾躺在摇椅里扑打着扇子,道:“驸马又怎样?这天底下最难做的就是驸马。” 韩遥不吱声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赵瑾反而开导他,“梁州不能久无主帅,最迟四月我们就要回去。算算日子,也就一个月了。” “那太夫人那边呢?”韩遥搬出樊芜来压她,“太夫人怕是也知道了,侯爷要怎么说?” 第44章 “呃……”赵瑾顿了半天才说:“且随机应变吧。” 韩遥又问她:“可是侯爷,后日您也要一起去东寰猎场,到时候要如何与公主相处?又要如何向圣上解释?” 赵瑾翻了个白眼,“她乘马车我骑马,还能怎么相处?圣上那边就更好解释了,他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他不比我有数?” 她嘴上这么说,可真到了狩猎这日,她避秦惜珩的车驾如避瘟疫,活像个怂胆不敢抬头的鹌鹑。这一路而行,不免又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料。 驸马难为,做仪安公主的驸马更难为。 “阿瑾,你出什么愣。”秦佑驱着马与她走到一排,一看她脸上未好的血痂,不免吓了一跳,“我的个乖乖。” “叫谁呢。”赵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啧啧,”秦佑盯着她左颊上的痂又看了一会儿,摇头不止,“阿珩这丫头,下手也太狠了些吧,这巴掌我看着都觉得疼。” 赵瑾懒得理他,嘴里轻轻“驾”了一声,驱使座下的马走快些。 “那日我碰巧不在府上,否则要知道你找我喝酒,我哪能不理会呢?” 秦佑追上来,在她耳边如念经一般,“哎别不说话啊,不然这两天咱俩就凑一窝吧,省得你跟阿珩一个院子,还得看她的脸色,这丫头,越大脾气越坏。哦还有啊,你跟我在一处,那些说你闲话的就不敢来了。” 赵瑾斜眼看他,“那殿下能缝上他们的嘴吗?” 秦佑拍拍胸脯,大显自己的仗义,“行啊。为兄弟两肋插刀都不在话下,缝几张嘴又算什么事?” 赵瑾翻了个白眼,此时很不想跟这个没头脑的愣头青说话。 “对了,还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秦佑又道,“咱们这次是陪着父皇来狩猎的,但是众所周知呢,父皇不会亲自去打猎,最多骑个马,去林子里溜一圈。所以这猎场基本上就是给大哥、太子和阿珩他们准备的,哦差点忘了,今年还多了个鞑合世子。我先跟你说一声,你到时候记得,别往林子深处跑,那里都是他们的地盘。” 赵瑾听他这么一说,问道:“公主还会射猎?” 秦佑道:“她能耐着呢,骑术射术都不差,啧……几个姐妹里数她风头最大,哪里像个姑娘家。之前啊,还非闹着跟羽林军和禁军里的几位千户比试。” 他说话故意说一半,引得赵瑾忍不住问:“结果呢?如何?” 秦佑贼兮兮地一笑:“你猜。” 赵瑾便猜道:“不会是公主赢了吧?” 秦佑点点头,“这丫头狠啊,羽林军和禁军统共三万人,硬是没有一个比她强的,也就傅玄柄算是与她战了个平手。自那之后,邑京便出了一句话,叫做‘论骑射,仪安公主若是认第二,那京中就没人敢认第一’。” 赵瑾似信非信,“你诓我呢吧?不如说说,公主的骑射师从何人?” 秦佑说了一个名字:“华展节。” 赵瑾不吭声了。 这是位在北疆镇守了二十余年的老将,如果秦惜珩的骑射是跟着华展节学的,那么如果不能鹤立鸡群,反倒令人觉得奇怪。 话虽这么说,赵瑾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另一茬,于是便问秦佑:“邑京如今的这两军,是不是多半从贵勋之家中挑选?” 秦佑点点头,给赵瑾解释道:“贵勋子弟多是开国功臣之后,品行是有保证的,羽林军又只听从天子调令,自然得挑选信得过的人才行。只不过富不过三代,现如今,我们喜欢叫他们‘少爷营’。他们嘛,四成是贵家子弟,三成多少与世家亲族沾亲带故,余下的三成就是平民小卒,再有就是从南衙里调过来的。这三成人不比其他人富贵,只能这么摸爬滚打地熬资历。” 那难怪了。 邑京是天子城,富丽堂皇温柔乡,轻易出不了什么动乱。贵家子弟多娇养,吃不了什么苦,也不用上战场,算是领着皇粮混日子了事,谁还愿意吃苦练骑射。入了羽林军或是南衙,就等于是老天送了个金饭碗,只要世道安稳,这只金碗就能代代相传。 “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是觉得阿珩的骑射不过是矮子里的将军。”秦佑看她垂着眸子默不作声,便将说话的事都揽了,继续道,“好在大楚太平无事,不然就这些公子少爷们,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对了阿瑾,你自小在梁州长大,骑射定然很好,该比傅玄柄强吧?” 赵瑾不想露底,便淡淡道:“我最多就会跑个马,其它的……凑合,也就那样吧。” 秦佑看到同在队伍里的程新禾,突然来了兴趣,“今年春猎,镇北王也来了,不如你与他赛个马,看看究竟是他北程厉害,还是你西赵厉害。” 赵瑾翻了个白眼,这时意识到周茗并不在队伍中,问道:“北程都来了,南周不来?” 秦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周茗不在也好,否则整个猎场,就真的都是他们宁家人的了。况且阿珩这丫头护短又霸道,你要是抢她的猎物,她能吵得你不得安宁。” 仪安公主的骑射既然师从华展节,那这位曾经叱咤北疆的老将军又是怎样的光景? 赵瑾便问:“华将军如今怎样了?” 秦佑道:“管着南衙禁军的一营,偶尔指点一下二营的骑射。” 沈盏还不曾提过邑京的兵防,赵瑾疑声问:“南衙禁军还有一二两营之分?” 第45章 第021章 春狩 秦佑咳嗽两下清嗓,装模作样地再次解释:“令宜爷之前,邑京的巡防原本没有南北两衙之说。当时,禁军受兵部管辖,一应的训练、补给、军器以及调拨都可谓是公之于众的。令宜爷就觉得,禁军既然巡防邑京,这些事情倘若都公之于众,难免会让人有机可乘。外加当时,禁军一支独大,闹出了不少风波。” 赵瑾猜道:“所以令宜爷设立了南北两衙,让他们互相牵制?而北衙的这些人,则由他亲自调令?” “没错。”秦佑赞赏地看着她,继续道:“当时的禁军,就变更成了南衙,至于新设立的北衙,令宜爷为了作以区分,便用羽林军充当,后来又接连从南衙和贵勋之族调派人手,逐渐填充羽林军,将整座宫城的巡防都交给他们。这些人不再受兵部管辖,所以那些补给和配置的军器,外人一概不知。” 赵瑾问:“既然这样,南衙禁军如今为何会有一营和二营之分?” “这世上什么没个三六九等之分?这些兵当然也不在其外。华将军还是武举出身呢,想想也是可惜。”秦佑“啧啧”两声,像是在惋叹,“儿子们都死在了战场上,他自己半辈子守疆卫土,没能马革裹尸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帮皇帝教一个不能上战场的女儿学骑射,这不是埋汰人嘛。”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赵瑾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些微放远,定格在前方的一辆马车上。 那是秦惜珩的车架。 东寰猎场在邑京北郊,一路过去尘土飞扬,仪安公主纵然骑术尚佳,也不想弄脏了衣裙。 赵瑾收回目光,用下巴点了点禁军中的一个背影,问秦佑:“那位就是华展节华将军?” 秦佑摇头,“不是,他是二营的指挥使陈参。” 赵瑾又问:“不是说狩猎向来只由一营负责吗?” 南衙禁军中,一营是吃皇粮的正规军,里头仍有不少名门望族的世家子弟。二营虽然也领皇粮,但却是一支杂牌军,这里头有被恩赦的囚犯,有浪迹街头巷尾的混混,有家里揭不开锅的贫户,也有因为犯了事而从一营罚下来的小卒。 陈参便是这最后一种。 六年前,他因喝酒误了差事,还很不走运地撞到了太后的枪尖上,挨了板子又罚俸,最后被降到了二营。后来他痛改前非,再也不敢玩忽职守,好不容易才坐到了二营指挥使这个位置上。 秦佑道:“南衙一营虽然比不得羽林军的地位,但也是这京中的霸王。二营就是用来开路探路的,他们哪有一营的那帮大爷金贵?向来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干些脏活重活,任人当狗使唤。我看呐,又是一营的那群爷想偷懒,所以才唆使他们去探查猎场。陈参说来也是惨,这些年的考绩下来,样样都是上等,按理早就可以调回一营了,可傅玄柄在南衙有些关系,命人一直将他压着不给动,反倒将名额私拿去卖,再者便做人情送出去。所以说这人呐,没点背景靠山就是难,再怎么熬也难出天日。” 没有背景靠山的陈参正在那边吩咐手底下的人做事,赵瑾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颇为赞同地对秦佑道:“可不是嘛,还是有靠山好,混吃等死谁不愿意?” 午后才行,至东寰行宫时,天色已是近暮。赵瑾下了马,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着秦惜珩走。 总有人考虑的更多,她还在心里盘算今夜的去处,凝香便替秦惜珩来传话:“侯爷,公主请侯爷歇在盛芳殿的偏殿。” 那是东寰行宫里专属于秦惜珩的住所。 赵瑾点点头,“替我谢过公主。” 凝香福了个礼,道:“侯爷勿怪,公主那夜只是突然气着了,平常一向和善,侯爷不要往心里去。” 赵瑾淡淡笑道:“是我无礼在先,不怨公主。你先回去复命吧,我随意走走。” 路行一日,狩猎明日才开始,赵瑾漫无目的地在猎场晃悠,听到几个禁军装扮的人在小声说笑。 “那个就是梁渊侯?” “是他。你没看到他脸上还有点血印子?那是仪安公主打的,外面都怎么说他知道吗?那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不是出戏吗?可巧,我昨日刚巧看过。那小生唱得好啊,梁渊侯真是活脱脱一个惧内的怂包!” “听说仪安公主厌弃他厌弃得很,成婚那日连合卺酒都没喝。啧,这算什么夫妻。” “看着娘们儿唧唧的,这模样也能带兵?” “剑西那地方,鸟不生蛋的,那帮蛮子也不屑于去抢,说什么带兵不带兵的话,不就是换个地方混吃等死当土皇帝么……” 赵瑾听了几句,轻轻地叹气后,没在原地停留。 只要忍到军饷和粮草下放,她就能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们几个,围在一起说什么?那边的林子巡过了吗?” 一个粗声格外刺耳地传来,赵瑾回身看去,只见陈参正在问着那几个闲聊的禁军卫。 其中一人盛气凌人道:“我们自有华将军来分配,陈指挥使一个二营人,也管到我们头上来了?” 论职位,华展节也就比陈参高了一级,可一营多贵家子弟,他们打从心眼里瞧不上二营,自然连这位二营的指挥使也不放在眼里。 陈参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态度,只是说:“华将军马上要来查探猎场,我不过是先提醒你们一声。” 第46章 几人“嗤”了一声,连个谢字都没有就走了。 赵瑾远远看着,忽然觉得与他相比,自己已经是好上太多了。 陈参状似叹了一口气,一回头迎面碰上赵瑾,先是抱拳请安一声,又问:“侯爷这是要去哪里?” 赵瑾笑道:“这猎场我第一次来,随便转转。不过,巡查猎场不是下面的人来做吗?陈指挥使怎么亲自来了?” 陈参道:“这一路上吃力的都是他们,现在到了,就让他们歇歇脚。我也只是随意看看,原本巡查猎场这种事,就不是落在我们头上的。晚些时候,华将军也会派人去查的。” 赵瑾看着他,感慨一声:“陈指挥使真是体恤下属。” 陈参摇头,“体恤不敢当,都是爹娘生养的,谁不是一身血肉躯?我们二营除了出身不好,没什么比别人差。” 赵瑾太懂他这种感受,情不自禁安慰道:“你们是京官,不知比边境守备军强上多少。陈指挥使是个善人,圣上会看到你的。” 陈参无奈露出一丝苦笑,“兴许吧。” 次日一早,赵瑾被秦佑拽在身后,推着坐上了马背。 秦佑拍拍胸脯,“今日跟着我,保准让你大获全胜。” 赵瑾觉得这话没有一个字能信。 她百无聊赖,干脆一路跟在秦佑的马后,射天射地就是不射猎物。林间有时候路过獐子野鹿之类的野物,她也是懒懒地拉弓,硬是凭着一手伪装做到了与秦佑齐平。两人在猎场晃荡了近两个时辰,愣是只打到了一只兔子。 “啧。”她搭箭上弦,故意偏了偏目标,放走了一只狐狸,嘴里气道:“又跑了。” “就说让我来,你还跟我抢。”秦佑耸耸肩,拉起缰绳策马,“再去前面看看。” 林间忽然“嗖”地一声箭鸣声,钉住了一只正在往树干上爬的松鼠。 继而便有个人赞道:“不愧是邑京第一。” 赵瑾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那边是谁,果然又听到秦惜珩愉悦道:“你的射术也不差,干嘛还专门夸我。” 再往前走恐怕就要与这二人碰个照面,赵瑾有心避开,准备勒转马头,偏偏秦佑好巧不巧地喊她:“阿瑾,哪儿去?来啊!” 这一喊果然惊动了对面,谷怀璧牵着马露出脸来,对他们二人点点头,算是行了礼。 “燕王殿下,赵侯爷。” 秦惜珩闻声过来,一见是他们俩,脸上的笑意都散了三分,略过赵瑾对秦佑道:“五哥这次怎么来了这边?” “年年都在南边,这次图个新鲜来北边不行?”秦佑说着拍了拍赵瑾的肩,“况且阿瑾第一次来,你不带着他也就算了,还不许我带着?” “五哥爱怎样就怎样,何需对我说?”秦惜珩淡淡道,连半个眼神也没分给赵瑾,“不过还请你把人看好了,这里大,走丢了找起来也麻烦。” 秦佑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对秦惜珩挑直了说:“阿瑾怎么说也是你的驸马,青天白日的,你晾着他不管不顾,与旁人在一起算是怎么回事?” 谷怀璧脸上一白,有些尴尬地后退了几步。 “公主与谷常侍许是碰巧遇上了,况且殿下说要当臣的向导,臣自然得给殿下这个机会不是?”赵瑾立刻拉了拉秦佑,不知是给自己解围,还是给他们三人解围。 秦惜珩冷着一张脸道:“他都这么说了,五哥还要再问吗?” 赵瑾开口快,抢在秦佑前面说道:“殿下不是一直在说,要打点东西呈给圣上吗?咱们现在两手空空,殿下打算一直在这林子里打转吗?” 她拽着秦佑的缰绳就走,等到左右无人,才有些带气道:“殿下不必因为我,伤了与公主的和气,这我可担当不起。” 秦佑看她不大高兴,也不提这事了,转而说道:“行,那我带你去其他地方。” 一日下来,几位主猎倒是满载而归。 秦潇最早归营,他兴致正盛,满脸得意地冲楚帝邀功,“父皇,儿臣今日碰巧遇到了一只白鹿,特地打来献给父皇。” 他着人将白鹿送来,楚帝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太子有心了。” 秦潇笑道:“为父皇效力,是儿臣……” 不料送鹿的这人忽然一动,竟然从怀中摸出了一把锋利绝然的匕首,一击便朝秦潇刺去。 “殿下当心!” 不知是谁惊喊一声,秦潇反应虽快,但敌不住对方有备而来,这一躲只是避开了要害,却露出了侧身的肩臂,并没有完全逃脱此人的暗算。 惊变突起,宋仲孝连同其他几名内官一起挡在楚帝身前,高呼道:“护驾!护驾!” “唰”地一声,禁军们整齐地亮出了刀。 秦潇臂上负伤,刺客见一招不中,还要再补一刀,然而正要出手,一支箭矢自场外飞射过来,穿透了刺客的胸口。 几名羽林卫一拥而上,趁着刺客中箭,想要先行拿下抓个活口。可刺客见暗杀秦潇不成,又身陷围剿,狠咬着牙中藏着的毒,自尽闭口。 此人一死,场面安静了下来,楚帝命人扶秦潇先去包扎伤口。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他话音才落,半空中骤然几道“唰唰”声传来,四面八方忽地出现了数十个拿刀的蒙面杀手。 程新禾警觉地拔出佩剑挡在楚帝身前,当即就被三个杀手缠住了。楚帝身边的几个羽林卫也被他们分散开来,宋仲孝不会武艺,三两下就被杀手踹到了一旁,其余几名内官也被撞到了他处,只剩最后一个身着绯袍的内官还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天子。 第47章 楚帝可谓是孤立无援。 杀手紧了紧手中的刀,目光冰冷地看着楚帝,只要再近几步,他就能索取这位大楚天子的命。 赵瑾和秦佑闻听风声赶来时,正好遇上这一幕。她当下不及多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助跑几步,飞身在那杀手的腕上狠踢一脚,抢下他的刀反身定入此人心脏,一招便解了楚帝的危险,然后才说:“圣上,臣救驾来……” “不迟!”楚帝声音沉稳,倒是不显慌乱,甚至凭借着手上的刀砍下了一名杀手的胳膊。 最危险的一刻已经过去,赵瑾加入其中,赤手空拳几下后,她脚下一铲,将面前的一把横刀踢起来握于掌心,豁出一切在混乱中与杀手们博弈。 “宋总管!”赵瑾余光瞥见宋仲孝安然无事,大声喊他,“保护圣上离开,我来开路!” 第022章 祸起 为臣必臣,在刀起刀落的每一个瞬间里,赵瑾都没有任何迟疑。她扮作纨绔混子的路已经到了头,今日若是护驾不周,那么整个大楚都将被改写,今日出现在猎场的人,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没有人能预知到将来会是怎样的境况,可只要楚帝还在,她就能倚得一丝庇佑。 想到这里,赵瑾攻势更盛,刀锋快若虚影,终于与程新禾一起为楚帝杀出了一条路。 “圣上快走!”程新禾对楚帝道,“臣送圣上离开。” “怀玉,”楚帝拿出一物塞入赵瑾手中,“拿着,东寰猎场今日交给你。” “是。”赵瑾应声,对几名羽林卫道:“你们几个,赶紧护送圣上离开。韩遥!” “侯爷!”韩遥从混乱中闻声而来,“我在这里。” 赵瑾随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吩咐他:“你守在圣上身边,记得寸步不离。” 楚帝交给她的令牌是南衙禁军的调令符,可一营的禁军大多守在猎场外围,留在御驾跟前的只有寥寥几人。这个时辰正好是华展节亲自巡查猎场状况的时候,因此他也不在这里。赵瑾迅速环视一周,只看到陈参带着二营的人在抵死拼搏。 没有一营的人手,也就只能拿二营来凑合了。 “诸位——”赵瑾换了把更称手的横刀,对这群二营的士卒喊道:“今日先跟我混!” 陈参还不知她的意思,刚刚张口:“侯……” 赵瑾一眼朝他看去,翻手示出一块令牌堵住他要说的话,“陈指挥使,委屈你今日先自降一级,改日我请你喝酒。这是南衙禁军的调兵令牌,还热乎着,圣上才给的。” 陈参一见令牌,毫不犹豫地应下:“臣领旨!” 猎场北侧,秦惜珩猎完今天的最后一只野兔,准备回营。 谷怀璧看着她打下的这些猎物,笑道:“许久不看你使箭,但一出手,还是令人闻风丧胆。” 秦惜珩很喜欢听他夸赞自己的射术,愉悦地扬起下颌,很是高兴。 一队羽林卫小跑而来,领头的卫队长对秦惜珩一揖,先示出自己的腰牌,道:“猎场混入了杀手,圣上命我等送公主去就近的北苑行宫避难。” 秦惜珩脸色大改,追问:“父皇没事吧?” 卫队长道:“公主放心,圣上已经安全地到了圣安宫。猎场现在不安全,贸然出走怕是会遇到暗藏的杀手,所以请公主先去北苑行宫避一避。” 秦惜珩确认了他的腰牌,不疑有假,当下就点头,“好。” 她跟着这队羽林卫就走,却见谷怀璧站着不动,疑道:“阿璧?” 猎场骤逢暗敌行刺,虽然看似危险,却是个可以立功升迁的难得机会。 谷怀璧后退一步,说道:“我如今领着南衙的差,本就不能擅离职守,今天陪你狩猎已是逾矩,倘若这时再躲在一旁,就更加说不过去了。况且此次春猎鞑合世子也在,若是世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朝廷更是不好向鞑合交代。这样吧,你随他们去北苑行宫,我先去圣上那边看看。” 秦惜珩关切之余本想阻止,可细思一想,觉得他的话在理,只能点头同意,嘱咐道:“那你当心一些。” 谷怀璧转身就走,秦惜珩驻足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卫队长催促:“公主,咱们赶紧走吧。” 北苑行宫地处东寰猎场最北端,只供宗室皇亲们歇脚而用,并不设作寝宫,因此一应陈设很是简陋,整体模样也像多年不曾有人踏入的冷宫。 秦惜珩在这里孤身坐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即便她暂时在这行宫里避险,也该有个人去给楚帝报信。而现在,外面的羽林卫一个都不少,比起保护,这些人更像是在□□她。 她从殿内出来,问着卫队长:“这么久了,想必贼人也除干净了,我要回营地。” 卫队长拦住她,“公主见谅,没有圣上的口谕,卑职不能让公主离开。” 秦惜珩冷笑,“你们一个不少地守在这里,父皇即便是有口谕,你们只怕也听不到吧。” 卫队长道:“公主最好老老实实地别动,否则卑职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秦惜珩抽出一根箭指着他,忿然带怒地问:“你们究竟是谁!” 卫队长道:“公主不是见过卑职的腰牌了?卑职是货真价实的羽林卫,这点你毋庸置疑。” 既然身份是真的,那么就是有了贰主。 秦惜珩立刻将箭头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威胁他说:“放我出去,倘若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任凭你的主子是谁,都不会让你好过!” 第48章 卫队长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并不为之所动。 秦惜珩现在不能猜出这队人的主子是谁,但凭卫队长的举止,她已经能确定她的性命在这场争斗之中无足轻重。 又或者说,她若是死在了这里,对其中的某一方有着莫大的好处。 卫队长见她慢慢地将箭从颈边移开,道:“公主是聪明人,既然已经想到了,那卑职也就不再绕弯子了。” 秦惜珩瞪他,“你要做什么?” “公主若是一直待在殿内,或是迟钝些也好。怪就怪你太聪明,不能再留你了。” 卫队长手一招,就有两个羽林卫上前来。 秦惜珩小步后退,余光瞥到行宫后方的外墙,先用话语来吸引他们的注意。 “你们不知道吗?刚才的那位谷常侍已经去叫人了。他之前是羽林军的左骁卫,你们不可能不认识他吧?” 卫队长道:“认识又如何?他若是真的去叫人了,为何这么久了,行宫之外仍是如此安静?依卑职看,他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无力阻止,于是一个人先跑了。” 秦惜珩吼道:“你住口!他不是这样的人!” 卫队长问:“那咱们来打个赌?” 秦惜珩道:“我凭什么与你赌!” 卫队长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古话都这么说了,又何况一个与你无名无实的谷怀璧呢?指望他带人来救你,笑话吧?公主,事到如今,你还不如指望指望赵侯。” 几句言语之间,秦惜珩已经退后了很多步,她扬起手中的箭对准卫队长投射,转身就朝通往外墙墙楼的石阶跑去。 卫队长侧身躲过,他身后的两名羽林卫紧追着就要上去,卫队长抬手一止,对他们道:“墙外是荒野山崖,她不敢跳下去,放心,人跑不了。天暗了,给我一个火把。” 赵瑾与陈参领着二营的人切断了杀手们的进路,在确保楚帝已经安全地离开营地去往圣安宫后,他们正要调整入攻方式拿下这些杀手时,便看到华展节带着一营的人前来援助。 杀手们寡不敌众,终于全部伏诛。 “此番多亏赵侯。”华展节谢她。 “应该的,华将军多礼了。”赵瑾淡淡一笑,见韩遥不知何时来了。 赵瑾问他:“不是让你寸步不离守在圣上身边吗?” 韩遥道:“是圣上让我来的,他如今有羽林卫保护,侯爷放心。” 赵瑾于是没再追究,又问一句:“燕王殿下呢?还有公主呢?都在圣上身边吗?还有鞑合世子,他们都平安吗?” 韩遥道:“燕王一直跟着圣上,鞑合世子也好,只不过受了点惊吓。不过……我没见着公主。” 赵瑾心中顿时一紧,转头看他,“一直都没见着?” 她不知道猎场今日的变故究竟是哪路神仙的预谋,她只知道秦惜珩不能有事,否则一道“侍主不周”的罪名落下来,她就该以命偿命,身首异处。 韩遥问:“公主是不是一直和谷怀璧在一起?” 旁边有个禁卫插话:“我才从圣安宫过来,看到谷怀璧就守在宫墙外。” 赵瑾脸上一沉,迅速朝北边看去,心中徒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不用跟来了,先回圣上身边去。”赵瑾简略地交代了韩遥一下,牵起一匹马就上背,扬起刀背在马身上一拍,飞驰而去。 天色已经沉暮,北苑行宫燃起的烽燧格外显眼,赵瑾不知道秦惜珩是不是就在那边,只能赌运气地先去看一看。 烽燧墙下,卫队长握着火把站在阶梯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说道:“公主,你前面是死路。” 秦惜珩后方是外墙尽头的角楼,她左右一看,左侧是外墙之下的山野险地,右侧是相隔了一人来宽的内墙。 卫队长继续说:“公主不知道吧,这墙的里侧都已经事先涂上了火油,其实不需要卑职动手,那烽燧上的火就能烧到你那边。” 秦惜珩看着他身后高耸的烽燧,额上渐现薄汗。 每每天昏时分,猎场北端的这处烽燧就会点燃以示平安。然而今天,这用来抚平人心的平安火,却成了要取她性命的利剑。烽燧的火越烧越大,随时都会有火星蹦落下来,将这里变成一片火海。 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此时此刻,没有谁能救她。 卫队长解下腰间的水壶,将里面的液体倒在身前,随后后退几步,压低手中的火把去点刚刚浇在地上的火油。 “等等!”秦惜珩情急之下一声惊喊,正要再拖延着时间与他谈判点什么,忽闻守在行宫外的羽林卫大喝了一声:“什么人!” 赵瑾一眼就看到了即将被逼于外墙尽头的秦惜珩,她抽出马背上的横刀,飞旋着从马上落地,一路朝通往外墙的阶梯口狂奔,手起刀落间将几个阻拦于身前的羽林卫一一封喉。 不及卫队长反应过来,赵瑾已经登上了外墙。她屏息抿唇,一句话都没有,径直将手中的横刀如投枪一般朝着卫队长投了过去。 刀身直入卫队长的胸口,临死前的人瞪大了眼,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人能单枪匹马杀完自己的下属,更不相信自己会毙命于这眨眼的瞬息里。 卫队长的身体晃悠着往旁倒去,火把擦上了一侧的墙壁。刹那间,沾染了火油的墙壁顺势燃起,火焰如飞龙一般腾跃着蔓延,封锁住了秦惜珩来时的路,也将赵瑾隔绝在了那一端。 第49章 秦惜珩当即掩住口鼻,被迫往城墙的尽头跑。 眼前的火势太大,赵瑾慌张着左右一看,立刻沿着阶梯下了外城墙,再循着另一道石阶攀上了与外墙有着一人距离之远的内墙。 秦惜珩几乎被火焰包围,她此时才发觉自己早就害怕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哭喊道:“赵瑾!赵瑾!” 赵瑾在内墙这边跟着她跑,借着对面滔天的火光,她看到前方的角楼已在身前。 到头了。 火势越来越大,秦惜珩被逼在外墙的角楼下退无可退,朝着对面的人哭喊:“赵瑾!” “臣在这里!”赵瑾与她隔空喊完,四下一环顾,决定铤而走险一回。 她就地取道,以这内墙仅有的宽度助跑,一脚踏上女墙垛口后,对着外墙扑跳过去。 秦惜珩在炽热的火焰下愣住,她暂时忘记了恐惧与哭泣,看着这个人似乎是在飞一般朝她扑来。 她的耳边突然响起卫队长的那句话。 事到如今,你还不如指望指望赵侯。 “公主。” 万幸赵瑾身手不凡,这一跳足足跳过了外墙的垛口,正好落在秦惜珩身前。 她半屈着身子喘了几口气,问道:“公主没受伤吧?” 秦惜珩摇摇头,看着这滔天的火光又问:“可现在怎么办?” “公主别怕。”赵瑾从外墙的垛口往下看了看,略一估量这里的高度,对她道:“臣一定保公主平安。” 恐惧所驱,秦惜珩不自觉地往她身边靠去,主见丧失全无,颤声问道:“那……那你打算如何?” 赵瑾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入怀中,喘了一声粗气。 “公主,臣得罪了。” 第023章 共生 “公主,臣得罪了。”赵瑾将她扯入自己怀中,叮嘱道:“公主若是害怕,不如闭上眼睛,但是千万不要松开臣,臣一定将公主完好地送出去。” “嗯。”秦惜珩点点头,往赵瑾的颈下又缩了缩,这一次的近触之下,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混杂牛乳的熟悉气息。 “你——” “公主,抓紧臣。”赵瑾的下颌抵在秦惜珩的额上,又将她的一双小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带着人轻快地翻过墙上垛口,丝毫没有察觉到怀中人骤然急促的呼吸。 夜风袅袅,带着后方飘来的滚烫热流。 赵瑾的背上已经被汗水浸湿,脖颈间亦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低头对着要保护的人莞尔一笑,声音坚强有力:“公主别怕,马上就好了。” 墙体略微呈倾斜状,若是以背相贴,顺着墙面慢慢滑下去,倒是可取之法。 千钧一发的形势来不及让人多犹豫,赵瑾的手掌按紧了秦惜珩的后腰,将她牢牢地护在颈下怀中,毫不犹豫地以自己的后背贴紧糙墙,顺壁滑下。 墙壁虽斜,却依然陡峭。赵瑾不假思索反伸出左手贴合住墙身,妄图用手掌上弱小的抓力来减缓下滑的速度。 夜空被烈火照亮,头顶上的光斑在逐渐远去,热浪也跟着走了。秦惜珩在呼啸的风中轻轻睁眼,抬眸时忽然看到墙壁上好似有一道手掌来宽的暗色血痕。 “赵瑾!”她的眼神顿时直了,“你——” 五丈高的外墙转眼已经到了底,赵瑾像是没有听到她方才的叫唤,问道:“公主可有受伤?” 秦惜珩却抓起她的左手摊开一看,那掌心与五指指尖果然都磨破了皮,殷血混杂着灰土,狼藉一片,污秽不堪。 “无碍的。”赵瑾笑笑,想将手抽回来,秦惜珩却抓紧了不放,掏出帕子要替她包扎。 “不用了不用了,一点小伤而已。”赵瑾连连拒绝,硬是挣脱开来,又问一次:“公主没事吧?” 秦惜珩摇摇头,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瑾道:“猜的,原本只是碰碰运气,万幸及时。” 秦惜珩心中五味杂陈,想到赵瑾救她之时的奋不顾身,带着些赞意道:“你身手很好,至少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好。” 赵瑾笑了笑,“凑合吧。” 两人身处高墙之下,再往外围走便要踏入密林丛中。赵瑾环顾了一周,对她道:“此处已是行宫外围,若是绕到山脚南边的正门再入猎场,只怕这一夜都不够用,还是得找就近的山路回去才行。” 今夜无云,星子璀璨,北极星抬头可望。赵瑾在心中排布了一下大致的方位,道:“臣之前听燕王殿下说,行宫西北侧是一处断崖。那里应该不会有贼人守着,咱们就从那里上去吧。” “嗯。”秦惜珩点点头,跟着她才走一步,就觉得右脚脚踝处一阵剧痛,当即“嘶”地一声叫唤出来。 赵瑾忙扶她坐下,自己半蹲在地,“臣给公主看看。” 她不做多想,立刻便抬起秦惜珩的右脚,一时之间忘了女子的脚很是金贵,不能随意外露,三两下就将她的鞋袜脱了个干净。 秦惜珩下意识地开口:“你这人……” “你这人好不要脸!登徒子!” 一道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秦惜珩话至一半愣住,听到赵瑾说:“没有错位,只是扭了一下,有些淤青。臣给公主先揉揉,等回宫了好生休养就行。” 她左手掌心又是血又是灰,只能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揉着,一面问道:“这样会好一些吗?” 第50章 秦惜珩低垂着眼眸“嗯”了一声,有些迟疑地说:“多、多谢。” 赵瑾淡淡一笑:“保护公主,本来也是臣的职责所在。” 秦惜珩移动视线,借着月色看到了她脸上未消的血痂印子,心中尽是忏愧,道歉说:“那天晚上……对不起。” 赵瑾无所谓地笑笑:“臣轻薄公主在先,是臣活该,公主没有错。” 秦惜珩就这么看着她,忽然道:“你还懂医?” 赵瑾道:“行军打仗,略通一二罢了。臣以前救过一个小丫头,也是伤了脚。不过她那时候脚上伤得比公主要严重,骨头都错位了,但一直拼命忍着疼不哭。” 秦惜珩的心跳骤然缓了半拍,出声问道:“小丫头?” 赵瑾点头,“十多岁吧,应该是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大雨天的浑身都是泥污,她当时还发着热,整个人烫得要命,说话都没什么劲。臣给她正骨,让她觉得疼就哭出来。反正只要哭出来,什么都好了。” 她说着笑吟吟地看向秦惜珩,“现下也没有旁人,公主哭出来不丢人,臣不笑话你。” 秦惜珩却问她:“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在哪里救的?” 赵瑾心道你一直避我如蛇蝎,我又如何说给你听?嘴上则道:“太久了,只是记得有这么一桩事。” 秦惜珩看着她,眼中藏着说不出的深意,泪珠忽然滚落。 还真是说哭就哭。 赵瑾的左手探出两根带血的手指,从怀中夹出一个帕子,递过去时说道:“公主放心,这帕子是臣今早出门时新换的,干净着,臣不曾用过,还请公主将就一二。” 秦惜珩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接过帕子后无缘无故问了一句:“你当年救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吗?” “不是。”赵瑾正在替她轻轻揉着脚踝,没空抬头,只说:“臣让她含着帕子,这样疼起来也不会咬着舌头。” 秦惜珩捏紧了帕子,好像听到有个声音隐在雾后面,虚假的像是在梦里。 “你把帕子含住,这样就算觉得疼,也不会咬到舌头。” 这一刻,两道不大相同的声线在她脑中交汇成了一个明晰的声音。 秦惜珩看着半蹲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脑中瞬间就空了,只听到赵瑾还在对她说话:“……臣方才揉得轻,是想先缓和一下疼痛,现在加重些力度,但也尽量轻些来,公主若是觉得疼,就把帕子咬紧。” 赵瑾的帕子不是什么绸缎好料子做的,摸起来更像是一张麻布,粗糙得很。秦惜珩捏着它,指尖的触感有着久违的熟悉。她没再犹豫,只是咬紧之前,先嗅了嗅遗留在其中的味道,情不自禁道:“这帕子真好闻。” 话才说完,两个人同时愣住。 秦惜珩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说了说什么,耳垂顿时红如血珠,不知要说什么来解释。赵瑾更是呆滞半晌,连手中的动作都忘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赵瑾主动打破尴尬,“公主不嫌弃就好。” 秦惜珩低低地“嗯”了一声,仍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赵瑾手中重新开始动作,这次用了些力,问她一声:“这样疼吗?” 秦惜珩捏着帕子,回答道:“你再重些也无妨,我不怕疼。” 两人静处片刻,秦惜珩突然又说:“我问你一件事。” 赵瑾“嗯”了一声,抬头去看她,“公主请讲。” “你……”秦惜珩有些犹豫,问得极慢,“你是不是……喜欢我?” 赵瑾再次愣住,余光看到掌心这只白皙的脚,回神的瞬间立刻收回手,快速给她套好鞋袜。 秦惜珩看到她避退的目光,自己也跟着愣住,不知道该如何再问后面的话。 “公主别多心。”赵瑾看着它处,平静地说,“臣对公主,只有敬重。其他的,一概没有。” 万语千言都被这句话给堵死了,秦惜珩愣愣地“哦”了几声,沉默下来。 两人吹了半天的山风,秦惜珩冷不丁又开口,“那么危险,还隔了一堵墙,你不怕死吗?” 赵瑾轻描淡写道:“打仗的人,每一次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可是如果怕死,仗就能够不打吗?臣今夜护好了公主,就是赢了一仗。” 秦惜珩又问:“打仗的时候,你受过伤吗?” 赵瑾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另道:“咱们还是早些走吧。”她说完背转身去,示意着秦惜珩,“臣背公主走吧。” “我脚上已经觉得好些了,还是自己走……”秦惜珩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后背。 刚才从墙壁上滑下,赵瑾背上的布料被磨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洞。 “你的衣裳磨破了。”秦惜珩道。 “不妨事,一件衣裳而已。” “但你手上还磨出了血。” “皮肉擦伤而已,血已经干了。” 赵瑾强行捞她上背,顺着原定的方向走。这一路无言,等到赵瑾寻到那处断崖,朗月已至头顶上空。 “公主先在这里等一下,臣去探探那崖要怎么上去。”她放下秦惜珩,在月色中仰头望去,很快就规划出了一条可行之路。 “万幸,这崖并非直立而上,有些倾角总归是好的。”赵瑾回身来对秦惜珩一笑,“倒是天时地利,今夜也没有风雨。” 第51章 她从长靴里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匕首,拔去外鞘后,一把钉在了石缝里,转身又要来背秦惜珩,“公主,臣背你上去。” 这崖壁足有十丈来高,说是有些倾角,可在秦惜珩看来,这与直立而上的峭壁无异,一个人爬上去都很是艰难,更别说还带着另一个人。 秦惜珩摇头,“你走吧,我在这里等你带人来救我。” 此处已是荒野山岭,更是猎场的外围,即便秦惜珩原地不动,赵瑾也怕周围会有财狼猛兽。 “臣怎么放心。”赵瑾拉着她就背起,一面又道:“公主就这样抱紧臣的脖子,臣一定平安送你上去。” “哎你——” “就当是赔了上次的酒后失礼,公主别怕,臣说到做到。”赵瑾笑说,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崖壁,她右手握紧了匕首,左手勾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艰难地上爬。 秦惜珩不敢乱动,她抬起头,看到赵瑾枯瘦的左手攀附在岩壁上,已经枯涸的血迹再一次蔓延出来。 “你的手又出血了。”秦惜珩担心她吃力,承受不来。 “不妨事,臣也是……爬过雪山的。”赵瑾大口喘气,努力地绽出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嘎尔迦的余脉,都、都比这陡……得多。” “可是——” 赵瑾左手抓实了,右手拔出匕首,快速地又插进头顶的一处缝隙里,脚下紧着上攀一步,整个人缓缓地挪动。 秦惜珩盯着她青筋突起的左手,视线逐渐模糊,这一刻她透过夜色,看清楚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眼泪不受控制地悄悄滑落。 爬崖几近一半,背上还背着个人,赵瑾已是肩臂酸痛,她摸黑夜爬,脚下一不留意踩了个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啊——” 事发突然,秦惜珩惊叫一声,越发抱紧了赵瑾。 “公主。”耳边传来赵瑾的声音,秦惜珩睁眼一看,她还安全地挂在赵瑾的身上,两人悬于崖上,并未再往下滑。 她后怕地抬头看去,匕首仍插在崖壁内,只是上方好似多了一长串的利器划痕,再看赵瑾的左手,依旧攀持着山石,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纵然如此,秦惜珩还是一眼就察觉到了赵瑾左袖的袖口。那里之前还是浅淡的素色,现在已经成了斑驳点点的乌褐色。头顶上方的血迹残留成一条直线,想来赵瑾方才一直是在用左手贴壁,减缓下滑。 “你、你……你怎么样?”秦惜珩带着点哭腔,好半天才缓和着将一句话说完整。 赵瑾以为她是因为害怕才哭,抽出一口气来安慰道:“公主别怕,臣在。” 秦惜珩拼命地摇头,话都说不全了。 赵瑾看不到,只能听到哽咽声,又道:“公主闭上眼睛,别往下看,臣一定保你无恙。” 秦惜珩捂住口鼻,半晌才颤声说了一个“好”字,她抬头看到月光下崖壁上的微弱血迹,心中惶惶不安。 “好……”赵瑾觉得自己几乎力竭,连声音都嘶了,好似下一刻就会再次从这高壁上坠下。她腾不出手来护佑背上的人,秦惜珩便用双膝内侧夹住她的腰,又用手背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再开口时,连声音都是抖的。 “不、不要慌,你……你慢一点。我不怕的,我信你,只信你一人。” 两人至此都不再说话,一个屏息,一个凝神,前者怕自己会成为更沉重的累赘,后者怕护主不周惹来罪责。山林间安静非常,偶尔还能听到丛林里窸窸窣窣的风动声,这一段峭壁奇长,仿佛是一道不见顶端的登天巨梯。 剑西境外有座名叫嘎尔迦的雪山,若无战事,赵瑾也会将雪山的余脉当做拉练演习的校场,那时候每每攀岩虽然觉得吃力,但现今回想下来,都没有东寰猎场的这一块崖壁吃力,过时久如亘古般绵长。 “公主……” 头顶上似乎已经是尽头,赵瑾气喘吁吁,左手攀紧了一截树枝,对秦惜珩道:“你抓紧那块石头,踩、踩着臣的背和肩上去。” “我……”秦惜珩犹豫。 “快一点。”赵瑾尽量让自己的肩与左臂保持水平,这样方便秦惜珩踩上去,又催道:“无妨,臣受得住。” 人的体力有限,秦惜珩没空再犹豫,循着赵瑾给她搭好的路爬上了崖顶,连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马上便回身来拉住赵瑾的胳膊,将她也拖了上去。 力气透支得太狠,赵瑾趴在地上,连睁眼的劲儿都没了。 “你、你怎么样?”秦惜珩拍了拍她的肩,声音都慌了,“赵瑾你说句话,你……” “臣没事。”赵瑾难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躺在悬崖边动弹不得。 秦惜珩问她:“你还能走吗?我背你走。”她说罢竟然真的要来扶,赵瑾勉强坐起,摇头道:“臣……重,公主,你背不起的。” 她身体一晃,整个人扑进了秦惜珩的怀中,亏了这一接才没砸在地上。 赵瑾小声道:“臣靠一下,靠一下就好。” 两人坐拥着,赵瑾的下巴搁在秦惜珩的肩上,左手与后背的疼痛在疲惫中已经幻化成了虚无,她在夜风的催眠下昏昏欲睡。 秦惜珩怕她出事,唤道:“赵瑾!” 赵瑾想回答,但是太累了。 秦惜珩连喊她几声都不见动静,害怕起来,“你说句话,赵瑾!赵瑾!你不要吓我!” 第52章 第024章 请战 “嗯……”赵瑾艰难地动了动,声音轻若蚊吟,“臣……没事。” 秦惜珩翻开她垂散在身侧的左手,借着月光一看,血肉模糊。 “疼不疼啊?” 秦惜珩想用帕子给她简单地包扎一下,可这只手看不出哪里还有一块完好的肉,实在是没法包扎。 赵瑾抽回手,低低道:“没什么,养几天就好了。” 秦惜珩掌中一空,有些无措与茫然,过了一会儿问她:“你站得起来吗?我扶你回去。” “无事了。”除了手掌与后背的半张蝴蝶骨还在发痛,赵瑾的气力已经恢复了一些,走路不成问题。她想起秦惜珩的脚,关切一声:“臣已经好多了,公主的脚还疼吗?臣还是背着公主走吧。” 她说着又要来捞人,秦惜珩往后退了一步,摇头拒绝,“我也好很多了,明明你自己还有伤,背上的衣料都磨烂了。” 赵瑾不勉强她,自己望了周围一圈,叮嘱道:“那臣慢些走,公主一定要跟在臣后面,别落下。行宫的方位布局,臣从燕王殿下那里听过一点。” 这里是行宫的西北边侧,林木偏多,她担心里面还藏了杀手,不敢掉以轻心,顺手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做打棍。 秦惜珩跟在后面,目光就没离开过赵瑾那只血肉淋漓的左手掌心,她好几次想开口说话,但一想到赵瑾说过的那“只有敬重”四个字,千言万语又成了化解不开的千年寒冰。 此处离行宫较远,显得格外寂静,树林间间隙不一,显得风也变得尖锐刺耳,穿过枝叶时像是谁在掩面啼哭。 秦惜珩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忽然打了个哆嗦。 赵瑾眼观六路,余光瞥到身侧的人时,当下也没多想,将右手的树枝换夹在左腋之下,然后用这只手牵紧了秦惜珩。 “公主别怕。” “嗯。”秦惜珩低着头轻轻回应一下,没有挣开她。 这一路虽然阴森,却是出奇地安全,临到能够看到亮光的圣安宫附近,忽然有人喝声:“什么人!” 赵瑾认出此人是陈参身边的副手李威,立刻回道:“是我,赵怀玉。” 李威眯着眼睛确认过后,着急小跑几步过去,“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赵瑾确定这里已经是安全之地,下意识地就要松手,可她动了两下,秦惜珩都不放开。 李威哪里会注意到她们二人的这些小动作,只盯着赵瑾的脸,一股脑地说道:“羽林军围了猎场!这帮天杀的狗日!” “什么?”赵瑾被他的话震住,与秦惜珩对视一眼后,手上的动作也止住了,又问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千真万确!”李威道,“谦王反了!傅玄柄已经让羽林军围住了山脚,华将军和镇北王带着一营的人在山脚拦着,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圣上刚刚命人杀出去求援最近的峡州守备军,也不知道援军现在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父皇呢?”秦惜珩问。 “圣上和几位殿下王爷都在圣安殿内,并无大碍。” “我们也去圣安殿。”秦惜珩拉着赵瑾就走,赵瑾咳嗽一声,“公主,你先松手。” 秦惜珩手指一动,赵瑾终于抽出了手,却听她说道:“今晚的事,你不要说出去。” 赵瑾一想便知她在担心什么,道:“公主放心,臣一个字也不会说。” 圣安殿内站满了宗亲和几名要臣,他们听着探卫的来报,人人都是惶恐不安。 “圣上!”探卫又来,匆忙地说着山脚的情形,“叛军即将越过三秋潭。” 殿内原本只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可当探卫说完最新的状况后,整个圣安殿如滚水入油,炸开了锅。 秦佑完全顾不上自己的身份,吓得声音都在颤抖,“父皇,现现现现在怎么办?他们都快要逼到三秋潭了!” 有人问探卫:“华将军和镇北王呢?他们也没有抵住吗?” 探卫适才被他们的吵嚷声打断,现在继续道:“华将军被拖在了东坡,镇北王已经竭力在守山脚的防线。” 陈参请命道:“圣上,臣能助镇北王守住三秋潭。” “不行不行不行!”秦佑果断地摇头,“这里能领兵的就你一个,你如果不守圣安殿,万一他们真的攻了上来……” 楚帝绷着一张脸,秦佑没敢将后面的话说完整,只能强硬地命令陈参:“总之你不能去!” 英王道:“可镇北王此时正缺人手相助,若是不能及时赶到,只怕就真要让他们逼上来了!” 楚帝也在心中掂量这两边的轻重,他环望殿内一圈,这浩浩荡荡的一席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出面顶扛。 殿内东北角置着一把通体乌漆的横刀,楚帝凝视片刻,心中已下决意。 “朕——” “臣请此战!” 殿外忽然而来一个声音,众人闻声望去,就见赵瑾与秦惜珩跨过殿门而来。 韩遥惊呼:“侯爷!” 秦佑先是愣住,马上大喜,扑过去就问:“阿瑾,你寻到阿珩了?哪儿寻到的?”他说完,又带些责备看着秦惜珩,“你跑哪儿去了?阿瑾都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秦惜珩本能地要还嘴,可听到他说赵瑾担心至极,自责之下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第53章 “但你这……这身上是怎么回事?”秦佑目瞪口呆地看着赵瑾,“还有你这手……你们不会是从叛军堆里逃出来的吧?” 众人悄悄议论,赵瑾勉强抱拳对楚帝行礼。她没空交代自己狼狈的原因,掏出南衙调令符后,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臣以圣上的南衙调兵令牌为请,愿替圣上平此乱。” 秦潇一脸质疑,“你现在这样子,如何平乱?” 楚帝问:“行宫内没有多余的兵力,你有良策?” 赵瑾反问:“圣上,可有东寰猎场的地形图?” 楚帝一个眼神,立刻有内官捧了图纸来。 秦佑赶忙凑了上去,追问道:“阿瑾,你有法子?” 在赵瑾快速查看地形图的工夫里,随行御医给她处理完了左手的伤。赵瑾全程注视着地形图,只在清洗伤口和上药时微微嘶声皱了一下眉。 秦惜珩看在眼里,关切道:“你手上的伤才包扎好。” “再等下去,就真要错失良机了。”赵瑾看着地形图,问陈参道:“傅玄柄把营地扎在哪里?” “大概在这儿。”陈参走到她身旁,手指着一处道,“这里是东临山的山口,是猎场的西南方。现如今,镇北王守在山脚正面硬抗,而华将军被部分叛军拖在了东坡,那里是条死路,没法上山。” 东寰猎场便是依着东临山而建,赵瑾仔细看着陈参说的这个地方,继而将视线外扩着移动,在图纸上点了一个地方,“这里。” 秦佑一看,问道:“这里不是百丈崖吗?” 只有韩遥懂她的意思,主动道:“侯爷,这里我去吧。” 赵瑾给了他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又问陈参:“陈指挥使,如果从这里下山,需要多久?” 陈参道:“应当最多一刻钟,可百丈崖地势太险,没有任何可行的路。侯爷难不成……要从这里走?” 赵瑾没有回答他,而是对楚帝道:“臣有把握护圣上周全,只是南衙二营的人,臣至少需要一半。” 秦潇抢言:“南衙二营此次跟来的人不足一千,你要走了一大半,就能确保余下的人一定能守住这圣安宫?赵瑾,你有几个脑袋敢做担保?况且外面的叛军有五千人,你区区几百人,如何敌得过!” “那太子哥哥现在有更好的办法吗?”秦惜珩突然出声,她眼里带了淡淡的憎恶,很是不悦道:“三秋潭都快破了,你还在吝啬眼前的这点兵,难道无动于衷坐守在这里,叛军就不会攻上来吗?” 秦潇被她责问得微微一愣,随后便是诧异她的态度,有些不解道:“你信他?” “我信。”秦惜珩言辞有力,脚下甚至还往赵瑾那侧挪动了一点。 话音落下时,赵瑾有些讶然地看了她一眼。 “阿珩丫头,”英王叫她一声,然后道:“这不是信或不信的问题,而是要考虑最坏的打算。山下叛军五千,赵侯你只领区区五百余人,能起什么作用?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赵瑾冷静道:“倘若外面真有五千羽林军,何至于到此时才露面?之前又何至于让人察觉不到分毫?这不过是傅玄柄虚张声势罢了,依臣看,外面的羽林军最多不过两千。” “行了。”楚帝出声,“就依怀玉所请,朕也信他。” 陈参见状,抱拳请命道:“圣上,臣愿跟随侯爷歼灭叛军。” 赵瑾也说:“圣上,臣需要陈指挥使相助。”她目光一转,看了韩遥一眼,又道:“韩遥是臣的副将,也是跟随臣一起上过战场的,并不比一营的禁军弱。臣将他留在这里,圣上放心。” “侯爷!”韩遥一急,“我——” 赵瑾迅速给他使了一个眼神,转头对陈参道:“你点出十个身手好、脑子机灵的人给我,余下的,你全部带走。” 殿内顿时哗然一片,陈参更是目瞪口呆,不确定地问:“侯爷你……你只要十个人?” 赵瑾在地形图上指了指,道:“谦王没领过兵,这个时候只能坐镇营中。傅玄柄扎营的地方,距离百丈崖不过两里,你们从前面分散他的注意,我带人从百丈崖直接去他的后方。只要控制住了谦王,傅玄柄就没了筹码。” 楚帝眼中明暗一转,却只是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秦潇再次质疑,“百丈崖就是一块峭壁,你疯了?要怎么从这里下去?” 赵瑾道:“剑走偏锋才能出奇制胜。正因为是峭壁,无人能涉足此处,所以傅玄柄才敢在这附近扎营。一则,这里靠近猎场便于把控。二则,山口处难攻,若是要正面打,他的胜算更大。三则,他觉得后方是一条死路,天上不会大降活人来堵他的生机,再加上寻常人也没这个胆量。即便是有援军来,也只能和他面对面地硬抗。” 众人皆沉默起来,赵瑾又对陈参道:“华将军被他缠在东坡,两方正是胶着的时候,你带着二营的人去援助。” 陈参不懂,“华将军只是被拖住了,如今仍有还手的余地,眼下最需要援助的……不应该是镇北王吗?” 赵瑾道:“他们在东坡拖住华将军,就是因为镇北王太难啃。你方才也说了,东坡是条死路,上不了山,所以他们才要单独将华将军堵在那里,抽出更多的人手对付镇北王。若是援助了镇北王,等同于山脚也被他们拖住了,这样一来,岂不是两边都得一直僵持下去?所以你现在得去东坡,将华将军带出来。” 第54章 陈参依然担心,“可镇北王那边真的还能坚持吗?” 赵瑾指着地形图上程新禾所在的地方,肯定道:“东寰猎场是块高地,只要禁军守住这一条防线,叛军就攻不上来。还有,不要小看边将,那些蛮夷人,远比这些叛军更难对付。程新禾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就枉为镇北王了。” 陈参将信将疑,当下只能听她的调遣,点了十个人留给她,自己带上余下的人匆匆就走。 “报——”探卫快跑入殿中,正要对楚帝汇报山下的军情,楚帝直接一指赵瑾,“全报给怀玉听。” 探卫遂道:“镇北王连擒了几队队长,如今略占上风。” 众人面露欣喜,赵瑾却神色不改,对他道:“再探。” 探卫应声而去,不多时,另一名探卫回来汇报:“侯爷,陈指挥使已经到了东坡。” “再探。”赵瑾抬眼看了一下沙漏,又垂眸看向地形图。 身处殿内一直能听到山脚震耳欲聋的啸杀声,众人惶惶不安,生怕叛军就这样攻了上来。 秦潇沉不住气地催问赵瑾:“你不是要从百丈崖下去吗?还在等什么?” 楚帝大概猜出了她的策略,问道:“你在等华展节出围?” “是。”赵瑾解释,“谦王和傅玄柄都明白这场围山不能太久,否则等圣上的援军一来,他们必败无疑,所以他们希望速战速决。他们清楚华将军的特点,却对镇北王完全不熟,因此才不得不单独将华将军围困一旁,甚至拿出更多的兵力对付镇北王。” “他们大抵都以为,行宫内只有陈指挥使可以一用。所以当他领着人援助时,傅玄柄就会觉得整个猎场的防卫都到了他面前,这个时候,他越发放松警惕。刚刚,臣听到外面有了些不一样的声音,所以猜测,华将军那边快要突围了。只要华将军与镇北王会合,那么这场对抗的时间就会更长,傅玄柄无暇顾及后方,臣要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025章 掳质 赵瑾沉稳的声音像是一颗定心丸,殿内众人的面色略有好转,秦惜珩担忧地看着她,问楚帝道:“父皇,这里还有铠甲吗?” “公主不必操心了。”赵瑾摇头拒绝,“即便是轻甲也沉,飞檐走壁的不方便。” 她环视殿内一圈,随即指了一个地方,对楚帝道:“那把刀,可否请圣上暂借于臣?” 众人的目光跟随她看去时,齐刷刷地露出愕然之色,不待有人说话,楚帝直接道:“可以。” 秦潇当即瞠目结舌,秦佑也倒吸一口冷气,其他人由愕然变为震惊,他们面色各异,殿内倏然阒无人声。 气氛骤地变化,赵瑾不明所以,先看向秦佑。秦佑拍拍她的肩,小声说:“父皇很看重你。” 韩遥替她将横刀拿了过来,正在这时,探卫跑进来道:“侯爷,叛军在东坡的兵力散了。” “知道了。”赵瑾平静地说完,接过横刀之后,对韩遥道:“你留在这里,记住,殿内但凡有半点伤亡,我唯你是问。” “侯爷!”韩遥的急喊声还没落,赵瑾便用刀柄在他肩上轻轻一推,肃然的脸上终于露了一丝笑,“好好守着,回梁州后给你升一级,若是再敢擅离职守,下次打车宛,我就不带你去了。” 韩遥认命地叹了口气,随后挺直了腰身,目光瞬间严肃。他抬起右手,只留食指与中指并直,其他三指按压在掌心,随后将并起的二指压在了自己右眉的眉尾上。 就在众人对他此举感到匪夷所思时,他的双指切着额头向外一挥,直对赵瑾。 “凯旋。” 赵瑾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略略点头,“放心。” 她转身就走,秦惜珩看着她后背上磨烂的衣料,忽然喊道:“赵瑾!” 赵瑾回头。 秦惜珩看着她这张面容,脑中骤然空白起来。 赵瑾冲她淡淡一笑,再次转身时,脚下步伐加快。 百丈崖地处猎场西南侧,此时已是戌时半刻,整片山崖一片寂静,只有头顶璀璨的星河和一轮孤月正向下方垂散着苍白的光。 赵瑾将横刀别在背上,在崖边一线上仔细寻找下脚点。 这十人的队长方密问道:“侯爷,咱们真要从这里下去?这么黑,倘若下面有什么猛兽……” 其中三人正在踌躇不安地套着绳索,听他这么一说后,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一分。 赵瑾道:“傅玄柄的营地就在下方的两里处,即便是有野兽,也早就被他们赶走了。” 道理好似没错,可他们的心还是紧紧悬吊着。 赵瑾转身,借着月光看他们,问道:“你们打过仗吗?” 没有一个人点头。 “今天你们就算打过了。” 纵然满境黝黑,但赵瑾仍是凭着攀岩的经验记了崖壁的几处要紧地方。她将绳索套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给二营余下的士卒,交代道:“放绳子的时候要慢,若是下面有什么变故,我们会用力地扯绳子。” “侯爷放心。” 赵瑾又对十人道:“我在前面开路,你们抓紧跟上来,尽量顺着我走的路线下去。” 几人面面相觑,方密道:“这山壁太陡了,侯爷,你手上还有伤,当心些。” 赵瑾的左手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但这并不影响她拿匕首。 第55章 “你们记住我下去的路线,只要别弄出响动,慢一些也无妨。”赵瑾最后嘱咐一声,左手将匕首插入石壁的缝隙中,缓慢地顺着峭壁往下探路。 “这……”几人看了看握在二营士卒们手中的另一端绳索,担忧地伸出头去看正在崖壁上蠕动的赵瑾。 “队长,咱们真的能这样下去吗?”有人愁眉苦脸地看向方密。 “不管能不能,都已经没得选了。”方密拍拍他的肩,“但直觉告诉我,跟着侯爷没错。这一次我们若是成了,就不必再看一营那帮孙子的脸色了。” 一提到一营,其他人都是神色一振。 他们得为自己搏一把。 上下至此紧密地配合着,他们在习惯黑暗之后,手脚动作反倒愈发熟练,抵达崖底的时间甚至比预想的还要短。 “侯爷,那边有火光,看来离他们的营地不远了。咱们是硬闯,还是智取?”方密问。 赵瑾问他:“你还有智取的法子?” 方密道:“我们可以绑几个羽林卫来,然后扒了他们的甲,再穿在我们自己身上,这样不就能大大方方地进去了?” 赵瑾赞赏一笑,“那就按你说的去做。” “侯爷,我手脚快,我去吧。”一人毛遂自荐。 “有多快?”赵瑾问。 这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吧,我以前是个扒手。现在虽然金盆洗手了,但这手脚功夫还是在的。我就不信他们没有出来小解的,等到有人落单,我就一手给他劈了,再把人拖过来。” 方密也替他说话:“侯爷,甘子的身手可是我们二营有目共睹的,不然陈指挥使也不会将他点出来。” 赵瑾同意归同意,但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道:“这样吧,你走前面,我在暗处给你殿后。” 甘子笑嘻嘻问:“侯爷,若是事成,你能让圣上把我调去一营吗?咱们同阶品的,一营每个月多五吊钱,我媳妇才给我生了个小子,家里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方密恨铁不成钢地踹他一脚,骂道:“事还没成,你就跟侯爷讨价还价!” 甘子不服气道:“咱们这是豁了命在做事,还不能先问问好处了?” “行了。”赵瑾止住他们的争吵,道:“若是事成,我会替你们向圣上请赏,但最后究竟是什么赏赐,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得了赵瑾的许诺,甘子眼睛都亮了,若不是有赵瑾一路拽着,他能直接冲到羽林军的营中去。 “巧了不是。”他指了指不远处独自出来小解的一个羽林卫,悄悄对赵瑾道:“天都要助咱们呢。” 那名羽林卫浑然不觉危险就在咫尺之中,还在悠闲地吹着口哨。只见甘子贴着一侧的石壁压低了身子,捡起一颗石子扔出去声东击西,趁着羽林卫的目光被吸引之际,快速上去一手劈在他的后颈。 这人来不及出声就昏了过去,甘子眼疾手快地接住,对暗处的赵瑾得意一笑,将人拖进了黑暗之中。 他俩守株待人,在用同样的方式打晕了三个人之后,赵瑾决定更换策略。 “为什么啊?”甘子不理解,“咱们很快就能凑齐十一副铠甲了。” “突然走失十一个人,你觉得他们会察觉不到?而且咱们也不宜继续拖下去了。” 赵瑾点了甘子方密在内的三个人,让他们换上铠甲进入营地,说出了新策略:“甘子跟我走,方密,你们俩演一出贼喊捉贼,将营中的其他人都引到一旁,我要去找谦王。” 秦穆心烦意乱,在帐中来回踱步。 傅玄柄的副手掀帘进来,还不及说话,就被秦穆追问道:“怎么样了?区区两千人而已,你们还没能拿下吗?” “殿下少安毋躁……” “你让我如何静得下来!”秦穆突然吼道,“不是你们说,趁着有杀手作乱,正是能围逼猎场的好时候吗?你们还说,猎场的禁军不到两千,最多也只需要两千羽林卫,就能让他们束手就擒吗?可现在呢?一个多时辰了,你们还被那帮禁军抵在外面,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去峡州求援的人被你们截了又如何?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其他州郡的守备军在这个时候来了,本王还来得及吗?” 副手沉默一会儿,道:“我们没料到程新禾如此难敌,原本以为只要控制住了华展节,程新禾即便是有铜墙铁壁,也决计抵挡不过。还有陈参,我们没料到他援助的竟然是华展节……” “行了。”秦穆没心思听他解释这些,只问:“所以接下来,只能这么耗着?” “不。”副手立刻道,“咱们这边还是有利的,卑职匆忙来见殿下,就是要告诉殿下,三秋潭已经破了!” “当真?”秦穆一惊,转而带喜,“你不早说!” 他那颗被吊着的心瞬间放平下来,思忖道:“既然已经越过了三秋潭,那么营中剩下的这三百人,也该一并出动了。” “殿下——”一名羽林卫来不及通传就闯了进来,对秦穆急喊:“营中出现了禁军的探子!” 即便是没有真正地带过兵,秦穆也明白了些什么,立刻问:“人呢?抓到了吗?” 羽林卫道:“已经抓到了,殿下可要去看看?” 秦穆不等他说完就往外走,然而刚一掀帘,身后就传来一阵闷哼声。他回头看去,副手不知为何倒在了地上,而方才对他说话的那名羽林卫则缓慢地转过身来,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冷笑。 第56章 “你是何人!”秦穆说完就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正要赶紧离开营帐,然而他一只脚还没踏出去,颈边就架上了一柄冰冷的利刃。 “臣请谦王殿下安。”赵瑾握着刀柄,掀开帘帐缓慢进来,对羽林卫使了个眼色。 这名羽林卫正是甘子,他迅速将秦穆的双手捆缚在身后,然后对赵瑾道:“侯爷,绑好了,死结,跑不了。” 秦穆气得青筋直绷,“赵瑾,你胆敢犯上作乱!” “犯上作乱?”赵瑾觉得好笑,“这四个字,我该原封不动还给殿下才是。” “你——” “殿下不妨仔细看看这把刀,会不会觉得眼熟?” 第026章 混杀 秦穆垂下眼一看,整张脸都白了。 赵瑾故意戳他的心,扰乱他心底的防线,“这把刀,是圣上赐给臣的。这背后是什么意思,想必不需要臣对殿下多加解释吧。行了,其他的话,等见到了圣上再说,殿下,请吧。” 她将刀刃抵在秦穆颈边,推着他出了营帐。外面喊杀声一片,二营的余下几人在为赵瑾争取了这短暂的时间之后,迅速往她身边靠拢,跟随而来的羽林卫们也如潮水一般地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秦穆看着他们这寥寥数人,心里又来了底气,对赵瑾道:“你以为你能拿本王要挟傅玄柄?赵瑾,做你的春秋大梦!” 赵瑾的余光环视一圈,手上又将刀锋贴近了秦穆几分,声音淡然沉稳,“殿下,臣出来之前,得到过圣上的口谕。你若是不好好配合,臣可以带着你的尸身去面圣。” 秦穆怒道:“你敢!本王可是皇子!” 赵瑾继续诛他的心,“皇子又如何?圣上缺皇子吗?殿下觉得,身为君王,会想要一个要篡了他皇位的逆子吗?” 秦穆心上一凉,但还是嘴硬道:“即便你现在杀了本王,你也走不出去。” 赵瑾道:“臣可是见过尸山血海的,命硬得很。两年前,臣遭人设计陷入车宛的包围时都能全身而退,殿下觉得你这区区百余人,能奈我何?” 她轻声对秦穆说完,又朝羽林卫们高喊道:“都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识相的,把路让出来,本侯会替你们在圣上面前说情,对你们既往不咎。但若是有不怕死的,那么尽管过来,本侯这刀乃圣上所赐,快得很,不会让你们觉得痛苦。” 羽林卫们面露犹豫之色,就在他们准备退让出一条路时,秦穆赌上一切喊道:“别信他!今夜不论如何,他都不会留你们活口!你们……唔——” 甘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布,将秦穆的嘴给堵上了。 赵瑾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中又对羽林卫们说:“即便你们要助纣为虐,可你们将要拥护的人现在在我的手里。我赵怀玉虽然不领京官,但也知道羽林军只尽忠天子一人!是进是退,你们可想清楚了。” 秦穆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围守一圈的羽林卫就此散开,给赵瑾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他不甘心地想要挣扎,却又反复被颈边冰凉的刀刃提醒,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方密几人把守周围,赵瑾轻而易举地带着秦穆从营地的正面而出,顺着山道逐渐靠近厮杀声。 几近亥时,本该阒无人声的上山山道上燃起了无数根火把,这里亮若白昼,却躺着无数的尸体。 “指挥使!”羽林卫大声喊傅玄柄,“程新禾那侧固若金汤,咱们实在是冲不上去。” 傅玄柄吐出口中的血沫,揪住他的甲胄大吼:“冲不上去也得冲!平时让你们训练,你们干什么去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要的不是你们这样的饭桶!今日若是攻不上去,我们都得死!” “指挥使这话错了。” 混乱嘈杂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傅玄柄转而一看,浑身的血几乎要凉成冰,“你!你竟掳了谦王!” 赵瑾道:“傅指挥使,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真枪实战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不过是从你的营中掳一个人而已,这于我而言有何难?” 厮杀的刀戟声骤然一止,仿佛整片天地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圣安宫内人人焦灼不安,外面蓦地一静,愈发让他们慌乱起来。 “怎么……没声了?”秦佑最先出声,他看向楚帝又问,“父皇您听,外面是不是停了?” 正有探卫前来汇报:“圣上,赵侯生擒了谦王,现在正与傅玄柄对峙在三秋潭。” 秦潇问:“你看清楚了,赵瑾真的擒了谦王?” 探卫道:“千真万确,但侯爷身边只有几个二营禁卫,如今他们正被叛军所围。” 秦惜珩掌心里冷汗涔涔,现在一听说赵瑾被围在叛军之中,脸色越发难看。 “再去探。”楚帝一声令下,探卫再次而去。 “父皇。”一直在角落里小声抽泣的允嘉公主对着楚帝跪下,请求道:“让儿臣去吧,儿臣能劝住他的。” 秦惜珩劝道:“阿姊,外面乱哄哄一片,而且刀剑无眼,你去了只怕也没什么用。” 允嘉公主执意再求:“父皇,您就让儿臣去吧,” 出事之后,楚帝一直没有问过她什么,这时才说:“一个是你的同母兄长,一个是你的驸马,今夜之事,你究竟知不知情?” 允嘉公主一时之间惊住了,连连摇头,“儿臣不知,儿臣真的不知!若是儿臣知道他们有这样的心思,早就劝住了,哪会容得他们做出这种不仁不义之事!” 第57章 秦惜珩也求情道:“父皇,阿姊若是事先知道,就不会与我们同在这圣安宫了。现在不是质问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降住外面的叛军。” 探卫很快就折返,又汇报道:“赵侯带着谦王一直处在叛军之中,华将军和镇北王怕贸然出手伤及了赵侯,一直没敢动作。” 允嘉公主听完,顾不得楚帝会不会应允,起身就朝殿门大步而跑。 “公主!”韩遥就守在门边,立刻拦住她,“卑职奉侯爷之命,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离开圣安宫。” “阿姊,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能出去。”秦惜珩也来拉住她。 “里里外外已经是一片混乱了,你还要折腾什么?是嫌现在的场面还不够乱吗?”秦潇拉着她的手臂,将人拖了回去。 英王请示楚帝:“圣上,外面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依臣看,眼下机会难得,必须让华展节速战速决。” 秦惜珩立刻呛他:“皇伯父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置怀玉的安危于不顾吗?还有大皇兄,他即便犯上作乱,但也是父皇的长子,自当有父皇亲自裁决,如何能这般随便地死在混乱之中?” “对对对!”秦佑立刻跟言,“阿瑾是我拜把子的好兄弟,单凭这一点,就不能随便动兵!” 英王道:“赵瑾既然能从百丈崖下去,还能擒住阿穆,那么就能从混战中脱身。现在如果继续干杵着不动,叛军就要攻到这圣安宫门口了!” 秦惜珩气得口不择言:“怀玉身上本来就有伤,皇伯父此话真是诛心!当真是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都别吵了。”楚帝烦躁地一拍身前的桌案,对探卫道:“告诉华展节,朕将外面的一切都交给他。” 三秋潭前,赵瑾按住秦穆的一只肩膀,推着他往前又走几步后停下,对傅玄柄道:“指挥使,你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 傅玄柄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 赵瑾道:“但是你拥护的人,现在在我手里,就算你执意继续,那你又图什么?我与檀英有些交情,冲着他的面子,我会在圣上面前为你求情。” “求情?”傅玄柄冷笑,“赵瑾,如今八字还没一撇,你倒是狂妄!鹿死谁手尚不得知,你怎么不看看你的周围都是谁的人?” 赵瑾淡淡地瞥了外圈一眼,道:“我知道这些人跟惯了你,其他的话一句不会多听。你要是想来我手中抢人,那么尽管试试看。” 在她说话时,羽林军中的弓箭手整齐地对准这里拉满了弓。 “傅玄柄!” 华展节立于禁军之前喊了一声,执起刀来指着他,“你若伤及侯爷半分,那么整个傅家都将永无天日。” 傅玄柄冷冷道:“我若认命于你们,那才是真的让傅家永无天日。” 方密看着周围这一圈的弓箭手,悄悄问赵瑾:“侯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得突围。”赵瑾的目光扫过甘子缺了一截的衣角,对他道:“再撕一截布,给谦王殿下把眼睛蒙上。” “得嘞。”甘子沿着布料的纹络扯下一截布条,抬手就来蒙秦穆的眼。 秦穆不知道赵瑾在打什么主意,也格外恐惧甘子的靠近,他挣扎时,喉间窜出的声音太大,又将傅玄柄的目光引了过来。 “赵瑾,你做什么!”傅玄柄吼了一声。 “没什么,”她淡淡道,“只是想到谦王殿下多半没见过血,待会儿我杀人时,怕是会吓到他,所以提前准备一下,让他心里不那么恐慌。” 秦穆的惧意原本只有三四分,现在目不能视,惧怕一瞬间变成了八九分,再加上他被堵了口不能说话,心里即便再如何担心,也只能不由自主地贴近身边这个说话的人。 赵瑾不会真的伤他,至少在他还能威胁傅玄柄的时候。 方密几人自然明白赵瑾的用意并不在此,随后,果然听她说道:“待会儿突围时,我得在前面开路,所以羁押谦王的事情,就得让你们来担了。放心,他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不敢随便乱跑。傅玄柄投鼠忌器,只要谦王还在我们手里,他就不敢真的对我们如何。” 秦穆听得心中拔凉一片,可他只能用旁人听不懂的声音闷声哼唧。赵瑾在他肩上拍了拍,道:“殿下,你既然听到了,那就应该明白,如果敢随便乱跑,就会被羽林卫的乱箭射成筛子。” 她说完,高声对华展节喊道:“华将军,你只管出兵,我今日若是死在了这里,烦请你转告圣上,赵怀玉尽忠值守,此生无撼!” “侯爷。”甘子拍拍胸脯,自告奋勇挡在她身前,“都说羽林卫的铁甲金刚不破,我穿了他们的甲,不怕他们的箭。” 方密与另外一个着甲的禁卫雷大一听,也挤到了赵瑾前面,异口同声道:“侯爷,我也穿着甲。” 赵瑾没做拒绝,微微一点头,“今夜有劳各位,回头我请大家喝酒。” 甘子搓了搓手,道:“等干赢了这帮叛军,老子以后去哪儿都能吹嘘,我看谁敢看不起我们二营的兵!” 华展节远远地看着赵瑾的这支孤队,斟酌之下终于下令,“杀。” 这一瞬间爆发的啸杀声如洪水泄堤,震醒了整个东寰猎场,鸟雀再一次自林间四散而飞。 三人呈“品”字型将赵瑾与其他人护在中间,雷大问:“侯爷,咱们要怎么突围?” 第58章 “还能怎么突,强突呗,是吧侯爷。”甘子一人当先,握紧了手中的横刀,毫无畏惧地开始沿着山道往上行进。 羽林卫的箭跟着他们的步伐缓慢地偏移着方向,可没有傅玄柄的指令,箭矢久久地悬于弦上,无人敢发。 雷大低声窃喜,“侯爷说得没错,傅玄柄果真是投鼠忌器。” 赵瑾赶紧提醒他们,“不可掉以轻心。” 她话音才落,一道破风声疾驰而来,甘子大喊一声“当心”,赵瑾已经擦着这根暗箭躲了过去。 “他娘的!”方密恨骂一声,对赵瑾道:“侯爷,那支箭……” “我知道。”赵瑾瞥了一眼已经射入树干的箭,无比冷静道:“他们冲的是我。” 甘子二话不说,赶紧将秦穆拉在她身前挡住,“侯爷,你贴着谦王走,这样他们就不敢乱来了。” 秦穆一听,立刻闷哼几声,挣扎着动了动肩膀。 赵瑾摇头,“这不是长久之计。” 有人埋怨道:“圣上不是早就让人去调峡州守备军了吗?怎的还没来!” 赵瑾猜测:“只怕报信的人早已被傅玄柄截下了。” “啊……这可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现在退到山脚去吧?” “羽林卫的人也多,咱们即便是能突围出去,只怕也很难让傅玄柄停手。他干的可是谋反的事,一旦停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禁军与羽林军还在如火如荼的交手中,赵瑾心知不能再继续这么耗下去了。她扬手一记手刀,对准秦穆的后颈劈了下去,然后将这晕倒的人交给身旁的一名禁卫,嘱咐道:“背好他,我到前面开路。” “侯爷?”几人不明所以,只见赵瑾握紧了刀,对傅玄柄放话:“我赵怀玉领兵五年,什么尸山血海没有见过?傅玄柄,今夜你若是有种,最好让我死在这里,否则我叫你后悔莫及!” 傅玄柄见状,也顾不得秦穆是不是还在他们手中,如今输赢未定,他若是因为秦穆而畏手畏脚,反倒坏事。 “弓箭手!”他大声一喊,“截住赵瑾,死活不论!” 第027章 平乱 弓弦的破风声振动了夜,箭矢从前方纷沓而来,飞如流雨。 羽林军此次的弓箭手人数有限,赵瑾飞转横刀,将流箭尽数扫了出去。她在心里记着对面出箭的频次与间隙,在他们取箭上弦的缺漏中趁机而上,出手毫不拖沓,招招都是一刀封喉。 “快!跟上侯爷!”方密喊着队友们,余光见赵瑾的刀锋又是一甩,血色飙起了一人来高。 浓烈的血腥气漂染着山道,赵瑾常年守疆,大小战争不知经历过多少,原本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 可比起习惯,她更厌恶这个味道。 外患未息,眼前的这些人却还在内斗。赵瑾越想越是怒意上涨,手上的刀只快不慢,如杀疯了似的为后面的人开路。 程新禾就在里侧接应,他们中间隔了傅玄柄所在的人墙,已是近在咫尺。 傅玄柄没料到赵瑾会有这样的身手,混乱中匆忙喊道:“压住防线!今夜取赵瑾人头者,赏黄金百两!” 赵瑾踩着血和尸体,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想要我的命,傅玄柄,你还不够格。” 她一刀戳入一名羽林卫的喉管,带着人迅速地与自己调换位置,身后的偷袭不偏不倚,正好从此人的后背而入,将他的身体插了个对穿。 傅玄柄曾放话在前,羽林卫因此层出不穷,挨个来迎赵瑾的刀。 “侯爷当心!” 甘子仗着自己穿着羽林卫的铁甲,笃定箭矢伤不了他分毫,在朝着赵瑾扑去时,他从容得一如之前。 然而他错估了。 这支箭于空中凌啸疾飞,在甘子的瞳孔中越放越大,等到他察觉出箭的准确指向时,已经晚了。 事情发生在瞬息之间,赵瑾只觉身后有暗箭袭来,等待回身过来时,正好看到这支箭快若流星地贯穿于士卒的缝隙间,眨眼便夺走了一个人的命。 冷箭刺入了甘子的喉头,血溅染了赵瑾左侧的脸,液体温热粘稠,带着一股锈斑的味道。 方密大喊:“甘子——” 赵瑾赶紧抬起手臂揽住他,急唤几声:“甘子!甘子!” 甘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从她的手臂中滑倒在地,血水从那中箭的伤处汩汩而出,刺得她肺腑剧痛。 生离死别本是战场常态,她见得多了,原本也习惯了,但甘子是因她而死,她这辈子都会心怀愧疚。 二营其他几人不敢相信刚才还鲜活的一个人说没就没,气怒之下挥起刀吼道:“老子跟你们这群狗日的拼了!” 局势紧迫,赵瑾只得将甘子的尸体暂放于此,在她重新握紧刀柄看着这帮叛军时,傅玄柄也在静静地看着她。 这位指挥使不打算再对她手软。 程新禾就在对端守着防线,大声提醒她:“赵侯当心!” 赵瑾的余光早有预料,反手便用刀背格挡住傅玄柄的锋刃,可对方的力量太大,震得她手臂发麻,险些承受不住。 傅玄柄道:“真是小看侯爷了。” 赵瑾抿唇不答,迅速后退抽身,与他拉开距离。 横刀长度有限,单论力道,她根本赢不了傅玄柄,倘若此时有一杆长枪,她倒是还敢与傅玄柄赌上一把。 第59章 “侯爷躲什么?怕了?”傅玄柄盯着她,手中的刀带着斑驳的血迹,隐约倒映着孤月散下的苍色白芒,锋刃上全是寒凉的杀意。 赵瑾不受他的挑衅,而是将刀架在秦穆的颈边,道:“指挥使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对谦王如何?” 她说完,从死尸身上拔下一支箭,对着秦穆的后肩狠狠刺入。 傅玄柄目光一震。 昏迷中的秦穆一个哆嗦,好似醒了。 赵瑾道:“谦王于我而言,可有可无而已,他若是出什么事,我最多不过是挨圣上的一顿罚。可是指挥使,倘若谦王真的死在了这里,你就什么都没了。” 傅玄柄咬牙切齿,“赵瑾,你可真是够狠。” 赵瑾道:“今夜你不会有任何胜算,你现在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傅玄柄道:“我说了,今夜鹿死谁手尚不可知。即便你要对谦王动手,我也不会受你要挟。” 他举刀再来,赵瑾匆忙将背着秦穆的禁卫往外围推开,左右环视局面时,忽然眼前一亮。 傅玄柄带刀已近身前,赵瑾突然下腰一个斜铲,快速地从他刀下滑过后,飞扑着抢下了写有“羽林”二字的军旗。 寸长寸强,赵瑾以这近乎十尺来长的军旗做枪,出手一舞便是动若雷霆,顷刻间将一切阻拦隔离在外。 傅玄柄心道不好,正要退身,可赵瑾已经推着旗杆而来。他被逼后撤,赵瑾忽然一停,就地以旗杆作为支撑,飞身而来狠狠地踢在傅玄柄的胸口,又在落地的瞬间,用旗杆痛击他的膝盖。 程新禾就在这里,他掐着傅玄柄倒地的这个须臾,亮枪抵住他的喉管。 “都别动!” 赵瑾厉声一喊,扔掉旗杆后重新握起横刀。 傅玄柄的膝盖骨火辣辣地一片痛意,他没法动弹,绝望地闭上了眼。 圣安宫内,秦佑不知第几次透过窗棱的缝隙往外看,心急难耐道:“怎么这么久还没停。” 他才说完,外面倏然沉寂下来。 “停了?”他赶紧又扑到窗棱边看向外侧。 “圣上——”探卫火急火燎地冲进殿中,言语之中隐带喜意,“拿、拿下了!赵侯和镇北王齐力将傅玄柄拿下了!” 允嘉公主愣住,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秦惜珩眼疾手快扶住她,关心问她:“阿姊,你没事吧?” 秦佑第一个追问:“那帮叛军真的被扫平了?” 探卫正要再说,赵瑾已经入了殿门,对楚帝行礼说道:“禀圣上,谦王与傅玄柄已一并拿下。” 她脸上挂着一串血珠,身上藏青色的衣袍也被血浸染成了潮湿的深色,刀锋上鲜红的液体甚至还在往下淌着,令一众人心惊胆战。 秦佑大惊失色,“你你你你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你伤哪儿了?”秦惜珩脑中一空,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赵瑾身前。她看着面前之人现在的模样,以为她负了新伤,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臣没事,公主别怕,这不是臣的血。”赵瑾怕自己身上的污血沾上她,立刻后退一步,保持了应有的距离。 “叛军已平。”赵瑾双手将横刀捧起,身体略略前倾,低着视线又对楚帝道:“谢圣上借刀。” 一直守在楚帝身边的那名绯袍内官上前几步,从她手中接过刀来,旋即退到一侧。 楚帝问:“人在哪里?” 赵瑾当即掀袍跪下,面对楚帝道:“圣上,容臣请罪。” 左右皆是诧异,楚帝见她面色严肃,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瑾道:“臣为了逼傅玄柄就范,伤了谦王。” 众人面面相觑,随之都朝楚帝看去,听他说道:“此事过后再说,他现在在哪?” 赵瑾道:“就在圣安宫外。” 楚帝恨骂一声“逆子”,当即去往殿外。 其他人也跟在后方,赵瑾往旁退去,将路让出来之后正要跟上,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你真的没再受伤?” 秦惜珩实在是看不出她身上还有什么干净的地方。 赵瑾反问:“公主的脚怎么样了?” “扭得不重,已经没事了。”秦惜珩说完,又追着问:“你如实说,不许隐瞒。” 赵瑾看出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于是打趣一句:“羽林卫的箭不准,至少没有公主射的准。” 殿内的人已经尽数去了外面,赵瑾见状,说道:“臣还要去外面看看,请公主松手。” 秦惜珩不为所动,反而翻看她裹着绷带的左手,皱眉道:“都被血染浸了,得先换药才行。” 赵瑾抽出手,只是淡淡一笑,“不急这一时,还是等事情都结束了再说。” 秦惜珩张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可赵瑾对她施礼一揖,转身就出了大殿。 圣安宫前火把通明,守卫们井然有序地站着,押解着两个衣冠狼狈的人。 “大哥,正平。” 允嘉公主看清这二人的脸,哭声更盛。她妄图朝其中一人扑去,可临近时又被禁卫拦住,“请公主不要过去。” 她站在原地望着这个铁甲上染了不知多少鲜血的人,痛心疾首道:“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傅玄柄抬起头看她,什么都没有说。 楚帝面无神情,在注视了他们二人许久之后,才对傅玄柄道:“朕待你不薄。” 第60章 傅玄柄低低地笑了两声,没有回答。他身旁的秦穆一直不敢抬头,这时才听到天子对他道:“你翅膀硬了,就想觊觎这个位子了。” 秦穆立刻辩言:“父皇恕罪!儿臣知错了!儿臣是鬼迷心窍才做了错事,求父皇宽宥儿臣!” 楚帝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摆摆手命人将他带走。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秦穆喊得嗓子都嘶哑起来,却还不肯停歇,“父皇!父皇!求父皇宽宥儿臣——” 华展节在这时走到楚帝身前,道:“禀圣上,所有叛军已全部拿下,等候圣上裁决。” 他口中的叛军,是本该只听从天子调令的羽林军。此行跟随傅玄柄一起作乱的有两千余人,该如何处置他们,是个难以抉择的考题。 楚帝过了许久才开口:“将傅玄柄押至大牢,择日处斩,除却大长公主,其九族亲眷,皆按律法处理。” 允嘉公主当即面朝楚帝跪下,她想开口求情,却理亏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绞着帕子低声哭泣。 傅玄柄无声地闭了闭眼,打从在赵瑾手中看到秦穆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了会是这样的结局。赵瑾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他所做的一切,的确都是垂死挣扎。 在近乎疯鸷地大笑几声后,他自言自语:“今夜本该一切顺利,但怪我算漏了人,如今兵败落幕,我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老天无眼!” 赵瑾听出他说的正是自己,淡淡道:“你自己狼子野心,却还要怪上苍不给你机会。傅玄柄,你犯上作乱牵连其他,我为檀英不值!” 傅玄柄顺着声音寻到她,眼中露出一股莫名的悲哀,“赵瑾,你扮猪吃虎,看走眼的绝不止我一个。但你以为你今天赢了吗?呵……你错了,身为帝婿,你会一辈子不得安宁,今日有求于你的,来日也能将你逼上绝路。他日之后,你的下场未必比我好,你未必能做一辈子的忠臣良将!” 第028章 落幕 “住口!”秦惜珩骤然一喝,“傅玄柄,你不过是强弩之末,还想要搅乱人心?” 傅玄柄仰头大笑,“人心要是这么易变,那我多说上几句也无妨。” 允嘉公主哭喊:“正平,你别说了——” 秦惜珩走到她身边,扶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姐姐起身,盛怒之下忍不住道:“阿姊痴心错付,傅玄柄,你可真是对得起她!” 傅玄柄并不罢休,而是继续对赵瑾道:“今日你替他们拿下了我。下一次,也会有人替他们拿下你。天家自古无情,赵侯,你好自为之。” “你——”秦惜珩正要回堵,赵瑾已然道:“我往后如何,就不劳指挥使操心了。” 她平静地说完,目光在落到傅玄柄身上时,见他面色冰冷,那半张脸隐蔽在火光的阴影中,显得尤为阴鸷。 赵瑾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往一旁偏了几步,眼睛盯着傅玄柄的视线,又顺着视线的尽头看去,下一刻猝然想到了什么。 “公主!” 困兽在濒死前的挣扎总是各位地出人意料,傅玄柄忽地身形一动,以手脚之力打伤看守他的几名禁军逃离束缚,在赵瑾开口的瞬间从长靴里抽出一根箭,脚下跨步的方向正是秦惜珩。 在场众人都是始料不及,等到反应过来时,傅玄柄已经将至秦惜珩身前。 “公主!”赵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缓了一拍,在她做出选择之前,身体已经毫不犹豫地朝秦惜珩扑了过去,甚至来不及拔刀掩护毫无防备的后背。 箭头将近,秦惜珩的目光越过赵瑾的肩,瞳孔倏地放大。 然而傅玄柄只是虚晃一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他猛地转换目标,径直越过赵瑾与秦惜珩后,在左右的猝不及防下,对准楚帝而去。 “圣上!” “父皇!” 众人齐声惊呼,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禁军快步而上,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楚帝身前,傅玄柄手中尖锐的箭矢正中他的肩窝。 秦惜珩定格住目光看清了这名禁军的脸,随后失声一喊:“阿璧!” 谷怀璧替楚帝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场面一瞬间混乱不堪,程新禾不做他想,在谷怀璧中招的那一刻里提起手中的枪,从背后捅穿了傅玄柄的身体。 “正平——” 傅玄柄最后落入耳中的,只有允嘉公主这一声绝望的嘶喊。 赵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秦惜珩从自己怀中挣脱出去,扑到谷怀璧身边焦急地喊:“阿璧,你怎么样?” 谷怀璧穿着甲胄,傅玄柄用力虽然大,但只是刺入了皮肉些许,并无大碍。他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先问楚帝:“圣上,您没事吧?” “朕没事。”楚帝受了些惊吓,但此时也镇定下来,让御医给谷怀璧看伤。 秦潇的心还在疯狂地跳动,他道:“父皇,这里不安全,您还是回圣安宫去,这里交给儿臣就好。” “对对对。”秦佑在一旁附和,“镇北王和华将军都在,还有阿瑾……啊不是,梁渊侯也在。父皇,这里不如先交给他们。” 秦惜珩确认谷怀璧没事,这才记起赵瑾刚才的义无反顾。 “圣上先回寝殿歇息吧。”赵瑾走过来,看了一眼傅玄柄的尸体后,又说:“山道上都是血污,这些尸首也需要清理。” 第61章 左右皇亲簇拥着楚帝离去,秦惜珩看着谷怀璧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没有跟上去。 赵瑾道:“事情已经了了,公主也回盛芳殿吧。” 秦惜珩盯着她左手上污秽一片的绷带,关切道:“你手上得换药,身上全是血,也得换。” 赵瑾把左手往身后缩了缩,道:“不妨事的,公主赶紧回去吧。还有谷常侍,也不知道他伤势如何,公主要不去看看?” 秦惜珩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问道:“刚刚,你替我挡住傅玄柄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受伤吗?” 赵瑾笑笑,“形势紧急,哪里想得了那么多?与公主相比,臣的性命无足轻重。况且臣的使命,是保护大楚的万千子民,公主也是其一。” 秦惜珩的眼圈渐渐泛红,她看着赵瑾嘴角温和的笑,心中愧意更盛。 “傅玄柄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多想。”她低着头说。 “哪些话?”赵瑾起初不解,随后反应过来,摇头道:“公主也说了,他不过是要趁机扰乱人心罢了,臣不会放在心上的。” 秦惜珩黯然道:“他死就死了,可怜阿姊还有孕在身。这次春猎,阿姊原本不想来的,可为了能与他多相处些时间,阿姊才勉强跟来。” 赵瑾不由得叹气,“这孩子生或不生,允嘉公主都要受苦。” “算了,不说他。”秦惜珩看她一身狼藉,道:“你随我一起去盛芳殿,这手上的伤必须再换一下。” 宁皇后在宫中听闻惊变,飞书询问了好几次。现在混乱一平,凤正宫的宫人刚好抵达东寰猎场。 “万幸公主无事,皇后听闻公主落险,担心了好久,在宫中心急如焚,就差亲自过来了。” 秦惜珩道:“我没事,你们先回去给母后报平安。” 宫人们不动,道:“皇后说,先是有杀手出现,后来又有谦王祸乱,这东寰猎场实在是不安全,希望公主天亮就回宫。” 秦惜珩蹙眉,“猎场的事还得由父皇来处决,太子哥哥也一定会跟着留下,既然这样,我怎能先行离开?” 赵瑾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现在正在给手上换药,闻言对她道:“天亮后,公主还是先回宫吧,臣留下来守着圣上和太子。” “不行!”秦惜珩瞪她一眼,“你还有伤,要走也是你先走。” 赵瑾笑了笑,“圣上将南衙的职权暂交给臣,臣明日还要去复命,轻易是走不开的。现在已近子时,公主歇吧,臣走了。” 她将秦惜珩推给宫人们,又嘱咐道:“公主脚上还有伤,你们当心些照顾。” 秦惜珩想也不想就拉住她的手臂。 赵瑾不解地看着她,问道:“公主还有事?” 秦惜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她,两人四目对视须臾,她松了手,摇头说:“没事。” 她只是不想看到赵瑾背身离去时的身影,就在方才拉住对方的瞬间里,她甚至在想,赵瑾如果能留下来就好了。 寝殿里熏起了安神香,秦惜珩闭目躺在床上,整颗心都被赵瑾离去的背影占满了。 梦里下起了大雨,那声音落在耳边,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身后马蹄疾驰,她被瓢泼大雨浇了一身,视线模糊之下,就这么在泥泞不堪的坑洼地面滑了一跤,崴着了脚。 “救命——” 然而求叫也没有用,雨声盖住了她的哭喊,身后的马蹄踏着泥洼中的水步步逼近。 脚踝处疼得厉害,大雨倾盆,淋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这样恶劣的天,即便是逃到了官道上,也遇不到半个人。 秦惜珩嗓子都哑了,并起双手与膝盖尽可能地爬着前行,就这样在起着雾的雨帘中隐约看到了林子外面的官道。 她跛着脚转到了官道上,几乎要因为背后渐近的马蹄声而绝望时,忽然看到雨帘中有个戴着斗笠的骑士正策马往这边飞驰。 “救命!救命!”她抓住最后一根活命的稻草迎着骑士跑,冲马上的人喊:“救救我——” 追杀的马鸣声贴上了耳廓,土匪也随之而来,秦惜珩腿上酸软,脚踝处更是剧痛,再次摔在滂沱的大雨中。 斗笠人似乎是从马背上飞下来的,两脚就踹翻了追来的土匪,揽着她又飞回了马鞍上。 秦惜珩不知道这人是谁,隔着一顶斗笠与蒙面,她也看不清来人的相貌,此时的她紧紧地抱着斗笠人,满心只有劫后重生的庆幸与后怕,再也顾不上其它。 “雨太大了。”头顶传来斗笠人说话的声音,秦惜珩昏昏沉沉地睁了眼,听到他在滂沱雨声中朦胧的声音,“前面连路都要看不清了,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秦惜珩浑身酸软无力,连回答他的劲儿都没有。 她听到木门“吱呀”开启的声音,然后被斗笠人放在了坚硬的地上。 “你靠着墙不要动,我先生个火。” 斗笠人脱了蓑衣晾在一旁,熟练地用火折子生了一摊火,问她:“你怎么样?” 大雨冲散了夏日的暑气,秦惜珩冻得浑身发抖,本能地往火堆边拱,烤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没事了。”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斗笠人从怀中掏出一包牛皮纸,打开了递过去,“馒头,可能淋了点雨,有些湿了。” 秦惜珩此刻缓过了一点劲儿,终于有了思考的力气,但她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婉谢道:“多谢,可我不太吃得下。” 第62章 才出狼窝,她虽然得了这人的救,但是不敢轻易吃他的东西。 斗笠人没说什么,撕了半个沾水的馒头在火上随便烤了烤,摘下脸上的蒙面时,不忘将斗笠的边沿往下压。 秦惜珩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根据他蠕动的喉咙看出他在大口进食。 “谢、谢谢你。”秦惜珩抱着双膝坐在火边,声音很小。 斗笠人吃完了馒头,又用蒙面将口鼻遮上,然后才抬高了斗笠的边沿,问道:“你是邑京人士?” 秦惜珩点点头,“是,你是要去邑京吗?” 斗笠人“嗯”了一声。 他不摘斗笠,也不取蒙面,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低沉,辨不出本音。 秦惜珩试探着问:“能不能……请你载我一程?”她担心对方不答应,马上又说:“事后必有重谢。你放心,我家人一定在到处找我,你送我回去,他们会重金谢你的。” 斗笠人惜字如金,“好。” “那个……”秦惜珩别扭地又对他道,“我的鞋袜还是湿的,你能不能先转过去?我想在火上烘一烘。” 斗笠人侧了侧身,闭上眼睛养神,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秦惜珩低头脱鞋,右脚崴过的踝部已经肿了,碰一下都疼。她忍着不吭声,捡了一根柴木将袜子晾上去,顺便打量目前的处境。 这容身之所不大,虽不知究竟是哪里的屋舍,但好歹挡住了外面的风雨,此时静坐屋内听着外面的动静,愈发觉得雨声惊人。 “天色晚了。”斗笠人突然说话,但没睁眼看她,“这雨怕是要下一整晚,今夜不如先休整,明早再走。” “好。”秦惜珩点点头,眼下除了听从于他,她不敢有半点违逆。 斗笠人又开口:“对了,今夜忍一忍,别睡。” 秦惜珩对他还不太放心,本就打算如此,现在听他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忍不住问道:“为何?” 斗笠人道:“这地方没有驱寒的热茶,你淋了雨,衣裳才半干吧?睡着了当心发热难受。” “哦。”秦惜珩听到对方竟然是在关心她,心头涌上一丝感动。 “那你呢?”她问道,“我听你官话说得不错,你也是邑京人士吗?” 斗笠人摇头,“不是。” 秦惜珩等了半天不见再有下文,知道他有意不说,便不再问了。 少顷,烘在火上的鞋袜终于半干,秦惜珩抓紧套上,对他道:“我烘好了。” 斗笠人保持着姿势不动,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嗯。” 听起来有些冷漠。 这一夜还长,秦惜珩担心对方会突然扔下她不管,便带了一丝讨好的语气叫道:“这位……侠士。” 第029章 梦归 对方将斗笠的边沿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明亮的眼。 “喏,这个送你了。”秦惜珩从颈上解下一个金锁放在地上,往斗笠人那边推去,“这上面有我的生辰八字,是我自小佩戴的。你今天救了我,这个就当是我谢你的。” “你知不知道送人金锁是什么意思?”斗笠人看着她,并没有接手。 秦惜珩懵懵懂懂地摇头,反问他:“我自己的东西,难道还不能做主吗?这是真金子,不是假的。” 斗笠人忽略了后面那句,问道:“你多大了?” 秦惜珩老老实实道:“十四。” 斗笠人叹了口气,道:“不用,你自己戴好。” 秦惜珩硬是塞到他掌心,坚持道:“要的要的,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不过是枚金锁,并不算太贵重。” 斗笠人问:“你不是说你家人会有重谢的?” 秦惜珩道:“他们谢他们的,我谢我的,这不一样的。” “行吧。”斗笠人看了一眼手中的金锁,终于收进了怀里,“不过你要记住,姑娘家不能随便送人东西,尤其是男人。回家之后,让你娘多教教你这些。” “为何?”秦惜珩又问,“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斗笠人淡淡道:“回去问你娘。” 几句话交流下来,秦惜珩觉得自己与他好像没有那么生疏了,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斗笠人道:“萍水相逢顺手一救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秦惜珩摇头,“这哪儿能行,我总得称呼你吧。” 斗笠人须臾才说:“我家里人叫我阿玉。” “好巧啊,”秦惜珩冲他一笑,“我的名字也带玉。” 她又问:“那你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阿玉似乎轻笑了一声,“你这丫头胆子真大,若我是个江洋大盗,你看了我的脸,就活不过今日了。” 秦惜珩道:“你若真是江洋大盗,就不会救我了。” “那可不好说。”阿玉道,“我救你或许是我心情正好,又或许我最近手头紧,把你卖了还能赚几个银子。再或者,我太穷,娶不起媳妇,抓你回去当压寨夫人刚刚好。” 这人的话句句紧逼,秦惜珩怕节外生枝,于是不做强求,只是瞪了他一眼,不出声了。 孤夜难捱,秦惜珩在火边坐得昏昏欲睡,好几次险些就要入梦。阿玉见了,取下蓑衣递给她,“若实在是困,就盖着这个睡吧,你身上都烤干了,寒气应该散了。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 秦惜珩心想他若是真有歹意,也不会枯坐这么久,因此暂且放宽了心,缩在蓑衣下闭眼就睡。 第63章 这一晚睡得极不安宁,梦里又冷又饿,浑身都没有力气。猛一个瞬间惊醒,秦惜珩视线模糊,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醒了?” 她花了好久才听清这个声音,阿玉道:“雨已经停了,天也快亮了,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该开了。” 火堆只剩下一摊泛着星星红点的炭,秦惜珩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身上烫得厉害。 竟然还是发热了。 “我……” “嗯?”阿玉意识到她有些不对,伸出手背去探她的额头。 秦惜珩发热得口干舌燥,脑子也是昏昏沉沉,阿玉手背上正常的温度落在她额头上时,就像是一泓清泉浇去了夏日的燥热,很是清爽。 阿玉眉心一紧,眼中神色复杂,“此时城门未开,你再忍一忍,我带你进城看医。” 秦惜珩点点头,喊道:“哥……哥,你手上很舒服,能不能搭在我头上。我……我难受……” 阿玉于是又将手覆了上来,问她:“这样会不会好点?” 秦惜珩缓缓点头,“好很多了,我们现在离城门远吗?” 阿玉道:“约莫小半个时辰。” 秦惜珩撑着胳膊肘坐起来,“我想回去了,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去城门口等也行。” “也好。”阿玉收了蓑衣,转头问她:“站得起来吗?要不要我背你?” 秦惜珩摇头,她烧得精神滞慢,忘了脚踝上还有伤,刚站起来便“嘶”了一声,又摔了回去。 阿玉及时搀了一把,这才注意到她的脚,“你坐好,我看看。” 这人不客气地脱了她脚上的鞋袜,秦惜珩一着不备,先喊了出来:“你这人好不要脸!登徒子!” 她人还在病中,说是在喊,但听起来更像是撒娇般的低语。阿玉摸着她脚上的骨头,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登徒子昨夜就该对你做些什么。” “你——啊疼!” “骨头错位了。”阿玉道,“我会一点正骨,你忍一忍,不然这只脚怕是要废。” 秦惜珩疼得瑟瑟发抖,但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她想给自己留点骨气,于是忍着泪不让落下,点头道:“那你轻一些。” “疼就哭出来,我不笑话你,哭出来就没那么疼了。”阿玉说着掏了块帕子,“你把帕子含住,这样就算觉得疼,也不会咬到舌头。” 帕子不是什么好料子,粗糙如麻布,但胜在上面有些桂花的香气,好似还有一丝淡淡的牛乳味道。 阿玉手上一用力,秦惜珩再也忍不住,含着帕子低唔一声哭了出来。 清早,邑京城门才初启,一匹快马便穿了过去,秦惜珩偎在阿玉怀中,烧得半昏不醒。 阿玉怕她吹了风加重病情,便用自己的披风盖住她,又腾出一只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驱着马再快一些。 秦惜珩在马背上受着颠簸,整张脸都埋在阿玉胸口。离得近了,她能嗅到阿玉身上混杂的桂花与牛乳的味道。 “大夫,我妹子病了,发热的厉害,劳您看看。” 耳边的声音像是飞在天边,秦惜珩半梦半醒,手指扣紧了阿玉的衣裳。 此后又是光怪陆离的景象连番变动,她一会儿看到自己又回到了被土匪扣押的地方,一会儿好像又在大雨里奔跑。梦境真切无比,她甚至看清了那张追赶自己的脸,一瞬间骤然吓醒。 “丫头?” 秦惜珩费了许久才缓过劲来,确认自己不在梦中。她的手指还紧紧地拽着阿玉的袖口,对方一说话,让她有种劫后重生的后怕感。 “怎么了?”阿玉问她。 秦惜珩松开手,终于看清了摘下蒙面的阿玉是何模样。这人面色黝黑,相貌平平,左侧的脸颊上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红色胎记。 她望着阿玉,眼泪顺着眼角就淌了下来,哽咽道:“我……我怕……” 阿玉道:“这里是邑京,不用怕了。药已经煎好了,等凉一些了再喝。诊金我付过了,你在这里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医馆里竟然一早就是人来人往,秦惜珩怕自己又被人给掳了去,牵紧了阿玉的手不放,央求道:“你别走,就在这里好不好?我怕。” 阿玉道:“都到邑京了,还怕什么?” 秦惜珩忍着高热的难受劲儿,摇头不止,“我就是怕,你不要走好不好?” 阿玉问:“你家是哪里?我替你去送个信,让你家人过来。” “等我病好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秦惜珩双手都抓紧了他,含着哭腔说道:“哥哥,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我只敢信你。” “好好好,我不走。”阿玉无奈,只得重新在榻边坐下,“松手,先吃药。姑娘家不能随便与男人拉拉扯扯的,你娘连这也没教过你吗?” 秦惜珩起先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教过,但我不。” “这样吧,我与你打钩。”阿玉伸出右手的小指,“我哪儿也不去,就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儿。” 秦惜珩点头,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又小声道:“你不要走,我爹爹是大官,等我好了,我让我爹爹提拔你做官。” 阿玉忍俊不禁,但还是点头道:“好。咱们先把药吃了,你再好好睡一觉,病就好了。” 搪瓷碗里盛了黑黢黢的药汁,看着就苦。没有解苦的蜜饯,秦惜珩皱眉不想喝,最后还是在阿玉的哄声中慢慢地喝了个干净,渐入深梦。 第64章 这碗药像是割裂梦境的一把刀,萍水相逢与雨中逃生都只是梦中一隅,刀子将这场劫难与阿玉这个名字统统割留在了过去,醒来之后的秦惜珩仍是楚帝与宁后最疼爱的仪安公主。 她回到了熟悉的皇宫寝殿。 凝香见到她醒来,庆幸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叫来御医看诊一次后,被问道:“我怎么回来的?是不是一个戴斗笠的人送我回来的?他现在在哪儿?” “婢子听说,是谷家的二公子在合安医馆找到了公主。” “谷家?”秦惜珩的面容还没有恢复,依然苍白似纸。她问:“哪个谷家?” “潭垣伯谷宥,”凝香说,“寻到公主的,就是潭垣伯的次孙谷怀璧。” “那阿玉呢?”秦惜珩急声问,“阿玉在哪里?” 凝香反问:“阿玉是谁?” 秦惜珩抓住她的手臂,扯着嗓子用力地说:“就是救我的那个人,他叫阿玉。是他将我从土匪手里救出来的,也是他送我去的医馆,他的左脸这边,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怎么,你们没有看到他吗?” 凝香摇头:“公主是谷家二公子寻到的,他说找到公主的时候,公主周围没有别人。” 秦惜珩喃喃低语:“怎么可能……” 凝香道:“公主莫不是做了个梦,将梦与现实混淆了?” 脑海中阿玉的声音已经模糊,那副带有红色胎记的面容也似乎久远了起来。秦惜珩经她这么一说,也怀疑起来,“是梦?” 无论此遇是梦非梦,阿玉此人在秦惜珩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残影,声音相貌全都不完整。 直到这次,她遇到了一个同样有着桂花混杂牛乳气息的人。 萍水故人,终于再逢。 秦惜珩猛地从梦中醒来,胸口起伏不定,颈子里都渗出了细密的汗。 她大口喘息几阵,发现自己还躺在盛芳殿的床上。 “公主醒了?”凝香一直在旁边守着,见状赶紧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 “这是怎么了?”凝香看她半天都愣着不动,有些担心地问,“公主梦魇了?” “我……”秦惜珩害怕地蜷缩着身子坐起来,“我梦到了那次被土匪绑走的事情。” 凝香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公主别怕。当年还好有谷常侍……” 秦惜珩倚在床头静静地靠着,打断道:“不是他。” “啊?”凝香愣了愣,“不是谁?” 秦惜珩没再说话,她蜷缩着身体重新躺下,听到外面窸窣的夜风阵阵作响,正扑打着檐下的窗棱。 这一刻好似回到了当年的迷途逃亡中,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觉得那些风雨又打在了身上。 “怀玉呢?”她静默半许,忽然问了一声,但问过之后才想起来,现在正是夜半,赵瑾应该就在偏殿里歇着。 凝香意识到她改了对赵瑾的称呼,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回道:“侯爷在偏殿,公主有事找他?” 秦惜珩迅速摇头,“无事。”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一片很是不安,但是与赵瑾在一起时,这种感觉就不会有。 三载前后,救她的始终都是那个叫做“阿玉”的人。 第030章 含章 赵瑾并未在盛芳殿的偏殿歇下,而是一个人来到了山道间。 二营禁卫们正忙忙碌碌地整理尸首收拾猎场,见到她来,前后不一地喊着“侯爷”。 她一战成名。 赵瑾并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淡淡地点头后,走到了甘子替她挡箭的地方。 山道间的尸体已经清理完毕,只剩血水还留在这里,与泥土混为一体。来日之后一阵雨、一场雪,又能将这里变得干干净净。 “侯爷。” 雷大叫了她一声,指着一个地方说:“我们把甘子挪到了那边。” 赵瑾轻轻地“嗯”了一下,抬脚走过去时,心中骤然如巨石堆压。甘子不是第一个为她而死的人,却是将她再次推入梦魇的人。 她曾用很长一段时间来摆脱替人活着的沉重枷锁,可她忘了,只要她手上还有兵,这样的梦魇就是源源不断。 这个在几个时辰前还向她邀赏的人,现在只能冷冰冰地躺在这里,他家中还有虚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 赵瑾看着他,压抑了许久的眼泪还是浮了起来。 方密察觉到她的靠近,头也没回说道:“这家伙天天最大的念想就是升官发财,眼下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仗着替梁渊侯挡下一箭,借故来邀功。 这话方密没说,但赵瑾明白。 她问:“他是怎么去二营的?” 方密道:“这小子偷盗成性,有一次终于老天有眼,让他被人送去了官衙,就一直在里面待着。建和三十三年,太后过世,圣上为替太后祈福,大赦了一次,他就这么出来了。可出来之后才得知,他的老子娘都不在了。自此,他决定痛改前非,做点正当差事,于是卖了祖屋托人打点,这才进了二营。” 赵瑾又问:“他儿子多大?” 方密叹气,“还未满月。”顿了顿,他又说:“自打当了爹,他不当差的时候还会去做些体力活,说是要攒钱让儿子好好念书,等到将来光宗耀祖,他才有脸去见他的老子娘。” 第65章 他市侩,他贪财,可他也是为了养家。 赵瑾沉重地缓过一口气,问道:“他家在何处?” “李巷桥下往西,里面第五间就是。”方密说完,又顺口问了一句:“侯爷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要去看看?” 赵瑾道:“我会替他请封,也会给他的妻儿另添抚恤。” 方密道:“卑职代他谢过侯爷。” 赵瑾落寞地看了甘子的尸身许久,将要离开时,又想起一事来,问道:“他的大名叫什么?” 方密道:“田兴甘。” 赵瑾点点头,迎着月色往回慢慢地走。 波涛汹涌的一夜惊魂即将翻过,当旭日再次升起时,东寰猎场一切如旧。 她想要藏锋而退的意图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谋逆所阻,自今日起,她很难再装作一个一问三不知的酒肉纨绔。 “侯爷!” 身后有人叫她,赵瑾回头一看,陈参正朝她过来。 她问:“有事?” 陈参摇头,“没事,只是这么晚了,侯爷怎么没去歇着?” “睡不着。”赵瑾言简意赅,突然问他:“有酒吗?” “啊?”陈参看了一眼她的左手,指着问:“侯爷你这手上还有伤,能喝酒?” “皮肉伤而已。” 心意决然的梁渊侯还是从他这里弄到了一壶酒。 盛芳殿外值守的禁军见她回来,正要开口,赵瑾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提着酒轻手轻脚入院,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启开酒封后慢慢地抿了一口。 主殿里还燃着值夜的灯,赵瑾看了一会儿,心中情绪复杂。 为了能让秦惜珩一直留在邑京,她故意做出轻浮的浪子模样,为此还挨了一掌。可偏偏造化弄人,她今夜又不得不舍身相救。 一切好像回到了原点,又或者说,秦惜珩对她的态度比初识时更加亲和。 梁州不能久无主帅,她不日就要回去,倘若秦惜珩执意跟着同去,那往后可如何是好。 她伺候不了这位活祖宗,也担心活祖宗给太子传递什么。 赵瑾心中举棋不定,烦闷地又喝了一口酒,突然听到主殿内有响动传来,随后殿门一开,秦惜珩披着斗篷出现在了门后。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你没去歇着?”秦惜珩看到石桌上的酒,顿时皱眉,“有伤还喝酒?” 赵瑾看看自己束着绷带的手,淡淡笑道:“皮肉小伤而已,无事。” “小伤也是伤。”秦惜珩拢着斗篷快步过来在她对侧坐下,按住酒不许她再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赵瑾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正要说话,突闻秦惜珩喊她:“怀玉。” 赵瑾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幻听,回过神来时,身体上下如漏筛似的,很是诚实地颤了颤。 她不太适应秦惜珩突然的示好。 秦惜珩看她眸中惊讶,似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心中快速闪过一丝愧意,旋即恢复如常,问道:“你背上……衣裳磨破了的那一块地方真的没事?” 赵瑾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垂下眼帘回答一句:“臣没事,劳公主挂心了。” 秦惜珩不放心地追问:“真的没事?” “真没事了。”赵瑾此刻只想离她远一点,可刚一起身,便被她拽住了手臂。 “公主还有事?” 赵瑾见她一双眼睛紧盯着自己交错的领口,大有扒开衣裳一探究竟的倾势,马上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动。”秦惜珩拽住她的手臂不放,有些迟疑道,“我只是……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 赵瑾问:“什么事情?” 趁着她傻愣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工夫,秦惜珩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下巴朝她的侧颈处偏了偏。 赵瑾慌了,“公主……” 她迅速捏住秦惜珩纤细的胳膊,以防她得寸进尺,然而秦惜珩已然没有了多余的动作,只是这样简单地贴着她的肩。 侧颈处有湿热的气息扑来,赵瑾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僵硬地又喊一声:“公主?” 秦惜珩的鼻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啜泣。 “怀玉。”按住赵瑾肩部的那只手一松,秦惜珩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却清晰地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赵瑾莫名其妙,本能地往后挪了挪,保持好距离后才问:“公主对臣道什么歉呢?” 秦惜珩摇摇头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为什么不去歇息?” 问话偏转得太过生硬,赵瑾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反是问道:“那公主为什么没有休息?是梦魇了睡不着吗?” 秦惜珩道:“为什么这么问?” 赵瑾道:“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今夜猎场的事,多少吓到公主了,臣就是这么一猜。” “是个噩梦,却也不全是。”秦惜珩看着她许久,还是决定将往事再放一放。 赵瑾笑道:“既然不算噩梦,那公主回去接着睡吧,说不定再次梦到的都是好事。眼下更深露重的,公主赶紧进屋去,别着凉了。” 秦惜珩道:“你也知道更深露重?那这更深露重的,你就坐在这里喝酒?” 赵瑾正要说话,秦惜珩又道:“进屋,我有事想跟你说。” 这句话正中赵瑾下怀,与其无端地揣测,倒还不如先把话说清楚。 第66章 初春的夜里仍有些寒凉,殿内生了火盆,进来便是一股和煦的暖意。 秦惜珩支开守夜的人,开门见山道:“你藏得挺深。” 赵瑾无奈地笑笑,秦惜珩又道:“但我早就该想到的,手握西陲三州守备军的梁渊侯,怎么可能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酒肉混子。” “公主找臣,就是为了说这个?”赵瑾开始漫不经心地问,反正她已经知道了,再隐瞒什么也没有意义。 秦惜珩看着她,“若是没有这场变故,我猜你就这么靠着我五哥,一直与他鬼混下去,是不是?” “是。”赵瑾平静地迎上了她的目光,“本来以为能躲,但是圣上这一赐婚,臣就知道躲不过了。可是谎话已经说了,刹不住脚了。” 秦惜珩微微挑眉,“这么说,还委屈你了?” 赵瑾听出她话语之间的玩笑意思,也笑道:“臣可什么都没有说。” 秦惜珩道:“原本我觉得各为前程最好,可我刚刚想了很久,与其各自为营,倒不如互帮互助。” 赵瑾眉梢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立刻问:“公主想要什么?”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秦惜珩丝毫不慌,慢慢道:“大哥做的这等事情,我可效仿不来。我这么说,只是想帮你。” 赵瑾洗耳恭听。 秦惜珩道:“现在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你解围。” 世人皆知仪安公主自幼长于皇后膝下,与嫡公主无异,下降赵瑾后,她就是能同时稳住帝后的一颗要紧棋子。 赵瑾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有些诧异,“公主为什么愿意帮臣?” 秦惜珩咬了咬下唇,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因为西陲只有你在才能安宁。” 赵瑾略愣了一下,并不反驳,而是问:“臣想带着母亲安静地守在梁州,离邑京的纷争越远越好。公主能做到吗?” 秦惜珩道:“这很难。” 赵瑾问:“若是只庇护侯府呢?” 秦惜珩心中一动,脱口而出:“焉知我日后不会随你去梁州?” 她的目光直直地射来,里面藏着的莫名情愫令赵瑾一瞬间恍惚起来。 赵瑾突然想到上元那夜,秦惜珩拉着她同演一出戏时,眼中流露过的红潮涟漪。很快,她回神,淡淡说道:“公主放心,臣在梁州翻不起什么浪。” 她只怕是疯了才会觉得秦惜珩的眼中掺杂了温柔。 赵瑾说完话,在心里否认三遍,方才只是自己看错了。 话说得太直白,秦惜珩愣过之后隐有愠色,“我若是有这个心思,找个心腹埋在梁州便好,何至于千里迢迢追着去吃苦?我说要帮你,就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帮你。” 赵瑾一瞬间哑口无言。 秦惜珩并未就此真的与她置气,缓和了面色又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不是傻子。况且,父皇很看重你,他甚至毫不犹豫就将定业刀借给你。” “定业刀?”赵瑾回想那把刀,同时又想起了众人当时的神色,问道:“这刀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秦惜珩道:“那把刀,是跟着高祖皇帝一起开国的。大楚建国后,定业刀就封在了猎场的圣安宫内,以告诫子孙后代善待百姓苍生,勿忘先祖创业时的艰难。” 难怪当楚帝把定业刀允诺借出去时,众人会有那么惊讶的反应。 赵瑾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我虽只是个女子,但也明白该以国朝安宁为重。”秦惜珩道,“所以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对外透露半点与剑西有关的事情。” 赵瑾问:“那谷怀璧呢?” 秦惜珩眼中的色彩顿时黯淡了几分。 赵瑾继续说:“公主之前说过互不干扰的话,臣答应了,因此也绝不会干涉你们。但是臣马上就要回梁州了,公主若是与臣同去,往后就不再顾念他了吗?” 秦惜珩静默着不语。 赵瑾道:“公主愿意帮臣,臣感激涕零,也相信公主的一片诚意。可公主若是舍不下他,自然可以留在邑京。臣想,皇后多半也不愿公主一人去梁州那等偏远之地。” “不行。”秦惜珩摇头。 赵瑾问:“为什么不行?” 梁州太远了,倘若赵瑾再遭遇什么不测,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也再不能弥补什么了。 可她没法对赵瑾说太多,只能反复坚持,“就是不行。” 赵瑾道:“臣不是想防着公主什么,而是觉得与其让公主孤身一人身处梁州,还不如与心上人在邑京成双成对。” 秦惜珩道:“名不正言不顺,算什么成双成对。” 赵瑾道:“公主可以挑臣的错处,我们和离就好。公主放心,臣不会有丝毫怨言。” 秦惜珩睫毛一颤,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这么想的?” 赵瑾避了避目光,望向一旁说道:“臣只是不想耽误公主。” 秦惜珩道:“但我从你身上挑不出错处。” 赵瑾笑了笑,“怎么可能挑不出,公主只要说了,就算不是错处,也是错处。” 秦惜珩突然扬高了声音,带着些吼对她道:“我说没有错处就是没有错处!” 赵瑾笑意一僵,然后叹气道:“公主就当今夜救你的不是臣,臣不需要公主感恩什么。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千万不要选错了。你以前待臣如何,以后依然如何。” 第67章 “你要我怎么当做不是你!”秦惜珩眼睛湿红,已经泛出了泪,“我想了好久,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赵怀玉,你故意的是不是?” 赵瑾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愣愣地不知所措。 秦惜珩吼完之后就后悔了,她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先道歉:“对不住,我说错话了。” 赵瑾摇摇头,并不在意,又对她道:“公主,你为什么要为了臣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这样根本不值得。” 秦惜珩小声一句:“哪里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什么?”赵瑾没听清,但也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说:“公主留在邑京,也是能帮臣的。梁州太过偏远,好些消息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错失许久了。公主若是真的要帮臣,留在京中自然是最好的。” 秦惜珩的情绪略有好转,仔细一想这话,觉得也对。 “好,”她点头同意,“如果你觉得这样可以帮到你,那我就留下来。” 赵瑾谢过她,听她忽然喊了一声“哥哥”。 喊完之后,秦惜珩道:“现在没别人。” 这声称喊将她们的距离拉近一步,赵瑾想着上元夜看灯时的那些玩笑话,心里却又莫名地觉得这声“哥哥”有些似曾相识,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还在其他什么地方听过。 她没有再回想太多,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等你与谷怀璧真正地终成眷属时,哥哥也会给你备一份嫁妆。” 第031章 转态 不论东寰猎场如何险象环生,最终落于史官手中也不过是寥寥几行字。 当邑京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之中时,韩遥念了声“阿弥陀佛”,对赵瑾道:“侯爷,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赵瑾在他脑门上一敲,“出息。” 御驾已经由禁军护送着去往宫门口,赵瑾放慢了马步滞足后面,听韩遥问:“咱们现在回府?回哪边?” 纵然已经换过外衫,包扎了手上的伤,但赵瑾仍怕自己这副模样吓着樊氏,她思忖着皇后一定会留秦惜珩在宫里养脚伤,于是毫不犹豫道:“公主府。” “对了,”她驱着马走了几步,又回身道:“猎场的事免不了闹得满城风雨,你替我去府上给娘报个平安,就说我得侍奉公主,不便回去。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娘心里有数,不会追着你多问的。” 韩遥忙不迭就去,才进府门,就听门房问:“侯爷怎么没一起回来?” “公主府还有些事,侯爷现在不便回来,让我先给太夫人报个平安。”韩遥说完,察觉到门房的神色有些不对,立刻问道:“怎么了?府上出什么事了?是太夫人怎么了吗?” “不是太夫人。”门房拉着他往一旁走了几步,小声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只是周管事吩咐,若是侯爷回来了,赶紧先去找他。” 韩遥心中犯疑,还没走到管事房,周管事就快步过来,又看看他的身后,问道:“侯爷呢?” 他只得又解释了一遍,然后问:“府上出什么事了?” 周管事凑到他身前小声道:“是藏在府上的那对叔侄,昨日不知为何,突然吵了起来。那个叫谭兴的小子,还闹着要出府!我们哪敢轻易放他走,硬是将他堵在屋里了。” 韩遥问:“谭子若没说他们为何吵架?” 周管事摇头道:“他只说谭兴是在闹脾气,让我们不用担心。可他话这么说,我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韩遥想了想,道:“只要人还在府里,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就行,等我向太夫人问安后,就去公主府告诉侯爷这事。” 赵瑾回到公主府时,秦惜珩果真不在,但厅堂内却候着一位鬓角染白的御医。赵瑾认得,这是御医院的副院判章规程。 章规程对她行礼,说道:“臣奉仪安公主之命,来看看侯爷的伤。” 赵瑾把左手伸出来,道:“换个药就行,我自己也能来,您明日不用专程来一趟了。” 章规程道:“公主说,侯爷背上也有伤,臣……” “不必了不必了。”赵瑾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不用看了。” “这……” “公主若是问起,您直说就是。” 赵瑾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这位副院判,心里长长地缓了一口气。她突然觉得,秦惜珩之前对她不闻不问言语冷淡也挺好的,如今突然这么嘘寒问暖,她反倒觉得格外地不适应。 这一路又是风尘仆仆,她随意擦了把脸,刚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听到韩遥在外面叩门,“侯爷!” 赵瑾开门,一面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在府上多歇会儿?” 韩遥不敢耽误,将周管事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了。 谭子若此人本就令赵瑾生疑,如今再来这么一出,她越发觉得有些古怪。可谭子若既然用借口来推辞,想必她即便是问,也是问不出什么的。 “你再跑一趟路,让周管事多注意着他们,多余的话就不要问了。” “是。”韩遥应声就去,一刻也不耽误。 赵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回忆着谭子若的那些话时,又想起了谭兴的模样。 那孩子看着不大,最多不过十七,模样生得还不错,只是有些面黄肌瘦,若是好生养着,倒是与高门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少爷们无异。 第68章 赵瑾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都是一愣,她为什么会凭一张脸就觉得谭兴不像寻常白衣? “侯爷在吗?” 凝香在院外的叩门声突然打断了赵瑾的回想,她顺声而望,就见院门被人从外侧推开,本该在皇宫休养的秦惜珩竟然出现在了院门口。 赵瑾看到她,脑中骤然一空,脱口就问:“公主怎么回来了?” 秦惜珩寒着脸走过来问:“章御医是我叫来的,你怎么不让他看看?” “臣这里只有圣上赐的君山银针,公主要尝尝吗?”赵瑾讪讪一笑,试图转移话题。 “别在我面前答非所问。”秦惜珩拖着她进屋。 赵瑾只得道:“公主的好意,臣谢过。不过是点皮肉擦伤,涂点药膏就行了,不必那么兴师动众。” 秦惜珩盯着她缠了绷带的左手,说道:“你手上都磨得见骨了,这叫皮肉伤?还有背上,我不信你背上没有任何瘀伤。” 赵瑾尴尬地笑笑,“臣是个粗人,糙惯了,不用养得那么金贵,这点伤实在是无足挂齿。公主不用专程过来,你的脚还需要好好静养。” “我的脚早就好了。”秦惜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御医说,若不是你及时为我揉开淤处,只怕还要卧床几日。” 赵瑾呐呐地“嗯”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惜珩忽然又说:“昨夜太乱了,也就只有你在担心我的安危。于情于理,我该谢谢你。” 赵瑾道:“公主愿意帮臣,已经是莫大的感激了。” 秦惜珩看着她,欲言又止,但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再说。离开之际,她无意瞥到架子上挂的氅衣,顿时注目。 说是氅衣,其实也不过是一件厚实一点的披风,因为洗的次数过多,原本的绀青色已经褪成了浅青色,若是再看得细致些,衣摆处有好几处针脚都脱了线。 赵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奇怪道:“这件氅衣怎么了吗?” 秦惜珩只是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没什么。” 此后一连数日,秦惜珩日日都是亲自来看她,一同跟来的还有各式各样的补品。赵瑾推辞了好几次,可等到第二日时,这些补品还是照来不误。 堂堂仪安公主,就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守着梁渊侯补身。赵瑾苦不堪言,好几次想问她为何不去看看谷怀璧,却又不好开口。 没几日,宫里说皇后染了风寒。赵瑾听后眼睛一亮,心想公主肯定是要入宫侍疾的,这样一来,就没人逼着她吃补品了。 然而她眼中的庆幸还没来得及落下,秦惜珩便拨来了好几个下人,更是将自己身边一位老资历的嬷嬷留下,替她守着赵瑾吃补品。 这嬷嬷比公主还难伺候。 赵瑾稍有不愿之态,嬷嬷就跟念经似的唠叨,先是吹捧一番公主的苦心与关怀,然后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到“齐家修身治国平天下”。 这么好的口才,不拿去朝堂上与群官理辩,真是可惜了。 赵瑾忽然觉得奶娘孙婶平日里的念叨很是亲切。她望着眼前这碗烧鹿血,苦着脸不愿再吃。这玩意儿不论如何做都是腥味太重,她闻着就想吐。 嬷嬷刚刚开口:“侯爷……” “打住!”赵瑾真是受够了,揉着太阳穴问道:“公主可说何日回府?” 与其日日这样担惊受怕,又饱受补品的折磨,倒不如一劳永逸,让她把话再说得清楚些。 一个机灵的丫头趁机回话:“侯爷是念想公主了?听说皇后的风寒已经好了许多,婢子这就派人去接公主。” “等等……”她的话没说完,丫头就跑远了。 “谁念想她了。”赵瑾嘀咕完自己的心声,也不顾嬷嬷的唠叨,扔下烧鹿血就走了。 半个时辰后,秦惜珩就回了公主府。她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下,径直就往赵瑾房中来。 “你找我?” 赵瑾不料她这么快就回来了,心中尚且还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有些话还是早些说清楚更好。 秦惜珩先问:“今日的补食吃了吗?” 赵瑾抛开之前的一切踟蹰,放平了心对她道:“公主,有些话,臣就直说了。” 秦惜珩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赵瑾道:“公主以后不必给臣送补食了。臣知道公主是因为猎场的事才这样,但是公主,你不用放在心上,臣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臣若是奉主不周,圣上会盛怒。臣现在挺好的,补品补药都不需要,公主的好意,臣心领了。” 秦惜珩平静地看着她,并不见恼,而是摇头道:“不是。” 赵瑾摸不透她的意思,问道:“不是什么?” 秦惜珩却没有解释,只是问:“我对你好一些,你不愿意?” 赵瑾愣住,一时之间反而无话可说。 秦惜珩道:“你放心,给你送补食的都是我的心腹,王嬷嬷是我的乳娘,他们不会对外透露任何事情。外面的人不知道我对你好,母后和太子哥哥也不知道。” 赵瑾无奈,只好实话实说:“臣吃不惯这些,公主以后不必派人送了。” 秦惜珩毫不罢休又问:“那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直接跟我说就好。” 赵瑾一心记挂着受傅玄柄所连累的傅家,更担心傅玄化的生死,可案子现在正在三司会审,她即便是再着急,也无法开口。 第69章 “没有了。”她垂着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公主不用多心,臣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好。”秦惜珩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 两人静静地默处片刻,各藏心思。 自打狩猎结束回到公主府后,赵瑾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加之秦惜珩日日都来含章院,她不便出门,对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几乎与世隔绝。 韩遥区区一介护卫,无法打听傅家的消息,而她去不了揽芳楼,见不到沈盏,也问不了案子的进展。 “公主,”赵瑾压抑不住自己的担心,于是拐弯抹角地问:“纯阳大长公主怎么样了?” 提到纯阳大长公主,秦惜珩便是轻轻地叹气,“姑奶奶听到消息后就晕了过去,后来虽然醒了,却说不出话了,直到现在还是卧床不起。父皇听说后,命人将她老人家接到宫里去了,我去看过一次,当真是可怜。” 赵瑾马上又问:“傅家的其他人呢?全下狱了吗?” 秦惜珩“嗯”了一声,“傅玄柄虽然已经死了,但这场叛乱还是需要三司会审,等卷宗呈到御前,该如何处决,也就该出来了。” 她虽然没说具体该如何处决,但赵瑾心里多少有数。 秦惜珩看她双眉微蹙,眼中的担忧更是藏掩不住,忽然想到不久前的某一夜,赵瑾一个人在院中舞剑落泪。她此时再回忆那一天,骤然想起来那日正是傅玄化与崔氏五姑娘崔心荷的婚日。 莫非……莫非赵瑾是对崔心荷有情?可这么一个没来过邑京几次的人,又是在哪里识得一个深闺女子的? 秦惜珩刚想否定这个猜测,忽地又想到自己少时也碰巧见过赵瑾,既然如此,那赵瑾说不定真的在其他地方见过崔心荷,就这么一见倾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将这个猜想摁在心里,只是用余光悄悄地观察赵瑾。她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赵瑾已经心焦到了极点。 “怀玉。”她叫了赵瑾一声,也拐弯抹角地试探,“我记得,你与傅檀英有些交情,你可是想去狱中看看他?” 第032章 世情 赵瑾睫毛一颤,立刻将眼帘垂得更低,迅速摇头,“不了。” 即便她很想去看傅玄化,可看了之后又能如何?还不如在外面好好想想办法,看能否为傅玄化争取点什么。 秦惜珩一眼看出她的口是心非,暗中已经有九分肯定她就是对崔心荷有意,却不便说出,只能将此事藏放心底。 “原本我还担心你会顾及以前的情谊,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看他,现在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秦惜珩道。 赵瑾低声道:“臣明白。” 秦惜珩离开后,赵瑾一个人枯坐了许久,直到韩遥带着消息匆匆回来。 “侯爷,沈领头的信。” 说的是信,其实不过是一张折叠了多次的纸条。赵瑾接过来快速看完,当即起身,“我去一趟揽芳楼。” 沈盏坐于密道内,听到遥遥传来的脚步声时,起身对来人一揖,“见过少主。” 赵瑾问:“是什么事情?” “少主先坐。”沈盏递给他一封信,又说:“这是夜先生传令的手书。” 赵瑾一眼注意到信上的红色印章,那是一只鸽子的模样,是夜鸽们默认的印记。 她看完信上的内容,心里“咯噔”一响,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问沈盏:“你们知道圣上会在猎场遇刺?” 沈盏道:“是,但夜先生说,此事不能让少主你知道。” 赵瑾问:“谁的人?” 沈盏道:“宁相。” 赵瑾原本也有此怀疑,此刻得到准确的答案,心里倒是放下了。 “所以你们故意对太子下手,就是要将杀手逼出来?” “不错,夜先生说,此事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让皇后和宁相放松警惕。” 赵瑾终于明白这一次的猎宴上为何会没有周茗,她又问:“那谦王谋反呢?” 沈盏道:“谦王应是趁着混乱,临时起意。” 赵瑾回想那日在秦穆账外听到的对话,略略点头,“应该就是这样了。”她说完,突然又想到什么,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派人杀仪安公主?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沈盏道:“这一点,属下也问过夜先生,可夜先生也想不通。听说那队羽林卫都被少主杀完了?” 赵瑾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不得不下手。” 沈盏宽慰她:“少主也是情非得已,就别再想了。” 赵瑾一心记挂着傅玄化,问道:“若是凭借军功,有免死的可能吗?” 沈盏道:“少主问的可是傅玄化?” 赵瑾承认,“是,他当年好歹救过我,我不能看着他无故牵涉其中。” 沈盏眉头深锁,道:“属下劝少主一句,这件事,少主还是不要插手。傅玄柄干的可是谋逆的大罪,除了纯阳大长公主,整个傅家都下狱了。少主,你如今手握剑西三州的七万兵马,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千万不能与傅家沾上一点关系。” 赵瑾何尝不明白这些,她在公主府的这几天,日日斟酌的都是这件事的利害关系,可傅玄化于她而言与旁人不同,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 “我自然不能亲自出面,但朝中……真的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吗?” 第70章 “即便傅家之前在朝中有再多的结交,此时又有谁敢出面求情?”沈盏叹了一声极轻的气,“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之心性,本就如此。” 文臣不敢出言,武臣就越发不便露面了,可偏偏傅玄化自小习武,所有的功绩都在军中。 赵瑾沉默地揉了揉鼻梁,满心踌躇。 “少主,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你是赵家仅剩的血脉了,剑西更是离不开你,当下,该以大局为重。”沈盏并起双手对她揖礼,然后问:“还有一事,夜先生让属下问少主一声,预备何时回梁州?” 赵瑾道:“明日我去一趟户部,先催催军饷的事。” 沈盏笑道:“今年有少主亲自去问,剑西三州该是不愁了。” 赵瑾牵挂着傅玄化,笑得极为勉强,“但愿如此。” “那日后呢?”沈盏问她,“听说此次谦王谋逆,少主自请平乱?” 赵瑾叹了口气,“我若是不自请平乱,傅玄柄凭那两千羽林军,只怕真的能攻入圣安宫。”她停顿须臾,问道:“夜先生怎么说?” 沈盏道:“少主无需自忧,夜先生说,一切有他。” 赵瑾问:“我能见夜先生一面吗?” 沈盏道:“现在还不行。夜先生说了,等时候到了,他自会见少主。所以在这之前,请少主好好保重。” “好。”赵瑾道,“也请夜先生好好保重。” “属下送少主出去吧。”沈盏起身在前领路,一面又说:“少主虽然甩掉了草包的名头,但‘纨绔’二字,还是挂在身上比较好。” “嗯。”赵瑾跟着他从密道回到厢房时,上次替她遮掩耳目的两个小倌就在这里等着。 “见过少主。”两人异口同声。 沈盏道:“一直没给少主介绍,他们是云鸿和白露。” 赵瑾对他们二人微一点头,“上次有劳二位。” 白露看了身旁的同伴一眼,道:“少主不必言谢,应该的。” 沈盏对候在一旁的竹笙道:“不早了,你送少主出去。” 大堂内明光透亮,却已经没有之前那般喧嚣了,在厢房门开启的一瞬间,赵瑾搭了条胳膊在竹笙肩上,搂着他慢慢地走出厢房。 两人靠得极近,远远看去,还真是一对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有情人。 揽芳楼送客的马车就在大门口,老鸨跟着去送人,笑得一脸谄媚,“侯爷慢走。” “妈妈可得好生替我照看竹笙。”赵瑾露出一丝浪荡的笑,拿手指挑了挑老鸨的脸,纨绔劲十足。 “侯爷放心。”老鸨甚至将脸往她掌心里送,就差双手托着她的腿助她登上马车。 “行了,进去吧。”赵瑾一脚跨入马车,扯下车帘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这京中的勾心斗角,实在是令她厌烦,然而生逢于世,需要她游走奔波的实在是太多了。 次日,赵瑾掐着散朝的时辰来了户部。 左侍郎万力今日当值,见到她来,立刻起身来迎,笑道:“侯爷怎么来了?” 赵瑾不信他会不明白自己的来意,于是开门见山直言:“剑西今年的军饷预备下拨了吗?” 万力哪知她连弯子都不绕,一时有些语塞,尴尬地笑了两声后,慢慢道:“侯爷容禀,如今正是开春的时候,春耕要播的粮种才刚刚划出去。淮安道的事,侯爷想必也知道,年前雪灾殃及了那么多人,当下,朝廷得先将淮安道安置妥当了,才能再看别的事情。” 赵瑾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干脆寻了个地方坐下,道:“淮安道固然要紧,可我剑西也不能喝西北风不是?邑京已经回春了不假,可剑西还是一片冰天雪地。军饷的总额,我早就呈上去了,圣上也过了目,如今就看你们户部了。我也不耽误侍郎的时间,就想问问,剑西今年的军饷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她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份奏折,“这是我向圣上奏请的军饷总额,侍郎若是不清楚细节,那么看这一份也是够的。” 万力哪敢自作主张,忙把奏折往回推,苦笑道:“侯爷,剑西的军饷可不是个小数,即便是圣上允了,也得由政事堂批文才行。” 他这是故意将事情往宁澄焕那边推。 赵瑾哼笑一声,又听他说:“侯爷的奏请,臣已经听徐尚书说过了。依臣看,侯爷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不如先去度支司问一问粮草。” 度支司原为户部一司,令宜帝时,为便于军粮供给,便将这一司单独划分出来,独立于户部之外,专管粮饷转运。 赵瑾忍着脾气道了声“多谢”,退了出来。 度支员外郎王钦看完赵瑾奏请的粮草数额,问道:“剑西去岁的粮草一共是一百万石,想必还有多余,侯爷今年请加五万石是为何?” 赵瑾耐着性子道:“去年秋末,孜州征了两千新兵固守孜定口,还有战马,员外郎总不能不把马粮当数。” 王钦问:“兵部可对新兵登名造册?” 赵瑾道:“名册我已上呈,随时可查。” 王钦却摇头说:“可兵部未曾对度支司提及侯爷所说的名册,想来是还未归册,此事不能仓促而定。” “仓促?”赵瑾忍到此时,已是忍无可忍,冷笑着拉下了脸来,“我与公主大婚之前,名册就递了上去,如今已是半月有余,员外郎却还说‘仓促’二字,究竟是你们度支司办事太慢,还是不将我赵怀玉放在眼里?” 第71章 王钦的态度原本有些生硬,但听她提及仪安公主,便软了几分口气,“侯爷勿恼,下官也是秉规办事。度支司没有拿到兵部的确认文书,这两千新兵就不能作数。” 赵瑾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那股火气强压下去,又问:“那这一百万石粮草,总是能拨的吧?” 王钦道:“只能先拨八十万石。” 赵瑾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气血正在“突突”地往上涌,正要开口,王钦又道:“淮安道全境受雪灾所扰,当务之急,是安置好那边的百姓。军为民而生,这个道理,侯爷应该清楚。” “淮安道就只差剑西的这二十万石军粮吗?其他州郡的仓廪就没有余粮了?”赵瑾怒极反笑,“剑西三州的边围都是沙地,置不了军屯,本就比不上朔北和岭南,如今你再克扣粮草,要让剑西的兵怎么活?” 王钦听着就急了,“侯爷这是什么话?朝廷又不是不拨粮,只不过是比往年迟一段时日而已!” 赵瑾便问他:“迟多久?” 王钦道:“这哪是下官能说得准的,总之,朝廷绝不会克扣剑西的粮。” “是赵侯来了?” 外面适时而来一个声音,两人侧身望去,来的正是平河水运使杨千进。 平河水运使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负责的是漕运军粮供给,大楚几地的军方转运使都得给这位几分薄面。 赵瑾勉强扬起些笑容,道:“杨运使来的正好。” 杨千进给王钦递了个眼色,然后拉着赵瑾走到角落里,道:“侯爷,咱们算是老熟人了,有些事,下官也不瞒你。” 赵瑾道:“杨运使但说无妨。” 杨千进先是叹了口气,才说:“淮安道遭此雪灾,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偏偏去年,中州与岭鞍又是大旱,粮食仅有丰年的四成,各地的仓廪都是半空。我此次亲自送粮去淮安,前几日才从长庆回来,所见之处无一不是饿殍。若是从其他地方调粮,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实不相瞒,此次并非只动用了剑西的军饷来补贴淮安,朔北那边,也抽出了两成的军粮。” 赵瑾道:“可朔北好歹还有屯田。” 杨千进道:“侯爷勿忧,最多再过两月,淮安便可缓和过来,到时候再行和籴,是能将剑西的军粮补上的。” 赵瑾揉揉自己的鬓角,冷静片刻后说道:“好,那就依杨运使所说,还请度支司尽快批粮。” 王钦等她离开许久后,才略带不满道:“一口气要这么多粮,也不怕撑死。他的兵一年真能吃那么多?多半都被倒卖出去了。” “员外郎请慎言。”杨千进看了他一眼,“下官虽然才回京,但已经听说了谦王谋逆之事。赵瑾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咱们还是不要与他硬来。” 王钦嗤笑一声,“你那套左右逢源之术,就别在我面前演了。” 杨千进劝不动他,于是作罢,又问道:“适才,我在外面碰到了裴郎中,他说,剑西今年的粮要从渚州仓廪里调,这是为何?” 王钦点了点桌上的一封奏折,道:“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第033章 冷暖 赵瑾从度支司出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今日这一行可谓无功而返。她默默地叹气,茫然间有些不知道该去何处,正巧没走几步就看到街角有个馄饨铺,于是径直过去点了一碗馄饨。 她与杨千进打过几次照面,也对他的为人知晓一二,若是连他都开口劝说,事情只怕真的是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公子,您的馄饨!”老板欢声一叫,端了碗热馄饨在赵瑾面前。 “多谢。”赵瑾递上几枚铜板,礼貌地道谢,拿起调羹在碗中搅动一圈,被馄饨汤氤氲的热气熏红了眼睛。 今年只怕比往年更加难捱。 她舀了一口汤先喝下,随后开始大口地吞咽馄饨,妄图将眼中的泪和肚中的愤齐齐压下去。 “例行检查,闲杂人等回避!” 度支司对面就是南衙的一处分院,此时轮到巡防交接,一队禁军接了职,照例巡查京街。 百姓们自动将中间的路让出来,赵瑾吃完馄饨起身正好碰上,见状也不假思索地往一旁退了几步。 陈参交完职从院中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赵瑾,忙快步过来,问道:“侯爷怎么在这里?一个人吗?” 赵瑾道:“去了一趟户部和度支司。” 这一说户部和度支司,陈参就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等那队禁军走远之后,又左右张望几下,才指着就近的一间茶楼说:“侯爷若是不嫌弃,卑职想请侯爷喝杯茶。” “好。”赵瑾点点头,两人移步茶楼之上,待得茶官布茶完毕后,陈参才开口:“卑职得了点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赵瑾道:“愿闻其详。” 陈参迟疑着,说得很慢:“剑西今年的军粮,好似要从渚州仓廪里拨。” 赵瑾目光一紧,问他:“哪里的消息?” 陈参道:“听说是周将军自己提出来的,这消息能传到我们耳中,自然是早就到了度支司了。” 赵瑾怔怔地望着自己面前的这盏茶不说话,心中乱如麻絮。 剑西往年的军粮都是来自于沧州仓廪,沧州处邑京西南的平原之地,是京畿道中最大的一州。这么多年下来,所有人几乎都默认了剑西的军粮只从沧州来调,而今骤然变作渚州,难免不叫人觉得奇怪。 第72章 “渚州。”赵瑾慢慢地念着这两个字。 这是岭鞍道最东面的一州,朝廷为了南疆兵马,更是在这里设了万亩军屯。 令赵瑾觉得不安的并非是邑京的明枪暗箭,而是渚州所在的辖区。 周茗为何会突然请奏从岭鞍给剑西派粮? 陈参道:“侯爷,圣上是否准了这件事还是未知,卑职只是将知道的事告诉你。” 赵瑾淡淡一笑:“多谢了。” 陈参也笑道:“侯爷客气了。” 赵瑾暂且抛开此事不谈,问他:“我听说,东寰猎场的恩赏下来了。你现在调到一营的什么地方了?” 陈参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苦笑着摇摇头,“说什么恩赏,除了几吊钱,什么都没有。” 赵瑾微愣,有些难以置信地又问:“方密雷大他们呢?” 陈参叹气道:“我们这些人啊,一没靠山,二没家世。猎场那日,我们是出了不少力,可一营的人也没闲着。即便是有升迁令下来,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赵瑾突然想到秦佑说的那句“没有背景靠山,再怎么熬也难出天日”。 她想到自己今日在户部和度支司的处境,自嘲一笑。 有道是人走茶凉,自从赵世安过世后,他们赵家在朝中就真的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了。六部里的人个个都是见风使舵,没有银钱关系,他们谁的面子也不卖。 她恨死了这该死的世道,可她无能为力。 “甘子的妻儿,我一直没来得及去看,他们现在如何了?”赵瑾问。 一提到这个,陈参又长叹了一口气,“甘子媳妇眼睛都哭肿了,这些时日,都是兄弟几个的婆娘在轮流照看他们娘儿俩,否则只凭那点抚恤,哪儿够呢?” 赵瑾问:“给了多少?” 陈参道:“二十两银子。” 赵瑾瞪直了眼,“才二十两银子?” 陈参苦着脸道:“区区二营,人命能值几个钱?若不是有侯爷替甘子请封,他这条命,也就值五两银子。我替他谢过侯爷。” 猎场那夜死伤不少,朝廷能拨二十两银子抚恤甘子的妻儿,也算仁至义尽。赵瑾替甘子惋惜,又问他:“那你呢?如今依旧是二营的指挥使?” 陈参自嘲着笑了笑,满眼无奈,“有句话,叫‘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卑职现在想想,就这么一直领着二营指挥使的职,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人还活着,就已是万幸了。倒是那位替圣上挡住傅玄柄的谷二公子,听闻圣上赏识他的身手和反应,将他调去御前做了带刀卫。” 赵瑾回想那时的千钧一发,道:“他的确是反应敏捷。” 话已说完,陈参起身对她一揖,“卑职先出去,侯爷再坐片刻吧。” 难为他心思能这么缜密,赵瑾略略点头,“回见。” 陈参走后,她一个人对着眼前这盏未尽的茶水静静深思。 周茗这是要对剑西示好? 赵瑾才冒出这个念头,直觉又以为不对。猎场那夜,她可谓卸下了自己的全部伪装,若她是太子,只怕心中会生出强烈的芥蒂。 这件事想不出缘由,只得暂且搁下。赵瑾默默地叹气,心道今日出门忘了看黄历,什么烦心事都赶到了一起。 无独有偶,在她回到公主府时,踏入门槛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向她问安,可就在前几日的时候,府里的这些人见了她都是绕道而行,更别说问安行礼。 赵瑾听着他们对自己请安,一时很是不适,等路过花厅时,就看到墙角下跪了一排下人,男女都有。 “见过侯爷。” 正好有个小侍女来给她请安,赵瑾便指着墙角问:“怎么回事?” 小侍女低着头不敢看她,说道:“他们乱嚼舌根,为公主不喜。公主便罚他们先跪足两个时辰,然后离开公主府。” 赵瑾也没把“乱嚼舌根”这几个字往自己身上想,“哦”了一声就要走,突然听到墙下有个男仆喊道:“侯爷,小人有罪,求侯爷宽恕!” “你们说什么了,让公主这样罚?”赵瑾走过去问。 男仆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对她磕头,“小人不该在背地里编排侯爷,小人知错了,求侯爷在公主面前说说情,不要撵小人走,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一说完,其他人也纷纷对赵瑾磕头,长短不一地求道:“求侯爷在公主面前说情,不要赶我们走。” 赵瑾看他们磕头磕得着实有些可怜,本想让他们先起来,可转念一想这里是公主府,她说的话也作不了什么数。 “侯爷!”第一个向她求情的男仆跪走过来抱住她的腿,哀嚎道:“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若是被逐出了府,全家人就得喝西北风。求侯爷替小人说说情,别让公主撵小人走。侯爷的恩情,小人会铭记一辈子!” 他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哭嚷起来,赵瑾听得头疼,道:“既然是公主说的,那我求情有什么用?这府上的一切,自然是公主说了算。” 男仆道:“有用的!只要侯爷开口,公主一定会答应。” 秦惜珩的确说过有事可以直接开口,可赵瑾并不想索要什么,况且现在这事是仪安公主亲口下令的,这里又是公主府,她没把握对方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收回对这些人的惩戒。 第73章 小侍女也说道:“婢子从没见公主发过那么大的火,公主其实……很看重侯爷的。” 赵瑾心道若不是谦王谋反,你们公主连正眼都不会给我一个,又何来看重可言。 男仆又开口:“侯爷,求——” “打住。”赵瑾一抬手,然后问小侍女:“公主在府上吗?” “公主进宫去了。” 赵瑾看着这一排还跪着的人,尚有些于心不忍,道:“算了,你们先回去吧,等公主回来了,我再去问问。” 一排人几乎喜极而泣,连声对她道谢,男仆更是连磕几个头,感恩戴德道:“侯爷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赵瑾道:“别谢太早,公主若是执意赶你们走,我也无能为力。” 男仆道:“侯爷放心,只要您开口,公主定是有求必应!” 这人说得信誓旦旦,赵瑾实在是不明白他这股自信究竟从何而来。她已经走离了原地许久,此时再回头去望,那些人竟然还站在墙角下,整齐地看着自己所在的这个方向。 赵瑾觉得背上一刺,赶紧回身往含章院走。 “侯爷!” 她前脚刚进院子,韩遥后脚就追了进来,急匆匆来说:“侯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兵部刚刚得到朔方的八百里加急驿报,格里部已过无忧河,再次进犯了!” “不是稀罕事。”赵瑾像是早在意料之中,平静道:“突修里上次吃了败仗,自然想趁着程新禾不在,赶紧扳回一局。” 韩遥倒是没想到她会如此淡然,一瞬间反倒不知所措,问道:“侯爷,那咱们呢?之前你不是还怀疑,乌蒙嘉与苍狼部有勾连?眼下突修里对朔方出兵,若是乌蒙嘉趁机作乱,与古纳川联手打破羌和北边的防线,那……” 赵瑾打断:“他们谈不拢,至少目前来看,乌蒙嘉的野心不小。他即便真有意与古纳川联手,只怕连两成的战利品都舍不得分出去。” 韩遥猜问:“侯爷你的意思是,咱们先静观其变?” 赵瑾道:“除了等,眼下也没有其他法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韩遥苦闷地叹了一口气,又问:“侯爷,你今天不是去了户部吗?咱们剑西的军饷什么时候能拨出来?还有粮草呢?” 说起这个赵瑾就来气,她不想多回想今日遭受的冷眼,于是三言两语先将韩遥打发了出去,独留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思索后路。 朔方战事再起虽然是意料之中,却来得实在不是时候,朝廷顾重避轻,定然会先为北疆筹粮积饷。 赵瑾枯坐了半天也没想出除了等待以外的任何法子,眼前的棋是一盘死局,只能静等下棋人来裁决。 “侯爷在吗?” 就在她拿起桌上的书才看了两行时,外间又来了声音。 她听出这是凝香,以为秦惜珩也来了,赶紧放下书去开门。 “请侯爷安。” 秦惜珩并不在,而是凝香领了好几人站在外面,道:“他们是宫里司衣局的人,公主特地叫来给侯爷量身裁衣的。” 赵瑾莫名其妙,“可我不缺衣裳啊。” 凝香道:“公主说,侯爷有几件外袍都洗得褪色了,该添些新衣了。” 赵瑾一瞬间便想起秦惜珩那日盯着氅衣的模样。 “侯爷,”一位宫人叫她,手中拿着软尺,“婢子给您量量尺寸。” 赵瑾约莫记得过几日又是哪位王爷的寿辰,她猜着,秦惜珩估计是嫌她的服饰太旧,配不上驸马的身份。 樊芜早就给她置办了几身衣裳,可赵瑾觉得还是旧衣穿着舒服,弄脏了也不心疼,所以一直没换过。 “不必了。”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书册,头也不抬地对凝香道:“你回头告诉公主,这些小事,不劳她费心。” 有个宫人心直口快,“宫中的料子与花样,都是时下最新的,婢子看侯爷身上的这件,都是四五年前的样式了,该做几件新的了。” 赵瑾今天遭了户部和度支司的白眼,心里本来就窝着一口气没处撒,这宫人的话一出,于她而言更是莫大的羞辱。她将书重重地摔到桌上,尽力压住心头无名的怒火看向那边,冷冷道:“我一个只会打仗的粗人,穿不来贵人们才配得上的金衣,几位请回吧。” 凝香聪慧,当即便明白了她怒从何来,忙道:“侯爷多虑了,这几日来了倒春寒,公主看到您的衣裳有些单薄,担心侯爷冻着,所以想给侯爷做几件御寒的衣物,没有其他意思。” 赵瑾不再看她,烦闷地闭上眼,“姑娘请回去吧,我不想再说一遍。公主那边,就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其他的,随你怎么说。” 凝香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脾气,当下连大气也不敢出,忙不迭带着人走了。那名说话的宫人也自知失言,走了好远后才喘着气哆嗦问道:“凝女官,梁渊侯不会要杀了我吧?” “你浑说些什么!”凝香斥她一声。 “侯爷不愿意做衣裳,那仪安公主那边,咱们要怎么说?”又一名宫人问。 “算了,”凝香伤神道,“公主今夜要回府,此刻该是在回来的路上了。你们回宫吧,此事我去对公主说。” 第034章 错识 东雁大街,一辆马车缓缓往集市中央驶来。 秦惜珩将车帘撩开一条缝,问着外面赶车的双临:“阿璧的伤还没好全,怎么会来长春楼吃酒?你们真打听清楚了?” 第74章 福寿代为回话:“千真万确,公主一去便知。” 前方人多拥堵,双临勒住缰绳停了下来,对秦惜珩道:“公主想见谷二少,大可再挑时候,为何非要急于这一时?” 秦惜珩道:“你们懂什么,阿璧现在成了御前带刀卫,指不定有多少人来巴结他,否则他也不会因为伤还没好就来这里吃酒。我就是怕那些人对他有所求,往他怀里塞些不三不四的人。”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特地换了一身男装,还选了辆寻常马车。 马车在人潮的推挤下往前缓慢行驶,至长春楼时,有个人正在大门外高谈阔论。 “这厄运,就不会老缠着一个人不放。像我——”那人拍拍胸脯,打了个酒嗝,“这不就时来运转了?” 秦惜珩皱眉,轻声问:“外面是谁在说话?” 双临小声回话:“回公主,有人喝多了,耍酒疯呢。要不,臣换个地方停车?” 秦惜珩“嗯”了一声,马车重新往前行驶。 外面的酒鬼还在大放厥词:“跟着谷二少,还差那点钱吗?你不知道吧,他可劲儿地哄着仪安公主。仪安公主是谁?那可是皇后和圣上的宝贝疙瘩眼珠子!讨好了这位主儿,他若是要钱,不用开口就有的拿……” 秦惜珩立刻叫住双临:“等等。” 旁边有人拉住这酒鬼,“你小点声,谷二少还在上面呢。走吧,咱们回去接着喝。” 秦惜珩掀开车帘出来,对双临两人道:“在这里等我。” 未等双临拿出脚踏,她已经从车驾上轻轻跳下,快速追着酒鬼二人进了长春楼。 邑京贵士们多爱来东雁大街小聚吃酒,而这长春楼,又是东雁大街的首选之处。 秦惜珩在一楼看着那两人进了二楼的一间厢房,当下也跟了上去,还未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仪安公主?呵……我如今已是御前带刀卫,还用得着继续巴结她?” 她脚下一缓,就在原地愣住。 有人说话:“谷二少,那好歹也是公主,言多必失,当心隔墙有耳。” 谷怀璧笑了两声,似乎毫不担心,还在说着:“怕什么,我犯了什么法规吗?什么公主,不过是个女人罢了,生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跟过赵瑾就是残花败柳,这样的女人,小爷才不屑要!” 又有人问:“可我听说,公主与赵侯并未圆房?” 谷怀璧低低地嘲笑,“那可是圣上的指婚,床下,赵瑾自然得看着她的脸色,可到了床上,事情还能由她来说?她当我是傻子,故意糊弄我罢了,也值得信?我看啊,她背地里与赵瑾指不定有多少鱼水之欢,浪得狠了,偷着乐罢了。猎场那夜,她关心赵瑾可真是关心得紧,这两人若是什么都没有,谁信呢?” 秦惜珩忍住一脚踹开门的冲动,捂紧了口鼻,不让自己出声。 “现如今,小爷我凭着本事成了御前带刀卫,还攀结着她做什么?难不成要像那位赵侯爷一样,整日里看着她的脸色过活?” 有人顺着他的话拍马屁,“谷二少忍辱负重不畏权贵,真是好魄力!” 谷怀璧又说:“多亏还有这位赵侯爷,否则就真该让我收了她。那脾气,啧啧,真没人能受得住。” 秦惜珩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她后退两步,头也不回地下楼。 “放肆!本宫金尊玉贵,也容得了你来造次!” 戏台子上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唱词,秦惜珩骤然呆住,抹干净眼中浮起的泪,朝戏台那边看去。 只见台上的伶人小生捂着半张脸,脚下踉跄几步,站得并不稳。 梁渊侯醉酒戏公主。 秦惜珩之前只是听闻有人编了这么一出戏,并未放在心上,此时亲眼见到这出剧目,立刻就回想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台下的一帮人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拍手叫好。秦惜珩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赵瑾是怎么熬过这些闲言碎语的,也不知道她心里会有多委屈。 双临和福寿在外面没等多久,就见秦惜珩垂丧着脸出来,双临看出她情绪很不好,问道:“公主,怎么了?” 秦惜珩看着套了车的马,道:“把马解了。” 两人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福寿问:“公主,解马做什么?解了马,咱们怎么回府?” 秦惜珩却充耳不闻,翻身跃上马背后,朝着一条人少的巷子跑了。 福寿当即就喊:“公——” 双临赶紧捂住他的嘴,大声喊:“公子!” 秦惜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中。 “哎呀!”福寿一拍大腿,瞪了双临一眼,“你干什么!还不赶紧去追!” “你腿脚快,赶紧去追。”双临道,“我现在就回府叫人。” 赵瑾在院中练了一套枪法,又见凝香慌张而来。 她去而又返,赵瑾以为还是为了裁制新衣的事,正要不耐烦地开口,却听她着急道:“侯爷,公主丢了。” “丢了是什么意思?”赵瑾脑中一空,忽然直觉不太好。 凝香道:“双临说,公主从长春楼出来,不知为何忽然骑上马就跑了。” 赵瑾问:“公主去长春楼做什么?” 凝香道:“听闻谷二少在长春楼吃酒,公主不放心,就去了。” 赵瑾又问:“你们去找他问过了吗?” 第75章 凝香点头,“已经让人去问了。” 赵瑾道:“你们赶紧将公主走失的事情告诉圣上和皇后,发动禁军来找要快一点。” “不、不行。”有个侍女跑过来插话,“侯爷不知,公主曾走失过一次,皇后那年盛怒,处置了不少人。侯爷,婢子们实在是怕啊!” 赵瑾看她害怕得浑身哆嗦,于心不忍道:“那就发动整个府里的人去找。” 凝香道:“能派出去的都已经派出去了,婢子只是想问问侯爷,您可知道公主会去哪里?” 赵瑾问:“兴王殿下的私院找过了吗?还有公主在外面的那些庄子呢?都派人去了吗?” 凝香点头不止,“都派过人了。” 赵瑾绷着脸在院中来回走了两趟,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她问:“英王妃经常诵经的地方在哪里?” “邑京西郊的鸿无观。”凝香经她这么一说,豁然明白。 “我去看看吧。”赵瑾从屋内拿了件氅衣就走。 秦惜珩在鸿无观前停下了马,下地时,她脚下有些不稳,两条腿颤颤地抖了两下。 马背没有上鞍,也没有装上镫子,这一路过来,磨得她大腿内侧一片生疼。 “二姨!二姨!”她趴在门上用力地捶打大门,含着哭腔连喊了好几声。 “谁啊?”里面传来人声,继而大门一开,来人惊讶道:“公主?你怎么来了?” 这位是服侍英王妃的陪嫁侍女,唤作流芳。 秦惜珩问:“二姨呢?” 流芳道:“王妃才沐浴完,正要歇下。” “二姨如今歇得这么早?”秦惜珩问了一句,迫不及待就往英王妃的寝室跑。 “怎么了?”英王妃听到外面的动静,才披衣起来,就被秦惜珩抱了个满怀。 “二姨。”秦惜珩委屈地落泪。 英王妃问:“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秦惜珩摇头,“没什么,就是很想你。” 英王妃笃定出了什么事,追问道:“有什么事,你大可说出来,还拿我当外人吗?” 秦惜珩泪眼婆娑,继续否认,“真的没有什么事。” 英王妃看她竭力在隐忍什么,猜道:“可是赵瑾对你无礼?” “不是,与他没有关系。”秦惜珩犹豫半晌,还是将一切都交代了。 “当初我就说了,谷怀璧此人配不上你。”英王妃悠悠地叹气,给她擦干眼泪,“不过万幸,你发现得早,也没与他有过什么……” 英王妃说到这里,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与他没有过什么吧?” 秦惜珩道:“没有。但他之前好几次想……想那样,是我没有同意。” 英王妃松了口气,“那就好。” 秦惜珩看她比自己还紧张,心中蓦然一暖。 英王妃道:“你就这么跑出来,圣上和皇后知道了,又要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只怕整个公主府的人都要遭殃。” “那怀玉也会被牵涉吗?”秦惜珩这一刻不知为何,首要想到的竟然是赵瑾。 “怀玉?”英王妃难得笑了笑,“你如今待他,倒是不一般。” “他……”秦惜珩斟酌了一下,道:“他也不是那么不学无术。” 英王妃又笑了笑,朝外间喊道:“流芳。” “王妃有何吩咐?” “给阿珩把隔壁的屋子收拾一下,再命人去公主府报个信,让他们别担心。” “王妃放心,婢子这就去办。” 秦惜珩关切问道:“二姨,你如今夜里还是睡得浅吗?” 英王妃道:“人来了年纪,就容易想些旧事。” 秦惜珩笑道:“二姨看着还似双十女子,如何年纪大了?” 英王妃在她额上一戳,道:“就你长了嘴。” 两人谈笑几声,秦惜珩担心自己扰了她休息,起身道:“二姨既然觉浅,还是早些睡吧。” 一出寝室,秦惜珩脸上的笑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又是空荡荡的落寞,冷风一吹,更是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夜幕刚刚降临,今夜无云,天际东侧的那枚上弦月格外明亮显眼。秦惜珩搓了搓手臂,走出英王妃寝室的院落后,一个人在外廊下默默地出神。 如果可以,她也想像英王妃这样,一个人躲在外面,这样一来,邑京那些扰人的事情便通通与自己无关了。 可她不能,她必须时刻关注京中的动向,以防有人对赵瑾不利。 赵瑾策马赶到鸿无观,上前轻轻地叩门。 流芳正疑惑今夜为何敲门声不断,才打开门,又是一惊:“你是……梁渊侯?” 赵瑾刚好也见过她,礼问:“敢问姑姑,仪安公主可曾来过?” “在的在的。”流芳赶紧让她进去,“公主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赵瑾紧提在心口的一颗巨石终于落下,等看到秦惜珩时,就见她一个人抱膝坐在廊沿上,脸上一副愁容。 “公主。”赵瑾轻轻喊她。 秦惜珩茫然地转动视线看过来,在与赵瑾对视了约莫十声的工夫后,她鼻间一酸,委屈与愧疚齐上心头,扑进赵瑾怀中失声痛哭。 赵瑾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又不好开口询问,只能慢慢地拍打她的后背,聊作安慰。 “公主,”赵瑾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能不告而别。凝香他们找你都要找疯了,却又不敢告诉圣上和皇后。” 第76章 秦惜珩含糊不清道:“我不想回去。” 只要一回到公主府,就会有人提醒她是什么身份,就会让她想到,谷怀璧只是因为她是仪安公主才接近她。 赵瑾道:“可其他人都会担心你,若是圣上和皇后知道了,只怕要叫人将邑京翻个底朝天。” 秦惜珩噙着泪道:“谁都会担心我,却只有他不会。” 赵瑾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也大概猜出了她说的是谁,叹气道:“公主,臣对你说过,像你这样的金枝玉叶,不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伤神,你不是倚仗别人而活,你是你自己。” 秦惜珩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顺口就问:“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赵瑾如实道:“有的。” 秦惜珩险些忘了她曾在月下舞剑落泪。 赵瑾道:“臣知道公主心里难受,但是有些人如果不值得,那么长痛不如短痛。公主,你是帝女,身处万人之上,为了一个男人纡尊降贵痛哭流涕,当真不值。” 秦惜珩小声道:“哪里有那么容易。” 赵瑾比她更懂得这“不容易”三个字要怎么写,轻轻叹气后,问道:“公主今晚回府吗?” 秦惜珩原本不想回去,可她不能做主留赵瑾住在这里,也不想看到她一个人回去,只得点头道:“回的。” 流芳送她们二人出来,赵瑾对她礼揖一下,道:“还请姑姑明日替我转达王妃,那日在畅心园,多亏有王妃解围。赵怀玉谢过。” “侯爷客气了。”流芳笑道,“不早了,侯爷与公主赶紧回去吧,路上当心。” 秦惜珩来时的那匹马没有装马鞍和脚蹬,赵瑾扯住飞琼的缰绳,对她道:“委屈公主与臣共乘一骑。” 话落在秦惜珩的耳中,让她心里发涩了起来,道:“这算什么委屈?” 赵瑾笑笑,“那就请公主先上马。” 秦惜珩却说:“你先上去。” 赵瑾照做,才上马坐稳,就见秦惜珩踩着脚蹬跟着上来,就这么面对着面坐在了她的身前。 这…… 赵瑾愣了一瞬,秦惜珩道:“夜里风寒,我不想迎风吹脸。” 若是这样,那大可坐在她的身后。 赵瑾纳闷不懂,但也没有再问,解下身上的氅衣给她披上,一面系紧衣绳,一面道:“风大,公主当心别受凉了。” 氅衣内存留的暖意瞬间席卷了秦惜珩全身,她低头看着这双给她系着衣带的手,问:“那你呢?” 赵瑾道:“臣身体好,不觉得冷。” 秦惜珩默默地拢了拢氅衣,鼻间有些酸意。耳边开始响起风的肆虐声,她把自己的额头抵在赵瑾的胸口,眼中的泪直直地垂落。 三年前,赵瑾也是这么带着她去到了邑京的医馆。这个说好了会寸步不离的人,在她一觉醒来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时的阿玉惜字如金,她初时有些怕,但到了后来,阿玉的身影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秦惜珩闭上眼,像当年那样,将整张脸都埋入了阿玉的胸口。 幽馥清清,一如当年。 第035章 阿玉 重返内城路经市集时,街上还是灯火通明。 赵瑾担心秦惜珩就这么睡着了,一直用手臂环护着,如今过了朱雀门进入皇城,她轻轻喊道:“公主,咱们快到了。” 秦惜珩闷声“嗯”了一下,然后喊她:“哥哥。” “嗯?”赵瑾微微低了一下头。 秦惜珩小声问:“如果我不是公主,你是不是也不会这么急着来寻我?” 赵瑾道:“公主就算不是帝女,也是臣的妹妹。” 秦惜珩又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鸿无观?” 赵瑾道:“猜的。” 秦惜珩轻轻笑了一下,“你的直觉真准,这次能猜中,上次在猎场也能猜中。” 她不过随口一说,反倒是提醒了赵瑾什么。 “公主,你知道当时要对你不利的那队羽林卫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秦惜珩抬起头来,看着她说道:“我原本以为是大哥的人,可后来觉得不是。从猎场回来之后,我去见过他一次,也问过这件事,并不是他做的。那队人后来也全部核明了身份,有一人是负责看管北苑行宫平安火的烽燧卫。” 赵瑾轻轻“嗤”了一声,道:“这人的算盘打得真好,找了个烽燧卫来掩人耳目。即便要找寻公主,他也能让烽燧卫将其他人搪塞过去,不让人接近北苑行宫。” 但这人如果不是秦穆,那还能是谁?仪安公主若是出了事,谁能从中获利?总不会是仪安公主得罪了谁,被人伺机报复。 秦惜珩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得罪过什么人?” 赵瑾被她看破心思,呐呐一笑,问道:“那公主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秦惜珩道:“这我怎么会知道?” 赵瑾又笑,“也是。” 公主府就在前面,凝香还在大门外翘首以盼,见到主子完好无损地回来,她谢天谢地拜了一通,道:“公主,你可吓死婢子了。” “替我把马牵进去,再把人都叫回来,还有,去给公主拿些外敷的药。”赵瑾下马后,直接揽住秦惜珩的后背和膝弯,打横抱着她就往府里走。 秦惜珩道:“拿外敷的药干什么?我能自己走的,你放我下来。” 第77章 赵瑾道:“公主去时,那匹马没有上鞍是不是?腿上磨疼了吧?公主先别乱动,臣送你回去之后就走。” 秦惜珩没想到她连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脸上顿时有些发烫。 有侍女一直跟在后面,秦惜珩不便再开口,就这么让赵瑾一路抱到了卧房内。 “去打盆热水给公主擦脸。”赵瑾吩咐完下人,又对秦惜珩道:“公主好好休息,臣走了。” “怀玉!”秦惜珩拉住她。 赵瑾有些茫然,秦惜珩又说:“你别走。” 这三个字带了些哀求的味道,赵瑾想到她适才哭得那样惨,也于心不忍,只能道:“好,臣不走。” 她左右一看,干脆就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说道:“公主睡吧,臣就在这里寸步不离地守着。” 秦惜珩听着这耳熟的一句话,心里一片悸动,摇头道:“我不睡。” 三年前,她就是在这句话之后睡了一觉,醒来后一切都变了。 赵瑾问她:“公主用过饭吗?要不,臣叫人传膳?” 秦惜珩道:“我什么都不要。” 赵瑾无奈,“那公主先松开臣好不好?”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反倒让秦惜珩手上的劲更大了。 赵瑾约莫猜出了什么,道:“公主如果只是想找个寄托,臣并不是最好的人选。臣也说了,臣救公主只是出于本职,公主实在是不需要对臣感激什么。” 秦惜珩没有多解释什么,而是冷不丁地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赵瑾也不瞒她,直说道:“去了一趟户部和度支司。” 秦惜珩问:“催军饷和粮草吗?” 赵瑾点头,“嗯。” 秦惜珩心里一紧,说话也不觉加快,“你要回梁州了?” 赵瑾道:“两个月了,臣该回去了。” 秦惜珩再问:“这次拨给剑西的军饷和粮草有多少?” 赵瑾不知该如何对她说,只得含糊搪塞道:“撑到秋天总是够的。” 秦惜珩略是诧异,“才到秋天?” 赵瑾道:“朝廷自有安排,总不会短了剑西的吃穿。” 秦惜珩道:“我也想去梁州。”她不给赵瑾说话的空隙,又字字强硬地说:“我要跟你一起去梁州。” 赵瑾眼中闪过错愕,随后道:“公主不要赌气,梁州贫瘠,不比邑京这般繁华,之前公主不是已经答应留在京中吗?” 秦惜珩认真地说:“我没有赌气,去梁州也绝不是要做谁的眼线,我只是很想去。” 赵瑾左右不了她的决定,便旁敲侧击,“皇后只怕舍不得公主去那么远的地方。” 秦惜珩道:“你说了,我不是为任何人而活。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能有我自己的选择?” 赵瑾哑口无言。 秦惜珩又笑道:“你总这么排斥我做什么?我是洪水猛兽吗?” 赵瑾如芒刺背,苦笑道:“臣不敢。” 秦惜珩道:“但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之前在猎场未经我同意,就摘了我的鞋袜,今日也是,我同意你抱我回房了吗?赵怀玉,我看你浑身是胆,敢得很啊,连父皇也不怕的。” 赵瑾越发不知该解释什么。 秦惜珩看着她这一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憋屈样,不觉笑出了声。 赵瑾见她此时情绪还不错,于是趁机道:“有件事,臣想请公主手下留情。” 秦惜珩问:“什么事?” 赵瑾道:“臣听说,公主今天罚了不少府中的下人,所以臣斗胆请公主高抬贵手,不要再追究他们了。” 秦惜珩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罚他们?” 赵瑾道:“人都喜欢说三道四,倘若真要一个个追究,那就没完没了了。臣都不在意什么,公主也不必为臣出什么气。” 这出笑柄早就在邑京传开了,秦惜珩想到在长春楼看到的那出戏,鼻间酸涩再起,她带着些颤音道歉:“对不起。” 赵瑾见她眼圈发红又要落泪,笑了笑说:“臣自知有错在先,不怨公主。外面的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臣不日就要回梁州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些。” 秦惜珩哽着声说道:“你这个人,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吗?” 赵瑾道:“天子脚下,诸事都要小心。况且臣手上还有兵,倘若言谈举止落人口舌,岂不是百口莫辩?” 秦惜珩平复下情绪,看着她道:“如果是这样,那么从今日起,你在我面前不用有任何防备。我说了要保你,就一定会真真切切地保你。” 赵瑾微笑,“臣多谢公主。” “你今晚别走,就睡外间的榻上。”秦惜珩说完,似觉得自己太过强硬,又小声问道:“好不好?” 赵瑾道:“臣的晚课还没做,公主见谅。” 她拒绝得如此明显,秦惜珩也不好再留,“那你早些休息,不要熬到太晚。” 赵瑾走后,下人才把不知换了多少次的热水端进来,给秦惜珩擦洗。 “公主。”凝香进来就跪下,“裁制新衣的事,侯爷没答应。” 秦惜珩回身看她,“没答应是什么意思?” 凝香把原委讲了一遍,道:“婢子办事不利,惹侯爷生气了。” 秦惜珩听完并未责骂她什么,反而笑道:“刚才我还说他没什么脾气,他竟然就已经对你动过火了。算了,这事不怪你,他不想要,就不要吧。” 第78章 凝香接了下人手中的活,来给秦惜珩的腿上药,趁势说道:“婢子觉得,公主对侯爷大有改观。” 秦惜珩只是淡淡笑过,并没有解释任何话语。 当年虽然被送去了医馆,可她仍然病得昏昏沉沉,回宫之后甚至也以为是在做梦。此后除了阿玉的身影和这个名字,她觉得什么都很模糊。 三年后再次与赵瑾贴近的瞬间,她才恍然发觉这个人的单名是‘瑾’,也是一块璞玉。 如果没有当初的搭救,她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更是不知生死,如今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赵瑾被卷入京中的这潭死水之中,她做不到。 猎场得救之后的那晚,她还犹豫过好久,究竟要不要舍弃掉自己与谷怀璧的感情,转而全力帮持赵瑾,如今可好,她再也没有谷怀璧这个后顾之忧了。 只要赵瑾一日是仪安公主的驸马,邑京就不会有人敢对她出手。 “公主今日是怎么了?不是要去东雁大街的长春楼找谷二公子吗?”凝香并不知晓她今天在长春楼听到了什么,问道:“婢子听双临说,公主突然就骑上马走了,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秦惜珩此时听到谷怀璧的名字,已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只是很平淡道:“他之前攀附着我,已经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往后不必再提他。” 凝香约莫明白了什么,暗暗点头几下,又问:“那公主往后有什么打算?婢子方才在外面听到公主说,要随侯爷同去梁州?” 秦惜珩道:“猎场的杀手虽然抓了几个活口,却一直没有查出是谁的人,府衙虽然还在查,但不知道继续查下去又会牵涉出多少人。怀玉他鲜少来京,如果有人拉他下水,趁机夺他手中的兵权呢?” “四哥对我说过,剑西三州只有赵家人才能镇住,可是明白这道理的人不多。怀玉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剑西就会生乱,强龙难压地头蛇,朝中只怕没人能让那边安宁。可舅舅他们不会让怀玉置身事外,两年前,他差点就没了。他现在的处境很难,倘若不是与我成婚,舅舅他们就会趁机而上。大哥说他扮猪吃虎,可在我看来,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凝香听她说了这么多,道:“婢子觉得,侯爷是个很和善的人。他平日里对人很有规矩,并不像外面说的那般纨绔不堪,而且婢子总觉得,侯爷对公主用情至深。” 秦惜珩懵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不明所以,“他不过是客气有度,我没看出他对我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凝香道:“公主糊涂一时,侯爷这是在嘴硬赌气呢。” 秦惜珩有些想不过来了,问她:“什、什么意思?” 凝香解释道:“侯爷定然是爱慕公主的,可公主对他不甚搭理,之前又当着他的面与谷二公子那般亲昵,他心里自然吃味,可是又不便发作,自然只能嘴硬一些,至少要护住自己的颜面不是?” 秦惜珩想到赵瑾说过的“只有敬重”四个字,再一回想她当时的神色,细思之后,忽然觉得就是这个道理。 “我……”秦惜珩揪紧了自己的衣裙,倏而又松开。 若是这样,那她真是诛了一颗赤诚心。 秦惜珩过了很久才说:“既是这样,那我更加不能让他有事。我要保的不止一个赵怀玉,还有整个剑西的军心。” 第036章 春闱 赵瑾再一次收到秦佑的请柬时,距离从东寰猎场回京已经过了将近十日。 若是之前,她定是毫不犹豫就去,可是自从在猎场卸下伪装后,过去的那些花天酒地便全都成了无力解释的借口。 “燕王殿下喜好热闹,今晚还叫了几位朝中的青年才俊,侯爷的那位表兄也去。”幺伏见她看着请柬发呆,又提醒了一次,“殿下说了,有些日子没见到侯爷,实在是想得紧,请侯爷一定要赏脸去。”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赵瑾一时哭笑不得。 “知道了。”她将请柬收入怀中,“燕王殿下的宴,谁敢不赏脸?” 猎场一役,谁都能看出梁渊侯并非真的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纨绔,可这位燕王殿下仿若什么也不怕,还同从前那般结交这位边域重臣,也不知是没心没肺,还是并不在乎旁人对他的看法。 赵瑾展开请柬又看了一遍,心中忽然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位闲散人对自己的态度是否仍旧一如之前。 闲散人秦佑早早地就来了凰首渠的河船上,半躺在雅间的贵妃榻上眯着眼睛听曲。 赵瑾在外面等这曲《凤求凰》弹完了才进来,笑说:“殿下好雅兴。” 秦佑听到她的声音,直接从贵妃榻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激动之色难以掩盖,说话都结巴起来:“你来……来了?” 赵瑾挑眉笑道:“不是殿下让我来的?” 秦佑道:“我就怕你不来。” 赵瑾道:“殿下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 秦佑欲言又止,马上轻快地笑了一声,揽着她的肩背坐下,“有兄弟有女人,本王好久没这么舒坦了。” 赵瑾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眼下谦王的案子还没彻底了结,殿下就这么招朋引伴,倘若传到圣上和言官的耳中……” 秦佑摆摆手打断她:“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了结不了结的,又有什么干系?” 赵瑾心中顿时紧张,立刻问:“那傅家上下呢?判了什么?” 第79章 秦佑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即便是现在下了判决,也得等到秋后才会发落吧。” 赵瑾忧心忡忡,“谋逆之罪非同小可,我就怕判决一出就要行刑。” 秦佑猜道:“你是担心檀英吧?” 赵瑾道:“他救过我的命。” 秦佑叹了口气,“时也,命也。只能怪他胎投得不好。” 赵瑾本想问他有没有替傅玄化减罪的办法,然而秦佑又是一摆手,道:“算了,不说他。你还没在这漕河上用过膳吧,今日带你见见这漕河入夜后的风光。” 她那句徘徊在嘴边的话硬是被按了回去。 “那就多谢殿下了。”赵瑾只好干巴巴地应了这么一声。 “咱俩好兄弟,你跟我客气什么。”秦佑笑嘻嘻地说完,外面便有人道:“殿下,客齐了。” 赵瑾就这么心不在焉地被他拉到了船舱里,又被推到了正位旁的一个空座上坐下。 秦佑今日做东,对谁都很熟络,他朝众人笑道:“梁渊侯赵怀玉,不用本王多引荐了吧。” 一席人纷纷对赵瑾问好,赵瑾礼貌一笑,便听一个年轻公子道:“久闻赵侯威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赵瑾没见过这张脸,客气地笑了笑之后,快速瞥了秦佑一眼。 秦佑立刻小声递词:“这位是林司业的公子。” 他这么一说,赵瑾就知道了。 太子侧妃林佳书与镇北王妃林佳音都是国子监司业林业之女,而这位对赵瑾说话的公子,就是林业的幼子林邦友。 客气寒暄过后,秦佑让歌姬乐娘前来助兴,赵瑾一边说笑着吃酒,一边悄悄地观察席面上的这些人。 除去她的表兄樊予影以及几个之前一起吃过酒逛过戏楼窑子的贵家子弟,余下的人她知之甚少。 “怀玉,”樊予影叫她,“姑母近来如何?你呢?之前的伤都养好了吗?” “多谢表兄关心,我没什么事,娘也好。”她说着,余光看到一个身影起来,随后往舱外走去。 赵瑾一扫席面上的人,对秦佑说了声“出去方便”,也跟着出了船舱。 “彭御史。”走远几步后,她才叫住前面那人。 这人正是彭芒章,他转身看清了人脸,笑道:“原来是赵侯。” 赵瑾问:“御史是酒吃多了?” 彭芒章道:“有些时日没这么吃了,不太能消受得住。” 他往这边回走几步,与赵瑾并站成一排,说道:“旭曦人微官轻,一直只听说赵侯的名声,却从来没有见过,今日有幸了。侯爷如今尚仪安公主,真是深得圣上器重。” 赵瑾客套道:“圣上厚爱,怀玉之福。听闻御史已经升入了台院,恭喜。” 彭芒章笑了笑,才道:“年前我去沧州探视恩师,在符竹上发现多了一个名字。老师说,这是他此生收的最后一个学生。” 赵瑾道:“不瞒彭御史,我此番入京,蔚熙还托我,若是能够碰到御史,一定要替他问候你一二。原本我是要亲自登门拜访的,无奈一直不得空,又听闻御史也不甚空闲。” 彭芒章叹了口气,道:“我从师早,入朝之后又担任察院监察御史,常年奔走在州郡各地,鲜少得空归家,连探望老师的时间都少,也不知何日能见一见这位小师弟。” 赵瑾道:“山水有相逢。我听蔚熙说,颜老先生今年秋天要在沧州讲学。” 彭芒章眼中顿时一亮,“许久没有听过老师讲学了,正好这次还能见一见蔚熙,倒是极好。侯爷你不知道,我从未见老师这般夸赞过哪个弟子,即便是我,他也不曾这般赏识过。蔚熙师弟,定然是个天资绝佳的人吧。” 赵瑾有些忏愧地笑笑,“他很厉害,过目不忘,出口成章。我比不过,也无数次庆幸自己不是从文,否则连他的一根发丝都及不上。” 彭芒章问:“那他可有致仕之向?” 赵瑾道:“他这人闲散,喜好游山玩水,结交书友。哪里有名儒讲学,哪里就会有他的身影。我也曾问过他要不要来考个状元,他却说功名于他如浮云,他看不入眼。” 彭芒章笑道:“若是这样,我就更得见上一见了。” 两人相视一笑,此时忽然听到对侧的船上有争吵声传来。 “我等寒窗苦读十几载,竟还不及你们用黄白俗物来得快!既然如此,又何需参加春闱,直接买官不是更快!” “胡说八道!此次乃崔侍郎主考,最为公正不过,如何能买到试题!” “那你说,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多亏有主考照拂’?你这不是串通主考买通试题又是什么!” 对侧的船离得并不远,两人清晰可见舱外的甲板上对峙着两拨人,为首的二人声音洪亮争扰不断,就差拳打脚踢地与对方来一场。 彭芒章招手叫来一名船侍,指着对面道:“去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 那边依然吵得如火如荼,其中一方为首的大声道:“我詹沐霖今天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得让你知道知道,我们广文堂的人虽不是什么富贵之士,却也不是能任人欺辱摆弄的!” 彭芒章听到这一句,原本平静的眼眸忽然一紧。 赵瑾看在眼里,问他:“彭御史怎么了?” “詹雨,詹沐霖。”彭芒章念着这个名字,道:“是我的一位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