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引GL》 第1章 [gl百合] 《萧长引(gl)》作者:温蓝潮生【完结+番外】 文案: 萧长引,修仙世家极意楼分家养女,因触怒宗家被逐出门。 长引下山后偶遇神秘少女并与其结伴,从此开启闯荡大荒二十八界的修仙之路。 与此同时,两人无法挣脱的宿命因缘也愈渐清晰。 闷葫芦x俏辣子 幻想冒险,1v1,he 【关于深蓝系列】 本文为深蓝系列第二部,私设如山,目前深蓝系列只有两部,系列简介在我专栏里。 深蓝系列的系列框架是我原创的世界体系,其核心是“深蓝”和“鸦青”这两股创世力量的碰撞,讲述祂们所创造的不同世界中发生的故事。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东方玄幻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长引,顾红绫 ┃ 配角:司静玄,卢雪逆 ┃ 其它:深蓝系列第二部 一句话简介:前路漫漫有你无惧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一卷·陵南西江 第1章 伊始 针叶尖端落下白露,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棂,案头一只炉,升起一缕香。 被角悬了一截在榻缘,床脚搁着一双白色布鞋,沾着泥土,摆的端正。床榻对面放置着木方桌,桌上一只壶,两只盏。墙面挂了一幅字,笔法中规中矩,看不出有什么门道,但见到这字的人必定都会肃然起敬:仙道。 房外响着窸窣的步履声,门窗纸上映出两道娉婷的人影,清风似的飘了过去。房外两个丫鬟讲着话,一个说:“今儿个几大分家的少年女娃都要上宗家洞府接受考核,谁能晋升修习祭司,谁家扬眉吐气,谁家垂头丧脸,很快就有的说道了。”另一个掩唇轻笑:“可不是嘛,不过今年哪,咱家是只有丧脸的份喽。”说着,小丫鬟朝身侧紧闭的房门使使眼色,两人相视一笑,端着果盘匆匆离了去。 垂落的被角被拉了上去,两眼惺忪的人坐起身,仰起脸,早春的风穿过了绵延的山林,带着雪松的清香,轻轻拂过她的脸庞,她漆黑的眼瞳微微眯起,眼中映着明亮的光,神情恬然。少顷,她轻轻弯了弯嘴角,右手放在膝头,食指打拍,微微摇着头,嘴里小声念着什么,又缓缓合上了眼。 檀香袅袅,在墙上的挂字前游走,飘飘悠悠,绕到榻边,她闻着檀香的香气,和着雪松的风,手指慢慢地打着节拍,喃喃,喃喃。 “父亲,母亲,长引做了一个梦。” -------------------- 昨夜,萧长引做了一个梦。梦中,又是一年一度的莲王山山神祭典。 莲山城内街道四通八达,酒肆作坊早早装饰完毕,到处都是喜庆的模样。绾着垂髻的妇人面容慈祥,低弯着腰身递给黄发小孩一个面具,小孩大睁着眼睛接过面具,咯咯笑,笑声未落,身后窜出一群半大的孩子,将妇人与小孩分离,他们蹦着,跳着,拍着手,欢快地呼喊:“人仙鬼仙登极意,地仙解神望天姚,阮乐神仙通霄度,贾奕清微探天仙。仙天俊,天仙美,我盼天仙下凡来,天仙来我极意楼,我请天仙喝琼酒,新月祭司喜相迎,莲王山神醉相逢。” 小孩被朗朗上口的歌谣吸引,待小哥哥姐姐们散去,再看身侧,母亲已经没了踪影,正当他想哇哇大哭的时候,妇人在前方笑着招呼他:“良弼,快来。”小孩两手握着面具,蹒跚着向母亲走去,突然听到妇人身后的主道上传来一声清脆空灵的铃响,紧接着,巨大的“山灯龟”后走出一支整齐庄重的长队,领头的是一群穿着白衣的少男少女。 “莲王山神官”萧家的仪仗队从大道上经过,宗家分家的小孩都跟着祭司走在祭祀巡游队伍中。 萧长引跟着兄弟姐妹们慢慢走着,好奇地看着四周繁华的景象。萧长引这年刚满八岁,按照萧家的规定,凡“极意楼”弟子,无论出自宗家分家,只要年满八岁即可参加一年一度的莲王山神祭典。莲王山中有莲王花神,亦有莲王山神,相传花神与山神交好,早年约定将两位神者的祭典合二为一,而侍奉莲王山神的萧家同时也要侍奉花神。不过,历来保佑山河平安、风调雨顺的都是山神,花神更多是女子祈求美貌和姻缘的对象,久而久之人们便只把山神作为主要祭祀对象。 在这浩瀚无际的大荒世界,按照仙力的强弱分为二十八个界层,每七层为一界限,按照仙力排行从下自上分别为“下七荒、上七荒、小洞天、大洞天”,故而有“上下七荒,大小洞天”的说法,其中下七荒是人仙和鬼仙的居所,上七荒聚集着地仙,小洞天为神仙所执掌,大洞天则是仙力最为高强的天仙所在地。“莲王山神官”萧家创立的门派“极意楼”正是人仙级的巅峰,处在下七荒中的第七荒“龙池荒”,为凡世人所景仰,也是众多修仙凡者梦寐以求的学府,所以能够出生在这样的家族,萧长引为此骄傲。 祭典热闹非凡,仪仗队整齐地前行着,围观的人们跟着抬神轿的汉子们一齐吆喝,高楼上许多人探出身子向神轿中装扮山神的圣女抛洒花瓣和福水,所有人都沉浸在祭典的喜悦中。 呼......仿佛有什么从耳畔掠过,像是冷风。萧长引下意识回转头,可是所有茶坊和酒肆的旌旗纹丝未动,萧长引微微皱眉,奇怪...... 咚!咚!咚——远处传来撞钟的警鸣,是萧家藏宝楼的警钟!萧长引猛地掉头,看向的莲王山的方向:有飞贼闯入了收藏古书法器的苦藏塔! 第2章 萧长引的父母都是萧氏的分家远亲,在山神祭典中担任维护祭典秩序的轻贱工作,此时苦藏塔入贼,两人必须赶去护塔。慌乱之中,萧母对萧长引说:“长引,你乖乖参加祭祀,祭祀结束后在祭坛东树林的莲花池等我。”萧长引重重点头,沉着应道:“放心吧母亲,你和父亲千万小心。”萧母从容一笑,抚摸她的发顶:“区区飞贼不足挂齿,你乖,娘亲回去给你做桂花糖吃。”萧长引笑得开心:“好。” 目送父母远去,萧长引独自一人走到祭坛东面的树林,宗家坐落的莲王山脚与她出生的分家所在地怀仑山不同,怀仑山常年大雪,银装素裹,莲王山则温暖湿润,遍地鲜花。 萧长引在茂密的林中走着,脚底的土越发的软,不一会便见了莲池,莲池的水面还漂着河灯,星星点点灯火倒映在水里,波光粼粼。 “唔......” 萧长引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她屏住呼吸停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拨开两人高的芦苇,看清湖中景象后不由愣住,手指点住嘴唇,呼吸微微加重。这个是......石哥儿说的那个,“大人之事”吧?石哥儿是分家家主的小儿子萧雨石,今年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又是个管不住嘴的主,常常在一群毛都没长全的小孩面前满口胡话,没少挨爹打娘骂。虽说萧雨石性子顽劣些,但对自己知道的事毫无保留,萧长引从这位小哥哥那里学到不少有趣的事,姑且对他还算尊重。 从萧雨石那学到的东西里,萧长引最不明白的就是这“大人之事”,平日里见不着,书里也没有写,老师不让问,是被父母亲知晓了问了老师这种东西,还会斥责,怪,着实是怪。 萧长引对莲池小舟上进行的“大人之事”并无大兴趣,只是那纠缠的人影和压抑的低吟让她莫名地不好意思罢了。 还是离远些吧,莲池那么大,换个安静的地方歇着,待会母亲来了自然会唤她。 刚走没两步,小舟里的两人都起了身,一人音色温润,嗓音略微带着嘶哑,撒娇似的抱怨:“你不该下来,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我形神俱灭是小,你受苦受难——”声音很快被低沉的男声打断:“玉子骞,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更应该把全部的信任交给我。”那人哀哀叹一声,笑得无奈:“殿下,万事小心。” 萧长引听得一惊,诧异地回头,那是——两个男人? 莲池的河灯群中,被红椿装点的小舟轻轻摇曳,萧长引震惊地看着健硕的男人抚摸少年的脸颊,饱含深情道:“玉子骞,你是大荒世界最美的花。”玉子骞微抿薄唇,恭敬欠身,墨色的长发和脚下绯红的衣衫逐渐分解,化作一朵朵美艳的红山茶,轻柔的话音随着他的消散飘荡在湿润的水气之中:“莲王花神玉子骞,恭送武晋仙王殿下。” 萧长引惊恐地看着少年变成飞花消失在夜色里,她一直以为“大人之事”只能是男人和女人做的,可是为什么......这很奇怪,更奇怪了。她看看莲池,男人也瞬间没了踪影。奇怪,太奇怪了。萧长引琢磨不透,男人和男人也可以行“大人之事”?那、女人和女人也可以咯?噗,萧长引被自己突然窜出来的诡异想法狠狠呛了一下。 缓了一会,萧长引冷静下来,回想方才名叫玉子骞的少年作飞花消散的场面,诶一声:“他说他是莲王花神?那不就是我们萧家侍奉的莲王双神之一吗?”萧长引顿时懵了,先是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然后又慢慢耷拉下头:一想到每天顶礼膜拜的尊神居然发出那种声音,不禁有些幻灭。 不待萧长引从波涛起伏的心绪中清醒,远处震耳欲聋的巨响便粗暴地把她拉回现实。绚烂的灯火变成一片火海,明亮的圆月被阴云覆盖,惊叫和哭喊里一道骇人的长影冲天而上,一声怒吼,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萧长引定住原地,呆呆仰着脖子,瞳孔缩成两点,散开的阴云后露出血红的满月,月下映出的影子,是一条恐怖的恶蛟。 “长引妹子!” 萧长引急急转身:“石哥儿?!” 浸透鲜血的萧雨石用力攥住她的手:“苦藏塔镇压妖物的‘却妖风铎’没了,那赤月蛟被关了三百年,这回出来,这回出来——”萧雨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从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呜鸣,话断了。 萧长引脸色煞白,抓住他的双臂猛烈摇晃:“我爹娘呢?”萧雨石咬住嘴唇不说话,萧长引双目无神地盯着他,短暂的沉默后,山崩般爆发:“我爹娘呢!” 第2章 不公平 萧雨石终究什么也没说,咬着牙,用沾满血的手拽着萧长引跑。 在书院上课的时候,萧长引就听过:宗家禁地的苦藏塔下面封着一个妖物,能够腾云驾雾,吐出的毒气可以混淆光线,让黑夜中的月亮变成血红色,称为“赤月蛟”。那时候,有学生问:“老师,赤月蛟真有那么厉害吗?萧家可是第七荒最负盛名的修仙世家,怎还这样紧张一条小小的恶蛟?”先生提着紫竹狼毫发笑:“萧家所在的第七荒是只是下七荒,赤月蛟是上七荒‘解神荒’的妖物,大荒世界,差一层便是仙力的悬殊,下七荒对上七荒,呵,悬念全无。” 萧长引像断了线的木偶,身子被分作两半,一半浸泡在冰冷的回忆,一半被罩在灼热的火光,悲恸和恐惧是断裂的引线,攥在萧雨石的手里,一路狂奔。萧长引无神的眼眸死死盯着火光连天的山峰,烈火熊熊燃烧,轰隆一声,屹立千年的苦藏塔轰然爆炸,迸裂的碎片裹着火焰像流星一般四处坠落。这些碎片会坠入第六荒,划过第六荒的天空,成为真正的流星,而此时此刻,它们似乎是一大修仙名门开始衰颓的讯号。 第3章 悬浮在血月之前的巨大黑影开始舒展身躯,在乌云间游动,猛地俯冲,撞毁街道房屋,张开血盆巨口吞吃生人。萧雨石捂住萧长引的眼睛,往昔无忧无虑的少儿郎露出悲哀又无力的神情,声音打着颤:“好妹妹,别看。”萧长引被捂了眼睛,自然看不了,可是她能听见,听见肉的撕裂声,听见骨的断裂声,刺啦刺啦,嘎嘣嘎嘣。呵,就像邻家的小子大口啃着兔子腿,嚼着鸡脆骨似的。 火光映出萧雨石和萧长引流满泪水的脸。萧长引抬手捂住耳朵,紧紧咬着嘴唇,哪里有什么兔子腿、鸡脆骨,那些都是人啊!正在被吃的,是人啊! “吼呜呜呜呜——”恶蛟的长啸划破夜空,还在与赤月蛟殊死搏斗的术士们惊愕地退后,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声喊道:“红绫!看哪,飞天红绫!”众人瞪着束缚住赤月蛟的劲韧红绫呆愣数秒,旋即齐齐向红绫飞来的方向望去,可惜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正当人们准备收神时,黑空里突如其来地飞出一条绵延万里的宽面红纱,通透轻盈,纱面绣着一幅幅极为精细的狮子戏牡丹。 接着,护城河、莲池、各家庭院里的莲花灯都旋转着飞上了天,把黑夜照的明明晃晃。天上红绫系着金铃,叮儿啷当地响,光影幢幢里,一身红裙的女子赤着足,一只脚踏着红绫,嗖的滑了过来。好似注意到地面众人的目光,女子下颔微斜,勾着红线的丹凤眼睛低低下压,一面往下瞧,一面放低肩头,就在衣襟快要滑落时,她用力抬起胳膊,手腕翻转,往后收紧红绫,生生把百里外的赤月蛟给拉了个倒栽葱。 “畜生!”红衣女子扬着下巴冲那大蛟喝道,“胆敢在本座的法场兴风作浪,看本座怎么收拾你!” 听得此话,萧家宗主的连忙跪拜:“莲王山神官萧家,叩谢山神娘娘!山神娘娘神通广大,仁慈厚德!”一人起,万人应,整齐的拜谢声响彻云霄久久不绝,人们心中好奇,想多看几眼传说里守护莲王山的女神,却又不敢逾矩,敬畏地匍匐在地。 萧长引被萧雨石压着后脑勺,趴在地上直不起身,强忍着泪水跟着人群一起大喊:“叩谢山神娘娘!叩谢山神娘娘!”嗓子都吼哑了,拜谢声才渐渐停息,人们仰头望天,山神早已不见,万里红绫也无影无踪。 好似一场绮丽的噩梦。 “萧长引!” “我在这!” 萧家的秩序长跑过来,面色凝重:“你的父母伤的很重,只怕......唉,你快去看看吧。” 萧长引眼睛酸痛,憋了许久的热泪冲破眼眶,她不知所措地攥紧秩序长的衣袍,秩序长与萧雨石对视一眼,萧雨石如释重负,恭敬地向他低头:“父亲。”秩序长略一点头,矮身牵住萧长引的手:“孩子,跟我来。” 路上,秩序长语重心长:“萧长引,你要记得,是莲王山神救了萧家和莲山城千万山民的性命,也是莲王山神救了你的父母,救了你。如若今日山神娘娘没有显灵,别说是见你父母最后一面,莲王山上上下下无数生命都得在此埋葬。 “萧家的命,是莲王山神的命;成为萧家阶位最高的‘新月祭司’,入山守护山神神庙,是萧家最高的荣誉,也是接近山神、地仙求仙问道的不二捷径。长引,你父亲与我素来交好,今后我便是你的义父。 “长引,你要记得今夜的悲哀与痛楚,只有修得仙道,变得强大,才能守住自己,守住身边人,才能,把命运,攥在自个儿手中。” ...... ...... ---------------------- 才能,把命运,攥在自个儿手中。 檀香静静燃着,晨光清好,噩梦与记忆的回想结束,萧长引低头看着粗糙的手掌,垂落眼睫,用力慢慢地握起拳头。距赤月蛟之难已有八年有余,如今萧长引已过及笄之年,十六出头,正是宗家准允参与家族考核的年纪,今次萧氏怀仑分家获得考核资格的共有三人,怀仑分家家主幼子萧雨石,怀仑分家长老独子萧雨齐,以及怀仑分家家主义女,萧长引。 少主上宗家洞府考核,是家中大事。大厅里早备好了送席,各式早点一应俱全,萧长引一身素衣,长发束起,插着简陋的木簪子,没有任何装饰。她到的最早,入场时厅中只有布菜的侍女。盛粥的丫鬟看见她,带她到最角落里,“你倒是来的最早的。”低眼,看到她白鞋底边染的泥,蹙眉,“怎的这么不小心?平日就算了,今天你是要上宗家的!”丢给她一块抹布,“我的‘少小姐’,好好擦擦吧。” 是时,厅门热闹起来,陆陆续续进了人,丫鬟连忙上去撤端盘,萧长引就着角落的位置坐下,捡起抹布擦掉鞋底边的泥,然后在侧案装满温水的青瓷盆洗过手,拿起调羹翻搅松菌鲑蓉粥,鲜美的香气扑了满鼻。 “长引。” 萧长引立即起身,面向西北插手躬身:“义父。” 怀仑家主道;“今日你与雨石、雨齐一同上莲山城,到宗家接受考核,定要倾尽全力。”举起青白玉杯,“来,与你两位哥哥共同饮下此酒,为父预祝你们旗开得胜!”萧长引与另两位少年一同举杯,仰头饮尽,又躬身谢礼:“谢父亲!孩儿定不负怀仑所望!” 出发时,萧雨石和小雨齐都有书童和大丫鬟忙着检查行囊,还有管家准备仙鹤代步,临行前与亲人念了又念,两位夫人不禁热泪盈眶。萧长引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古松下,素衣单薄,肩头挎着包袱,腰间只有一把伞。萧雨石送走母亲,转头看见萧长引远远立在松下,叫来管家;“三小姐的鹤呢?”管家回:“这......府中只有两只仙鹤,夫人也没有说长引小姐有安排......” 第4章 “唉。”萧雨石低叹一声,膀粗腰圆的萧雨齐听到了,笑:“嗨!石哥儿,你管她作甚!就是个下人的女娃,老爷收她做义女是可怜她,你才是少主子,走吧!”萧雨石没理他,对管家说:“把青骓牵给小姐,比不上仙鹤,好歹跑山路到的也快。”管家为难:“二少爷,青骓可是老爷赐给你的名骏。”萧雨石说:“仲叔,长引是我的小妹,怀仑萧家的三小姐。”管家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把青骓马牵来给了萧长引。 萧长引牵着青骓走到萧雨石跟前,略一施礼:“石哥儿,谢谢。”萧雨石拍她的肩膀:“你的术法我知道,切莫辜负自己几年的努力。”萧长引笑:“是。”萧雨齐撇着嘴冷冷瞪萧长引一眼,耀武扬威地骑上仙鹤,不等萧雨石就先飞了。 骑着仙鹤两个时辰便到萧家宗族洞府,萧长引骑马赶路足足花了三天两夜。待到萧长引风尘仆仆赶到宗家时,怀仑家那两个少爷已经和宗家及其他分家的青年才俊打成一片了。 宗家的丫鬟很是礼貌,见到落魄的萧长引丝毫没有嘲弄,赶紧安排她休息。 “姑娘,明日就要开试,你再迟些就赶不上了。” “抱歉,让姐姐们见笑了。” “姑娘太客气,来,你的房间在这边。” “多谢。” 萧长引急着赶路,每夜只睡了一个时辰,这会儿困得要命,却又忍不了一身馊味,撑着精神洗了个澡,回到房里沾枕头就着了。 翌日一早,宗家的道场里便搭起了威严的法台,道场的正北方是高高的云梯坐台,坐满了观望的宗家子弟,最上边插了萧家莲花旗的一排宝座是负责考核的考官。 参加此次比试的共有八十四人,采取两两斗法依次累进的规则,选取前八位收为修习祭司,留在宗家栽培。萧长引凭着一身多年在山野里,用命从妖精野兽爪下换来的功夫,拼尽全力挺到了“十进八”的决赛,是留下的弟子中唯一的女孩,着实令人惊叹。 “胜者,怀仑分家萧长引!” 伴随着裁判高亢的宣判声,浑身是伤的萧长引仰倒在地,露出欣然的微笑。终于,她胜了。 可是...... “下面公布本届入选宗家修习祭司的名单,宗家萧璘,湖阳分家萧旭......宗家,萧瑾。” 萧长引陡然僵住,怔怔望着高高在上的裁判,收紧手,深吸几口气,鼓足胆子大声道:“裁判官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最后一场胜的是我,输的是萧瑾!” 第3章 来自神偷的劝诫 裁判笑得慈祥,捋捋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道:“小姑娘,你是不是被伤了元神,记岔了?最后一场,胜的是萧瑾,他是本届最后一个获得修习祭司资格的弟子。” 萧长引眉头紧皱,愤恨不已:“不!明明不是这样的!刚才比赛结束的时候,是你亲口喊道‘胜者,怀仑分家萧长引’!你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颠倒是非!” “哈哈哈哈哈。”裁判笑着摇头,招手唤道,“去叫药师来,给这女娃好好看看,定是方才瑾少主出手重了些,伤了她的元神,让她神志不清了。” 萧长引忿忿:“你说谎!最后一个资格是我的!是我胜了,大家都听到了!”裁判“哦?”一声,转身问云梯上满座的看客:“诸位,最后一场‘十进八’,是谁胜了?”道场里回荡起满座洪亮的呼声:“是瑾少主!我们都看见了!是瑾少主呀!” “撒谎,你们都在撒谎!” “小姑娘,你叫长引,是吧?” 萧长引不屈地抬起头。 裁判官清凉的眼球沉淀了一分浑浊,“长引姑娘,瑾少主是少宗主和少宗夫人的独子,少宗夫人乃是第七荒丹鼎宗的第一名门,‘清心阁’阁主最疼爱的千金。瑾少主乃是人中之龙,一出生便是不凡,你可明白?” “明白?” 裁判官面色变作冷漠。 萧长引说:“我明白,因为萧瑾身份尊贵,所以全萧家都可以为他作假,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分家的下人之女,若不是被怀仑家主收养,甚至连参加考核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你们要夺走我的机会和荣誉,是多么易如反掌,简直比掐死一只蝼蚁还简单!” “放肆!”莲花旗下,西座的术士拍案而起,掷出一道破云符,打在萧长引胸膛,无形的力道烧得她火辣辣疼,不出片刻嘴角便溢出黑血。云梯之上,众人声讨四起:“野蛮无理的贱种,竟敢污蔑瑾少主,真是不得好死!”更有人道:“怀仑家十几年没出过修习祭司了,无能也就罢了,怎的现在还生出这般卑劣的野娃娃。” 丫鬟带着白裙的药师过来:“药师来了,请姑娘随我们去药庐。” “谢过姐姐。”萧长引对丫鬟鞠躬,“谢过药师。”再对药师鞠躬,“两位请去边上一些。” “你?” 萧长引用力一抖衣袖,怒目圆睁,愤怒地瞪着满座看客:“骂我,可以,但不可骂野种,是对我爹娘不敬;诬陷我,可以,但不可诬陷怀仑分家,是对我义父不敬。”高座上,几位考官镇静地俯视着她。 “长引,”萧长引咬紧牙齿,从肺腑里发出雷霆的咆哮,“不服!” 她双手划出所有术符,默念心诀运作御风之术,将所以气力集中在指尖,释放术符的威力,整个人仿若一个燃烧的金球,快速地滚向宝座上的考官。 第5章 “不服,那就打到你服。” 嘭——身体坠地的钝响,剧痛袭来,恍惚之中仿佛听到喀啦的细响,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好像那年莲王山神祭,赤月蛟啃食人类的肉骨...... “姑娘——撑住,姑娘——” 眼皮开合了一下,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慢慢变黑。好沉。萧长引剧烈咳嗽,喷出几口污血,沉沉合上眼睛。我......不服...... ------------- “梦宇大人,长引姑娘醒了。” “我来看看。嗯,烧退了。” 萧长引迷迷糊糊睁开眼,撑起上身想要起来,药师把她摁回去:“躺好,别动。”对身边的丫鬟说:“紫鸢,去把三排二十七号的黑坛子拿来。” “好。” 药师取下萧长引额上的毛巾,过水,换了张新的叠好放在她额头,“我叫徐梦宇,是一名药师,现在在萧家宗家的药师庐工作,我不是萧家人,也不管萧家的纷争。刚才说了,我是药师,现在你是我的病人,病人就得守药师的规矩,我叫你不许动,躺着静养一周,你就必须躺着,听懂了吗?”萧长引张张嘴,喉咙火烧的疼,半天发不出一个音,徐梦宇说:“懂了就动一下右手食指。”萧长引点点食指,徐梦宇嗯一声,“一会叫紫鸢给你上药,一周以后你就能下地,早点回怀仑吧。” 紫鸢捧着坛子来了:“长引姑娘,我来给你上药,会有些疼,请忍耐一些。” 第二天,萧长引能开口说话了;第三天,萧长引能活动四肢了;第四天,萧长引能正常起卧了;第五天,萧长引能凝神聚气了;第六天,萧长引能催动符箓了;第七天,萧长引能在紫鸢的搀扶下行走了。 徐梦宇坐在门槛上给熬药的砂锅摇扇子:“行嘛,比我想象中恢复的还快。” 萧长引走到她身边:“谢谢你徐药师,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会做些术符,打些野味,改日给你送来,希望你别嫌弃。”徐梦宇笑:“用不着,我收萧家的钱,给萧家的人治病,你要真想送什么,刚才一声谢谢足够了。” “这几日叨扰了,长引这就告辞,别过。” 紫鸢说:“长引姑娘,你再休息几日吧,我看你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回路一定颠簸劳累,你的身子不好受。” “我......” 徐梦宇回头:“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萧长引提神运气,一阵感知后摇头:“没有。我从小就很扛打,无妨。” 徐梦宇说:“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 萧长引不解:“嗯?” 徐梦宇微笑:“你的身体或许有仙圣庇佑,你的元神十分有力,经脉也很坚韧,自愈能力很强,所以请珍惜这幅顽强不屈的□□。” 萧长引怔神。 “我在道场外都看到了。”徐梦宇说,“你有一个配的上这不屈□□的灵魂。” 萧长引挎上打满布丁的包袱,目光沉静:“谢谢。” 紫鸢带萧长引出了宗家洞府,给她指路:“从朱雀大道一直往南走,出城门上山道会快一些。” 萧长引谢过紫鸢,牵着青骓在街上漫步,她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肯定给怀仑家带去了莫大的麻烦,宗主定会降罪怀仑,她已经成了怀仑分家的罪人,只怕回去以后就算有义父和石哥儿护着,其他人也必定逐她出府。萧长引右手握着刚买的肉包子,盯着它发呆:唉,该怎么办呢? 诶,人怎么越来越少?紫鸢说过,朱雀大街是莲山城最热闹的商街啊。 萧长引左顾右盼,越瞧越不对劲,询问一位路过的男子:“请问,这是朱雀大街吗?”男子指向西南:“你走岔了,这是去城郊莲王山麓的偃月大道,喏,你往回一直走,在岔路口右转就上朱雀大街了。” 莲王山麓......萧长引极目远望,果真能看到云雾里遮遮掩掩的绵延山影。反正也不想那么早回去,不如先去莲王山脚转转?青骓马兴奋地打了两个响鼻,萧长引抚摸它的脸颊:“看来你也想去。”她翻身上马,勒着缰绳慢慢走着,记起宗家有一个别苑和禁地就在莲王山的一座小山峰上,当年毁于赤月蛟之难的苦藏塔已经重修完毕,横竖都是拖时间,干脆去那禁地附近瞧瞧。 莲王山麓温暖湿润,绿树阴阴,繁花似锦,萧长引望着萧家藏宝的苦藏塔尖,沿着山溪一路向上。远远望见别苑的大门和院墙,她下了马,把青骓拴在树上,悄声走近。 “嘿......嘿......” 萧长引隐约听到院墙拐角隐秘的角落里有人的喘息声,她捡起一根粗壮的木棍,小心逼近,转身,举起木棍正要抡下去,阴影里的人害怕地叫起来:“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只是路过的,真的只是路过的呀——” 萧长引蹙眉,见角落的花坛里蜷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装束精致,眉心有一枚微微泛蓝的花钿,像是某种家族的徽记。不是个普通的凡人。 “你是谁?” 小姑娘抱头往后缩:“我,我就是刚刚想从那个树跳到那边的房顶上,没想到这院子施了结界屏障,一不留神,摔这了,哎哟,我屁股疼,让我缓缓。” 萧长引蹲下身,看她:“你......是飞贼?” 小姑娘急了:“不是!那哪能呢!” “那你干嘛要从屋顶进别苑?” “抓住她!就是她偷了苦藏塔的《恩慈录》!” 第6章 别苑里冲出一群术士,转过墙角看到萧长引和小姑娘,大骂:“她还有个同伙!一起抓住!” 萧长引目瞪口呆:“不是,我、我——” 小姑娘拉住萧长引的手:“跑啊!” 说时迟,那时快,这小姑娘看着娇小柔弱的,力气大的惊人,竟然提起萧长引飞踏两步便飞了起来,术士们骑着仙鹤、使了御风符追,都赶不上小姑娘的速度,所有攻击全被小姑娘躲开,才追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小姑娘甩掉了。 萧长引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快的飞行,此刻晕的想吐,小姑娘爽朗地笑,帮忙拍她的背:“没关系没关系,习惯就好啦。”萧长引记得这是个偷东西的贼,躲开她:“你为什么偷苦藏塔的藏宝?你到底是谁?” 小姑娘发愁地坐下:“今天呢,算我倒霉;遇到倒霉的我呢,算你倒霉。既然咱俩都倒霉,我就坦诚点吧。”萧长引头晕目眩,只觉小姑娘的身影在不停转圈:“什么?”小姑娘说:“我是白霜霜。” “什么?!你就是天下第一神偷白霜霜!” “唉,我就知道会这样,什么时候人听到我名字可以换一个反应啊。” 萧长引扣住她的手:“我要抓你回去。”白霜霜好笑道:“喂,你有没有搞错,刚刚那群人把你也当贼诶,你还回去?不是找打吗?再说了,《恩慈录》本来就不是萧家的东西,也不值钱。”萧长引气恼:“擅闯萧家禁地,未经允许拿走萧家的东西,就是偷,就是不对。” 白霜霜啧一声:“你这个又犟又硬的木鱼脑袋,跟你说不通,我刚刚救了你,你不能这么对你恩人吧?”萧长引说:“你这是狡辩。”白霜霜话锋一转:“那我问你,你到萧家禁地又是为什么?围着别苑转来转去,鬼鬼祟祟,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萧长引沉默一会,如实答道:“我刚刚参加完萧家修习祭司的考核,因为只是分家义女,被宗家身份高贵的宗主嫡孙抢了资格。” 白霜霜听完哈哈大笑,拍她肩膀:“修习祭司算什么,萧家极意楼又算什么?”萧长引不高兴了:“萧家可是第七荒符箓宗第一名门。”白霜霜笑得更厉害了:“小英雄,少年人志在四方,岂能鼠目寸光?人仙鬼仙登极意,地仙解神望天姚,阮乐神仙通霄度,贾奕清微探天仙。上下七荒,大小洞天,二十八界层任君畅游、翱翔!” 第4章 离开萧家 白霜霜豪迈地放下汤碗,中气十足:“好吃!老板,再来一碗!” “啊?还来?小姑奶奶,你已经吃了八碗了!” “我能吃二十多碗呢,嘿嘿。” “啊?”老板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萧长引坐在她对面,若有所思。 白霜霜抱住新来的阳春面,说:“你还是觉得,我是贼,对吧?” “你本来就是贼。” “那你还是觉得,我侮辱了你们萧家,对吧?” 萧长引想反驳她,心里很是疲惫,最终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白霜霜用筷子敲着汤碗,说:“你别觉得我就是个贼。你们萧家守禁地的术士算是第七荒最不错的术士了吧,刚刚看到没?追我?再修炼一千年也没用!” 白霜霜的速度的确很快,这点萧长引承认。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必须消耗仙力使用法术,或者借助坐骑、器具,而我,天生就会飞,天生的。只要我吃饱了,就和你们跑似的,就能一直飞,一直飞。” 萧长引困惑至极:“为什么?” 白霜霜嘿嘿笑,手指点眉心的徽记:“这是霜雪之神的神印,我娘是下七荒的冰雪女神,青女。你要知道,下七荒的自然神都是归属第八荒的地仙,所以我就算半个地仙咯~哈哈哈哈!” 萧长引半信半疑:“你说的是真的?” 白霜霜喝完面汤,正色道:“对于你,这些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不过我跟你说的上下七荒大小洞天你真的得好好想想。” “谁不知道上下七荒大小洞天呢?所以大家都挤破脑袋想进修仙名门,往上爬。我很幸运生在符箓宗的名门,极意楼萧家,本来忍一忍就能安静地留下,好歹能多学些仙术,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白霜霜一脸恨铁不成钢:“我问你,你有梦想吗?” “我要成为新月祭司。” “那又怎样?” “侍奉莲王山神。” “然后?” “只要能侍奉女神我就心满意足了,而且义父说,只要常伴地仙左右,就能找到升到第八荒的捷径。” “切~” “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霜霜翘起二郎腿,啃鸡腿:“我问你,你说萧家是修仙名门,那萧家可有人升去过第八荒?” 萧长引想了想萧家的历史,竟答不上。 白霜霜轻蔑一笑;“第七荒其他宗派的名门呢?” 萧长引别过头:“我未曾听过。” 白霜霜两手一拍:“这不就结了?你留在萧家干嘛?就算去了其他名门,又能干嘛?” “我——”萧长引咬住嘴唇,“修仙是要虔心修炼的,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你这种人,不懂。” “一根筋。” 萧长引抓不住白霜霜,她只能回萧家以后,把白霜霜偷走《恩慈录》的事告诉怀仑家主,至于后续如何处理就看义父怎么处置了。 第7章 分别时,白霜霜给萧长引一个铜铃:“这是我几年前看着好玩,从苦藏塔拿走的,现在给你,算是还给萧家了。” “这是——却妖风铎!那年赤月蛟作乱,是你?” “不是我,当时我到塔里的时候就发现赤月蛟的封印被破坏了,就算这小风铃还在也压不住赤月蛟,所以我拿了风铃就跑了。” “你是说,当年是有人故意破坏封印,才让赤月蛟跑出来的?” “是的。” “你肯定?” “我肯定。” 萧长引把却妖风铎带回了怀仑山,赤月蛟早被山神灭掉了,苦藏塔也有了新的辟邪法宝,如今这风铎也没什么用,还回去了反倒招人怀疑,萧长引便把风铎埋在了父母的坟墓之间。 “爹,娘,当年的天灾实为人祸,有朝一日,长引定会找出幕后凶手。” 松间飘着雪,男人披着大氅慢慢走近。 萧长引回过身,向男人行礼:“义父。” 男人站在长引父母墓前,微微鞠躬,转身对萧长引说:“长引,为父有几句话,想跟你谈谈。” “是。” 男人撑起一把金铃伞,为萧长引遮雪:“长引,世有不公,弱肉强食,这便是大荒。” 萧长引静静听着:“嗯。” “还记得那时候我告诉你的话吗?” 萧长引抬起头,看着伞缘外落下的雪花:“只有修得仙道,变得强大,才能守住自己,守住身边人,才能把命运攥在自个儿手中。” “不错。”男人点头,“宗家之所以偏袒萧瑾,明白人也装作不明白,就是因为肖瑾的身后是少宗主,还有李昕。少宗主会接替宗主掌管极意楼,成为萧家的当家,而李昕作为清心阁的天之骄女,将来也必然是清心阁的掌权人物,她代表的是清心阁。所以,长引。” “义父?” “欺负你的,不是裁判,不是考官,不是肖瑾,而是极意楼萧家的势力,清心阁李家的势力,如若有一日你到了第八荒,修得地仙的仙阶,那时,别说一个萧家,就是整个第七荒,都得像敬拜莲王山神那般,敬拜你。” 萧长引淡淡苦笑,修得地仙阶位,那是多少下七荒求道者的梦想,谈何容易? 男人抚摸萧长引的发顶:“长引,义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聪明,勤奋,有实力,是萧家束缚了你。” 萧长引笑得更苦了,她知道,义父接下来要说什么。 “长引,宗家已经给怀仑下了‘逐出令’,义父......” 萧长引抢在他前面说:“义父,长引有一事相求。” “你说。” “义父,长引此次在莲山城遇到了本领高强的人,听她说了许多大荒世界的奇人异事,很是向往。”萧长引单膝落下,双手抱拳,“长引恳请义父,准许长引离开萧家,游学四海,从此天地为家!” 松静静立着,雪静静下着,人在风中,静静的。 “好。” “谢过义——”萧长引把到嘴边的字生生咽回去,狠狠闭上湿热的眼睛,“怀仑家主,萧育仁大人。” “长引,一路顺风。” ---------------- 萧雨石把青骓马送给了萧长引,萧育仁亲自给萧长引准备了盘缠和行李,萧长引思来想去,又到坟前把却妖风铎挖了出来,世事凶险,带着却妖至少能驱赶山妖精怪。萧长引在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父亲,母亲,女儿不孝。”起身,抹过眼睛,“长引走了。” 萧长引骑着青骓,赶了一天山路,来到怀仑山脚。 迎面走来一个挑柴的山民,萧长引停下马,跟他打招呼:“大哥你好。”山民见她精神抖擞,一身仙气,笑道:“小姑娘,你是山上极意楼的修仙人吧?”萧长引说:“我只是在极意楼学过一些术法罢了。大哥,请问这怀仑山东南西北,分别通向什么地方?” 山民想了想,道;“噢,这北面啊,是不好走的,全是山沟沟,闹妖怪,野兽还吃人,得绕好远才能到瀚漠国,那旮沓都是沙子,小仙友你还是甭去了。往西嘛,就快到西蛮子的地界儿了,那边怪里怪气的,虫多蛇多,姑娘是漂亮,但抵不住姑娘毒啊。然后就是东边吧,去莲山城,跟着就是咱华朝的大都市,都很不错。南边啊,也挺好,有钱,风景漂亮,做买卖的都爱去那,嘿嘿。” “多谢。” 萧长引策马向南,莲王山她暂时不想去,反正去了也做不了新月祭司,见不了女神,还有可能被萧家禁地的术士当成飞贼追,南方素来富饶,风光秀丽,主张“返璞归真,隐居修炼”的妙真宗也多隐居在南方,兴许还能在不经意间遇到修仙大家。 许是方向错了,萧长引在山林里迷了路。 “奇怪,我明明是按山民大哥指的方向往南走的,怎么感觉......这边像往莲山城去的路呢?” 青骓没精打采的,萧长引下马抚摸它的额头:“你也累了,我们休息一下。”她牵着青骓循着水声走,不出一里看到一条山溪,走到溪边,穿过浓密的枝叶,能看到小溪的不远处有一眼温热的山泉,山泉汩汩而出,汇成一汪清澈的小湖。 “想不到这山野里还有这么好的温泉水。”萧长引把青骓拴好,贴上一张固化符,防止绳索被挣脱,她轻轻抚摸青骓的马鬃,“青骓乖,在这里吃点草,喝点水,我过去洗个脸擦个身子,很快就回来。” 第8章 萧长引笑了笑,一边解外袍一边往温泉湖走,忽然觉察到湖的另一边有动静,她急忙趴下,躲在一块大山石后面。 萧长引藏在山石后,仔细听,像是什么在戏水的声音,水花飞溅,哗哗啦啦,不时还有轻巧的小调,不过声音太小,听不出究竟是人在哼歌还是什么精怪的嘀咕。 究竟是什么在那湖里? 萧长引握紧腰间的佩剑,那是临别时萧育仁给她的,说是她父亲生前用的佩剑,现在交给她,以作防身。 萧长引慢慢向左移动身子,右手缓缓抽出佩剑,倏地直起上身,蓦然睁大了双眼。热气氤氲的湖水中,一道窈窕的身姿破水而出,墨黑的长发在空中旋出一朵墨玉莲花,雪白的背脊上,一片艳丽的刺青喧嚣着闯入她的眼眸。 第5章 “被”女淫贼 洁白的肌肤上勾勒着一簇盛放的牡丹,凝着水珠,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朵“玉脂牡丹”扭动腰肢,伸长纤细的胳膊,拢起将将落下的长发,零散的发丝湿漉漉的贴在肩背上,掩住牡丹的美貌。 “谁?!” 萧长引脑袋一空,噌地站了起来,外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张皇地收起佩剑。 “玉脂牡丹”立马沉进水里,只露出上肩和脑袋,气恼地看着她,娇声骂道:“淫贼!”萧长引沉下眉眼,躬身:“在下只是路过,见有温泉水想一把脸,无意冒犯姑娘,对不起。”姑娘一手护住前胸,一手在水里一划拉,嗖的弹出一枚石子儿,萧长引未动半步,抬手接住石子,道:“姑娘身法是好的,只是力道太弱。” “你!”牡丹姑娘撅起唇,气呼呼地指了她一会,突然俯身捧起一大波水,欻拉泼向萧长引,看到她落汤鸡似的站在岸上抹脸上的水,咯咯笑个不停,道:“淫贼,蛮不讲理的淫贼。” 萧长引抹干脸颊的水,心中万分无奈:究竟谁才是蛮不讲理?算了,等这姑娘走了,晚些再来收拾身上吧。萧长引拧干裙摆的水,就着湿淋淋的衣裤和靴子往回走,察觉到身后微弱的气流,侧身,接住两颗石子。萧长引转身看姑娘,姑娘已经披好上衣,坐在水边朝她扔石子。 “姑娘,我刚才已经向你道歉了,再说了,我也是女子,不会毁你清誉,你为何还要捉弄我呢?” “淫贼是不分公母的。” 湖面映出萧长引歪歪扭扭的倒影,只怕她的心现在也同水中浮影般,被牡丹姑娘扭得弯弯曲曲。 “那,你要怎样?” “你脱光给我看,就算扯平了。” 萧长引冷冷瞥她一眼,握剑走开:“无聊至极。” “哼。” 萧长引在离湖不远的草地扎起火堆,把外袍烤干,吃了些干粮,待到天色将晚时再去湖边,想着这时候那骄横的牡丹姑娘应该早回家了,这么晚了,寻常人可不敢在山林子里呆着。 刚到湖边,萧长引就看见湖对岸亮着一簇火堆,好巧不巧,那位牡丹姑娘正坐在旁边烤鱼。 “呵,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萧长引问:“你怎么还不回家,不怕被山精吃掉吗?” 姑娘托腮,笑:“我等你来洗澡,看你脱光光。” 萧长引顿时觉得有些气短:“姑娘,山里不安全,你快回家吧。” 牡丹姑娘换一只手托腮:“姑娘,山里不安全,你快洗澡吧。” “......” 无聊至极。 “哎,你别走!” 萧长引取下烤干的外袍,索性湿的衣物都干了,穿上赶两天路没有大碍,她背好行李,走到树下解青骓的绳索。 牡丹姑娘跑到青骓旁,摸一摸它的鼻子:“这马不错,就是没驯好,糟蹋了,以前喂的吃食也不行。”萧长引看她一眼,没有过多去想她说的话:“这是我哥的马,不是我养的。”姑娘噗嗤:“知道不是你,若是你,这马被糟蹋的更厉害。” 萧长引骑上马,姑娘跑到她前面:“你真要把我一个女孩子留在荒郊野岭呀?”萧长引低眼看她:“你刚刚不是不怕吗?我看你在这呆一晚都没问题。”姑娘这会儿急了,收起了嬉闹的神态:“这片山林有魅,还有虎蛾子和沙蜮,我一个人呆不下去,我不看你洗澡了,麻烦你带我回村里,这样就算扯平了,好吗?” 萧长引看着她,握着缰绳停在原地,心里想着,这个姑娘倒是有几分聪明,若非修仙之人,很少有凡人能辨识清山里的精怪,更别说能精准地道出精怪的名称。罢了,这姑娘就是刁蛮了些,但到底是个凡人家的姑娘,何必与她置气? “好。” 萧长引下了马,扶她坐上去,自己牵着马走在前面。 “你叫什么名字?” “长引,长生长,药引引。” “姓呢?” “无姓。” “我看你是极意楼的人,你姓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身上有符,你晒衣服整理包袱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是萧家惯用的画法。” “你懂符箓?” 姑娘笑一笑,没回答。 萧长引说:“你知道我姓名了,我也请教姑娘芳名。” 姑娘抱着青骓的脖子,开心地四处张望:“噢,我是红——” “嗯?” 姑娘笑:“小山,我叫洪小山,喏,就是这些大山的山,我生在山村里,父母就给我取名字叫山,很可爱吧?” 第9章 萧长引点头:“小山姑娘。” “有!” “小山姑娘,你怎么对山中的精怪如此熟悉呢?” “我爹原来是山里的猎户,常和山中的野兽精怪打交道,有一回爹在山里被魅袭击了,碰巧路过一位游山的修士,他救了我爹,与我爹同游数日,教了他许多仙道的知识,爹爹回家又教给我和娘亲,我这才懂的。” “原来如此,那位修士定是位大师。” “嗯......应该吧。” 萧长引说:“既然你知道山里这么危险,为什么还一个人跑到山里来呢?” “因为温泉洗澡很舒服呀,再说了白天阳气足,我身上带着自己配的辟邪香囊,所以不怕山精鬼怪,但是晚上阴气上来,我就不敢一个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回去,难道为了赌气,你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洪小山把脸贴在马脖子上,微微笑道:“这不是有位厉害的小仙友嘛。” 萧长引牵紧缰绳:“走了。” 洪小山连忙指向相反的方向:“萧姑娘,走这边。” “哦。” 约莫走了一个半时辰,到了一个河流交汇的小冲积平原,平原上栖息着一座宁静的小山村,洪小山说这就是她居住的村子,名叫“闼婆村”。 敲更的青年戴着包袱帽子,紧着棉衣跟洪小山打招呼:“山妹子,你咋才回来,隔壁王大娘瞅着你戌时都还没回家,担心你被豺吃喽。”看到牵马的萧长引,愣了神:“这是谁啊,以前都没见过。”洪小山说:“这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姐姐,会法术的,她送我回来的,神不神奇呀?”青年满眼憧憬:“唔,你,你说的当真?” 萧长引对青年略一施礼:“在下只是一介修仙人。”青年顿时恭敬起来:“原来是女修大人,失敬失敬。”不悦地朝向洪小山:“好你个小山,又戏耍我!” 萧长引说:“小山姑娘,你快些回家吧,伯父伯母肯定很担心你。”青年说:“伯父伯母?哪来的伯父伯母?”萧长引说:“小山姑娘的父母。”青年翻了个白眼,看向洪小山:“山丫头,你又骗人了吧?你把全村的人都耍玩一遍还不够,跑去山里戏耍修士啦?行,您真行嘞!” 洪小山坐在马背上镇定自若:“我是比你行啦,二十七八了还得靠着家里老爹种的枇杷卖钱喝酒,整天就知道数落爹娘,没个正经活,您真行嘞!”青年火气上来了,走上前想拉她下马:“你再说一句试试?看我怎么教训你!”洪小山勾唇一笑,凌空翻一个跟斗,两手撑住马背,绷直脚尖踢开青年胸膛,将他弹了出去,萧长引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评判:还是那句话,身法是好的,力道却差的太远。 青年被吓得不轻,心中憋火,逃跑前不忘把洪小山的老底掀个底朝天:“她是八年前从山上的河里漂下来的,当时一身红裙子,老漂亮了,一开始没发现,后来村长才看出那红裙子上全是血!谁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老邪门了,不吉利!小山这名字是村长给她起的,她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特爱骗人,还常说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邪门得很!女修大人,你看她都骗到你头上了,你赶紧把这不清不楚的妖女收走!” 萧长引看向洪小山:“你果真骗了我?” 洪小山跳下马,兰花指比在腰间,矮身:“谢谢你送我回村。” 萧长引拉住她的袖子:“你回答我。” 洪小山背对着她:“你问我怎么知道那些精怪,我该怎么答?说我是顺着山河漂下来的不清不楚的女人,我没有过去的记忆,但却记得很多奇怪的知识?” “做人要诚实。” 洪小山回过头,水灵的眼眸映着村口闪耀的灯火:“萧姑娘,我在深山里沐浴,被你看光了身子,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不是?我一个姑娘家,编两句话,说我有家人,好歹是有依靠,别人听了不敢多欺负我,怎么了?” 眼里的火光愈发模糊,萧长引看着她,洪小山的眼睛越来越湿润,微微咬着下唇,却始终保持着头颅的高昂,可怜又骄傲。 洪小山抹一下眼睛,转身走开:“谢萧姑娘赐教!” 萧长引站在原地,看她慢慢走远,然后牵着青骓往村里走,找了户还亮着灯的人家,扣门:“您好,我是路过的旅人,请问可否借宿一晚?” 第6章 买梦 屋内没有回音,萧长引又扣门:“请问有人在吗?”门后响起簌簌的声音,过了一会门打开了,是位年迈的老太。 “老身醒着呢。” “婆婆你好,我想......” 老太敞开门,侧身往里走:“家里寒碜,你若不嫌弃,就在房里睡一宿。”萧长引跟在她后面,略一打探里屋:“谢谢婆婆。” 萧长引收拾了老太腾给她的床,铺好被褥,抬头看到老太盘腿坐在纸窗边,揣着两只手,弓着身低着头,眼睛朝着蜡烛,眼里毫无神采。 “婆婆,您还不歇息?” “孩子,你睡吧,我把蜡烛熄了。” “婆婆,恕我冒昧,您眼睛是不是不好?” “嗯......我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另一只很模糊。” 老太熄了蜡烛,萧长引躺平身,闭了一会眼睛,转过身侧躺,发现老太仍旧盘着腿,低着头坐在那,一动不动。 萧长引轻声唤她:“婆婆。” 第10章 老太转过头,看着床的方向:“诶,孩子,你还没有睡?” 萧长引走下床,拿起椅子上的单衣披在老太身上:“夜里凉。” 萧长引在老太的对面坐下:“婆婆,您是否有什么难处,或者心里有什么难受,如不介意,晚辈愿与您分忧。” 老太犹豫了许久,哀哀叹一口气,说:“我刚刚听到你们在外面说话了。” 外面?是指那个更夫和山丫头的争吵吗? 老太接着道:“我听到说,你是修仙的修士?” 萧长引点头:“晚辈不才,略懂一些术法。” 老太说:“本来我是不敢跟旁人说的,但你是修士,懂仙术,而我不知道哪一天会离开,或许明晚,或许后天......事情会变成这样,是我自食其果,我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挂念,就是担心我走的不明不白,没有留下一句话,丫头她会哭鼻子......” “您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看您只是眼睛和腿脚不太利索,哪里扯得上......呢。” 老太淡淡笑了笑,说:“姑娘,我要说了,你别不信。” “您说。” 老太忧心忡忡地面向窗外的夜色里寂静的山村,悠悠道来:“梦里有个怪物找到我,它正在慢慢吃掉我。” 老太说:“我的儿子死了二十几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他。没有太阳也不下雨的天气,我就会去他的墓前看他。他是个兵,和佘夷打仗死的。他为大华死,死在战场上,县太爷说,死在佘夷战场上的男人都是好汉子,我的儿子是好汉子。 “大概是七年前,有一天我去看了他,那天晚上,我梦到了他,他瘦了好多,跪在我面前,给我磕头,叫我娘。我看他瘦了,心里那个疼,就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在那边过得不好,饿,于是第二天我就烧了很多他喜欢的菜,带去他坟上。 “第二天回家,晚上我又梦到了他,他还是说他饿,我问他吃我烧的菜了吗,他说他吃不下,他到了那边去,便再吃不下活人吃的东西了。” 萧长引心下已有计较,故人托梦确有其事,但每日每日梦到人,还能持续对话,这便是妖魔作祟。 “好几个月,他都说他饿,到了最后,他连骨头都露出来了。我心里着急啊,问他他要吃什么,他始终不说,直到有一天,在梦里,我看着他饿死在了我的面前。孩子,你说这不奇怪吗?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可是他在我的梦里,又饿死了。我的儿子死了两次,他该多么痛苦啊......” 萧长引轻拍老太后背。 老太哽咽:“梦里的儿子饿死后,他尸体的影子开始突突,影子变化,越长越大,长成了一头长牛角的大老虎。老虎说,它有办法让我的儿子回到我身边,不过它现在很饿,没有力气,只有吃饱了才能帮助我。 “我想我的儿子回来啊,我就说,我给它吃的,求求它帮帮我,它说只要我每月在梦中让它吃掉身体的一个部位,一年之后它就能帮我实现愿望。原本我很怕,但是老虎说,在梦里没有感觉,醒来身上也不会受伤,所以我就答应了。 “第一次,梦里的老虎吃了我一一只脚,醒来我的右脚就动不了了,再后来,右腿,左腿,胳膊,眼睛......上一次在梦中见它,它说想吃我的肝脏。” 萧长引的注意力落在“老虎”身上:“婆婆,您说的老虎,除了头上长着牛角,还有其他特征吗?”老太想了想,说:“噢,我第一次见它从影子里出来,那个老虎的影子还长着一对翅膀,可是老虎本身是没有翅膀的。” 萧长引低头沉思,虎形,牛角,翅膀,难不成是...... 突然有人进屋:“阿婆,你怎么还没睡呢,最近你越睡越晚了。” 萧长引认得这声音。 来人把烛灯点上,看到萧长引,挑嘴:“是你。” 萧长引略一点头:“小山姑娘。” 洪小山扶老太坐到床上,铺开被子盖好她的腿脚,从布包里抱出一个鼓鼓的枕头包,塞在老太怀里,甜甜笑道:“阿婆,这是我刚灌好小汤婆子的暖包包,你晚上抱着睡,可暖和了。”老太早早收起悲戚的神情,乐融融地抚摸小山的头发:“好,丫头做的暖包包最舒服了。” 萧长引抱胸立在一边看着,方才老太说放心不下的丫头,原来是山丫头。 洪小山走到窗边,踮脚放下一叠木片帘,回头看最里面的小房间,问萧长引:“你睡那?”萧长引点头:“嗯。”洪小山说:“新被子我给阿婆睡了,旧被子硬,盖着冷,你等我抱床暖和的给你。” 给石桌下的木烧盆子加了柴,洪小山开门往外走,萧长引跟出去,走在她后面。 阿婆的院子里种了不少瓜果,暮春时节正奋力地长着叶子。 洪小山从爬满南瓜藤的竹棚架下穿过,忽然转身:“你跟着我干嘛?白天没看够,还想晚上接着看?无耻,下流。” 萧长引眼里映着月亮,泛着冷光。 “干嘛?”洪小山掀掀眼皮,瞥向别处。 萧长引说:“我对在身上搞一大堆乌七八糟的厌恶至极。” 洪小山立马反应过来萧长引说的是她腰背上的牡丹刺青,又气又恼:“没人叫你看。” “小山姑娘,你对周遭的山林熟悉,你可知道附近的山野里厉害的妖怪魔兽都有哪些?” 洪小山稍有得意:“哟,女修大人怎么还不清楚山里有哪些妖怪,想起来问我了呢?我只是一个小山姑,哪知道那么多——”话还没酸完就戛然而止,洪小山蹙起眉,只觉得萧长引这个问题问的突然,越嚼越不是味儿:阿婆这些月来总是睡不好,心事重重,这修仙的女淫贼一来阿婆就跟她讲个没完,接着女淫贼就突然问山里有哪些厉害的妖怪——莫不是阿婆被妖怪缠住了?! 第11章 洪小山蓦地抬头,上前一步逼问萧长引:“阿婆怎么了?” 萧长引垂着眼。 “阿婆遇到什么妖怪了?” 萧长引别开脸,不知道说好,还是不说好。 洪小山哼一声:“你要不告诉我,也休想从我这里套出半个字,还有,萧长引姑娘,你别觉得自己是极意楼的人就能解决所有妖魔似的,你若不告诉我,后果只会更严重,你看看阿婆,她好心留你过夜,那么善良,你忍心看她受苦吗?”萧长引呼一口气,看一眼老太的院子,隔着衣袖握住洪小山的小臂往街上走:“远点儿说。” “阿婆到底怎么了?” “婆婆她从一年前起开始做梦,起初梦到他儿子,后来......” 萧长引把老太事一五一十讲给了洪小山,洪小山从柴房端出一小碗清汤挂面,“来,吃点,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没进点干粮。面是我用粟米粉擀的,我们这山沟里可吃不起大白米。”萧长引微微吃惊,接过粗细不一的竹筷,“谢谢。” 洪小山坐在一旁,简陋的小凳子都上铺了一层旧布裁的薄坐垫,桌上也有麂子皮缝的桌衬,木筒里插着新鲜的山花,萧长引喝一口面汤,想,这山丫头倒是“穷讲究”。 “穷讲究”的丫头听完老太噩梦的原委,出乎萧长引意料的镇静。洪小山说:“是穷奇的幼兽,听这情况,成兽已经死了。妖兽幼年时较脆弱,往往隐匿在能够移动的暗质里,比如影子。穷奇娃娃年幼,气力不足,发育也不完全,所以只能在影子里显出还没成形的翅膀,为了避免引起地仙、术士的注意,不敢大肆猎食活人,便想了入梦吃人精气的缺德法子来。” 萧长引看着她,心中不由惊叹,洪小山的说法听起来有理有据,很是真切,只是不知道她从哪知道的,萧长引在萧家修学十余载,也未曾听过这些知识。 洪小山见萧长引一脸懵懂,探手在她眼前挥舞:“怎么,极意楼的萧姑娘不会连这些都不懂吧?” 萧长引用筷子打开她的手,神色冷淡:“我不懂什么?” 洪小山端起萧长引吃完的面碗,抬高手:“妖魔买梦呀,妖魔实现人梦中的愿望,作为交换,人供给妖魔的需求,是为‘买梦’。” 第7章 食蛊 穷奇虽生猛,但羽翼都未成形的幼兽十分脆弱,倘若拼尽全力,或许可以...... “你别做梦了。” 萧长引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洪小山说:“穷奇幼兽脆弱,你若拼尽全力应该能战胜它。” 萧长引不语,洪小山讥笑:“你以为‘四凶’只是说着玩玩?再小那也是‘四凶’,你们萧家族长也不一定能拿下穷奇幼崽,来个地仙还差不多。”说着,洪小山又陷入自己的思绪:“可是,这等凶兽的幼崽不该无缘无故现身在近人的山野才对......” 萧长引提了剑要走,洪小山道:“你去哪?”萧长引没有回答,洪小山说:“你去找穷奇崽子?”她关上门,挡在门前:“木鱼呆子,别去送死。”萧长引看着她:“不然如何?你说萧家宗主都收不了穷奇幼崽,我回去找萧家搬救兵也没用。”洪小山气极反笑:“你自己去又是个什么意思?”萧长引说:“总有办法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洪小山说:“那是我的阿婆,我自会救她。”萧长引问:“小山姑娘师承何派,主修哪宗?”洪小山说:“山,宗。”萧长引道:“胡扯。”修仙五大流派,符箓宗、丹鼎宗、占验宗、积善宗、妙真宗,各有其宗法体制,何来山宗之说? “你降不了穷奇娃娃,横竖都是死,不如听我一计,如何?” 萧长引想了想,答应:“好,你讲。” 洪小山略一思索,道:“古有‘穷奇腾根共食蛊’的说法,这‘蛊’可有讲究,并非古人想的那般,以为穷奇或许不是凶兽,而是驱邪之物,其实只是穷奇单纯爱吃那些同样祸害人的蛊精罢了。但这蛊精与一般妖精不同,是由人做蛊术变异后形成的精怪,带着人怨毒的邪气,正是穷奇采补阴气的好零嘴。” 萧长引从未听过这些说法,不知是真是假。 “古时,穷奇首领率其部落栖于极乐之地甘渊,后因王穷奇触怒大洞天至尊仙皇,穷奇部被流放四裔,从此沦为凶邪。甘渊有一神木,名曰穷桑,穷桑万年始结果。《药王秘经》有载,凡剧毒之物解药必在其侧,攻克妖邪也是同理。穷奇本生于甘渊,而同生甘渊的穷桑之果对穷奇是剧毒,染之必亡。” 萧长引说:“你说了蛊精又说穷桑,是何用意?” 洪小山说:“我这样娇弱,做不了什么,只能仰仗你了。” “我?” “道理我都讲清楚了,接下来的事,就要辛苦萧大女修了。” ------------- 王大娘坐在门口摘豆角,说:“山丫头,昨晚那个姑娘,怎么今早就走了?”洪小山说:“她是进山给您采药去了。”王大娘含着笑:“我这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还要什么药。”洪小山刮掉案板上的鱼鳞:“阿婆,你别小看修士,修仙人都会炼长生不老药。” 晌午萧长引背着一篓药草回来了。萧长引走进院子,闻到菜香:“有鱼。”洪小山摆好碗筷:“你倒是鼻子灵。篓子拿来,我看看齐不齐。”萧长引把竹篓给她:“都是按你说的采的。”洪小山点头:“嗯,你会丹鼎宗的炼丹法吗?”萧长引说:“通修课上学过些简单的。”洪小山说:“可以,一会你按我教你的方法画一些符,和这些药一起用补血丹的炼法炼出来就可以了。” 第12章 洪小山用木棍在沙子里画符咒,都是萧长引没见过的样式,虽然没见过,但修习符箓的她一看便知这是品阶极高的咒法。 “你都是从哪学的?” 洪小山说:“我要是能记起从哪学的,还在这儿跟你讲书呢?” 萧长引再看一眼沙上的符咒,取朱砂画符纸去了。 洪小山一人坐在沙地,托腮,满目愁容,在符咒旁歪歪扭扭写了一个“红”,正要写第二个字时,萧长引走了过来,洪小山立刻伸脚踩花沙里的字,抬头看她:“怎么了?”萧长引看一眼被她踩乱的沙子,说:“我画好符了,你去看看,有没有不对。” 确认符箓没有问题,萧长引运气把符纸烧化落成符水,与煎煮好的草药一同倒进小鼎炼制,洪小山又教了她两句咒语,叫她守在鼎旁不停念,说来也神奇,念着咒语小鼎下的灵火颜色由橙变蓝,越烧越旺,不消四个时辰,一枚褐色的小丹就成形了。 “喏,你请阿婆把这丹吃了吧。” 萧长引问:“这是什么丹?” 洪小山挑嘴:“不被穷奇崽崽找到丹。” “......” 王大娘服下小丹,问萧长引:“姑娘,你这仙丹吃了有何妙处呢?” “这个......” 洪小山说:“阿婆,吃了这个,你身上就会散发出一种妖邪才能闻到的气味,这种气味类似结界,会把你包在其中,隐藏你的气息,这样那只长角老虎就找不到你了。” 王大娘弯下身子向萧长引道谢:“谢谢你,姑娘。” 萧长引看了一眼洪小山,她不知道这丹药是什么功效,也不知道洪小山说的是不是真的。 夜深。 萧长引跟着洪小山穿梭在山林里,“这么晚你带我进山做什么?你不怕山魅沙蜮虎蛾子了?”洪小山不耐烦:“山魅沙蜮虎蛾子若是来了,就求求萧大女修大显神通把它们赶走吧,现在我们要去买些东西。”萧长引不解:“夜里进山买东西?”深夜山里有谁卖东西?妖怪吗? 半山的一条小溪边,杂草丛里有一座小石头祠,如果不是洪小山把杂草拨开,萧长引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有个祠堂。 洪小山说:“你搬块大石头,用力砸它。” 萧长引看了看她,没言语,照做,约莫砸了十几下,小石头祠的窗子突然亮了,里面传出骂骂咧咧的叫声,紧跟着石头小门从里推了开来。 “这才几更呢!夜叉都还没敲锣,搞什么搞啊!” 萧长引低头看,石头门里走出一个袖珍小老头儿,拄着一根袖珍拐杖。 洪小山沉下气,念道:“莲王天门堑,万海朝大荒。” 小老头突然浑身一震,胳膊手开始抖:“这是——” “嘘!”洪小山吐出一口长气,“通,解神荒——霄度天。” 萧长引眉梢一动,这是要连通上七荒第八荒“解神”和小洞天第七天“霄度”?! “唉哟!”小老头哭嚎一声,跪倒在地,“小姑奶奶,上七荒还好说,这小洞天,我这山鬼罗刹集再神通广大也上不去啊!”洪小山笑得阴险:“上不去?上不去我上月还在里边看见神仙级的法器了,你怎么说?”小老头泣不成声:“我对罗刹大帝发誓,那是一位女公子来集里挂售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洪小山挑眉:“哦?那你去跟那位女公子说,有人要跟她买两样东西,报酬嘛,你把这个给她,她自然知道上哪要钱去。” 洪小山从腰带里摸出一小片红纱绫,萧长引站在旁边,有些远,看不清晰,只看得见上面镂着精美无比的纹理。 “这、这,姑娘,你让小老儿太难办了!” “这有什么难办的,有钱你不赚吗?让你们罗刹大帝知道,看他不削了你脑袋!” 小老头知道自家老大是个视财如命的主,真要有大生意让他给拒了,只怕他的脑袋真是保不住。小老头连忙答应:“是是是,我这就找人说去......”转回头:“只是,你们要什么?”洪小山两手叉腰,道:“天蚕蛊精一只,穷桑子一斛。”小老头合上石门:“小的尽量。” 萧长引看着洪小山,问:“你真的不记得过去?” 洪小山回视她,答:“我若记得,怎会与你并肩同行?” 次日,一只天蚕蛊精和一斛穷桑子真的送来了。 小老头说:“女公子拿了你的红碎子,说,知道了。” 洪小山笑得很开心:“还真能知道啊?知道好,太好了,那位女公子最好能多收点代价,越多越好。” 小老头觉得她怪怪的,急急跑掉了。 萧长引看着院子里一石斛桑果子,问:“要这么多吗?你不是说穷奇天生怕穷桑,沾一点就会中毒身亡。” “穷奇没有笨到觉察不出穷桑子,一点点自然不够。” 萧长引捡起一粒桑果,看,“你要怎样?” “不是我要怎样,是你要把这些桑果磨成粉,再去捉一些鳞眼蝶,让蝶翅附满穷桑粉,等穷奇贪食蛊精的时候,把蝴蝶全部放出去,让蝴蝶抖落扶桑粉,毒死它。” “我明白了。” 萧长引出门前,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洪小山说:“你问呀,别客气,你可是阿婆的救命恩人。” 萧长引问:“你给女公子红纱绫片,她会去找谁要报酬?” 第13章 洪小山缓了一会,开口:“忘了。” 萧长引提剑出门。那我就,当你忘了。 是夜,萧长引在闼婆村外的乱坟岗里找到了藏在尸体影子里的穷奇幼兽,利用天蚕蛊精引诱它现身,然后放出附满穷桑粉的鳞眼蝶,穷奇幼兽当场暴毙。 萧长引买好干粮,牵出青骓,向王大娘告别。走到村口,后面有人叫她。 “你往哪走?” “南下。” “你那边是北口。” 萧长引无言,牵马倒转。 “你为萧家弟子,却无故独身下山,缘由不言而喻,我且问你,你作何打算?” “游学四海,天地为家。” “你有仙力,根骨好,没修为;我有学识,奈何太娇弱,无法修炼升仙。你若答应,我与你做个搭伴,你护着我,我教你修仙之法,助你平步青云。” 萧长引转身看她:“你有何打算?” 洪小山说:“我有血海深仇,此生必报。” 第8章 饴糖雨 暮春夏初,正是陵南的雨季。陵南有华朝最富饶秀丽的三州,明福、宣平、临湖,被誉为华朝的“东南三明珠”。华朝腹地为华阳,南下通三州,有官道,有野道,官道多为达官显贵所用,一路盘查严紧,人也多拘束;野道有好几路,是江湖儿女和民间百姓凭着双腿走出来的,沿途人景风光各异,民生百态一览无余。雨季时南下的野路,在民间俗话里又叫“烟雨道”。 洪小山骑不得马,不是不会骑,而是身子太过孱弱,即使是最瘦弱的老马,她也牵不住。萧长引说:“山姑娘,你是身子骨生来如此,还是生过大病,后天至此?你知道的东西那样多,怎么没炼些灵丹妙药,把自己身体整整好。”洪小山说:“我生来便是娇弱的小女子。” 萧长引的盘缠可不够买一辆马车供洪小山,就算挣着钱,也不能拿来这样挥霍的,而且此去陵南路途遥远,就是坐马车,洪小山那弱鸡身子也吃不消,更别说一道骑马颠簸,最后两人只能徒步。萧长引有几个瞬间会特别质疑自己当初的选择,在闼婆村口那会儿,为什么要答应这个女人结伴同行? 所以现在,明明两个月就能到的地界儿,只怕没个半载是连“东南三明珠”的影子都望不见的。 已经出了华阳五州的辖区,两人走的又是较为僻静的傍山野道,没什么人气,偶尔路过一两个村庄,或是在岔道口看见一两家茶铺,直到两月后走出了重峦叠翠的华阳山脉,一马平川的平原展现出来,景致才逐渐有了人气儿。 出了连绵不尽的山,见了平稳壮阔的抚南河,就算正式上了“烟雨道”。 才入烟雨道,便迎来断断续续的牛毛小雨,道上的基底是泥,路面铺着灰色的小石子,洪小山的打扮是标准的山姑妆,粗布衣裳配黑布鞋,她放慢脚步走在萧长引后边,看萧长引的白裙边角和白布鞋全部沾上了泥浆。 洪小山抬起手,仰头看灰蒙蒙的天,雨细细地飘着,她捻一捻手指,湿润的很,但不留水,雨小,化的快。道两边都有很浅的小沟渠,是雨季排水用的。别看梅雨下的小,但接连三个月不断,陈的积水还没退完,马上又下起来,一天一天累着,倘使不想法子及时排干净,很快就能漫起来,那时候再去水就麻烦了。 青草叶子上全部沾了水珠,时不时就有小石子儿被路人踢进水沟,或被车子碾下去,嘀嗒嘀嗒响,偶尔还能听见蛙鸣,远远的稻田里有郭公鸟,布谷布谷叫,披着蓑衣的农人带着锄头在地里干活。 洪小山看了一圈周边的景,把精神放在萧长引身上。她叫萧长引:“萧大女修。”萧长引走在前面没回头:“嗯?”洪小山又说:“萧大女修。”萧长引转过身,说:“山姑娘,你可以直接唤我大名,在下当不起一个‘大女修’。请问山姑娘有事吗?”洪小山说:“萧女修,你的裙角和鞋子都脏了。”萧长引瞥一眼被污泥染成褐色的布鞋,嗯一声:“我知道。” 洪小山说:“修士都爱干净,你的衣物都是白色,平日不见半点污渍,这我都是知道的。修仙世家历来受皇家尊重,你是极意楼的人,是龙池荒符箓宗第一名门的弟子,为何不走官道?到了县府驿站,驿关长兴许还会许你良驹马车。” 萧长引说:“无功不受禄,出生在萧家罢了,没什么权利要别人的东西,更别说是官家的。” 洪小山觉得有些好笑:“我说你怎么这么见外,有世家的名声不用,偏得自己个儿受苦。”顿一顿,眼珠一挪,瞧着萧长引行走间挺得笔直的背,“你一个人下山,家里也没人惦记着?往常你这样大的娃娃,萧家都是关在院子里背书讲经的,招招教的都是假把式,好些个到了弱冠进山,遇见低级的妖兽都会吓得屁滚尿流,尤其是宗府里的白胖小子,最是没用。” 萧长引说:“有人惦记。我想......惦记不多,就是想起时,便想起了。” 洪小山点一点头,又说:“家族大了,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事,不同的人,遇着不同的事,有不同的想法。要我说,个人管个人,各凭真本事,云游天下闯荡四海,过个几年混出名堂,走到哪里都有人晓得谁谁谁这么号人,再取个好听的名头,才是惬意舒爽。”偏头看萧长引,“你说可好?” 萧长引面上不动,心里知道这丫头猜中她是被萧家赶出来的,却不点破,说这些话来宽慰她,不由心生感激,语气柔和许多:“好,你说的都好。” 第14章 萧长引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洪小山道:“我也有很多不知道。就好像明天的日子会怎样,我的未来会不会幸福,以后又会遇到什么人,他们是否安好。这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 萧长引牵着青骓,望着前面的路,烟雨朦胧里能看到城墙的影子。萧长引说:“你说的这些问题,神仙也不知道罢。” 洪小山噗嗤笑出来:“是呀,神仙也不知道。” 萧长引指向城郭的轮廓:“前面有城,可以找个客栈落脚,好生歇息了。” “许是南陵的北缘。” “然。” “诶。”洪小山扭头笑道,“引哥儿,你拿几个铜子儿给我呗。” 萧长引愣住:“引哥儿?”一般男子的乳名才这样叫,哪有这样叫女子的?她说:“我又不是男人。” 洪小山笑:“我叫着好玩的,喏,萧萧,给我几个铜子儿吧。” “啊?” “哎呀,铜子儿,等我挣了钱,还你。” 萧长引拿了铜元给她,洪小山笑着跑开,边跑边握着铜元挥手:“谢谢!” 萧长引看着她,觉得洪小山跟个兔子似的。 晌午,雨大了些,打在芭蕉上啪啦啦的。 萧长引找了家面铺坐下,收了伞,洪小山回来坐到她身旁。萧长引叫来跑堂,跑堂热情地把自家特色念了一道,萧长引叫洪小山:“你想吃什么?”洪小山说:“鳝鱼银丝。”萧长引吩咐跑堂:“一碗鳝鱼银丝,一碗雪笋片儿川,再来一碟青菜,一碟豆干。”跑堂问:“卧蛋吗?”萧长引抬头,洪小山正大睁着眼望着她,萧长引对跑趟说:“都要。”跑堂抹干净桌子:“两位请稍等。” 萧长引先给洪小山倒一杯热水,再倒一杯,呷一口,去寒气,问她:“你方才问我要铜元干嘛去了?”洪小山笑一笑,从桌子底下举起一串麦芽糖炼的糖人,“锵锵~”洪小山把糖人给她,萧长引说:“我不要你的,小孩的玩意儿,我拿了,一会儿你不高兴。”洪小山耸鼻子:“哼。” 洪小山把糖人放在她手里,“就是给你买的。”萧长引淡淡地笑,举着晶亮的糖人说:“我又不吃饴糖。”洪小山握住萧长引拿糖人的手,萧长引习惯性地往回退了一下,洪小山急忙把手拿开一些,萧长引垂下眼睫,把手放在桌上再没有动,洪小山又看了看她,试探着捏住糖人的木棍,小指轻轻贴在她的拇指上。 洪小山说:“我来给你变个戏法。” “戏法?”萧长引认真地盯着糖人,“你要变什么戏法。” 洪小山微笑着说:“我身子骨弱,纵有一身本领,也使不出来,但一些个花花搭搭的小法术还是能变来玩玩的。你看,总是你在显摆本事,我也要给你看看我的本事。” 萧长引透过糖人,隔着一层朦胧的麦芽糖色看着洪小山自信的笑容,平和道:“你已经很有本事了。” “是吗?”洪小山转头,对外面摆摊的商人和来往的路人大声吆喝:“哎、大家都来看看,我呢,马上要变一个戏法,大家看我手里的糖人,等一下只要我轻轻一吹,大家把舌头伸出来,尝尝这天上的雨,是不是都变甜了?” 萧长引小声对洪小山说:“你怎么把人都招来了?万一一会你变不好怎么办?”洪小山笑一笑,低下头,对着糖人轻轻一吹,萧长引感到指尖穿过湿润的暖气,接着,手上的糖人化作一丝丝风,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你干嘛?” 洪小山拉着萧长引到门外,“看。”铺子外,街上的人们果真探出舌头接落下的雨滴,卖白菜的少年忽然叫道:“甜的,真的是甜雨啊!”小孩们高兴地拍手,纷纷吐着舌头在雨里转圈,过路人都驻足探望,用手接住雨水浅尝,就连员外家游街的小姐都放下伞,新奇地品尝饴糖雨的味道。 萧长引安静地看着嬉闹的人们,也伸出手接住落雨,尝了尝。甜,沁人心脾的味道。跑堂吆喝一声:“面来嘞!”洪小山坐下,乐呵呵地抽出筷子,递给萧长引一双,说:“快吃,吃饱了,洗个热水澡,看看书睡个好觉,每天都有开心的事,每天都不一样。” 第9章 角 洪小山是个聒噪的人。萧长引如是定义。 又三个月后,她们已抵达陵南,景致愈渐繁华,听船夫说,只消再走十来日,便能进入“东南三明珠之冠”明福州。洪小山坐在船头吃月儿馒头,说是月儿,其实是用玫瑰花汁染了红耳朵的兔子,是天上的玉兔,所以又叫月儿馒头,卖的不便宜。洪小山说要挣钱,结果一路只会花,一个子也没赚。萧长引倚在船篷里,想,她为什么要带着洪小山同行? 洪小山一直在说话。萧长引有些心神不宁。 “山姑娘。” “你要吃馒头吗?” “不吃。” “那是如何?” “你与船大哥已经聊了一早晨了,可有觉得口渴?” 洪小山抱着一壶清茶,说:“船大哥请我喝茶,这茶虽生涩,但妙在水是取的立夏前的冷泉,涩茶配冷泉,生冷香,就很能清火,戒躁,润喉咙。”船夫大笑:“哈哈,你这妹子讲话真有趣,这就是个普通的叶子茶,什么冷泉的叫法都是好听,不就是前几日从村里打上来的井水么。” 萧长引听了转过头不再理他俩。其实萧长引是想告诉洪小山:你能不能安静地吃月儿馒头。 第15章 洪小山说:“船大哥,咱前边到的是哪座城呀?” “噢,是涵予镇。” “涵予呀。” “过了涵予,再坐两周的船,就要到明福州啦。到了明福,一定要去州府西江城,哇呀,那儿啊,才是真的人间天堂。” 洪小山荡着脚,问:“西江城是天堂?若不是比王都龙城还好?” 船夫说:“王都我是没去过,但我知道西江城是真的好,得嘞,妹子你去了就知道喽。” 萧长引道:“龙城乃华朝王都,是一国的威严象征,而西江城是陵南最繁荣的城市,是商城,两者完全不能放在一起比较,有失国仪。” 船夫露怯:“女修说的是,我是莽夫,不懂这些个深的道理,还望女修莫怪。” 洪小山说:“大哥你别听她的,她就是说来吓唬你。” 萧长引冷淡地看她一眼,洪小山不服气地瞪回去。 河过城墙,迎面现出一座横跨河面的三拱大桥廊,船过桥洞,拱门两端一边一头大石狮。洪小山高兴地叫萧长引看:“萧萧看,石狮子。”萧长引与石狮子擦面而过,那狮子眼睛有铜铃大,好似瞪着萧长引,两者互相打一个照面,以示友好。萧长引说:“石像有什么好看的。”洪小山凑近她,满脸狡黠:“它们晚上会坐在你床边,你一睁开眼,狮子就说嗷呜,我要吃掉你。”萧长引坐到另一边打坐养神:“无聊。” 洪小山望着桥廊顶的牌匾,问船夫:“大哥,这可是进了涵予镇了?”船夫点头:“是了。”指向不远处运河的拐角,道:“我们就在前面的码头下,二位可先收拾着,一会好上陆。” 萧长引坐了一会,睁眼看洪小山,她正忙活着收拾行李。萧长引问:“你的馒头都吃完了?” “啊,吃完了。” 萧长引说:“以后你要吃什么零嘴,别找我,自己买。” 洪小山背上包裹,转头看她:“自己买就自己买。” 船夫把两位姑娘送上岸:“两位走好,到了西江城,定要好好玩耍一番,以后若去了龙城,看看到底是哪里好!”萧长引走在前面,洪小山在她旁边又蹦又跳,笑:“你看,船老大到头来还是没把你的话听进去,管它什么王都国仪,就是要比哪个好,哈哈。”萧长引轻轻叹一口气,加快脚步。洪小山,你能不能把你的嘴,闭上。 洪小山讲了几句话,萧长引没理,她就看街上的稀奇去了。没了洪小山的叨叨萧长引清净了许多,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戴着宽大的斗笠。人走过去以后萧长引回头望了一眼,洪小山走上来,拉着她往前走。 洪小山小声说:“别怀疑了,你没闻错,刚刚那个人身上是有妖气。”萧长引说:“你不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怎么闻着了妖气,不追过去。”洪小山笑着拍她的胳膊:“女修大人说笑呢,嫉恶如仇的性子是你,怎么是我呢。”萧长引提着剑慢慢走着,说:“妖气很淡,像是接触过妖留下的,不是妖本身的气息。”洪小山说:“是啊,哪个地方还没个妖精?” “嗯......” “诶,萧萧。” 萧长引握一握剑,说:“山姑娘,你若觉得连名带姓称呼显得生分,可以叫我长引,但是可不可以——”洪小山拉着她的衣袖说:“你看,那家客栈修得好别致,竟然把花园建在外面,我们去那家住可好?”萧长引应了好,接着把话说完:“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叫我......”萧长引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洪小山怔了一会,说:“是我冒昧了,抱歉。”萧长引说:“走吧,先进客栈。” 街上人流熙攘,萧长引总觉得周遭的气息很奇怪,似有若无的妖气始终散不开。洪小山轻声提醒她:“你有没有发现,这个镇子很多人戴大斗笠。”经洪小山一提,萧长引才想起,每每妖气明显之时,总有戴斗笠的人路过。 洪小山走进客栈大堂,跟和掌柜说话的女子问好:“姐姐你好,你一定是老板娘吧。”女子笑:“妹子怎么看出来的?”洪小山说:“这里就数姐姐最漂亮,不是老板娘还能是谁呢?”女子说:“妹子嘴真巧。”看见萧长引,问:“两位姑娘一起住店?”萧长引走上前,微微施礼:“你好,我们只住一晚,一间客房就好。”女子点头:“好,这就与你们安排。” #value!   老板娘走后,萧长引问掌柜:“请问掌柜,我看城里许多人戴着斗笠,可是雨季已过,这是为何?”掌柜说:“噢,这在涵予不是稀罕事。”探身指向窗外,“这条街往西走,有个盲姑娘。盲姑娘开的糕点铺,有卖一种好吃的点心,叫‘花胶’,清甜可口,吃了还能做美梦,伤心的人最爱买。后来啊,人们发现吃了花胶,额头就会长出树杈一样的角,虽然长了角对身体也没多大影响,但是看着奇怪啊,所以买花胶的人就很少了。但是世上总有许多伤心人,心痛的受不了了,哪还在乎那些角?你二位看到那些戴斗笠的,就是头上长了树杈角的伤心人,他们不愿让人看到头顶的角,才戴的斗笠。”萧长引应声:“原是如此。” 老板打开抽屉,取出房牌交与萧长引,招来小二:“来,带两位客官上楼。”洪小山走在楼梯上,说:“长引,我想吃......烧鸡。”萧长引面上没什么情绪,看她:“你在船上怎么说的?”洪小山绞一绞衣带,看其他:“嘁,我这就赚钱给你看看。”萧长引转头上楼,勾下嘴角。看你怎么赚。 第16章 萧长引补了个小觉,有些饿了,起来点午饭,发现洪小山不在房间。她提起剑下楼,洪小山也不在大堂。萧长引问小二:“小二哥,你有看到跟我一起的姑娘吗?”小二回忆了一下,说:“噢,我方才碰见她出门了,还问她要去哪,她说去找卖花胶的盲姑娘。”萧长引思忖片刻,走出店门:“多谢。”小二弯腰:“客官慢走。” 萧长引走出客栈的花园,小二忽然喊住她:“客官!”萧长引回头:“嗯?”小二尴尬地笑,指着左边:“西边儿,这边走。”萧长引噢一声,满脸严肃地掉头。 问了几个人,总算磕磕绊绊找到了街坊说的“西街的盲女铺”。萧长引找到那的时候,洪小山正坐在台阶上跟少女聊天。洪小山旁边的坐的那少女......应该就是盲女吧。 非常明显的妖气。 “你好。”萧长引走过去,站在盲女面前。盲女穿着简朴的布裙,简单束着长发,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只是......她的前额,长了两枝桃花,好像一对开花的鹿角。盲女微笑着仰望,“请问,你是来买点心的吗?” 萧长引笑一笑,弯下腰,看着盲女清澈的眼睛,问:“跟你聊天的这个丫头吃了些什么?我把钱付给你。”盲女笑着摇摇头,说:“不用啦,小山姐姐答应帮我一个忙,以后我都请她吃点心,不要钱。” “哦?”萧长引看向洪小山,洪小山扬起头,“我说了赚钱自己吃呀。”萧长引做出赞赏的表情,点一点头,问小盲女:“这丫头帮你什么了?平日都是我跟着她的,她帮你,我得跟她一块去,不然怕她心里不牢靠。”洪小山站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怎的心里不牢靠了?”盲女掩唇笑一笑,说:“我有一位好友,她一生被困在枯井。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帮我走出了悲伤和贫穷,所以我想帮她出来。” 萧长引问:“什么人能在枯井困一生?”洪小山看一眼盲女,替她答道:“一树桃花。” 第10章 井下桃花妖 小盲女名叫翠宁,老家住在涵予镇西边的村子里。村子早十年闹过大饥-荒和干旱,旱灾以后村里的老井就枯了,村里的老神婆说,是饥荒死了太多人,井里的蛟神嫌土地不干净搬走了,所以井就死了。 翠宁说:“村里的老井枯了,村长叫人在老井旁边打了一口新井,老井就彻底废了。有一次我回家路过老井,听旁边的小孩说井里居然长了一株苗,我想这小苗在井底生长不容易,每次路过时就会给它浇些水。” 萧长引问:“就是前面那个村子吗?” 翠宁点头:“是的。” 翠宁带萧长引和洪小山找到老井,果然,井里生着一株桃树,树冠受窄井束缚发育的很畸形,有点像鸡冠花的形状,枝叶沿着井口散在地面上,人看着都觉得很是憋屈,更别说树了。 “这......”萧长引说,“如果只是想把桃树移出来,找人挖井便是,这么些年你一直都没有试过吗?”翠宁摇摇头,抚摸桃树的枝叶,说:“不行,她说下面有东西,她被困住了,不然她能自己想办法出来。” 萧长引用剑鞘挑开井口的树枝,往下看,井里黑黝黝的。她问:“这井有多深?”翠宁道:“得有十丈吧。”洪小山抱着胸在一旁看了一会,小:“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翠宁惊疑:“下去?这井都被桃树填了,能下去吗?”洪小山说:“别着急,我吃了你那么多桂花糕荷花酥,肯定帮你把这事儿办好。”翠宁感激道:“谢谢小山姐。” 萧长引走到洪小山的一边,小声说:“你怎么下去?别又支使我。”洪小山身子向她那侧倾斜,“萧女修,多见识些趣闻,多学些招数,有什么不好?”萧长引说:“那真是谢谢山姑娘了。” 洪小山跟翠宁说:“你再跟我们讲讲你和桃树的渊源,还有她都与你说了些什么,越仔细越好,等你说完我便请萧女修去井下探探,看看究竟是什么困着桃树出不来。”翠宁点点头:“嗯。” 翠宁说:“我常常给枯井里的小苗浇水,神奇的是,这苗长得比平常的树都快,有一天我给它浇水,发现她竟然会说话,只是我问旁的人,明明他们也在井边,却都说听不见,我怕别人说我癔症,也就再没与人说过井下的树苗会讲人话。 “一开始,她只是无意义地呼唤我的名字,翠宁、翠宁,这样地叫着。很奇怪吧?一棵树苗居然会呼唤人的名字......可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惧,相反,我为能有‘人’时时把我挂在嘴边而开心,因为那个时候我家里只有一个酒鬼父亲,父亲只要不赌输钱回家打我,我就很欣喜了。父亲从来不会挂念我,除了肚子饿的时候,会到处找我给他做饭。 “我开始想念井里的桃树,喜欢听她叫我的名字。突然有一天,桃树会说其他的话了,她告诉我,她也想我叫她的名字,让我给她起一个。我多么想请薛员外家的莹儿小姐给桃树起一个风雅又美丽的名儿呀,莹儿小姐写的诗特别美。可是我请不到莹儿小姐,自己也不会念诗,所以就告诉桃树:你是一树桃花呀,你是桃花。 “于是她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她明白了,她是桃花,不仅仅只是一种树木,而是拥有了‘桃花’的姓名。桃花会说的话越来越多,她说,都是她听来往的路人说的,听多了,就会了。那是第一次桃花告诉我,人类真好,可以用双腿走动,而树却只能永远呆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土地上的房屋兴起,败落,再兴起,再败落。 第17章 “我问桃花她是妖吗,她说她不知道,她只是很想感谢我浇水救活了她,很想跟我说一声谢谢,所以就很努力地学会了人说话,如果作为妖可以呼唤我名字的话,她认为成妖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萧长引沉着眸,说:“可是在修行者眼中,妖即是恶,成妖是原罪,修士的使命之一便是除妖。”洪小山道:“人阳寿尽而成鬼,鬼与妖在你修士的眼里,可是一丘之貉?”萧长引道:“无异。”洪小山说:“鬼亦能修成鬼仙,小洞天也有妖精渡劫成的神仙,仙者前身为恶,那其在仙位可也是恶?”萧长引目视前方:“乾坤之大,无一定论,阴阳善恶本是相辅相成,争论无休也不会有结果。我现在所讲的正道是自幼所学的道理,现今我已不是极意楼的人,要学的更多罢。”洪小山笑一笑,对翠宁道:“翠宁妹妹,你接着说。” 翠宁接着道:“前些年,我父亲赌钱输了一大笔,父亲还不上,要把我卖给青楼,青楼嫌我目不能视,不收我做瘦马,父亲暴怒,便在街边打我,我奋力反抗,不小心推了他,那夜他喝的多,我力又重,父亲一不小心把后脑磕在了台阶儿上,就去了...... “虽然父亲待我不好,还逼死了我可怜的母亲,但他毕竟是生我的男人,是他给了我一半的生命,我很自责,不知道没了父亲以后的日子该如何继续。我把父亲埋了,对外都说他是自己喝醉了不小心磕坏的,邻居都没怀疑,大家都讨厌他,谁会去细问呢? “我没什么朋友,难过的话只有对桃花讲。我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过下去,还有父亲留下的讨债主,我得想办法躲他们。桃花一直在安慰我,她说她有办法,叫我第二天再去找她。第二天晚上我去老井边,发现井口用桃花瓣垫着一叠晶莹剔透的胶糕,桃花说那是她用自己的花蜜做的花胶,吃了花胶就能忘记哀愁,开心地活着,她希望我每天都能快乐。 “桃花还说,给债主吃了花胶,债主就会宽恕父亲,所有的债务都能一笔勾销;把花胶拿到镇上去卖,可以挣钱养活自己。所以,涵予镇有了盲女的糕点铺,有了吃了会忘却哀愁的花胶,也有了头上长着桃花枝的伤心人。” 翠宁顿一顿,对萧长引说:“萧姐姐,桃花是没有恶意的,她只是想帮我,也想帮镇里难过的人,请你帮帮她吧。”说着,翠宁要给萧长引磕头,萧长引急忙扶住她:“我会下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洪小山:“要我怎么做?”洪小山说:“我教一式引魂香,记好了,这一式对下七荒的妖魔灵怪都可用。” 洪小山取了桃树的树皮,翠宁还有萧长引的发丝,三者缠绕在一起,同样用符纸点出了蓝色的火,烧掉后飘起的烟线将桃树、翠宁和萧长引牵连在一起。翠宁合上眼皮有些晕,洪小山抱上去,翠宁软软倒在她怀里。 萧长引说:“就我醒着吗?”洪小山解释:“引魂香只有半个时辰的效用,可在精神意识里连接因、果、缘三方受者,桃花是因,翠宁是果,现在要你来当这个缘。赶紧下井吧,只有在这半个时辰里你才能见到桃花的真身,还有桃花才能看到的东西。” 萧长引苦笑:“合着还得我自己想办法下去?我以为你有什么高招能把我瞬间传下去。”洪小山说:“可以啊。”萧长引说:“请讲。”洪小山笑道:“下次教你。”萧长引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拨开树枝,咬了只冷光棒,踩着树枝下井。 引魂香的烟线盘绕在整个井底,萧长引沿着树干爬到底部,自下往上看竟然没有树的影子,只有漆黑的天空和一轮圆月,可是外面正是晴天。 萧长引环顾四周,看到一个小女孩抱膝坐在一簇枯叶里,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叫她:“你是桃花吗?”女孩缓缓抬起头,萧长引微微一怔,女孩对她微笑,大大的眼眶里空洞洞,什么也没有。 萧长引问她:“你看不见吗?”女孩摇摇头,仰头看着黑夜和月亮。萧长引说:“翠宁叫我来带你出去,桃花,跟我走好吗?”女孩又摇摇头。萧长引问:“为什么呢?”女孩还是摇头,不说一句话。 萧长引很奇怪,翠宁说桃花会说话,有引魂香在,她肯定也能听见桃花的声音,可是为什么不行?萧长引发现桃花始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于是扫开她脚边的落叶,终于找到了桃花不能离开枯井的原因。 洪小山把翠宁放在泥土上,让她躺好,掀开桃树的枝叶往下看,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摘下两片树叶,打一个响指,树叶变作一只青色的鸟,盘旋着落到井底,不一会驮着萧长引飞了上来。 洪小山说:“我又教了你一个戏法,方才看清了吗?”萧长引看向落在井边的青鸟,青鸟扑闪翅膀,噗啦分散成一地落叶。萧长引放下手中的物什,说:“看清了。” 萧长引带上来一副女人的白骨。在井底时,萧长引看到这白骨的手一直死死攥着小桃花妖的脚。半个时辰后,翠宁从睡梦中醒来,洪小山问她:“翠宁妹妹,你还记得你的母亲是落井而亡吗?” 第11章 飞舞的竹棒 “我的......母亲......” 从翠宁的反应看来,她似乎并不知道母亲的死因。 洪小山指着脸上蹭了灰的萧长引,说:“这位姐姐是极意楼的女修哦,她用引魂香连接上了桃花的精神线索,看到了桃花过去看到的一切。翠宁,虽然现实很残酷,我还是得告诉你,你的母亲是落井而亡的,就在这口井里。” 第18章 “什么......”翠宁坐在地上,茫然地四处抓着,“卖肉的赵屠户明明说,他亲眼看见父亲把母亲殴打致死。”洪小山按住她的手,直视她的双眼:“桃花说,那时候你父亲输了钱,赵屠户一直垂涎你的母亲,便与你父亲说,若是把你母亲让与他,他便借钱给你父亲,你母亲不从,在与赵屠户的争执中不幸坠井,事发之后你父亲不敢说实话怕丢脸面,赵屠户却反咬他一口,说是你父亲迫害你母亲。”翠宁在地上摸索着,嘴皮子直哆嗦:“怎么会这样,怎么是这样......” 洪小山扶着翠宁,说:“你再向前摸摸,那里有副白骨,是你母亲。”翠宁呼出一口气,大口呼吸,着急地向前搜寻,抓住一只胫骨,啜泣着抱在怀里:“娘啊,娘......女儿不孝,竟不知当年原是如此......赵屠户罪该万死,父亲也着实可恨,您说您当年为什么会嫁给这样的男人呢?愿您在地府能得阎罗大王垂怜,向孟婆取的好汤,将这生忘的干干净净,来世寻个好去处,切莫再像今世这般瞎了眼。” 翠宁殓好母亲的尸骨,向萧长引询问:“萧姐姐,小山姐说桃花出不了井是与我母亲的尸骨有关,你在下边究竟还看到什么了?桃花这会儿怎么不与我说话了?你可有听见她的声音?”洪小山轻声呼气,抬眼瞧萧长引,萧长引从洪小山身上挪开视线,摸一摸翠宁的肩,“翠宁,桃花是不会说话的。” 翠宁吃惊:“怎、怎么会?她与我相伴多年,说过很多话。”萧长引说:“这桃树原本只是路人随意抛掷的一颗桃核,在枯井里根本不会发芽,只是井中有你母亲的遗骸,还有她挂念你的心神,所以魂魄久久不能往生。你母亲的阴灵寄宿在桃核中,生出桃树,日渐与桃树合为一体。阴灵给了桃树精气,由此桃树始终无法挣脱阴灵的束缚,所以只能别扭地长在枯井之中。” “原来如此......”翠宁抹去眼角的泪,苦笑,“这样既苦了我的母亲,也苦了桃花。”她问萧长引:“萧姐姐,是不是桃树在一日,我娘便一日无法从树里解脱,投胎转世,而桃花也一日无法挣脱母亲阴灵的束缚,只能困在井底?”萧长引应道:“是。” 翠宁面向枯井与桃树,静默一会,向萧长引躬身,“萧姐姐,请你做法送母亲去地府,也好解开桃花的束缚。” 驱除附在物件上的阴灵,超度亡魂,这都是修行的基础课程,萧长引十岁出头便掌握熟了,术法虽简单,可这其中蕴藏的情谊却没那么轻盈。萧长引说:“翠宁,你可想好了,我若施法,你母亲的阴灵就会离开,桃树没了阴灵的精魄就会枯死,那时再也没有‘桃花’陪你说话了。” 翠宁抱紧裹着骸骨的包袱,说:“我娘这些年来,一直借着桃树默默守护着我,教我做糕点,给我花胶,让我过上了安稳快乐的日子,也让镇里许多人忘记了哀愁。她做的够多了,而我没有好好尽一个女儿的孝道,还禁锢着母亲的亡灵让她迟迟不能转生......想到这里,我就万分心痛。所以,萧姐姐,请你做法吧,我已经得到了太多太多,现在是时候为母亲尽孝了。” 萧长引说:“既然你想好了,就不要后悔。”翠宁坚定道:“不后悔。”萧长引点一点头,拿出一排白烛,点香,倒了烧酒,化符水,用剑挑起陶碗,掀落井中,符水变幻成火星,刺啦像花火散开,洒落在桃树的每一处枝叶,最后在树根燃起熊熊烈火。 烟雾将枯井环绕,萧长引在井的东西南北各贴一张黄符,用磁墨写好往生咒,背剑鸣诵,少顷,雾气缭绕里吹出片片桃花,铺了满满一地。 翠宁跪着向前两步,探出双手:“娘?”洪小山托着腮站在一旁,在她眼里,雾气里有一个面容瘦削的黄婆子,还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花精,只是萧长引和翠宁都看不见。洪小山想,是不是该找个时候给萧长引“开眼”? 凡人能看见山精妖兽,不一定能看见阴魂妖灵,即使是修仙的修士也是如此,开得“天眼”和“鬼目”的人毕竟是少数。翠宁看不见母亲的魂魄,却隐约能感到那股属于慈母的暖意,她颤巍巍向前爬着,努力想抱住看不见的母亲,胳膊盘着圈,抱住了空气。 洪小山看着黄婆子笑着拥抱住翠宁,缥缈的身影穿过活人的□□。洪小山说:“翠宁,你的母亲很幸福哦。”翠宁挂着泪水说:“那就好,那就好......娘,女儿也很幸福,您快走吧,来世一定找个好去处。” 第二日也是个好天气。 老板娘倚在柜台,舞着纱绢说:“两位姑娘,这就要走了?真的只住一晚呀。”洪小山说:“是呀,囊中羞涩,路上还住破庙呢。”老板娘笑:“真是苦了二位,还好萧姑娘是女修,也不怕被欺负。” 萧长引道:“老板,在下有一事想请你帮忙。”老板娘说:“萧女修请讲。”萧长引给她一包黄符,说:“这是我画的一些平安符,压在照妖镜后可保平安,还请老板笑纳。翠宁妹妹老家的枯井里有棵桃树,昨日我将它移出来了,客栈人气旺,我想能不能把桃树栽到客栈里?那树在井里委屈久了,若是到了人气旺的地方,兴许会长得更好。”老板娘接过黄符:“女修客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管把树送来便是。” “多谢。” 洪小山抱着一只烧鸡笑:“想不到我们萧女修这么善心,还专门用聚灵符保住小桃花妖的元神,送她到精气足的客栈休养生息。”萧长引说:“有人问我,‘世有鬼仙妖神,难不成仙神也恶’?”说着,她看向洪小山:“山姑娘,这就是我给的答案。”洪小山歪着头,看她慢慢向前走,追上去:“诶,我突然发现你有点帅。” 第19章 西街口,翠宁提了一包糕点等着她们。 “萧姐姐,山姐姐。” “翠宁?” “这是我做的一些点心,你们路上带着吃,一路顺风。” 萧长引看着翠宁头顶的桃花枝,道:“奇怪,桃花已经移位,为什么花枝还在人头上?” 翠宁笑着摸一摸柔软的花瓣,说:“很是漂亮,有何不好?” 洪小山拽住牵马的萧长引,指向北边的石板道,“长引,方向错了,码头在这边,你往那又绕回去了。” “噢。” 沿着运河走,洪小山说:“我听见小桃花妖的心言了。” “心言?”那是接近地仙级别的读心术。洪小山,你当真把过去都忘了?萧长引越跟洪小山接触,心里越明白,这个半路捡来的少女绝不是小人物。 洪小山说:“我听见桃花说......” 仲夏时节里,河面上飘落不知名的花瓣。 “人类真好啊,真想攀在人的头顶随他出行,看日出日落,四季如画。”花妖如是说到。 ----------------- 有一只蜻蜓飞过。 蜻蜓的复眼里映出千万颗青草,千万颗露珠。 “哇,谢谢你!女修大人,您真好!我要为你熬一碗鲜鲜的鲫鱼汤,烧一锅香香的芋头鸡——这条裙子真是太漂亮了,我就喜欢红裙子。” 蜻蜓的眼里映出洁白的长袍,鲜艳的红裙。 “你教我那么多咒术心法,我理应回敬。你是娇柔的姑娘,我总叫你挣钱也不好,以后你别再委屈自己。上次好在只是阴灵,若是真碰到危险,我又不在,该如何是好?你穿红裙是好看,这算我前日失态的赔礼,以后你要什么给我说便是。” 蜻蜓飞走了。 “真的,谢谢你。” 萧长引突然觉得,洪小山也不是那么聒噪烦人了。 小船靠岸,萧长引给了船家铜元,踩一踩木板,觉得踏实,让洪小山先踩着上台阶。码头对岸有一群扎羊角辫的小孩,每一个都用腿夹着一根竹棒,骑马似的飘在路上来来去去,手里还拿了木棍木剑,分作两派假装两军交战。 萧长引说:“这竹棒竟然会飞,真是稀奇。” 洪小山道:“民间不乏会些术法的奇人异士,想来这镇子便住的有。”望一望萧长引:“不如我们去拜访一下。” 萧长引点头:“陵南是妙真宗聚集的地方,妙真宗的修士喜好隐居山林乡镇,从镇子里的奇人探访,说不定能问到些妙真大修士的消息,若能跟他们学得一二,也算我的幸运。” “好~” 洪小山取了一块翠宁送的荷花酥,拦下一个骑着飞竹棒的小孩:“小俊哥儿,你这‘竹马’真威武,告诉姐姐哪里买的,好不好?” 第12章 吃货的终极神器 小男孩说:“这是时哥哥送的,才不是买的,没地儿卖!”他伸手要拿荷花酥,洪小山把手收回去,道:“诶,你还没告诉我从哪能拿到竹马,我不给你吃。”男孩眼馋香酥可口的点心,说:“这有何难,我带你去找时哥哥!”洪小山才把荷花酥给他。 男孩说的时哥哥,本名时罄远,是秋夕镇一书香名门的后代。时家早百年常出举人,男丁多入朝为官,后来因一人得罪龙城大臣,从此家道中落,现在的当家,也就是时罄远,只能在家写写字,靠卖书画为生,偶尔也去私塾讲书。 “时哥哥,有两位姐姐想要竹马。” 时家府邸建在秋夕镇东北,清溪环绕,翠篁幽幽。要扣时家正门,需跨一座石头拱桥,桥拱面上雕了一簇幽兰,萧长引走到兰花雕像前,特意从旁绕过去,洪小山见了不禁莞尔,这木鱼脑袋,讲究真多。 男孩在门前又叫了一遍:“时哥哥!你在吗!” 锈红的铜门终于开了缝,“咳咳!”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探出身,见有两位姑娘在,急忙拿袖子擦脸,整理衣帽,欠身道:“姑娘有礼。”洪小山笑一笑,也略一欠身:“公子有礼。”时罄远推开门,忙道:“请进请进。” 院中铺满深蓝的宽布,上边一排排整齐地列了许多物件,积了厚厚的灰,一旁正有两个丫鬟打理,一个用鸡毛掸子拂灰,一个用抹布蘸清水擦洗,时罄远站在一旁还不忘叮嘱两人仔细再仔细,小心别把水溅着另一边放的书卷。 时罄远亲自给两个姑娘沏茶,叫小厮端来茶点,请两位姑娘坐下。 男孩看着竹案上的树叶形绿酥,舔着哈喇子,说:“时哥哥,我带姑娘过来,你是不是该奖励我块绿茶酥吃?”时罄远好笑地摇头:“你带姑娘来,我为何要奖励你?”男孩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罄远用扇子敲他额头:“就你鬼机灵。”还是叫小厮包了一盘绿茶酥让他带走。 时罄远与洪小山交谈:“听说两位是来买竹马?”洪小山转头看向萧长引,道:“这是极意楼的女修,萧长引,我们结伴相游,路过此镇,看到孩子们耍的竹马很是有趣,所以想来拜访一下时公子,还望公子莫怪唐突。”时罄远起身向萧长引作礼:“原是极意楼萧家的女修大人,失敬失敬。”萧长引感觉很不自在,连忙起身回礼:“公子切莫客气。” 时罄远抬手掠过院中陈列之物,道:“如两位所见,我家祖上收藏了不少玩意儿,都是一辈辈传下来的,传到中间就失了联系,也不知道每一件究竟是何物,又有何门道。这些藏物里有不少与术法有关,你们问的竹马,就是我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按照爷爷做给我玩的竹马仿的。” 第20章 萧长引问:“不知公子太父尊姓大名?”时罄远道:“噢,爷爷单名一个淼。”萧长引道:“不知时淼前辈可是修仙之人?”时罄远摆手:“哈哈哈,不是不是,爷爷顶多就算个‘爱好修仙之人’,他吟诗作赋尚可,除妖炼丹可要折煞了他老人家,就是敬仰仙道和修士,附庸附庸罢了。”说着,时罄远捡起一本《精工演法》,道:“喏,这就是竹马的出处,女修感兴趣可拿去翻阅。”萧长引接过书,“多谢。” 萧长引坐下来投入地看书,洪小山无聊,便拉时罄远到一旁,边欣赏府里的景致边聊天,免得打扰她。萧长引大致把《精工演法》翻了一遍,里面都是讲解如何利用术法方便生活,例如制作仙术道具,烹饪药膳,等等,这种“化术为常”的理念正是妙真宗所推崇的,故而萧长引判定这是一本出自妙真宗修士的著作。 时罄远陪着洪小山游园一遭回来,萧长引迎上前,询问时罄远:“时公子,这是妙真宗修士所作,我查阅了这书的扉衬,著者留名只有一个‘璇’字,请问公子是否认得这位‘璇修士’,又或者是否知道时淼前辈是从何处得到此书?” “这......” “啊呀!”打理藏品的丫鬟突然惊叫一声,一只旧盅子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丫鬟急忙将盅子抱起来,检查一番后,丫鬟两眼盈盈,抱着盅子怯怯走来,低头:“公子,流鸢鲁莽,摔坏了老太爷留下的盅子......” 时罄远轻轻叹气,把盅子抱过来细细查看,道:“只是缘口磕破了。看这盅子破旧,爷爷拿回来一次也没用过,到底是没什么用处,磕了......便磕了吧。流鸢,你莫太过自责,以后小心便是,来,拿去擦干净再放回阁里。”流鸢感激地捧起盅子:“谢谢公子!” 时罄远对两位姑娘道:“让贵客见笑了,现已是晌午,两位若不嫌弃,请在我家吃午饭。”又道:“萧女修,你方才问的,请恕我还真答不上,那书,还有这些修仙玩意儿都是爷爷年轻时收藏的,我记事后没多久爷爷就去了,家父家母也离的早,现在府中真没有人晓得《精工演法》的来龙去脉,让女修失望了。”萧长引一开始便没抱希望,只是笑一笑:“无妨,公子客气了。”时罄远笑道:“还请姑娘们在寒舍用餐。” “时公子你要请我们吃什么呀?我的舌头可是很挑剔的,要看看公子家的菜式合不合我意。”洪小山打趣道,忽的转头叫那抱盅子的流鸢丫头:“流鸢妹妹,你且把那盅子给我瞧瞧。”流鸢用眼神询问主人,得到时罄远的许可,把盅子交给洪小山。 洪小山拿着盅子看了看,说:“时公子,你家老爷子真是藏了不少好东西。”时罄远不解,问:“山姑娘此话怎讲?”洪小山说:“百闻不如一见,我保证,今天咱们都能吃上美味佳肴!” “女修姐姐~” 一听洪小山这语气萧长引就知道又要被使唤了,“山姑娘又有何吩咐?”女修姐姐?到底谁年长些还说不定吧...... 洪小山说:“我想向你请三道符水,把这盅子过三道水,清洗三次,就能显出它原本的面貌。”时罄远惊奇:“这盅子流鸢和净铃已经擦洗得很干净了,还不是它原本的面貌吗?”洪小山摇摇手指:“非也非也,清水只能逝去普通的尘土罢了,诸如毒瘴、妖气、封印等物则需要特殊的符水,这些道理嘛咱们符箓宗第一名门的萧长引女修自然最清楚喽?” 时罄远问萧长引:“萧女修,此话当真?”萧长引道:“确实如此。”不过她也没看出那盅子有什么稀奇。用来清洗的符水有许多种,最常用的萧长引都熟悉,可她看不出盅子外附了什么,自然不知道该用哪种符水。不仅看出盅外封了哪些东西,还能准确道出过水的数量......萧长引瞥一眼洪小山。 她穿红裙真漂亮。 ...... 萧长引别过头,轻咳一声,心里怒火中烧,向着自己烧。她怎么会突然想到这种不着边际的事上?她原本的思路是,洪小山的眼睛这样毒,又知天晓地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呢?又有着怎样的过去? 洪小山着急地拍手:“长引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讲。”萧长引云淡风轻地走过去,“你说。”洪小山挨她近点,小声道:“这盅子由外到里有一层山精的瘴气,一层‘九十九’的怨气,还有一层八卦咒封印,你依次准备东风符、金光符、生门符,过三次水后,盅子的原样立即显形。”萧长引也不多问,一一照办。 洪小山望着萧长引勾勾唇角。她一定在想我是怎么看出来的,真是个呆子,有了“鬼目”,上下七荒什么看不通透?洪小山摇摇头,呆子,真是呆子。 时罄远走来请教:“请问山姑娘,方才姑娘所说的山精、封印,我都明白,可那‘九十九’是何意?”洪小山努努嘴:“去问萧女修咯?”时罄远局促地笑,又问画符的萧长引:“请问萧女修,‘九十九’是何意?” 萧长引画好三张符,流鸢净铃端来三盆清水,萧长引一面化符水一面道:“民间传闻,人类心爱的物件用心使用百次便能通灵,常年修炼可化物神。而未化物神便被遗弃的通灵物便被称为‘九十九’。想来这盅子有一段自己的故事。”时罄远连连点头:“无奇不有,无奇不有。” 三道符水过完,原本黑乎乎的老盅子竟然露出晶莹剔透的冰雕玉身,仔细一看,这盅子由两层嵌合而成,外盅玉壁中空,两边镂有一空;外盅的玉壁里还嵌有一圈白瓷,白瓷上画有许多美食,只需转动外盅的旋钮,内嵌的白瓷便会转圈,在外盅的圆空里露出不同的美食画像。 第21章 洪小山转出一幅佛跳墙的画儿,往里倒进热水,加盖焖一个时辰,院内香气四溢,再揭开,盅里竟盛着一道佛跳墙。 时罄远惊道:“这、这!”洪小山端着碗筷发笑:“时公子莫怕,这便是《精工演法》里写的‘四时奇盅’,随着四季变换,盅内白瓷壁的食画也会变换,便能自动烹饪出不同的佳肴。” 第13章 呀,咸猪蹄 时罄远凑近了看,玉盅色泽温润,盅内佳肴热气腾腾,越看越喜,不由连连称赞:“奇了!真是奇了!”急忙给萧长引行礼:“多谢萧女修,让爷爷珍藏的奇盅得以重见天光。”萧长引笑了笑,看洪小山吃的开心,对时罄远说:“此物已是‘九十九’,还请时公子善待此盅,若有一日它能化作物神,定能护时家安昌。”时罄远道:“时某谨记女修善言。” 洪小山满足地说:“这是我这些日子来吃的最好的一顿。”萧长引说:“比醉仙楼的烧鸡还好吃?”洪小山咂咂嘴,道:“呐,烧鸡是烧鸡,佛跳墙是佛跳墙,各有各的滋味,不能随便做比较。”萧长引笑一笑,不语。 时罄远问:“两位还要竹马吗?我可以仿着做两只给你们。” 萧长引答:“不需要了,多谢时公子。” “那还有什么时某能帮上忙的?” “也没有了,我们还要赶路,多谢时公子盛情招待,就此别过。” 时罄远起身送她们:“既是如此,姑娘们慢走,若有机会定要再光临寒舍。” “告辞。” 果真是入了明福州的腹地,抚南河道豁然开阔,沿岸船只数不胜数,河面商船来往,热闹非凡。前方便是明福州的州府,西江城,城墙高耸挺立,一眼望去不见边际。距抚南河不远有一条宽阔平稳的大道,不时有气派的马车甚至异兽飞轿经过,还能看见整齐的军列和押货的镖师。 洪小山拍一拍萧长引:“喏,那就是西江城的官道。”萧长引低头看她一眼:“你一个穷山姑,怎么识得官道?”洪小山嗨一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闼婆村大山下面还是有官道的,只是没有西江城这么气派而已。” 萧长引哦一声,冷不丁问她:“你从前该不会是什么皇亲国戚吧?”洪小山张大嘴:“啊?”萧长引道:“或者说,你从前是皇家‘御仙台’的人。”华朝皇族特意招揽修仙名家,由这些修仙大师组成的部署便是“御仙台”。御仙台直属华朝天子,连丞相和总帅也不能干涉御仙台的事务,御仙台人数虽少但势力极大,形成了华朝经典的“文、武、修”三足鼎立之势。 “啊......”洪小山眨眨眼,说:“可能吧。”萧长引说:“若真是这样,御仙台的御修下落不明,皇帝肯定急昏了头,到处都在找你。”洪小山说:“谁知道呢,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萧长引说:“进城吧。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的。” 洪小山微微眯眼。御仙台?呵...... 咚—— 萧长引捂住耳朵,钟楼顶的大铜钟鸣声悠远,把刚刚从楼下经过的人震得心神出窍。经过城门盘查,在钟楼领了通行券,两人终于进了闻名遐迩的西江城。 洪小山抱着萧长引的佩剑走着,仰头看高楼间悬挂的彩纱,各种颜色都有。她对萧长引说:“长引,你说西江城为什么要在楼上悬纱呢?”萧长引想了想,说:“好看?”洪小山嘻嘻笑:“嘿,那西江城的州牧还挺雅致。”萧长引伸手:“剑,可以还我了吗?”洪小山宝贝地护住剑:“我再抱会儿。”萧长引看她那小狐狸似的眼神,无奈。洪小山说:“宝剑在怀,有安全感。” 西江城里河道众多,一条街,一座桥,车与船并行,空中飞桥悬梯不计其数,还有骑乘飞兽的空兵来回巡逻,有时还能碰到坐着飞轿撒糖抛花的俏小姐,洪小山说那是家里有修士的姑娘,学会些小把戏就出来招摇显摆。萧长引在心里默默想:你不也是个爱显摆的?只是......你有真本事。 萧长引说:“你拿着剑,会使吗?”洪小山低头看剑,道:“会使,就是没力道,过不了两三招就没劲儿了。”萧长引握住剑鞘:“既然如此,你的安全感就找错了地方。”洪小山望着她:“哦?”萧长引把剑抽出来,挂回腰间:“你得找能使剑的人。” 街上有汉子高声大喝:“跑——马——商嘞!让!” 人头攒动的街道顿时腾了个干净,逛街的、卖货的、喝酒的、讨价的都一股脑退到了流街渠的外侧。西江城的每条街道两侧都各有一条窄小的流街渠,渠里养有幼莲、锦鱼,渠的外侧是供人行走的“客道”,如此可以避免人车相撞,疏通街道。 呼噜噜! 一头凶狠的溪边嚎一声,额前贴着使令符,大步流星地走过正街,后面跟了好几匹高壮的驳,骑驳之人皆举着正红罂粟的三角旌旗,其后跟来浩浩荡荡一众车队。溪边是一种状似狼犬的妖兽,驳则是类马兽。那是押货的车队,镖师皆精神抖擞、英姿矫健,其中除了寻常的打手,竟还有修士,而货物除了箱子里封的物件,还有活物:一群骏马,几头妖兽,居然还有两只妖精。 洪小山好奇地问一旁的小哥:“诶,帅哥哥,这是哪家的镖师?好生威武!”小哥道:“姑娘,你是从北方来的吧?”洪小山抿唇:“你怎么知道?”小哥说:“嗨,南边儿的谁不知道跑马商会啊?不说华朝,就是西南的佘夷国,正南的边黎国,那都没人不知道跑马商会和管家啊!” 第22章 “啊?管家?这个商会的管家很厉害吗?” “啧,不是你说的那个管家,是这跑马商会的当家姓管,统领这商会的家族是‘管家’。” “噢噢,原来此管家非彼管家,懂了。” 小哥道:“呐,正好给你这外来的小姑娘提个醒儿,跑马商会的货可是跟皇家一个级别的,有时候龙城还找不到西江城这么好的货哩!而且管家的镖头个个都是修仙好手,听说管家老大已经修得仙位了,还去上七荒转过几圈咧,吼吼。小姑娘,以后看到跑马商会的车队,就躲远些。” 洪小山鼻子里哼气:“吼~是吗?”已经修得仙位了呀,还去过上七荒?那可真是了不得噢~ 小哥拉扯她:“看见没?跑马商会押镖都是带着妖兽的,一般人谁敢靠近?小姑娘,就你这身板儿,没个几斤两的,都不够吃......”说着,小哥趁人潮拥挤,手不规矩地在洪小山腰下捏了捏。 “啊!”小哥突然叫痛,原是被萧长引扼了手腕。小哥挤出泪花:“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洪小山掩唇笑:“叫你咸猪蹄。”萧长引用剑鞘给了男子后颈一记闷棍,话音冷峻:“给我朋友道歉。”小哥急忙弯腰:“姑娘您真是貌若天仙,女仙姐姐您大人有大量,请饶恕小人这下贱的咸猪蹄子!” 哈哈哈......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笑开了。 洪小山两手叉腰:“好,女仙姐姐今天心情不错,看在你知道自己是个咸猪蹄子的份儿上,勉强宽恕你吧。”她朝萧长引笑一笑,萧长引垂下眼睫,放开男子,小哥踉跄着逃走了。 萧长引说:“你这样的黄花大闺女,走在街上要注意一点,人多的地方有的男人手就不规矩。”洪小山压低声音,说:“其实,我告诉你啊,人多的地方,有的女人......手也一样不太规矩。”萧长引耳根一刺,往外走了一步,目不斜视:“是吗?那我还是第一次听闻,山姑娘果真见多识广。”洪小山笑不露齿:“过奖过奖。” “唉......” 前边就是西江城里的花柳圣地,揽翠湖。湖畔有座石画舫,半身在陆,半身在水。石画舫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妇人,连连哀叹。 “你给我嘛,给我。” “你真不怕长胖吗?” “别讨厌啊,告诉你,别讨厌。” “唉——” 洪小山抢出油纸袋里的糖油果子,注意到对面满脸愁容的妇人,走过去,把糖油果子递给妇人。妇人抬头,眼皮红肿堆满褶子:“姑娘......”洪小山说:“阿姨,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吃串油果子吧,很甜的。难过的时候要吃甜的,这样舌头就会告诉心:没那么苦。”妇人凝视金灿灿的糖油果子,哽咽:“谢谢。” 萧长引问妇人:“大娘,你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介意的话可与我们说说,若能相助,我们定当竭力。”妇人又叹一口气,捏着一只蝴蝶香囊,说:“我家樱子丢了。” 交谈一番,原来是这位付大娘的女儿巧樱前两天失踪了。据付大娘说,樱子今年将将六岁,而樱子正是在六岁生日的那晚找不着的。 萧长引问:“樱子生日那晚,家中可有什么异常?”付大娘仔细想了,摇头:“没有。那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来给樱子庆生,比往常都热闹,孩子和她爹都很高兴,没什么奇怪的。” 洪小山道:“付大娘,您先别急,这位是极意楼萧家的女修,我也是仙门中人,如您应允,我两人可到您家中搜寻令嫒的踪迹。”付大娘惊喜道:“原来是女修大人!那、那麻烦二位了。” 第14章 吃人的核桃 萧长引和洪小山跟着付大娘回了宅子。家中除了夫妻俩,还有一个小子,几个佣人。付老爷听说有修士客人来了,恭敬地招待。 付老爷问萧长引:“请问女修大人,我家樱子能找回来吗?小女失踪第二早我就去衙门报了案,捕头带着捕快把宝阳町翻了个遍,也没找着半点樱子的踪迹。唉,我那苦命的闺女。”萧长引安抚他道:“付老爷莫急,请问有没有樱子小姐的贴身物件?” “有、有!”付老爷急忙叫来夫人,“夫人,樱子生日那晚你不是在书房里捡到樱子的香囊了吗?快拿来给女修。”付大娘拿来一只蝴蝶香囊,正是方才她在石画舫看的那只。 萧长引捏着香囊,边看边说:“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樱子小姐是在书房?”付老爷叫来一个丫鬟,丫鬟说:“是的,我那晚正在收拾桌案,看到樱子小姐从闺房出来进了老爷的书房。那时我看小姐光着脚,还想叫她穿上鞋,可是我们下人平常不能进书房,于是我便去叫了夫人,结果夫人过来一看,小姐就不见了。” “嗯......” 洪小山道:“会不会有人进书房来带走了樱子小妹?”丫鬟摇头:“不会,我一直在后院,夫人房间离书房不远,若是有人闯进院里我们不会不知道。” 萧长引说:“付老爷,在下可否看看您的书房?”付老爷忙道:“自然可以,快请。” 查过付家的书房,很是普通,就是放置些文房四宝、书书画画,没什么奇怪。萧长引问:“樱子小姐尚年幼,夜里独自到书房来做什么呢?”丫鬟蹙眉:“奴婢也十分费解,小姐平日也并没对书法字画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萧长引在桌面敲一敲手指:“嗯......” 洪小山到哪儿都是一副爱玩的样子,她在书房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瞅瞅,回到萧长引身边,咦一声,捡起桌上的一只文玩核桃,笑:“付老爷,您这核桃色泽真好,我瞧这书房里,看着它最喜欢。”付老爷道:“这是前些日叔父过来给樱子庆生时带来的。”丫鬟说:“小姐当时见了核桃也很喜欢,笑着拍手呢。” 第23章 “哦?” 萧长引小声对洪小山说:“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想要人家的核桃。”洪小山鼓腮帮:“你怎么这么想我?我才不要这核桃,又没有子儿吃。”她把核桃给萧长引,叫她看:“你仔细瞧瞧,这核桃是不是很精巧?” 嗯? 萧长引转动核桃仔细端详,只觉这核桃色泽莹润,纹理清晰,核上的图案雕刻的栩栩如生,拿的久了指尖竟还能感到从核桃里流露出的丝丝暖意......核桃的雕画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远景,一部分是近景。远景是山丘和林园,近景是林园的门户,一个仕女探身出门,巧笑倩兮,像是在招呼客人快些进去。 “长引、长引?” 洪小山叫她不应,眉头皱起,翻手用力在她脊背拍一掌:“萧长引!”萧长引甩一甩头,把核桃扔在桌上,警惕地看着它。洪小山转头对付老爷道:“付先生,我看这核桃有些蹊跷,可否借我们仔细研究一天?”付老爷点头:“好好好,请女修在府中住下,这核桃你们拿去便是。”完了嘱咐丫鬟,“去给女修腾两间空房,好生招待。” 府里给两人安排的房间不在一块,一间在西苑,一间在东苑。洪小山洗漱了觉得无聊,跑去东苑找萧长引。 “你这核桃钻研的如何?” 萧长引看一眼门,锁没坏,对洪小山道:“你怎么进来的?”洪小山指着窗户:“翻窗进来的。”萧长引才想起刚才坐在床上看核桃入了神,窗户忘了锁,竟连洪小山翻了进来都不知道。洪小山笑嘻嘻:“其实我还会穿墙术。” 洪小山问:“看的怎么样?”萧长引说:“我在书房的时候就觉得这核桃能引神出窍,刚才又看了会,我认为这核桃里有乾坤。” 萧长引这意思是说,核桃里可能藏有结界空间,也许樱子是被吸到这核桃内部的空间去了。 萧长引问洪小山:“你觉得如何?”洪小山拿着核桃把玩,说:“你说的不错,不过......怎么进去呢?”萧长引讷住:“竟你不知道的事?”洪小山说:“这种玩意可能就是某个结界的入口,或者钥匙,具体用法只有空间的主人或制作者才知道。” “嗯......” 洪小山说:“你想想,樱子会怎么进去呢?” 萧长引思忖片刻,说:“我想不出。” 洪小山道:“不如把咱们知道的拿来推一推。” “首先,付老爷说核桃是叔父带来给樱子庆生的,丫鬟说樱子见了核桃很喜欢;然后,樱子是夜晚独自到书房的,照此来说,结界的入口应该在夜晚的某个时刻能够打开。有了时间,那么还有其他要素是什么?” 洪小山想一想,说:“叫门吧。” “怎么叫?” 洪小山摊着核桃,指给萧长引看:“这个女人从门里探出身来,像是在招呼人进去,我想开门的要素就在她身上。”歪头靠在床棂花,“樱子那么一个小娃娃,会怎么叫门呢?” 萧长引没有说话,全神贯注地凝视核桃,突然道:“如果樱子想要核桃,直接跟爹娘要就好,为什么要半夜一个人偷偷进书房?”洪小山说:“是不是付老爷不给她?”萧长引摇头:“不知道。”洪小山说:“而且大人一般会送小女孩文玩核桃吗?”萧长引说:“不会吧......” 洪小山起身:“我去问问付大娘。”不一会洪小山就回来了,萧长引问:“如何?”洪小山说:“付大娘说,核桃本来是给付老爷的,结果樱子看到了说喜欢,付老爷说樱子还小,等她大了再给她,就把核桃放在了书房。”萧长引拿起核桃,说:“如果你是樱子,听父亲说了这种话,你会怎么想?”洪小山说:“我当然想马上长大呀!” 房里忽然响起一声婉转的鸟啼,又陆陆续续传出悠扬的琴声,萧长引找了找,发现声音竟然是从核桃里出来的。 洪小山连忙把核桃放在桌上,拉着萧长引盯着核桃一动不动:“长引,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探身的女人身上。” 过了一会,鸟声琴声渐,两人的身体竟缩成米粒大小,站在桌上,而身前核桃里的雕画都活了过来,探身的仕女笑吟吟地挥着手绢,款款走下台阶,与二人打招呼:“两位姑娘好呀,欢迎来咱老园子。” 萧长引冷冷地看着“核桃美人”,洪小山上前道:“漂亮姐姐好,我看这园子漂亮的很,定是仙人的园子?正巧我那想早些成人的妹子前些天也来了这儿,姐姐眼睛这样好看,肯定是瞧见她了的,是也不是?”仕女眨眼,说:“好像是有个小妹妹。”抬手在腰间比一比,“才这么大。”洪小山点头:“那就是了。我们是来看园子的,顺道接她回去,劳烦姐姐行个方便。”仕女打开门:“好说好说,请进。” 萧长引与洪小山说悄悄话:“你怎么就随便进来了?万一里面有危险,我们出不去,怎么办?”洪小山说:“料这核桃也没什么好怕的,救人要紧。这是文玩成精,与墨猴无异,里面全是妖气,成人呆久了都受不了,更别提孩子。” 核桃里亭台楼阁样样俱全,到处都是游山玩水、吟诗作对的文人骚客、金童玉女,洪小山逮着一个就问:见没见过樱子妹妹? 萧长引突然道:“有了,樱子的香囊还在我这儿!”洪小山啧一声,轻轻捶她:“你怎么不早说?快用寻烟符。”萧长引看看四周,说:“我得找个隐蔽的地方,不能被妖精给捉了。小山,你给我望风。” 第24章 “好。” 萧长引躲到一处平房的夹角,取出黄符和朱砂瓶,快速画了几张,然后点香,化符水,浸香囊,放进小香炉,吟唱咒文,不一会香炉里飞出烟蝶,萧长引连忙收了法器,叫上洪小山,一路跟着烟蝶找去。 烟蝶停在一棵核桃树下。这棵核桃树生在山丘顶,一旁有凉亭,亭子里两位老人正在对弈,小女孩就坐在棋盘旁。 洪小山走过去,牵起樱子的手:“妹妹,回家啦。” 樱子丝毫没有反应。 长胡须老头说:“姑娘,这娃娃现在是我的。”洪小山扫了一眼棋盘,道:“老爷爷,你看这黑龙的命脉被白龙掐的死死的。”胡须老头瞪眼:“唔!”指着对面的长眉老儿说:“秋麻,你别得意的太早!”胡须老儿摇头晃脑:“哼,铁棉,别挣扎了,你我斗了多少局,你哪次不是输?” 洪小山狡黠地笑,对铁棉老头说:“爷爷,我要是能帮您赢秋麻爷爷,您能让我带妹妹回家吗?”铁棉看看她,又看看得意洋洋的秋麻,哼道:“好!你若赢他,就让你带娃娃走!” 第15章 卖丹 萧长引不懂棋,洪小山在棋盘旁坐着,她就守在亭子外,以防核桃老园里突然起什么意外。 约莫三分香的时间,亭中突然传出铁棉老头的爆笑:“哈哈哈!秋麻老儿,你也有输的这天。小姑娘,真有你的!”萧长引闻声上前,只见秋麻老头吹胡子瞪眼,气的头顶生烟。萧长引问洪小山:“你真赢了?”洪小山点头:“嗯!”萧长引没再回话,想不到洪小山竟然还会手谈之术。 铁棉说:“小丫头,我说话算数,你赢了秋麻,这个小娃娃你带走吧。”洪小山谢过铁棉,牵住樱子的手拉了拉,樱子如梦初醒,茫然地望着洪小山。洪小山对她说:“你是付巧樱妹妹,对吧?”樱子点点头。洪小山说:“你出来玩迷了路,你爹娘叫我们找你回去,你一定想家了,快跟姐姐回去吧。” 洪小山拉着樱子出了亭子,萧长引跟在后面,走到丘陵半腰的时候,萧长引回头望了望,亭子里两个老头还争论不休。洪小山告诉樱子:“这里是核桃老园,里面的都是精怪,你入了文玩核桃的阵,现在我们救你出去,路上遇到谁都不要说话,紧紧跟着我们就可以了,明白吗?”樱子点点头,拉着洪小山的袖子不敢出声。 萧长引握紧剑,绷着神经一刻也不敢松懈,毕竟这里......嗯,只有她一个能打的,万一遇到什么变故,她不仅得保个大的,还得再保个小的,担子着实不轻。 她们下了山丘,走过湖边,穿过亭台楼阁、假山花园,走到林园的大门,那侍女撅着屁股扒在门边,上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 萧长引小声问洪小山:“我们就这样出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话说回来,这园子里的都是什么精怪?”洪小山说:“就这样出去,不会有问题。”她弯腰摸一摸樱子的小嘴,嘴唇苍白。洪小山对萧长引道:“樱子快受不了这里的阴气了,先出去再跟你细讲。” 仕女说:“你们找着小妹妹了?”洪小山走到萧长引前面,说:“铁棉爷爷可喜欢妹妹了,一直叫她看棋。这不,我才将将与秋麻爷爷下了一盘,才把妹妹领出来的。”仕女露出钦佩的神情,道:“既是铁棉老爷准了,那便快些回去吧。”洪小山略一欠身:“谢谢姐姐。” ------------- 榻上之人均匀地呼吸,缓缓睁开眼睛,感到耳郭扑来温热的鼻息,微微转头,看到洪小山沉睡的脸庞。天已亮。阳光照进来,仔细一看,洪小山的发丝在光照里微微泛着金色的光芒。 萧长引摆正头,看到房顶的横梁,目光落到桌上,琥珀色的核桃正沐浴着明媚的阳光。萧长引摸到腿边的佩剑,稍稍舒一口气:总算是回来了。 兀的,萧长引眼睛放大,睫毛微微颤抖,低头瞥见洪小山翻了个身,左胳膊搂住她的腰,嘴里还不清楚地嘀咕:“赏......赏......”萧长引长呼一气,不动。过了一会,萧长引低声问呓语的洪小山:“赏什么?”洪小山哼哼两声,又翻了回去,平躺在床榻正中,声如蚊蚋:“本座凡巡......图腾听令......” 什么?萧长引皱起眉,凑近了她耳旁去听:“你是谁?”洪小山忽然转过来,抱住萧长引的肩膀,萧长引身子一绷,收起胳膊往外挪,洪小山突然笑了,把脸贴进萧长引怀里,砸吧嘴:“烧鸡,你好肥。” “......” 萧长引屏着呼吸等了一会,见洪小山再没别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拿开她的胳膊,轻声走下床。刚出门外,付大娘就急冲冲地跑过来:“萧女修!我家樱子回来了!”萧长引回头看一眼关好的房门,对付大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说:“我朋友累了,还在休息,咱们过去说。” 付大娘把萧长引带去了书房,付老爷和其他人也在那。丫鬟说:“今早我一进院子就看见书房门开着,小姐就躺在里面,叫了好久都不醒,也不敢动她。”付老爷向萧长引求助:“女修大人,请你看看樱子这是怎么了?” 樱子蜷缩在书桌前,面色发青,嘴唇乌黑,看着比在核桃老园里更糟糕了。萧长引蹲下身探了探樱子的鼻息,又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起身说:“两位放心,樱子小姐只是精气耗损,我开个药方,你们买给她吃,养个两三月就好了。” 第25章 付老爷急忙道谢,说:“女修啊,樱子到底是去哪了?怎么会精气耗损呢?”萧长引说:“那个文玩核桃有古怪,樱子失踪和它有关,付老爷,请听在下一言,那核桃留着对人有害,还请付老爷把核桃交给我处置。”付老爷与夫人对视一眼,道:“劳烦女修了。”萧长引写好药方给他:“付老爷客气。” “萧长引,你起了怎么不叫我。” 众人看向门口,洪小山揉着惺忪的眼睛走进来,萧长引与她耳语:“你怎么头发都不梳好就出来了?”洪小山随便抓一把披散的长发,看向别处:“我以为你被核桃抓走了,着急赶过来救你。”萧长引取下手腕上绑的红绫丝,简单给她绑了个头绳:“多谢山姑娘挂念。” 付老爷急着吩咐小厮去买药,请萧长引随意处置核桃,付大娘也和丫鬟忙着照顾樱子去了,书房里只剩下萧长引和洪小山两人。 萧长引说:“核桃老园里的精怪是怎么回事,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洪小山靠在桌边,举着手指画圈,说:“我昨天一进书房就把里面的东西都看了一遍,你仔细看一看这房里挂的字画。” 萧长引照她说的去看,不禁愣住:“园子里的都是书房里的事物?” 书房里挂了一幅画,正是两位老人坐在核桃树下博弈,而另外的书法作品里则有“凉亭、丘峦”等字样。同理,书房里还有亭台楼阁的画,歌颂文人的诗词,最神奇的事,桌案上的砚台形状竟与核桃老园中的湖泊轮廓相差无几。 洪小山说:“文玩核桃里展现的是主人书房中物件的精灵,它们没有坏心眼,但是精灵聚集的空间里阴气浓重,活人在里面会不断被吸取精气,如果我们再去晚一点,樱子很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叫门的咒语是‘想长大’一类的话语呢?” “我昨天说过,开启结界的钥匙是由结界的主人定的,如果非要问一个理由的话,我只能说我猜测制作这个核桃的人当时很想快些长大。” 萧长引把核桃放进香炉里,点火,看着火苗逐渐壮大,道:“也许吧。我能理解那种心情。”那年莲王山祭典,她也渴求能马上长大,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斩杀恶蛟,保护最爱的亲人。 焚了核桃,与付家人告别,萧长引和洪小山又开始在西江城游逛,打算在天黑前觅一个住处。 “这几日钱花的厉害,我抽空炼了一些提神、祛风的丹,虽然只是最普通的,但在凡人药铺里都能卖上好价钱。” “嗯,那我们晚上去醉仙楼吃烧鸡-吧。” “先找药铺问问价钱再说。” 萧长引就近问了家药铺,结果被老板回绝了:“这种丹药只有城里跟御仙台领了‘丹旗’的大药房才能卖,我们这种小铺子是没有售丹资格的。” 萧长引问:“那请问西江城里哪里可以售卖丹药呢?” 药老板说:“西江城有丹旗的只有御医世家徐家的‘惊梦堂’,你们上那儿卖吧。” “好,多谢老板。” 两人依着药老板给的地址找到惊梦堂,正巧遇着一辆马车过来,停在门口,侍女扶着姑娘从马车里下来,走两步,姑娘回头看萧长引,诧异道:“你是怀仑家的萧长引?”萧长引也是一怔,看了会姑娘,笑:“徐药师,多谢考核日救命之恩。”徐梦宇摆摆手:“你谢了多少次了。” 侍女小声催主子:“姑娘,老爷叫您别在外边露面,赶紧回去,十万火急啊!”徐梦宇冷声道:“知道了。”转向萧长引:“萧姑娘你怎么来了西江城?看你这架势,是要上惊梦堂?”萧长引如实回答:“我给怀仑添了麻烦,自请下山了。如徐药师所见,我现在正与朋友云游四方,最近手里紧,所以炼了丹想卖给药房。”徐梦宇笑:“好说。”吩咐侍女:“川贝,你去和掌柜说说,给我朋友安排一下。” 徐梦宇提裙拾级:“萧姑娘,父亲急召我回本家有要事商议,抱歉暂时不能好好招待你,待我空了就去找你,你去找掌柜卖丹便是,我已与他交代了。”萧长引再次感谢:“多谢徐药师。” 洪小山斜看着台阶边的麒麟像,玩指甲:“怎么,萧女修的药师妹妹呀?”萧长引看她一眼,登上台阶:“药师徐梦宇,在萧家宗府救过我的命,论年龄,我当敬她一声姐姐。”洪小山正色:“原来是救命恩人。”萧长引拉她一把:“来。” 第16章 有你就有烧鸡 洪小山看着萧长引伸过来的手,笑的开心,拉好,被她的力道带上去,一同攀上高高的阶梯。 惊梦堂的掌柜是个行家,一看萧长引的丹便知道出自名门,后来听侍女川贝说萧长引是梦宇姑娘在极意楼的相识,更是对萧长引毕恭毕敬,给了很高的价格收购。掌柜说:“梦宇姑娘说了萧女修是贵客,要我们好生招待。川贝,你先带两位姑娘去府里,收拾两间客房请二位住下。”侍女欠身:“好的明叔。” 洪小山说:“真好,又有不用钱的落脚处。” 徐府给两人安排的房间是挨在一起的。 洪小山思考了一下,还是问了萧长引:“你在萧家宗府遇到什么事了,竟然要你性命?”萧长引放下包袱铺被褥:“萧家修行祭司资格考核那天,少宗主的儿子夺了我的名额,我不服气,跟裁判席打了一架,伤得很重,后来徐药师救了我,就是这样。”洪小山又好气又好笑:“萧家还玩这样的?”萧长引转过头,洪小山后退:“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萧长引说:“是啊,萧家就玩这样的。” 第26章 “你的床铺好了,我过去看看。” 洪小山也跟她过去:“那你怎么不跟联盟说?这种事联盟得管吧。” 萧长引仰头:“噢,你说‘仙道盟’?现任盟主是清心阁的老阁主,抢我名额那人的太外公。” “乌烟瘴气。” “对,就是这么乌烟瘴气。” 洪小山反坐在椅子上,两腿岔开像在骑马:“诶,你说,我要是晚上做噩梦怎么办呀?” “你以前做噩梦都是怎么办的?” “那是以前。” 萧长引折好被子,坐在床上看她:“现在你想怎么办?” 洪小山咧嘴笑:“跟你讲,我昨天梦到烧鸡了,特别肥美。” “......”你梦到的那只烧鸡,可能是在下。 “我以前怎么从来就没梦过烧鸡呢?” 萧长引说:“我明白了,待会就带你去醉仙楼。” 洪小山说:“不是,我觉得是因为和你一起睡所以才会梦到烧鸡。因为,你想,只有你出钱我才能吃烧鸡呀。” “......” “是吧?” 萧长引脑子里闪过一道光,问:“你怎么知道出核桃老园以后是跟我睡在一起的?说起来,你进书房那会还说我起来没叫你,你清晨那会没醒怎么知道?” 洪小山说:“那是因为我醒来就躺在你床上啊!” 萧长引觉得她说的有理,默默点头:“嗯。”许是她想多了...... 洪小山说:“干脆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吧。万一今晚又能梦见烧鸡呢?” 萧长引说:“你要想梦烧鸡,我可以给你点云梦香,你可以一直梦烧鸡。” 洪小山抱住枕头,鼓起腮帮:“那要是我做噩梦了呢?” “点了云梦香,不会做噩梦。” “那要是我在另一边遇到危险了呢?” “你房间就在我隔壁。” “如果我被神不知鬼不觉吸进什么阵法里呢?” “......” “你相信女人的直觉吗?我总觉得这个徐府没有安全感......” 萧长引站起身:“把你被子抱过来。” 洪小山笑着跟上去:“晚上去醉仙楼吗?” “去。” 醉仙楼是华朝有名的菜馆,总店在王都龙城,大华各城皆有分店。日落时分,城楼鸣钟,晚霞里巡雁结群飞翔,从醉仙楼上正好能看到夕阳的余晖洒在粼粼的护城河。洪小山说,西江城的醉仙楼是她看过的最豪华的醉仙楼,并发誓定要到龙城的醉仙楼总店奢侈一把。 小二说:“客官,您点了蜜汁烧鸡、果木烤鸡、八宝鸡、酱香鸡翅、溜鸡爪、乌骨鸡汤、辣炒鸡杂,呃,需要来点其他肉类吗?” 洪小山满足地摇头:“这些就很好。” 萧长引:“......” 小二:“那我给两位算钱喽?” 萧长引说:“我要一碗鲫鱼汤吧。” 小二点头记下:“好!” 萧长引说:“你怎么这么爱吃鸡?” 洪小山说:“那些菜我都没吃过,烧鸡那么好吃,鸡做的其他菜一定也不差。” 洪小山看阁楼里还有弹曲和跳舞的姑娘,她瞅了会舞台上摆弄腰肢的舞娘,呵道:“这扭来扭去有什么好看?根本就是戏耍,哪里是舞呢?”萧长引倒一杯茶给她:“你是来吃饭的,管她跳的好不好。”洪小山说:“她跳舞就是给客人看的,我当然可以管。”萧长引无法:“那你要怎样?”洪小山挑眉:“我打算教教她。” 说着,洪小山撑住凭栏一跳,翻了过去,从五层楼轻巧落到二楼的舞台,自袖中抛出一条丝带,缠住舞娘的手,洪小山往回一收,丝带牵着舞娘踉跄到她身旁,看舞的男人都站起来骂:“喂!你捣什么乱!” 洪小山对舞娘说:“你好生看着,什么是舞。”言罢,抽了舞娘的披纱做舞绫,起跳旋转,步下生风,一时间看得人都忘了合嘴,待得洪小山下腰抛出纱绫,露出笑容的瞬间,醉仙楼里爆发出激烈的掌声:“好!漂亮!” 洪小山勾勾唇,脱下披纱抛给呆若木鸡的舞娘:“飞天是要用劲向上的,不是扭屁股。”醉仙楼里又是一阵爆笑,舞娘羞红了脸,跑下阁楼躲了起来。 萧长引招呼小二把菜都包起来,洪小山一下舞台萧长引就拉着她往外跑。 “哎,不是要吃烧鸡吗?” “都包起来了,回去吃。” 洪小山一脸困惑,目光落在被萧长引紧握的手上:“不是......要在醉仙楼边看夜景边吃的吗?” 萧长引转过身,眉头微皱:“你是真从山村出来,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连我这个从小长在山顶的修士都不如?” “什......什么啊?” 萧长引一手提着菜,抽出拉洪小山的那只手,把她的衣襟拉紧一些,说:“哪有清白的好姑娘大庭广众的在酒楼搔首弄姿?你开心了,知道别人怎么想吗?那舞台下那么多男人,你看没看到他们用什么眼光盯着你?留在醉仙楼只会惹麻烦。” 洪小山粲然,把萧长引的手拉回来,说:“我跟你回去。” 路上无言。走过一个街口,有个卖首饰的小摊子。 洪小山望见摊子上有一支簪,嵌着红水晶镶成的石榴花,鲜红艳丽,真好看。红色是热情的颜色,她最喜爱的颜色。走过摊子,洪小山带着微笑,毫无预兆地问出一句话:“我跳舞美吗?”萧长引动了动交握的手,还没回答,洪小山说:“你出汗了。”萧长引立即松开她的手,打开油纸袋:“太沉了,你把烧鸡拿出来吃。” 第27章 等洪小山拿了烧鸡,萧长引收好袋子,不经意瞥见了收拾摊上的石榴花簪,突然很想把它插在洪小山的发髻上。如果是红牡丹会更漂亮吧。萧长引这样想。初遇时,她看见洪小山雪白的腰背上盛开着一簇红牡丹。 就这样,两人带了一大袋鸡肉佳肴回了徐府,挤在一间小屋子里慢慢吃。 将将入夜,洪小山还在与鸡翅较劲,就有人敲响了房门。萧长引去开,是徐梦宇。徐梦宇看起来状态很糟糕,虽然她极力做出微笑的模样,可萧长引还是看出了她疲惫和愁苦。 徐梦宇说:“你们去醉仙楼了?买这么多好吃的回来,看来明掌柜给了你们好价钱。” 萧长引道:“是的,谢谢徐药师。” 徐梦宇说:“我已辞了极意楼的工作,现在我们是朋友,你叫我梦宇就好。我叫你长引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梦宇姐别客气。” 徐梦宇坐下:“好,我不跟你客气。”看向旁边的洪小山:“这位妹妹是?” 萧长引给她介绍:“这是和我结伴的朋友,洪小山。” 徐梦宇笑着与洪小山打招呼:“小山妹妹好。” 洪小山请她吃鸡翅:“谢谢姐姐请我们住下,改日再送好礼物给你。” 徐梦宇叹一口气,道:“送礼便不必了。实不相瞒,徐家遇上了大事,在劫难逃,我今夜便会动身离开大华......”她顿一顿,眉宇间尽显憔悴,缓了一会,从荷包里取出一只玲珑的绯红灵芝,交到萧长引手中:“长引妹子,这是佘夷的国宝‘胭芝如意’,我花了五年时间才弄到手,现在我要走了,没时间把它送到那个人手里,我爹不许我和他有来往,所以不能请朋友和府中人帮忙。” 萧长引郑重地接过灵芝,用匣子装好,询问:“不知梦宇姐要我把胭芝带去何处,交与谁人?”徐梦宇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说:“送去锦兰町的管府,给跑马商会的三公子,管逸风。” 洪小山放下鸡翅,安静听她们讲话。 徐梦宇低下头,笑一笑:“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从六岁起就喜欢逸风哥,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心意究竟如何。我爷爷和我爹看不起跑马商会。逸风恶疾缠身,我爹说他没一点阳刚气。我一直给逸风医治,他的痨疾只有胭芝如意炼的易血丹才能根治,这一次......还望长引妹子帮我。” 第17章 送她石榴花簪 萧长引还想再问徐梦宇些问题,比如徐家遇到了什么浩劫,她离开大华又要去哪里,结果徐梦宇刚刚说完就被川贝叫走了。刹那里,萧长引看到徐梦宇的眼睛红了。徐梦宇对萧长引说:“长引妹子,保重。” 保重,每一个字都很重。 徐梦宇走了,洪小山重新拿起鸡翅,两眼放空,心思不在吃食上,手里却慢条斯理剔着鸡肉。 “小山。” “嗯?” 萧长引取勺子盛鱼汤,说:“你说徐家怎么了?” 洪小山说:“不知道。”用筷子把剔的鸡丝夹进萧长引碗里,“我在惊梦堂玩的时候听人说了,徐家是大华最负盛名的医药世家,世代入朝坐镇御药房。”她尴尬地笑一笑:“却没出过一个神医。” “这倒和萧家像得很。” 洪小山指着桌上的匣子:“赶早送给管家公子,也好了却救命恩人的心愿。” “嗯。” 洪小山赖着跟萧长引睡了同一个房间,结果萧长引把床榻收拾出来给洪小山,自个儿在桌上铺了褥子。洪小山趴在床头鼓气:“你的钱包离我远了,我晚上梦不到烧鸡就怪你。”萧长引也不跟她提云梦香的事,盘腿坐在桌上,说:“洪小山,你知道你睡相有多糟糕吗?”洪小山望天:“我不打呼噜不流口水,一级棒。”萧长引躺下,提起被子盖上:“好,你一级棒。”如果不动手动脚。 以前躺在横梁上都能睡着,今夜躺在桌上怎么睡不着?萧长引转头看床榻,洪小山四仰八叉地占据了整张床,萧长引摇摇头,这就是一级棒。萧长引枕着双臂,望着门窗外星星点点的火光出了会神,坐起穿鞋,轻声推门出了房。 萧长引找到从醉仙楼回来路上看见的首饰铺,老太婆正在收拾推车准备回家。 “姑娘,你来的正好,我要回家了,你若要买快来看看。” 萧长引走过去,拣起垂着红云流苏的石榴花簪。还好,还没卖掉。 太婆说:“姑娘,这支石榴红艳亮丽,不符姑娘气质,我看还是这支鹤唳适合些。” 萧长引举起石榴花簪:“婆婆,你有牡丹花的簪子吗?” “啊......牡丹的簪子可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随便能做的。” “哦?怎的,里边还有讲究?” 太婆道:“就是民间不摆上明面讲的习惯。牡丹是富贵花,一般只有贵族才能用,所以普通百姓都不会用牡丹样式的首饰和衣裳。” “多谢婆婆。”萧长引递出石榴簪子,“请帮我把这支包起来。” 萧长引看着用红绢包好的簪子盒,坐在床前,不知道为什么又给洪小山这丫头花了钱。萧长引想,虽然洪小山聒噪,不晓凡尘世故时常闯祸,有时候闹脾气很难哄,但她是个心地善良、正直的好姑娘,而且她会许多知识,这些宝贵的学问是别处学不来的,所以对她好一些,也是正当的报偿。而且......萧长引抚摸搭在椸枷上的红裙,不自觉地微笑。给一个女孩子买漂亮裙子,戴漂亮首饰,看她咬红纸,抹胭脂,心里某一处就会变得特别柔软。 第28章 这大概是......养女儿?萧长引被自己噎了一下。她过了今年生辰也才十七,虽然按照年龄也是到了嫁娶生子的时候,可是修仙人不讲这些。 早上洪小山醒了,桌子已经收拾好,被子叠好放在了床边,床头小案上还放了温在热水盆里的糖粥包点和烧鸡。洪小山伸一个懒腰,摸到枕头边有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拿起来看,是一只用红绢包着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是昨晚她在街上看到的红石榴簪子。 洪小山捧着簪子,看着看着,傻呵呵地笑。 “啊啊啊!萧长引!” 正在花园晨练的萧长引陡然绷紧身子,气沉丹田的姿势定在原地,下盘还扎着马步。 “啊啊啊!萧长引!” 萧长引闭上眼睛,数着心跳:一,二...... 轰—— 洪小山风风火火地跑到萧长引面前,兔子似的一蹦、两蹦:“好看吗?好看吗好看吗!”脸蛋笑成一朵花,面上一朵石榴花,头顶一朵石榴花,簪子的流苏一晃一荡,兔子精变的石榴花一蹦一跳。 “好看。”真好看。 “啊啊啊!萧长引!”洪小山越跳越近,萧长引上身后斜,表情凝重地注视她:“嗯?” 别再近了,这样就好...... 洪小山突然往前一蹦,朝前倾身,萧长引呼吸一短,下盘不稳,往后退了两步:糟了,我数的心跳呢?再抬头,脑子一片懵。 洪小山说:“谢谢你!”开开心心蹦回屋里:“今天我们就去锦兰町,我要戴石榴簪子去。” 呼......萧长引喘一口气,深呼吸,握拳,扎马步。默念,下盘要稳,稳,稳。 稳。 惊梦堂掌柜徐明说:“小山姑娘,今天戴簪子啦,嗬哟,真漂亮!”洪小山满面春风:“嗯!萧长引送的!”萧长引心里咯噔,拉她:“小山。”洪小山笑得嘿嘿。称药的小子说:“山姑娘,簪子真好看,你今天气色看起来更好了。”洪小山说:“长引送我的簪子,漂亮吧?”萧长引顿在原地,等洪小山出了门再跟出去。走到门口,称药的小子偏生追过去,道:“萧女修,你对山姑娘真好。”萧长引顿了会,说:“好......好。” 洪小山摸一摸簪子,笑一笑。过了会,她又摸了摸簪子,掌心贴着脸颊,笑。提花篮的小女孩走过来:“漂亮姐姐,买花儿吧。”洪小山弯下腰,刮她鼻子:“好。”买了几枝粉蝴蝶,拿花隔空比萧长引,自言自语:“粉的不好,不配。”萧长引叹气:“你又在做什么?”洪小山捂着嘴笑,把花送到她怀里,自顾自向前走。萧长引抱着花,走着走着,突然笑了,又蓦地怔住,左右看看,正色。 下盘要稳,稳,稳...... 到了锦兰町,才知道原来一家的大宅可以霸占整个町。徐梦宇说到锦兰町找管府,一町能住上百户人家,结果管府一家就是一町,真不愧是跑马商会的主人,财大气粗,富可敌国。 萧长引讲明探访管逸风的来意,托守大门的侍卫给宅里传话,侍卫敲了门,里面才有家丁出来帮忙通报。过了会,来了一个书童,请萧长引过去,小声问:“萧女修可是梦宇姑娘叫来的?”萧长引点头:“正是。”书童忙说:“二位快请进府。” 书童把两人引到一个广阔的花园里,花圃中设有玉石小径,花丛里有青瓷桌椅,书童请她们坐下,端上些精致的糕点,斟好茶。洪小山用手扇扇桌上的茶点,说:“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点心都是蔷薇、松茸做的,茶是用雾凇化露泡的,还融着松针的香气,嗯~”书童微微一笑,鞠躬欠身:“小生这便去请少爷,两位稍等。” 萧长引端起茶杯,第一次见杯具上还埋了孔雀羽的,闻茶,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却丝毫不影响茶叶原本的味道。 嘶欧!不远处突然传来马的嘶鸣,花园的一角扬起尘土和花叶,一头白头红尾的虎纹怪马踩踏着花草飞奔而来,萧长引一手揽住洪小山的腰,抱着她躲到一旁,洪小山刚刚落地,看到马儿朝一个剪花的丫鬟冲了过去,丫鬟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看到飞冲而来的虎纹马登时僵住了。 洪小山轻身飞了过去,拦在丫鬟身前,弯曲小指贴在唇边,吹出悠长的口哨,丫鬟蜷起身体闭上眼睛,以为虎纹马要从她俩身上踏过去,而虎纹马听到萧长引的口哨身子一震,抬着前蹄立在原地。丫鬟睁开眼,虚脱地舒气,洪小山笑一笑,正要与她说话,突然感觉身后袭来强风。 萧长引急忙赶过来:“小山快躲开!” 原本定住的虎纹马又发了狂,猛地向两个姑娘冲去,这时已经躲不及了。 “洪小山!” “萧长引你别动!这是上七荒鹿蜀,你斗不过!” 一道身影从画廊顶的香樟树闪下,踏在鹿蜀脊背,握住缰绳把鹿蜀拽倒在地,翻个筋斗将洪小山护进怀里,转到一旁。 丫鬟见了来人连忙跪下,软糯糯叫道:“会长金安。” 萧长引赶到鹿蜀边,皱起眉,看着这个短袍马靴的女人把洪小山抱在怀中。 洪小山望着眼前之人,挺拔的个子,英气的眉眼,一边额角混着福绳编了条小辫,和两鬓的长发一起束在脑后,下边的长发散着,嘴角还叼着半支烟卷。 “噗嗤。”叼烟的女人笑了笑,烟卷随着嘴唇的动作上下滑动,缓缓张开手臂,音色略带沙哑:“冒犯了,小娘子。” 第29章 洪小山挑一下眉,随手折下一枝花,走上前,摘掉女人嘴里的烟,换上花:“谢谢你救我。” 萧长引面色冷漠,拉洪小山走到一边,把着她的肩头,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洪小山笑着摇头:“没事。” 萧长引走到女人面前,问:“这位大姐,鹿蜀是你的妖兽吗?” 女人拿下花给丫鬟,打一个响指,指尖冒出蓝色的火焰,点燃新的烟卷:“怎么能叫我大姐呢,再不济也得叫我姑娘嘛!” 第18章 爱抽烟的管会长 “姑娘?”萧长引抱拳道:“大姐一看就比在下年长许多,我实在不敢以姑娘相称。” 女人啊一声,咬咬烟卷:“我看起来也就比你大个五六七八......吧。” 萧长引道:“在下看来,十岁不止。” 女人挠一把头发:“啊?是吗?” 萧长引说:“请恕在下直言,妖兽凶猛不易驯服,即使主人能够驾驭,也很难保证妖兽不会伤及其他。我很感激你在危难之中救了我的朋友,但是也希望你今后能严加看管自己的坐骑。” 书童带着管三公子赶来了:“萧女修、山姑娘,少爷来了。咦——” 走在书童后的文弱书生便是管逸风。管逸风走近后也是愣了一愣,对着叼烟女人说:“大姐,你是何时回来的?”女人四处张望:“啊.....是啊,我怎么走着走着就到家了呢,现在得继续赶路才行啊。”管逸风露出无奈的笑容:“大姐......”想回家不能坦白明说吗? 萧长引向管逸风略一施礼:“管公子好,我是萧长引,受梦宇姐所托送药给你。”管逸风连忙道谢:“岘蛉都与我说了,我才着急赶来。”给萧长引和洪小山介绍:“两位来的好巧,这位是我大姐,管家家主,也是跑马商会的会长,管潇璇。大姐常年在外游荡,极少回家,在外也找不着,姑娘们一来就碰着我大姐,真是缘分。”管逸风又对管潇璇道:“大姐,这是梦宇在极意楼的好友,萧长引萧女修,那位是洪小山姑娘。” 管潇璇嗯一声:“已经打过照面了,比你还早一点。你们随意,我把虎子牵去兽房。”管逸风看了倒在地上的鹿蜀,老妈子一般唠叨开:“大姐,我说过多少次了,别把妖兽带回府,平日你又不在,出了事谁管的了?啊呀,看看,好好的花园都被你糟蹋了!还有啊,这些花是你说喜欢才种的,个个都是珍品,结果你花了一大笔钱买回来,全部扔在在这儿,都是我给你养的.....”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管潇璇捏一把眉心,拉着缰绳把鹿蜀拽起来,牵着走出花园。萧长引与管逸风坐下来,把胭芝如意给他,跟他讲徐梦宇的事。洪小山望着管潇璇的背影若有所思,看萧长引和管逸风谈事,便溜开追上管潇璇。 管潇璇往斜后方瞥一眼,哼笑一声,两指夹住烟:“小娘子,跟着我做什么?” 洪小山扬起下颔,两手背到身后,步子迈的大:“这园子的花都是你挑着买回来的?” 管潇璇看看她,“嗯。” 洪小山说:“看不出来,你还挺识货的,看那玉芙蓉,胭脂粉黛,似荷莲,菱花晓翠,玉露青雪——天南地北的都有。鲜花娇弱,离了生长环境极易死亡,你整片整片的挪回来,费了不少心血吧。” 管潇璇咬住烟,笑:“哟,小娘子懂不少。” “承让。” 管潇璇抬手挥过她的“鲜花江山”,道:“我管潇璇人生就有三大癖好,烟,兽,花儿。”说着,她夹着卷烟指向洪小山,微微眯眼,送到嘴边抽一口,然后换兽牵鹿蜀:“小娘子,你不去跟着你那护花使者,她一会又来找我不痛快。” 洪小山奇怪道:“我家长引哪里找你不痛快?” “神仙曰,不可说。”管潇璇偏头笑一笑,“只可意会,意会。小娘子的明白?” 洪小山两手抱胸:“小娘子不明白,老娘子明白。” 管潇璇好笑:“老娘子在哪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管会长呀~” 花园里。 管逸风愁眉紧蹙,五指扣紧装着胭芝如意的匣子:“此回梦宇凶多吉少,看来必须得请大姐出马相助了。” 萧长引不解:“此话怎讲?” 管逸风摇摇头:“林贵妃罹患奇病的事在龙城已经传开了。贵妃久病不愈,圣上怪罪御医无能,梦宇的父亲徐大人是御药房的首席,他冒死进言,说林贵妃并非患病,而是为妖术所害,圣下便请御仙台看了,结果御修断言林贵妃身上没有半点妖气,是徐大人在推脱责任,妄图陷害御仙台,圣上龙颜大怒,下令要诛徐家九族......” 萧长引叹一声气:“唉。” 管逸风满目悲凄:“都怨我,如果我不是那么懦弱,早些向梦宇表露心迹,早些向徐家提亲——唉!不行,我不能眼看梦宇深陷泥沼而不顾,我要求大姐救梦宇。” 萧长引道:“管公子,你冷静些,我也很想帮梦宇姐,但皇家的事岂是我等百姓能说得上话的?” 管逸风摆摆手,道:“女修有所不知,我家大姐不是寻常百姓,她是大华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的人仙,而实际上她拥有等同地仙的仙位和仙力。” 萧长引心头一震:“人仙?!那她岂不是......管公子,你今年几何,你们姐弟相差......” 第30章 管逸风急忙解释:“女修切莫误会,虽然我与阿姊管稚薇都叫她大姐,但实际上我俩都只是她收养的义弟义妹。大姐今年约莫有两百来岁了,阿姊和我不过二十出头。” 兽房。 管潇璇弯腰给鹿蜀捡肉,拍拍它的背:“兄弟,今天委屈你了,好好吃吧!”转身,看到趴在木栏上的红裙少女,石榴花簪在阳光下闪晶晶,两靥红润,浅笑盈盈。管潇璇靠过去,站在她身旁,手肘搭在栏杆上,一人在兽房外,一人在木栏里。 “怎么,不怕?” 洪小山指向一旁:“那边还有天马和驺吾呢,不怕。” 管潇璇正眼瞧她:“嘿,你这小娘子胆子真肥,懂的也忒多。说吧,你是‘龙池九仙’哪家的女娃?” 洪小山歪头:“龙池九仙?” 管潇璇伸手比划:“就是这第七荒龙池荒修得仙位的九位大家。”指向自己:“我是老大,最厉害的那个。” 洪小山咯咯笑:“原来还有这种说法,有趣!” 管潇璇看她的模样不像骗人,道:“不会吧,你真不是龙池九仙门下?”笑:“那你该不会是上七荒或者洞天下界吧?” 洪小山笑着摇头:“不知道,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哈哈哈,你这小娘子!” 管潇璇就着油腻的手摁了一下洪小山鼻子。 洪小山打开她,嗔道:“我真不记得了!我无父无母,是山里的爷爷从河里捡起来的,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管潇璇啊一声,看她:“不记得了,那就不记得,不管你是山里蹦出来,还是河里捞起来,你就是聪明有趣的小娘子,爱吃什么菜去吃,爱摘什么花去摘,蹦蹦跳跳,只管开心可爱。” “嗯!”洪小山指着天马说:“我想骑天马。” 管潇璇站直身:“行啊,一来就挑最凶的。”打开栅栏门,带她走进去,“来,坐稳了别怕,有我在。” 天马虽然名字里有个“马”,但实际和马一点都不沾边。天马和鹿蜀、驺吾同属上七荒的妖兽,模样如同白犬,黑首,背上一对羽翅,天性僻静,不喜与人来往,往往性情也十分暴躁,所以能降服天马作为坐骑非常不易。 管潇璇驱着天马飞上天空,两手握着缰绳,用胳膊把坐在身前的洪小山护在怀里。 “如何?” 洪小山闭上眼沐浴清风:“畅快!” 管潇璇扭转方向:“我带你在管府逛上一圈。” “好!” 管潇璇说:“你这么喜欢异兽仙法,何不修仙求道?” 洪小山说:“我身子弱,根基都打不好,更不用说修行仙道。” “你没试过,怎知道不行?” “我就是知道。” “你......”管潇璇探指在她脖子根摸了摸,瞳仁微颤,哑声道:“你元神残损?” 洪小山微抿红唇,发丝在风里飘舞。许久,她才轻轻回一声:“嗯,只剩十分之一罢。” 管潇璇一时竟也默然,她让天马缓缓降下,贴在莲池湖面飞行。 “难怪你说不记得从前的事。”管潇璇笑容暖暖,指给洪小山看湖里游弋的丹顶红白,“不管你信不信,都要知道,凡是忘记的都是不快乐的,活着的,就要开心,就要畅快。” “谢谢。”洪小山笑靥如花,转身夹住她的卷烟,“你要少抽烟叶子,对身体不好。” 管潇璇碾碎卷烟:“习惯。刚修炼那会烦心事多,一抽就迷上了。”说着,她望着满池的红白,“现在都好了。” 洪小山说:“我们回去吧,长引该等着急了。” “好。” 管潇璇驱兽飞向花园,说:“讲真的,小娘子,你要不要跟我修学?我师从妙真,原本讲的就是修身养性,不像符箓宗、丹鼎宗那般对身体素质要求高,很多术法也是便利生活的小把戏,还有自保的妙招。你看你,认得鹿蜀,却在它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这样下去,你甘心吗?还是等你那小护花使者长大了保护你?不是我泼冷水,龙池荒修仙者万千,终达仙位者只有九人。” 洪小山安静听着,等她讲完,问:“你是什么段位?” 管潇璇笑一笑:“妙真宗人仙九段,用净元瓶封了上限,实力地仙三段。” 第19章 许是山神遭了劫 花园里,萧长引与管逸风的谈话还在继续。 萧长引问:“你说管会长实力等同地仙阶位,可她为何还在龙池荒?” 管逸风道:“说来话长,容我细讲。”接着,管逸风便详细地说开了。 先说流派。当今修仙流派主要分为五大宗:符箓、丹鼎、占验、积善、妙真。 “符箓宗”着重法印符咒,主修降魔除妖的实战;“丹鼎宗”主修辅助丹药,又分外丹与内丹;“占验宗”有奇门遁甲、六爻易占等术,能明辨吉凶,预测祸福,多居军师、谋士之位;“积善宗”主张布善行仁、积功累德,多活动在朝廷管府,主办神庙与修仙学堂,是沟通修士与百姓的中坚力量;“妙真宗”崇尚返璞归真,隐居山林,注重修仙与生活相辅相成,注重艺术涵养,追求“天人合一”,妙真宗在历史长河中发展出了独具魅力的修仙文化。 再说仙位。大荒有二十八界:下七荒有人仙、鬼仙,上七荒有地仙,小洞天有神仙,大洞天有天仙。 第31章 虽说大荒二十八界以“上下七荒、大小洞天”来划分了仙位所在地,但并不是每一级仙位都必须在对应的界层里,一般来讲,高阶仙位可以任意来往自己所处的界层及以下界层,低阶仙位若有机遇也可以上界。事实上,“上下七荒,大小洞天”多指代的是仙家对应的“仙力”。 仙家能力的强弱是以多项元素的综合实力衡量的,这个综合值即是“仙力”。仙力按照“仙位”与“段位”结合测评,定为“五仙位、九段位”。 “五仙位”指的是人鬼、地只、正神、天宗、清皇,其中“人鬼”为凡人修成的人仙和阴魂修成的鬼仙;“地只”为上下七荒各自然神及成绩斐然而晋升的人鬼;“正神”为造化卓绝的地只,渡劫成功后修得正果,羽化正神,为大洞天效忠;“天宗”包含了两个层次,其一为天仙,有低级天仙,即仙君、女仙,有高级天仙,即封号真君、封号天女,其二为仙尊宗祖,简称仙宗,是统领一方仙家的仙官,均为至尊仙皇朝上大臣;“清皇”指的是至尊清微天仙皇皇族,除“幽冥魔域”外,仙皇统治整个大荒。 每一仙位的仙力又划分为九段,段数越高则仙力越强,最低一段,最高九段。仙力到达当前仙位巅峰时,可以选择突破晋升,也可以使用净元瓶等法器封存上限,保留当前的仙位。 听到这里,萧长引说:“所以管会长早已修得地仙阶位,但没有去十四荒华盖荒受封,而是用净元瓶封存上限,作为人仙留在了龙池荒?” 管逸风说:“萧女修聪慧过人,说的九分对,大姐是舍不得一手创建的跑马商会,而且大姐一直在收养义弟义妹,还有一大群跑马的兄弟姐妹,大家都需要她。” 萧长引问:“那还有一分差在哪里?” 管逸风笑一笑,道:“大姐对外都说是人仙,但其实她的情况很特殊。” “特殊?” “嗯。如果在人仙九段的时候封存上限,再继续修炼,这样才能说是人仙;但是大姐已经去十四荒接受了荒主华盖的封赏,并且修到十一荒岁建荒,在地仙三段的时候请辞,下界回到龙池荒。大荒把她这种原本有仙位,却主动放弃的仙家叫做‘散仙’。” “散仙......” 管逸风点头:“华盖荒主亲赐名号——醉烟。” 一阵风袭来,两人抬头看,管逸风起身迎过去,道:“是大姐的天马。” 管潇璇驱着天马落地,洪小山跳下兽背,跑到萧长引身边。 洪小山说:“长引,我把管府逛了一圈,真好看。有个莲池湖,特别好看。” 萧长引轻柔地整理她凌乱的长发,说:“极意楼在的莲王山也有莲池,就在莲王山神的祭坛旁边,那是我心中最美的莲池。” 洪小山凝视她的双眸,莞尔:“那个地方我知道。” “你怎的知道?” 洪小山说:“就是知道。你说的对,那的莲池是最美的莲池。” 管逸风跟管潇璇说了徐梦宇的事,请求道:“大姐,逸风此生非梦宇不娶,梦宇千难万苦才从佘夷王手里取得胭芝如意,供我炼易血丹根治痨疾,此情此恩,逸风此生不报枉为七尺男儿,亦无颜做管家男儿!”跪下叩首:“请大姐一定帮我!” 管潇璇拉他起来:“行了!干什么呢这一个个的,真是。” 管逸风抬头望她:“大姐......” 管潇璇勾下嘴角,点一支烟卷:“徐家的事我早听龙城的探子说烂了,一清二楚,御仙台那些老不死的肚子里憋什么坏水我也门儿清。” 管逸风心情沉重,看着管潇璇烟卷的火星慢慢燃烧。 管潇璇咧嘴,用拇指摁住管逸风的鼻子:“我管潇璇的弟妹,看谁敢动!”言罢,曲指长啸,飞来一只囂,四翼齐舞,叼来一条墨青暗纹披风,掷下一柄铑金黑剑。 管潇璇接住剑,一只胳膊搭着披风,走过洪小山身边,侧身回头:“小娘子。” “嗯?” 管潇璇扔给她一枚骨风笛,洪小山伸手接住。 管潇璇说:“吹它,我的囂会找到你。“ 洪小山笑着点一下头:“好!” “后会有期!” 管潇璇乘天狗刚刚离去,花园里突然赶来一群侍女。 “啊!管会长!” “会长!啊......会长......” “好不容易碰上一次,真可惜,难得能见到管会长啊。” “没见着心心念念的管会长,总镖头肯定又要生气了。” “是呀是呀。” 萧长引不知道突然来这么多人是干什么的,下意识带洪小山后退。 管逸风不好意思道:“别担心,这些都是府里的侍女。说起来也不是体面事,我阿姊从小崇拜大姐,到了近乎痴狂的程度,在商会里设立了一个什么‘会长爱心联盟’,成员全是大姐的崇拜者。阿姊在外走商到处搜寻大姐的踪迹,在家也会蹲点守着大姐回来,总之要是见不到大姐她就会发脾气,除了大姐谁也哄不好。” “......” 萧长引和洪小山交换一个眼神,顿时明白她们想到一块去了:我要有这么个妹妹,我也不回家! 管逸风说:“我怕待会阿姊回来又乱发脾气,两位还是先回吧,等有消息我再联系你们。” 萧长引道:“那好,今日多有叨扰,我们就先回了。” 第32章 走在路上,洪小山说:“我还以为管公子会留我们在管府住呢。” 萧长引说:“徐府留我们住。” 洪小山道:“你的青骓还在惊梦堂的马厩呢,要把它牵到徐府去。” “嗯,记得呢。” 走了一会,萧长引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和管会长都聊了些什么?” 洪小山问:“你给我买枣花糕吗?” 萧长引重重点头:“买。” 洪小山嘿嘿地笑,说:“管会长说她是醉烟散仙,实力地仙三段,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修妙真宗。噢,对了,时公子家的《精工演法》就是她写的,那本书上有个璇字,你记得吗?” “嗯,记得。” 洪小山说:“管会长说她有三个爱好,烟叶子、妖兽坐骑、种花,她毕生的心愿是经营好商会,保护好商会这个大家庭。她夸我聪明,问我有那么多学问却手无缚鸡之力,是不是不甘心。她还说你了。” 萧长引顿住脚:“说我什么?” “管会长说你弱小,不能保护好我,龙池荒修仙者千千万,但修得仙位者只有九人。”洪小山看着萧长引,“她认为你不行。” 萧长引沉下眼:“只有修行了,才有行不行。” 洪小山走上前,与她挨的很近。洪小山说:“萧长引,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站在大洞天的凌霄门,手持太清帝亲赐的仙笏,俯视过往如同云烟。” 萧长引低着头,深深看进她的眼睛。 “一定。” 萧长引说:“我会的。”她想,洪小山,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或者说,我应该叫你...... 夕阳斜下,红霞和余晖映照在喧嚣的街市,高昂头颅的少女一袭红裙,带着一身高贵桀骜,走在人来人往的凡俗街道,扎眼,格格不入。 “长引?” 红裙少女回眸,一笑粲然,那一瞬间,萧长引仿佛被记忆的巨手攫住,拖入回忆的洪流,深陷、深陷。八年前,莲王山,苦藏塔,赤月蛟,连天大火,万里红绫——“她是八年前从山上的河里漂下来的,当时一身红裙子......全是血!”——“这等凶兽的幼崽不该现身在近人的山野”——“长引,你走前义父还要多嘱咐一句,你一人下山千万小心。自赤月蛟一难后,莲王山及附近山地都出现了异象,虽然我等凡人不能妄揣神仙,但自古都有说法:山神陨落,图腾枯竭。或许,莲王山神遭了劫。” 萧长引猛然惊醒,满头大汗,惊魂甫定地看着洪小山。 洪,红。 山,神。 萧长引深呼吸,擦掉汗,走上前牵住洪小山的手:“走,买枣花糕。” ——萧长引,你的梦想是什么? ——成为新月祭司,一生守护莲王山神。 或者说,我应该叫你...... 女神。 第20章 像小孩子闹别扭 萧长引不好意思总在徐府住着,洪小山倒是无所谓,不过萧长引要搬去客栈,她也只好跟着。 洪小山说:“咱俩也用不着马,还得给它喂草,不如把它送回去。” 萧长引说:“你以为用不着马是因为谁?” “哼。” 萧长引抚摸青骓额头:“如果有飞行骑兽就好了。” 洪小山说:“抓一头不就好了?” 萧长引说:“你说的倒轻巧。” “嘻嘻,早晚的事。” 客栈大堂里有衙役盘查。 萧长引问掌柜:“老板,衙役来做什么?” 老板打着算盘,声音轻飘飘:“静玄王要从龙城回来了,说是微服私巡,把知府弄得战战兢兢,这不,全城都在查,就怕落下什么祸乱纲纪的,成了他的把柄。” “我听说静玄王是主管御仙台的神官?” “是啊。不过他的封地在陵南,也是主管陵南三州的总督。” “噢。” 萧长引心里乱糟糟的。许是昨日傍晚看到的景象给了她错觉,让她把脑子里错乱的碎片拼凑成一个大胆的猜测,可是一觉醒来她又觉得可笑至极,谁能说身边这个古怪的丫头是山神?世上哪有这般诡秘的巧合——萧长引,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还没吃早饭,昨晚就感觉你心事重重的。”洪小山拿一块枣花糕给她,“吃一块先垫垫肚子。” 萧长引看着枣花糕出神。她是下山云游求学的,可是半路遇上洪小山,走到现在,尽遇到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像学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学到。萧长引微微皱眉,今后的路她该怎么走?离开极意楼,她没有正统的修炼,没有师父指引,也不知道如何才能修成人仙......她的意志永远只能通过自我宣告来说明。思及此处,萧长引烦躁不已。 洪小山信誓旦旦地说要助她修得仙位,可是洪小山始终没有告诉她该怎样去做。萧长引不知道之前做的决定是不是正确,也不知道以后的人生会怎样。原本萧长引的心态是很随性的,可是见了管潇璇,不知怎的,她的心底好似加温的油锅,一点点翻起气泡,刺啦啦的要翻滚起来...... 洪小山有点着急:“你怎么不吃呀,是不是不喜欢枣花糕的味道?” 萧长引说:“没有。”把枣花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小二端了挂面过来,说:“两位姑娘这几日少外出的好,静玄王回陵南,万一在外不小心招了皇亲贵胄的麻烦就糟了。” 第33章 洪小山不以为意,还有些不服气,用筷子使劲戳面碗。 萧长引吃着面,说:“静玄王是御仙台的主管,等他回了王府,我带你去见他。” 洪小山停住动作,看她:“为何?” 萧长引说:“你也许原来是御仙台的御修,请静玄王查一查,便能接你回去,你从此不用流浪,还能和家人朋友团聚。” 半晌,洪小山都没有回音,也没吃吃面。 萧长引说:“快吃吧,吃完你休息,我去修道馆里买点道具。” 啪! 洪小山把筷子摔在桌上,唇线紧绷,眼里充满怒气。 萧长引也放下筷子:“怎么了?” 洪小山大声道:“好,你爱怎样就怎样!”说完,起身走开,留萧长引独自坐在原地。 萧长引坐着发了一会呆,把洪小山吃剩的面全部赶进碗里,叫小二加热汤,一块吃了。她不知道洪小山为什么突然发脾气,思来想去只能解释成山丫头脾气向来古怪。可是萧长引知道,自己心里也挺难受,没有缘由的难受。 洪小山回到房间,趴在桌子上,手里捏着萧长引送的那支石榴花簪,来回抚摸,看了又看。“木鱼呆子。”她说。看了许久,洪小山把簪子放进木匣,用红绢包好,又说:“真是个木鱼呆子。”解开腰带,褪下红裙,轻轻咬一咬下唇,用鼻子哼出音:“萧长引是木鱼呆子!” 萧长引轻手推开房门,洪小山雪白的背脊和后腰上娇艳的牡丹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眼睛。 “嗯?”洪小山转过身,看到同样愣住的萧长引,呆滞半分,猛地捂住前胸的白绸肚兜,尖叫:“啊!!!” -------------- 洪小山换回了土不拉几的山姑装扮,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脸色阴郁:“说吧,为什么不敲门就进我房间。” “对不起,我走错了。” “走错了?你以前怎么没走错?客栈房间这么多,你怎么偏偏走错到我这来?” 萧长引真没说谎,她也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刚才吃完面,她一会想洪小山和山神,一会又想管潇璇和修仙,一会想洪小山生气摔筷子,一会又想洪小山笑着喂她吃枣花糕......总之脑子乱得就跟浆糊一样,混混沌沌,凭着感觉走上楼,推开门,结果、结果...... 洪小山臭着脸看了萧长引一会,见她不说话,也不理她,两个人就僵着。 安静了一阵,萧长引说:“对不起。” 洪小山没好气地甩了她一眼,萧长引说:“你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裙子了?” “我是山姑,还要回山里去的,怎么穿裙子。” “......你怎么也不戴我给你买的簪子了?” 洪小山转身背着她:“山姑要什么簪子。” “要的,都要的,裙子要穿,簪子也要戴,以后还要戴钗子,贴花钿,穿很多好裙子。” 洪小山看着床板上刻的鸳鸯雕花,眼睛变得湿润起来:“哪有你说的那些,都没有的。” “有的,都有的。” 洪小山侧身坐着,萧长引犹豫了一会,走去床边坐在她身旁。 “红绫。”萧长引说出这两个字,看到洪小山的身子颤了一下,萧长引有些疑惑,也没问,继续说:“我给你买红绫,你披着肯定特别美。” 洪小山转过来,眼里晶晶亮亮:“你都急着赶我走了,听到静玄王回来就要赶我去御仙台。你嫌我麻烦,还说这些做什么!” 萧长引感觉心头犹如针扎一般,气血上涌,将几日来压在心底的话猛然倒出:“哪是我急着赶你走?难道不是你急着想过富贵的好日子?你在管府多自在!你拿了管潇璇的骨风笛,是用不着我花心思给你买衣裳首饰!” 此话一出,萧长引当即后悔了,洪小山眼里露出惊愕,萧长引长呼一气,视线转向别处。她不敢面对洪小山。洪小山低头,手里绞着衣带,裤管贴着萧长引的裙摆,明明肢体没有接触,却觉得好像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对不起。”萧长引要起身,洪小山悄悄抬眼瞧她,想叫她别走,却又始终开不了口。萧长引站起后待了一会,回头看看,洪小山一副欲哭又忍的模样,和初遇时闼婆村那晚一模一样,倔强,可怜又高傲。 唉......洪小山,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喜怒无常?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看,我连“这样”是怎样都描述不出,莫名其妙的洪小山。我捉摸不透的洪小山。 萧长引走到门口,手指扣住木闩,洪小山咬着唇闭上眼睛,红红的眼角渗出泪花。 忽然,洪小山感到柔软的温热触到她的脸颊,然后缓缓滑到耳郭。洪小山打开婆娑的泪眼,看到萧长引弯着身,温柔地拂开她被泪水濡湿的碎发。洪小山胸膛里涌上一股热流,口鼻全是酸楚,大口呼着气,却不知怎么讲话。萧长引淡淡微笑,用手指轻柔梳理她的长发。 她看着她,就那么看着她,不说一句话。 她也看着她,就那么看着她,不需要她说一句话。 “我们去买一只首饰盒子,有好几层,有小抽屉,以后我给你买的首饰都放在那里。我们再买一座可以变大变小的木柜,能装在包袱里带着,以后我给你买的衣裳裙子都放在那里。我们还要买一个八宝盒子,你爱吃的点心的存进去。我带你去买一身好看的衣裙,到时候上王府玩,让皇亲贵胄也看看我们丫头有多美。”说着,萧长引小心翼翼地抹去洪小山眼角的泪珠,“好不好?” 第34章 洪小山重重点头:“好。” 萧长引笑了笑,摸摸她的发顶。 洪小山仰着脸,问:“去王府玩了,我们回来,买杏仁酥吗?”即使去了御仙台,你也不会赶我走,我们还在一起,对吗? 萧长引点头:“买。”不论你是御修还是地只,都不要离开,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走下去。 洪小山从荷包里翻出管潇璇给的骨风笛,给萧长引:“我请管会长给‘龙池九仙’里的符箓宗人仙雪霏霏写了引荐函,管会长说等雪霏霏回了信,她再跟我联系,我们就去找雪霏霏,你就能跟真正的符箓宗仙家学习了。” 萧长引心里顿感苦涩,充满无尽的懊悔与自责。 洪小山合上萧长引拿着骨风笛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管会长有资源有人脉,能得到她的帮助对我们有利无害。我保证,我与她私下没有任何关系,这骨笛归你管,原本联系雪霏霏就该是你的事情。” “小山,谢谢你。”萧长引想把骨笛还给洪小山,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把骨风笛揣好,别过洪小山散落的耳发,笑:“快换上你的红裙簪子,咱们上街去。” “嗯!” 第21章 拍卖 听客栈掌柜说,静玄王此次回陵南是微服私巡,先在民间体察民情,然后再回王府。所以在王爷微服巡查的期间,是暂时找不到他的,萧长引打算等王爷回府了再以极意楼弟子的身份上门拜访。 洪小山过去是不是御修已经不重要了,萧长引想拜访静玄王最重要的原因是想借机了解御仙台与徐家的过节,希望能查明林贵妃的病因,帮上徐梦宇的忙。 在等静玄王回府的日子里,两个人好好游玩了一番西江城。 萧长引抓起一只捕兽夹:“真不愧是大都城,连捕捉妖兽的道具都有啊。” 洪小山偷偷地笑:“这就是个普通的夹子,只能抓住兔鼠一类的小妖兽,养起来也没什么用,不过很多富家公子会买毛茸茸的小妖兽送给心仪的女子,比如朏朏,民间说养它可以忘记忧愁。” 萧长引问:“你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吗?” “我——”洪小山正要回答,脑子突然抽搐一下,眼前发黑,脑袋一抽一抽的痛。 萧长引扶住她:“怎么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病了?” 洪小山蹙着眉摇头。她的脑海里像撕裂的书页,一片片散乱地飘浮着,每一片残页上都是活动的景象。是记忆的碎片。那么多,那么乱,却那么模糊。碎片像被风吹散般纷飞,一片片闪过她眼前。恍惚中,有一头雪白的巨兽,撒欢地在云间奔跑,倏地靠近,亲昵舔她的手...... 萧长引搀着洪小山坐下,揉她的太阳穴,过了一会见洪小山慢慢恢复了血色,拿一串艾草青团给她:“是不是早上吃得少,这会没气力了?”洪小山笑一笑,咬一口青团:“是的。”萧长引这才舒一口气,把挑好的道具包起来给老板结账,对洪小山说:“这就去吃午饭,吃完我们去柳坡町的艳彩坊看裙子,这家艳彩坊和昨天我们去的流霞坊风格不一样,他家的衣裳样式更大方、贵气,适合你。” 洪小山就坐在椅子上吃着青团,听萧长引说着,露出开心的笑,不管脑海里回荡的幻听,她知道这些痛苦的症状很快就会过去。就像以前每一次发作一样。耳畔,有个声音在不停叫她:红绫。红绫。顾红绫—— 洪小山想,她一定是早上头疼时没吃饱,又逛了一早晨街,所以乏了,一会和长引吃了午饭,就会好。 萧长引提好新买的道具,揉揉洪小山的头发,拉她站起来:“说吧,想吃什么?” 洪小山歪歪头:“嗯......我得好好想想。” “好,你慢慢想。不去醉仙楼吗?” 洪小山摇摇头:“我想换个口味了。” 萧长引想了会,说:“西江城有外邦人开的菜馆,德川的鱼,金朴的炸鸡,瀚漠的烤羊,佘夷的山珍,边黎的虾贝......” 洪小山拍拍手:“那我们去德川国的菜馆吃鱼吧,我尝尝看,学会了还能自己做。” “好。” 洪小山知道,萧长引爱吃鱼。洪小山觉得萧长引也是鱼,是木鱼,呆呆的木鱼。前些天两人去参观西江城有名的寺庙,看到有僧人在敲木鱼,洪小山便趁僧人不注意在木鱼上写了长引两个字,待僧人回来继续敲木鱼,便叫萧长引去看:“瞧,他在敲你。”萧长引:“......” 从此萧长引有了一个外号:萧木鱼。 管逸风虽然身体孱弱,但在吃喝上是个行家,萧长引早先请教过他西江城哪些菜馆最好,管逸风说:“德川的菜馆当数沉璧町的禾樱居最佳,就是价钱嘛......美丽。”说着,管逸风竖起了大拇指,萧长引听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禾樱居修得雅致,整个菜馆由竹子搭建而成,是加架一处流水上的水榭,每一桌旁都有一棵樱树,树干穿过竹榻和天井,正午的阳光被叶子筛下来,落在蒲团上,坐着暖暖的。 上菜时,穿着德川留袖的女孩子望着矮桌旁的樱树,笑着说:“两个时候的禾樱居最美了。一个是深春樱雪飘落之时,一个是深秋月光如水之时。樱花会落进酒里,月影会洒进白米。” 萧长引与洪小山听了,相视一笑。 “这是什么,味道好奇怪——” 第35章 “这是米酒,德川国好像叫清酿。” “诶,是吗!好奇怪、真的好奇怪!但是很好喝!”洪小山托住两颊,笑嘻嘻,“我的脸是不是很红?我感觉我脸很红。” 萧长引捡了一块镇鱼的冰碰一碰洪小山,洪小山往后躲,萧长引说:“现在不红了。” “这个又是什么?” “这是薄锡纸。” 洪小山趴在桌边,视线与桌面平行,鼓着腮帮瞪着桌上在火里燃烧的银色纸片:“薄锡纸?纸也可以做菜吗?哦哦哦、为什么鱼被包在里面,火还在烧!” 萧长引用筷子把锡纸拨开:“这样鱼会更好吃,鱼肚子里面还包了豆子哦,快尝尝。” “我看看——” 吃完后,穿留袖的女孩又来了,笑着拿给萧长引一张单子:“客官,这是你的核价单。”萧长引看到末尾的金额终于明白了管逸风那句话的含义:价钱很美丽哦! 居然吃了十枚银元...... 两人在禾樱居坐着休息了一会,出发去柳坡町。 西江城上最近流行一种木质的仙术道具,是用木头做成的各种妖兽模型,在模型头部贴了使令符,可以像真的妖兽那样活动,叫做“木妖使”。城里的游客尤其是小孩特别爱乘坐木妖使,在出售点买一张使令符就能玩一个时辰。 萧长引带洪小山去售符亭买符,看见亭子的飞檐下挂着一张“璇”字铜牌,不由眉头一皱。 卖符的青年看到洪小山,犹豫了一会,问:“敢问姑娘可是洪小山?” “咦?”洪小山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青年不好意思地笑:“管会长给跑马商会旗下所有商点都看过姑娘的水镜幻象,说只要是山姑娘,所有交易全部免费。” 洪小山转身:“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玩。” 萧长引走上前:“请给我们两张使令符。” “好。” 洪小山拉拉萧长引的衣角:“萧女修?” 萧长引拿到使令符走向栅栏里放置的一排木妖使,问管理的男人:“哪一种是收费最贵的?”男人指了指个头最大的木制梼杌,萧长引道了声谢谢,扶洪小山坐上去。 洪小山觉得萧长引怪怪的,还没开口,萧长引就说:“有便宜不占非君子。小山,就花她的,按最贵的花。” “好。”洪小山噗嗤笑了,哪有“便宜不占非君子”的说法?明明是她不痛快管潇璇,又不明说。 两个人一个坐了木梼杌,一个坐了木饕餮,都是最贵的木妖使,平常人家还舍不得买那么贵的使令符,路上聚集了不少人看热闹,过一把眼瘾。 到了柳坡町艳彩坊,下了木妖使,使令符便引着木头妖兽自己回去了。 艳彩坊不愧是西江城四大绸缎庄之一,门庭若市,不光马厩里拴满了名马,一旁的草坪上还停了好几顶轿子。 两人一跨过门槛便有伙计迎上来:“哎哟两位姑娘真漂亮,需要看点什么呢?我家都是今年新进的料子,有临湖的软丝绦,宣平的绫锦,千星的烟罗,当然了,还有咱们明福最有名的蝉羽纱绫!” 萧长引看一眼洪小山,目光柔柔的,转向伙计:“我们想看红裙。” 伙计一拍手:“好嘞,姑娘这边请!” 一排椸枷挂满了艳丽的红裙,款式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萧长引看洪小山,见她目光一瞬不瞬定在对面高台上悬挂的一袭长裙,伙计搓手笑道:“姑娘好眼力!这是今年我艳彩坊名师刘奇琴亲手设计的大作,唤作‘火烧云鎏金’,全身皆用明福州邵缁县产的蝉羽纱绫精心制成,着色使用了清心阁淬炼的昧火辰砂,尺寸会请金牌绣娘亲测后调试,仅此一件,价高者得,现在正在竞拍,姑娘若是喜欢还不赶紧?!” 洪小山笑一笑:“不了,我看看别的。” 萧长引拉住她手,不让她走:“就要这件。” 洪小山望着她,蹙眉:“真的不用。” 萧长引眼神柔和,说:“看看也好。小山,喜欢就要说出来,哪怕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但一定要让我知道你的心情。” 洪小山反握住她:“好。” 两人入座竞拍席,在座的都是名媛淑女,还有些戴着面纱。 萧长引握拳靠在鼻尖,安静听竞拍人报价。 “五百银元一次,五百银元两次,还有吗?” “五百五十银元。” “五百五十银元一次——” “六百银!” “好,这位夫人出到六百银元了,还有更高的吗?六百银元一次,六百银元两次——” 萧长引道:“七百银。” 洪小山诧异地看着她。 “这位姑娘出到了七百银!还有更高的价格吗?七百银一次,七百银两次。” “九百。” 萧长引循着人声望去,角落里坐了一个戴着面具的青衣人。洪小山拉住萧长引的袖子,摇头,萧长引沉下眼,叫道:“九百五十银。” 第22章 公子玄 青衣人起身:“十金。” 一片哗然。 青衣人缓缓走下台阶,从袖中取出一张金票,没回头,道:“在座还有谁要出十金买这裙子吗?” 萧长引坐在台上握紧拳头,算上她卖丹药的钱,所有的盘缠加起来才不过一金,留下保障生活的五百银,她能出的最高价就是九百五十银。萧长引没想到居然有人愿意出十金来买一条裙子,虽然这裙子看着还不错,但根本不值十金。萧长引望向台上背立的青衣人,皱眉,这是什么人?随便出手就是十金?就是管潇璇也没这么挥霍吧? 第36章 洪小山包住萧长引紧握的拳头,轻轻说:“吓死我了,差点我连吃烧鸡的钱都没有啦。”萧长引嗯一声:“对不起。”洪小山笑着摇摇头:“没事,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拉着萧长引出席,“我想看看布匹,买一些回去自己做衣裳,这样比成衣便宜,还能自己设计款式。”萧长引点点头:“你喜欢的最好。” 两人去看布匹,感到身后有人靠近,转头看,是那戴面具的青衣人。 未等她俩说话,青衣人先开口:“方才姑娘出九百五十银买火烧云鎏金?” 萧长引看着她:“是。” 青衣人说:“我看姑娘一身白衣。”微微侧头看着洪小山:“这位姑娘倒是红裙。” 洪小山挺着胸说:“我是喜欢红裙。” 青衣人静默两秒,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合掌拍两声,随行的侍女端着托盘上来,里边盛着叠好的火烧云鎏金。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青衣人便离开了艳彩坊,她留下的侍女把裙子交给萧长引,微微欠身:“我家公子说与姑娘有眼缘,君子不夺人好,把这裙子赠与姑娘,还请姑娘笑纳。” 萧长引意欲推辞,侍女却说:“公子送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去的理,既然旁边这位姑娘喜欢红裙,何不收下呢?不然,可惜了。” 洪小山拿起红裙,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望一望门边,说:“那是你家公子?女子也叫公子?” 侍女掩唇:“女子怎的不能称公子?姑娘你若觉得奇怪,可以叫女公子呀。” 这时,艳彩坊的老庄主带着一众随从来了。老庄主在屋里看了一圈,走到侍女跟前,问:“请问姑娘,刚才可是公子玄来过了?”侍女照顾老庄主耳朵不灵光,贴近他大声道:“是,方才我家公子来过了。”老庄主欢喜道:“哎呀,那公子玄可有看中我家哪件衣裳?”侍女笑道:“火烧云鎏金。” 老庄主看到洪小山手里的裙子,愣了一下,问侍女:“那、那公子玄怎么没取走呢?”侍女说:“公子出了十金买下红裙,说与那位姑娘有眼缘,已经赠与姑娘了。”老庄主连连点头:“如此甚好!我家衣裙能入得公子玄的眼,甚好!”急忙招呼身后的老绣娘:“冬蓉,赶紧给这位姑娘量身子,按她的尺寸把裙子改好。” 如此折腾一番,火烧云鎏金又到了洪小山身上,而且不费一个铜子。 洪小山问绣娘:“冬蓉姐姐,那公子玄是什么人?怎么出手那样阔绰,你家老板也很紧张她。” 绣娘笑一笑:“姑娘你好运气,得了公子玄送的裙子。你是从北边来的吧?陵南三州无人不知公子玄,只是不认得她的模样,我家老爷早年有幸与她结识,所以记得她常穿青衣,戴面具,好古琴,爱买红色的衣裳,只是她从来不穿。” “为何公子玄陵南三州无人不晓?” 绣娘说:“因为她是‘龙池九仙’呀。” 洪小山一个激灵:“是吗?那她是哪一宗呢?” 绣娘道:“公子玄是大华最神秘的人物,至今不曾有人能看出她是哪一宗。” 洪小山哼一声,我就不信我看不出。 萧长引洪小山出来,问她:“小山,这裙子你要吗?”萧长引是想洪小山穿好看的裙子,可不希望是以这种形式。 洪小山说:“先留着吧,但我不会穿,这裙子来的不清不楚......如果能再见到公子玄,我把裙子还给她。” 萧长引心底不自觉地舒口气:“嗯。” 好巧不巧,洪小山一语成谶,还真又让她们给遇着了。 萧长引给洪小山买了一匹布,一匹红纱绫,两人抱着新买的货回客栈,洪小山半路说渴,便进了附近一座茶楼。 茶楼里有人抚琴,萧长引循着琴声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一身青衣,还有旁边的绿裙侍女。 萧长引对洪小山说:“小山,把火烧云鎏金给我,我拿去还给她。” “嗯。” 萧长引捧着红裙走上楼,在二楼雅座找到公子玄,侍女见了她露出笑容:“啊呀,姑娘好巧。”转身俯首,轻声道:“公子,是方才艳彩坊里和您竞价的那位白衣姑娘。” “姑娘有何赐教?” 公子玄的声音清脆,又有些冷清。 萧长引将红裙交给侍女:“谢公子慷慨赠与,但我朋友与我皆不是贪图便宜之辈,无功不受禄,实在消受不起公子的好意。” “姑娘言重了。既是如此,我不强人所难,送人礼,本是要人高兴才是。依依,把裙子拿着。” 柳依依欠身:“是。”从萧长引手里接过红裙。 萧长引做礼:“火烧云鎏金物归原主,在下告辞。” 洪小山走过来,隔着珠帘对坐在凭栏前的青衣人说:“我也来向公子玄道个谢。我听西江城里说,‘南公子,北游侠’,说的就是公子玄和游侠雪,游侠雪是‘龙池九仙’之一的符箓剑客雪霏霏,想来你就是那‘神秘兮兮’公子玄了。” 柳依依掩唇轻笑,看一眼公子玄,洪小山见她如此神态便知自己说的不错。 “我是公子玄。” 洪小山说:“可是我想知道,你是哪一宗?” “不必知道。” “可我就是想知道。” 公子玄捏着冰痕青瓷杯,眼睫微垂,白玉面具在阳光下温润生光,看着格外清澈。她的手指一一抚过琴弦,食指压在商弦上,道:“不是符箓宗。” 第37章 洪小山听得心中惊讶,就是萧长引也有些意外。洪小山追问公子玄哪宗哪派的目的在于是否能帮助萧长引,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公子玄就给出了这样带有明显指向性的回答。萧长引皱眉,莫不是这位公子玄会什么读心术? “两位姑娘还有事?” 这是一道逐客令。 萧长引只觉这公子玄气质如同一块包裹在冰中的玉,清高、澄澈,礼貌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冷的恰到好处。 萧长引去拉洪小山的手,拉不动,回头看,洪小山还站在原地,满脸狐疑地看着珠帘后的那道背影。梳得工整的发髻,淡雅的玉簪,瘦削的身影,坐在古琴前,安安静静。 萧长引问:“怎么了?” 洪小山望着公子玄,开口:“你......” 萧长引的眼瞳里映着洪小山凝望另一个人的模样。 琴弦挑起,古琴铮铮。 “你想听我的心吗。” 洪小山嘴角溢出血珠。 “小山!”萧长引把洪小山抱进怀里,那手绢擦干她嘴角的血:“没事吧?痛不痛?” 洪小山神色狠厉,竖着眉瞪着珠帘后的青影:“我们过去......咳......见过吗?” 回答她的只有琴音。 柳依依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上前拦住她们,说:“两位姑娘赶紧走吧。”又对洪小山说:“公子最厌恶人窥探她的内心,姑娘,你以后千万别再对公子用心言了。” 萧长引搂着洪小山,向着珠帘说:“公子玄,小山用心言窥探你的心境是不对,我代小山向你道歉。但你明明只需要破除她的心法便可,为何要伤她?” 柳依依使劲朝萧长引摇头:别说,别再说了,赶紧走。 回答她的依然只有琴音。 萧长引抱紧洪小山,大声道:“告辞!” 萧长引扶洪小山下了楼,摸了摸洪小山的手脉,还好只是受到了一点心言的反噬,没有大碍。她心疼地责备洪小山:“你怎么能乱来呢?虽然这里只是第七荒,但你也别太鲁莽,谁也不知道某个看起来很弱小的角色实际掌握了怎样恐怖的力量。” 洪小山伏在萧长引怀里微微喘气,嗯一声,道:“对不起,我错了,刚才是我太蛮横......”萧长引说:“蛮横的是她。”洪小山仰脸看着萧长引生气的表情,伸出手贴上她的脸颊。 萧长引僵住:“怎、怎么了?” 洪小山笑了,萧长引看了她的笑,心里在发烧。 “你哪里还疼?我们去惊梦堂买些药。” 洪小山两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怀里,瓮声瓮气:“不要药,要萧烧鸡。长引,让我靠一会,我好困,想睡觉。” 萧长引慢慢把手放在她背上,“萧、萧烧鸡?” 第23章 不是人 西江城头等大事,静玄王回府了。 客栈大堂议论纷纷。 “这到处张灯结彩的。” “可不?静玄王爷回来了。” 客房里,萧长引搬凳子坐在床边,大腿上放着洪小山白皙的小脚。 “你别动。” 洪小山坐在床上别扭地挣扎,抱住枕头:“我不想剪。” 萧长引掰起她一只脚指头:“指甲这么长了还不剪?若是撞着哪里,或者断了,你哭都来不及。” “还没那么长!再长一些,我自己会剪。” 萧长引看着她脚指甲上涂的红胭水,说:“你就知道涂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不再给她抗议的余地,握着剪子咔嚓给她铰掉长指甲,说:“你不是野人,不能把指甲留的跟野兽一样长。” 洪小山被萧长引剪了指甲,心情不大好,下楼到大厅,听到人们都在谈静玄王回府的事。 萧长引刚关好门,洪小山又急冲冲跑上来。 “你又上来做什么?” “静玄王回府了。” “这么快?” “快什么,都要两个月了他才回府。” “嗯?” 洪小山拉着她进屋:“快快快,我给你打扮一下,咱俩去王府吧。” 从艳彩坊买回的布匹和红纱绫已经制成红裙,洪小山女红不太好,所以只裁了简单的样式,也没绣什么复杂的图案,不过胸前的搭扣倒是做的漂亮,配着流苏蹦跶起来很可爱。 洪小山穿上新裙子,满心欢喜,还嫌萧长引整日束着冠像个老道士,一点姑娘味都没有,威逼利诱地哄她把簪子卸了,放下浓密的长发,给她挽了个小小的发髻。 萧长引抬手拒绝:“裙子按你说的换了,头发按你说的改了,胭脂就真的不要了。” “那、我给你画眉?” “我的眉毛很浓密,唔,你干什么?快停手!” “给你抹个红唇吧。” “我气色红润,唇色很好、啊噗,不行,不要,唔唔。” “哎呀,那我给你贴个花钿。” “我——” 洪小山瞪眼:“不许拒绝!” “......” 洪小山兴高采烈地给萧长引眉心贴了一张“众星拱月”,说:“你不是说你小时候的心愿是做萧家的新月祭司吗?” 萧长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纱白裙,略施粉黛,耳垂坠着两枚金珰,眉心两三点星,一弯银月恰似洪小山咧开的嘴。 萧长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打扮的这么......姑娘气。她转头看洪小山:“嗯?你想说什么?” 第38章 洪小山弯弯嘴角,两手搭在她的肩膀,和她一起看着镜子里,说:“萧家历代新月祭司都是这么装扮的。” 萧长引默不作声,只是看着镜子里的红纱、白裙。 “你是最美的一个。” “小山?” 萧长引感到肩头的手用力收紧,镜子里映出洪小山因疼痛扭曲的面容。 “小山!” 洪小山的脑袋剧烈绞痛,蓦地跌倒在地,捂着头蜷缩在萧长引怀里,萧长引心痛地抱着她,慌乱地给她把脉,“小山,你怎么了?我带你去惊梦堂——”洪小山握住她的手腕,喘息着说:“不要,一会就好,惊梦堂看不了这个。” 天已转凉,萧长引给洪小山披好披风,将她拦腰抱起:“抱歉,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洪小山靠在萧长引怀里,耳朵贴在她胸房,温暖,踏实,还能听见心脏有力的蹦跳。洪小山在她怀中蹭了蹭,慢慢合上眼,真好...... 来自记忆深处的召唤还在洪小山耳边,不停地呼唤,没有停歇: “红绫。红绫。顾红绫—— “尊上,对不起。 “对不起——” -------------------- 萧长引仔细地给榻上之人掖好被角,起身,与徐明走到一边。 “明掌柜......” 徐明眉头紧皱,摇头叹气:“唉,萧女修,我也不瞒你。” 萧长引心里笼罩阴云:“小山她?” “萧女修,小山姑娘不是人。” 萧长引呼吸一窒。 徐明立马解释:“别误会,我说她不是人的意思是说,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呃,这么说吧,以我多年的行医经验,过去也给仙家诊过脉,小山姑娘这种情况,脉搏突断,气息全无,少时之后却又微弱震动,可全身精气尽失,是为‘有气时无神,有神时无主’,所以我怀疑姑娘元神残损,便以仙力探之,果不其然。” 萧长引急道:“明掌柜,这是何意?” “其实很简单,萧女修,你是修仙之人,自然明白一个灵体最重要的是灵魂,而元神是灵魂的精魄,也就是说,元神一破,灵魂就会灰飞烟灭,但元神若能保留一二,还能留住半丝魂魄,勉强保住这个灵体存在的痕迹。” 萧长引突感呼吸急促。 徐明说:“小山姑娘不是人,应当是某个人残存在这世上的一分元神,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这分元神的力量越来越弱......” “一分元神......是多少?” “不足本体的十分之一。” “那她原来......” 徐明摇摇头:“萧女修,恕我妄言,普通仙家的元神如若受损,即使还剩五成,也断不可能自成灵体重铸血肉,更别提有声有色地行走世间。”顿一顿,眼神朝向床上安静沉睡的洪小山,“这位,只怕是......”说着,徐明拱起两手,高举胳膊,对着窗外的苍穹做礼。 萧长引垂着头,心事重重:“这个,身为修仙者,我比你清楚。” 萧长引心里通透,精气、灵魂、仙力、元神,这些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知识,是极意楼幼儿每天都要背诵的常识,她自然知道,即使是小洞天正神级的神仙,也做不到以十分之一的残损元神重塑血肉。 徐明说:“是我多言了。萧女修,小山姑娘现在身子很虚,需要多加照料。对元神残损的人而言,必须每日进补固元丹,固元丹原料繁复贵重......堂里还忙,我先出去看着,有什么需要你叫我。” 房门合上。 萧长引坐到床边,淡淡地笑,握住洪小山冰凉的手,十指相扣。 萧长引看着洪小山熟睡的睡脸,靠近,轻声说:“不管你是谁,那天在闼婆村口,是你追上来,说,‘我与你做个搭伴,你护着我,我教你修仙之法,助你平步青云’,我未平步青云,便不许你走。” 洪小山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眼睫似蝴蝶,蝶影在脸颊起舞。 萧长引两手握紧洪小山:“你不是有血海深仇?我做你的剑,报你的仇。” 萧长引在她身上伏下,闭上眼:“我没准,仇没报,你就不许走。” 正午过后,洪小山才醒来。 萧长引来不及炼,找徐明买了现成的固元丹,端来药汤叫洪小山喝下。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洪小山坐在床头,笑:“我说吧,我这是出生时脖子被脐带缠了一下,所以长大以后总是头痛。” 萧长引说:“嗯,大夫也是这么说的,说你脑子没长好。” “......” 洪小山这下算知道哑巴连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了,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萧长引扶起靠枕,让洪小山躺好:“乖乖把药吃了,大夫说了,这是专治脑子不好的药。” 洪小山哼一声,接过固元丹,眸中闪过微光。萧长引,你当我是傻子,不认得固元丹?洪小山无奈地笑,所以她才不想让萧长引带她看大夫......一颗固元丹,光算原料,市价都可要上一金元。 结果,洪小山没有提固元丹的事,萧长引也没有提残损元神的事,谁也没有说什么。 洪小山恢复好了,走出惊梦堂,萧长引才说:“小山,以后要节约了哦。” 洪小山点头,从来没有这么乖巧;“嗯。” 萧长引又说;“不能天天吃烧鸡了。” 第39章 “嗯。” “但是我可以上山给你打野鸡野兔,就是可能自己烧的菜没有醉仙楼的香。” 洪小山眼中湿润,却是笑靥如花:“烤鸡也是美味呀。” 萧长引笑一笑,右手握剑,左手勾住洪小山的手指,牵住她:“那......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买新裙子了哦?” 洪小山鼻子有点酸,声音嗡嗡的:“我有两条裙子啦,都很漂亮。” “小山......” 洪小山抬起头,两眼水光莹润。 萧长引温柔地笑,屈起食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湿润,说:“你看我眉心有什么?” “星星,月亮。” “萧家的规矩,山神给祭司贴了月亮,就是契约。” “可我不是山神。” 萧长引将她拥入怀中,搂着她的柔软的腰,手指抚摸她柔顺的长发,鼻尖萦绕清甜的馨香:“不管你是谁,从今往后我来照顾你,侍奉你,伴你左右,护你周全。” 第24章 白学现场 许是吃了固元丹的原因,洪小山的头疼病好了许多,自那日以来再也没犯过。萧长引忙了起来,忙着准备炼制固元丹的原料,有些能够自己进山采的就自己去采,采不到的就从药铺买,除此之外她还要炼丹卖钱,顺道打些野兽和小妖兽,既能吃也能买。 自从洪小山给萧长引装扮以后,除了方便上山采药打猎萧长引会束冠穿短衣,其他时候都把头发放了下来,按着女儿家的打扮好好穿着裙子,也戴首饰,描眉咬唇都能接受,但是不碰胭脂。萧长引说,涂了胭脂像猴子屁股。 过了些时日,等两人安定下来,拜访静玄王的事才重新提上议程。 洪小山望着窗户说:“我看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去拜访静玄王府吧。” 萧长引说:“不一定能见到王爷,我们先去看看,如果不行再另约时间。” “好。” 洪小山不可能是御修,如果大华皇帝能请到正神级以上的仙家做御修,那大华早就吞并龙池各国了,所以此番拜访静玄王的目的不再是御仙台,而是探查徐家御医和御仙台的纠葛。 静玄王的王府竟然修在山谷里,那处地界萧长引采药时经常路过,可只是从谷口经过,没有往里走,不曾想幽幽深谷中竟然藏着一座皇室府邸。 萧长引还留着极意楼的令牌,把令牌交给王府管事看,管事对萧长引行一道礼,通报王爷去了。 洪小山是个爱玩的性子,到了王府也是东瞅西看,好奇了还会拿手摸摸。 “诶,这是什么?” 洪小山发现了新鲜玩意儿,一个架在镂花石柱上的球。 洪小山围着石柱转了两圈,仔细查看,半天没看出里面的门道,伸出手要摸。 “你要摸了,肉里要长虫子哟。” 洪小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人穿着烟灰菱纹圆领袍,踩着长靴,咬着烟卷慢悠悠走近,旁边还有一位身着蛟龙戏水青莲袍的男装女子,脸上带着精致的白玉面具,身后跟了五六个宫娥。 萧长引不禁蹙眉,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洪小山露出笑容:“管会长。” 管潇璇笑道:“那是佘夷国的蝇蒺藜,养尸蛆用的。” 洪小山急忙收回手,离石柱远远的。 洪小山看到管潇璇身旁的“假男人”怔了怔,敛了笑容,道:“蛟龙之属只有皇室能用,原来公子玄就是静玄王,想不到当今圣上亲封的静玄王是个假男人。” 公子玄身后的柳依依道:“谁说只有男人能当王爷?我家公子从没掩饰过女儿身,只是朝中有理数,公子才按照男装打扮罢了。” 洪小山也不计较茶楼的过节,问公子玄:“那你是皇帝的妹妹?怎么不做长公主?” “我与大华皇室没有血缘关系,只是皇帝请我掌管御仙台,封了个王爷。” “原是如此。” 公子玄突然冷冷道:“烟鬼。” 管潇璇毫无准备的被点名:“哈?” “给你一眨眼的时间,灭掉你的烟。” “一眨眼的时间是多久?喂你——” 公子玄不留给她回答的时间,抽出腰间的竹笛甩手掷出一波水流,水流蜿蜒成蛇,张开獠牙缠上管潇璇手指夹烟的臂膀。 管潇璇抖落手中烟卷,火星轰然燃烧,张开羽翼变作火烧的游隼,用利爪去捉水变的毒蛇,两相争斗间,火焰与水流碰撞滋出浓厚的水雾,把整个中庭罩在朦胧之中。 公子玄手持竹笛立一边,清风拂起青纱发带,面具掩住她的表情,只露出清冷犀利的目光:“我讨厌烟味。” 管潇璇扯开盘在胳膊上的蛇皮,大步流星走出水雾:“好好好,不抽便是。”一面走着,一面勾起嘴角,伸手在洪小山肩头拍了一下,走过去:“好巧,小娘子。” 洪小山被管潇璇拍了肩,转身回头望,看见管潇璇走到萧长引身前,两人对面而站,隐约间有种说不出的剑拔弩张。 萧长引道:“我与小山前来拜访静玄王,没想到管会长也在此。” 管潇璇笑:“你们拜访静玄王是为了什么呢?” 萧长引说:“管会长不是为梦宇姐讨说法去了?又怎么会在静玄王府呢?” 管潇璇闷声笑了会,说:“林贵妃久病不起,皇帝责怪御医无能还妄图推卸责任给御仙台才龙颜大怒,所以这桩案子的关键就在林贵妃病因的真相,御医查不出,自然就要问御仙台了。” 第40章 说着,管潇璇冲公子玄伸出胳膊,指着她:“是吗,公子玄?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准弟妹还回家?” 公子玄冷声道:“我没拘过徐家任何人。” 管潇璇冷哼一声,说:“林贵妃到底因何卧床不起?肯定不是因为恶疾,我去皇宫查过,只是远远站在宫墙外就能感到强烈的浊气,你御仙台为何不闻不问?林贵妃之病明明就是妖邪作祟,你们却把责任全部推给太医院,害得徐家满门抄斩,不是你害了我弟妹是谁?” 公子玄说:“皇帝只叫我掌管御仙台,没叫我掌管后宫和太医院,御仙台的御修没有立案上报,我无权过问后宫之事。” “狡辩!分明是你玩忽职守,不管不问!” “随你怎么说。”公子玄说,“如果那边两位姑娘也是为了徐家而来,请回吧。” 萧长引忍住厌恶与怒气,欠身道:“极意楼弟子萧长引见过静玄王,先前不识王爷尊容,多有得罪,还望王爷恕罪。” 公子玄说:“违心话就不必说了,我既放你进府,便不会与你计较。” 萧长引道:“多谢王爷。小人此次拜访,想恳请王爷举荐,保小人进御仙台。” 公子玄冷淡的目光落到萧长引身上。 管潇璇蹲在连心湖畔的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卷,看到洪小山跑到公子玄面前,管潇璇把烟收起来,站起身。 洪小山挽住萧长引的胳膊,说:“王爷,我也要进御仙台!” 萧长引还没开口管潇璇就走过来,说:“你跑去御仙台做什么?你又不是修士。” 洪小山说:“长引去哪,我就去哪。” 管潇璇说:“御仙台是御修工作的地方,你不是御修,跟她去了也没用。” 洪小山说:“但是我可以洗衣做饭等她回家。” 管潇璇没了后话,只是在一旁看着她笑,洪小山便没再管她。 公子玄冷眼看着她们三个,对萧长引说:“你是极意楼的人,极意楼是龙池荒符箓宗第一名门,出身没有可拒绝的地方。但你不是通过御仙台正规招考录用的,我知道你想进御仙台的用意,可以让你进御仙台做帮工学徒,你去了龙城好好调查林贵妃之事,也省的这烟鬼三天两头烦我。” 管潇璇啧一声,把垂到耳边的福绳小辫子甩到后面:“我也不想跟公子交手,麻烦。” 公子玄背手转身:“三位来了都是王府的客,若是愿意,可在府中玩上几日,免得传出去说我静玄不亲民,礼数不周。伊伊,给她们安排一下。” “是,公子。” 柳依依告知萧长引,公子玄要给她安排御仙台学徒的事宜,请她在王府休息两日,等公子通告,由此萧长引与洪小山便在王府住了下来,而管会长听说山姑娘要住下,便也要住下。 茶室小憩。 公子玄抚琴,洪小山摆弄茶具。 萧长引正襟危坐,从腰间取出骨风笛,置于桌案:“好像有些硌,先拿出来缓缓。” 管潇璇看到骨笛眼色微变,咳一声:“萧女修,偷鸡摸狗之事可非修士所为。” 萧长引轻笑:“管大姐何出此言?这是小山赠与我的。” 管潇璇笑容不失礼数:“呵呵,管某仅有一妹,名唤稚薇,不叫长引。” 洪小山抬起脸,问公子玄:“王爷,她们在说什么,怎么感觉怪怪的?” 公子玄压住角弦,启唇:“斗修罗。” 第25章 老烟囱的心结 静玄王府里种满了紫蓝色的花楹树。 围着连心湖,满满都是蓝花楹,初秋不是花楹的花季,但此时却开满了紫蓝色的花朵,它们像静谧的精灵,坐在枝头倾听风的歌吟。 柳依依每日都会领着宫女拾捡落地的蓝花楹,洪小山会好奇地在旁边看着。 “依依姐,这些花要拿去哪?” “公子喜欢蓝花楹,捡起的花都要晒干制成香。” “哦~” 萧长引出门采药打猎的时候管潇璇就会找洪小山闲聊。 “小娘子,你看这个好不好玩?” 管潇璇给了洪小山一只万花筒,把眼睛对着一边孔,用手旋转,就能看到里面不停变化的彩纸。 洪小山说:“我知道这个,这是稀罕玩意,你从哪里拿的?” 管潇璇啃着苹果说:“我前些天不是去了趟皇宫吗?宫里捎出来的。” 洪小山竖起大拇指:“哇,你真厉害。” 管潇璇得意地晃晃脑袋:“那是~” 洪小山坐在连心湖的画舫里,开心地玩万花筒。 管潇璇静了一会,开口道:“小娘子,你那萧女修每天在山里耗那么久,背那么多药草回来,是怎么了?她病了?还是你身子不舒服?” 洪小山旋转万花筒的手慢慢停下,微微弯起唇。 “你探我的颈脉就知道我元神残损,看得出元神残损的仙家会不知道固元丹吗?” 管潇璇握拳放在鼻尖,笑着呼出气,垂下眼帘。 洪小山看着水面白鹭衔鱼,淡淡地笑:“我不记得我的过去,但我知道我的元神不及本体十分之一,即使是这样的我,也能重塑血肉,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洪小山转头面向管潇璇:“管会长,你明白,所以你很乐意帮助我,以便有朝一日我回得大洞天以后能帮助你。” 第41章 “小山,有些事你可能误会......” “在管府的时候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固元丹,我想,或许你是等着某一天我不得不向你开口吧。” “小山——” 洪小山定定看着她,那个瞬间,管潇璇仿佛感到无形之中有一种铺天而来的威压,恍惚之中,她好像看到面前那个娇弱的少女透出简傲绝俗的王霸之气,褐色的瞳仁闪耀出朱红的光泽。 “你想从我身上牟取利益,而萧长引带走了一无所有的我。” 管潇璇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轻轻嗯一声,转过头,点燃一支烟。 洪小山歪头笑:“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管会长,你会是一个好兄弟。” 管潇璇噗一声,挑头看她:“兄弟?” “嗯。”洪小山伸出拳头,“比起姐妹,你是个更像做兄弟的人。” 管潇璇笑一笑,对上她的拳头。 洪小山说:“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管会长,无奸不商,成大事者必定不拘小节,不顾儿女情长,万事利为先,其中纠葛盘根错节,至死不得洒脱,更难问真心一颗。管会长说所求一个‘快活’,因为不快活,所以求快活。” 管潇璇只是看着她,静静看着她。 洪小山捧起脸,眉眼融融:“我只是说说罢了。” 管潇璇给她鼓掌:“说的很好。” 火。她是火。热烈的朱红的火,燃烧着释放出生命的放浪和自由。 在管潇璇眼中,洪小山身上正有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东西——洒脱。 管潇璇背负的太多,身后纠缠的也太多,不论是家庭、钱财、权力还是荣誉,那些勾心斗角,那些争权夺利,她一个也放不下。 什么她都想得到...... 气氛好像陷入了僵局。 管潇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递给洪小山。 洪小山接过信函:“这是?” 管潇璇指一指牛皮信封:“打开看看。” 信纸上只有一个字,霸占了一整页——一个龙飞凤舞的“雪”字。 洪小山笑得开心:“雪霏霏答应收长引做徒弟了?” 管潇璇看着洪小山的笑颜,心里也跟着暖和,她点一下头:“嗯。” “谢谢你。” 管潇璇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我给人办事是要收谢礼的。” 洪小山问:“我能给你什么谢礼?” 管潇璇看天想了想,说:“我想吃熊掌豆腐,你给我烧一盘豆腐吧。” 洪小山道:“这个没问题。” “不过。” “不过?” 洪小山说:“我烧菜也很贵的。” 管潇璇忍不住笑意:“是吗?” 洪小山说:“不如我给你烧一桌菜,你给我一些固元丹吧?” 管潇璇故作玄虚地沉思,道:“我寻思这买卖我赚了,成交!” 过了几日,公子玄的手信下来了,盖着静玄王的宝鉴,举荐萧长引到御仙台观摩学习。正好雪霏霏的宅邸也在龙城,管潇璇说雪霏霏在除夕之前都在家,她们去了就能见到。不日后,萧长引和洪小山启程去了龙城。 即使资金紧张,萧长引还是带着洪小山上醉仙楼总店奢侈了一把。付钱的一刻是肉痛,但看到洪小山心的样子什么就觉得物超所值。 萧长引拿着管潇璇给的地址在龙城问了一圈都没找到雪霏霏的宅子。 说来也巧,后来两人遇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洪小山大发善心,非要给乞丐买包子吃。乞丐谢过洪小山,问她们是不是在找人,看她们在街上晃悠很久了,洪小山便问了乞丐,没想到老乞丐还真知道管潇璇给的地址,给她们指了路。 洪小山发现萧长引的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问:“你这是干嘛呀?” 萧长引说:“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体质。” 洪小山噗地笑出来:“怎么这么说?” “因为你好像总能在山穷水尽的时候遇到开启关键的钥匙。” 洪小山正色:“是因为总能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找出’开启关键的钥匙才能活下来,遇见你,而不是因为有特殊体质才会在山穷水尽的时候‘遇到’开启关键的钥匙。” 因为,真正不幸的人早已离世或还在挣扎的路上,大荒便是如此残酷。 活着,便是幸运;相遇,便是宿命。 神伤,便是浩劫;恋慕,便是修缘。 龙城大道笔直,四通八达,比起西江城更规整气派,不论酒肆作坊还是推车小摊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少了花花绿绿的装饰,多了历史沉淀的古韵。 人仙鬼仙登极意,地仙解神望天姚,阮乐神仙通霄度,贾奕清微探天仙。 一句万古流传的民间说唱,短短廿八字,道尽大荒二十八界仙道真言,更是成为亿万修道者追崇的信条。其中人仙鬼仙登极意的“极意”指的便是极意楼,意指极意楼作为下七荒最强的修仙世家,培养了许多人鬼阶位的仙家,但自大华建国以来,萧家接管极意楼后,曾经威震七荒的极意楼再也没出过一位仙家,后来“龙池九仙”慢慢崛起,逐渐抢了极意楼的风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使极意楼大不如前,那也是古时远传下来的仙道名门,另有丹鼎宗清心阁加持,有了华朝“仙门双壁”的美誉,流芳百年。 第42章 第七荒最强的两家仙门都归华朝所有,其王都龙城的繁盛不言而喻。 洪小山不忘涵予镇船夫的嘱咐:等你们去了西江城,再去了龙城,好好比较哪里好。 于是洪小山对萧长引说:“我觉得两座城风格截然不同,做不了比较。西江城是‘俏’,而龙城则是‘威’,萧女修以为如何?” 萧长引正拿着乞丐画的地图站在十字路口纠结。 洪小山一声不成又叫二声:“萧女修,你以为如何呀!” 萧长引猛然回神:“啊?!” “哼!”洪小山踮起脚揪萧长引的耳朵,“你这个呆子!!!” “啊,嘶——抱歉,你刚才说什么了?” “你讨厌!”洪小山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地图,气呼呼地指着画圈圈的点,指着北边的小道,“不就走那边吗,这条路到头就是了啊!” “诶?是吗?可是地图上画的是这个,这个......呃......那不是东......路吗?” “那边怎么可能是东?来你过来,司南指的是这里,站好,你面朝的是北,身后是南,左西右东,清楚了吗?” “还真是,噢,明白了,那就沿着这条路走过去。” 洪小山抱胸,看着她的背影叹一口气,然后无奈地摇摇头。 就这呆劲儿,当初还想孤身云游?我信你个鬼。 小路走到尽头是一望无尽的菜畦,跨过一座木桥,前方有一座小院,院前是一片剑冢,冢里立着一块大碑,碑文遒劲,上刻:龙门飞雪。 萧长引愣住:“诶,那不是刚才城里的老乞丐吗?” 那老乞丐翘腿坐在剑冢的石碑上,回首,望着萧长引两人笑。 “你们就是老烟囱介绍的小朋友吧?” 第26章 露馅了 老......老烟囱,噗。 萧长引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那是一张陈旧的宣纸,上边用顽童般稚嫩的手法恶搞地画了一个丑娃娃,仔细一瞧,丑娃娃的模样竟和管潇璇神似,点睛之笔是丑娃娃的头顶还伸出了一根烟囱,突突突往外直冒着黑烟。 妙哉,妙哉! 萧长引心里想象着,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回过神,答老乞丐道:“是的,前辈。” 洪小山察出她的笑,小声问她:“你笑什么?” 萧长引也小声回答:“我是高兴。” 老乞丐手里转着一根木棍,手腕一转,指尖一抖,将木棍掷进土中,木棍牢牢陷在土里,可见乞丐内力之厚。 老乞丐说:“来,小娃娃,选一柄剑。” 萧长引取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老前辈,学生有父亲留下的佩剑,不知可否使用?” 乞丐在她手上扫了一眼,又说:“选一柄剑。” 萧长引收起佩剑,鞠躬:“是。” 洪小山把剑冢里地剑都看了一遍,正欲开口,老乞丐一棍子打在她的鼻子前,洪小山鼓起腮帮,做贼心虚地看向老乞丐,乞丐笑着摇摇手指:“诶,小妹妹,你可不能作弊哦。” 洪小山蔫蔫应道:“噢。” 乞丐说:“谢谢你买的包子,很好吃。” 萧长引在一旁挑剑,老乞丐拉了一把洪小山,请她上石碑坐着。 洪小山道:“请教前辈大名?” 乞丐声音洪亮:“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雪霏霏是也。” 洪小山笑如银铃:“原来名震四海的游侠剑客雪竟然是名老乞丐。” 雪霏霏说:“我不过头发花白,眼角有些细纹,哪里老了?” 洪小山问:“前辈怎么不葆青春呢?以前辈人仙的仙力,返老还童易如反掌。” “哈哈,毕竟也活了一百来岁,上了年纪就得有上年纪的长相,不能总是装小年轻嘛!” 洪小山点头:“前辈说的是。” 雪霏霏忽然低下头,用手挡着嘴小声对洪小山说:“小妹妹,怎么样?” 雪霏霏这一问把洪小山问懵了:“什么......怎么样?” 雪霏霏理所应当:“老烟囱啊!” 洪小山眼睫扑闪,好像捕捉到了什么,闪烁其词:“噢!噢......呃嗯,哈哈~” 雪霏霏笑得猥琐,情不自禁拿木棍在石碑上敲了一下,低声道:“她这老烟囱,人是狡猾了点,但对在乎的人真没坏心眼儿!啧,百把年了,难得她为了个小姑娘找我帮忙——诶,小妹子,人见过了呗,帅吧?” 洪小山的脸上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啊,哈哈哈哈......” 雪霏霏是个急性子,又用木棍敲一下石碑:“哎哟小妹子你怎么这么让我着急呢?你倒是说话呀!别害羞,都是自己人,跟我讲讲。” 洪小山看一眼穿梭在剑冢里认真挑剑的萧长引,略加思索,为了给雪霏霏留个好印象,还是多说些管潇璇的好话,毕竟人家是看在“老烟囱”的面子上才肯收长引做徒弟。 洪小山笑了笑,点点头:“帅。” 雪霏霏啊哈哈地笑,拍拍腿:“那可不?老烟囱可是连霸数届仙道盟‘最想和他/她约会的名修’魁首啊!那投票的除了俊男,靓女也不少。” “啊哈哈......厉害,可真是厉害。” 雪霏霏笑着嗑了两粒瓜子,嘿嘿嘿的,撞一下洪小山肩膀:“小妹子,加油。” 洪小山转身扶额,真不愧是管潇璇的老友,某些地方说不出的相像...... 第43章 雪霏霏跳下石碑:“我去看看小娃娃的剑选的怎么样。” 洪小山跟她跳下去:“我也去。” 萧长引走在剑冢中,将每一柄剑都细细看过。 剑有柳叶式,圆茎式,厚格式,薄格式,异从式,不同宗派都能使剑,但不同流派根据所修精要不同,对剑的要求也不同:如符箓宗讲究实战,故剑为兵器,当选利者;而对丹鼎、占验等派,剑多做礼器,针对不同的功用如祭祀、做法等,对剑的样式、大小需求均不同,一般装饰华丽;妙真宗喜用短剑、匕首,颇爱异从式,剑身或为蛇形、锯齿,或有暗口,各有奇用。 萧长引指向剑阵中一柄看似无奇的七尺。 雪霏霏走过来:“哦?就选了这一把最普通的?” “嗯。” 雪霏霏问:“这剑有什么好?” 萧长引答:“锋刃锐利,刚柔并济,剑身有光,但并无寒气,因其皆为正义斩妖邪,兵器随主,人用剑如肤养玉,君子所用之剑,气贯长虹,紫气东来。再者,此剑纹理朴实精巧,常经风雨却光亮依旧。” 顿一顿,萧长引看向雪霏霏:“而剑冢内其他剑都蒙着灰尘,有些甚至已经被雨水蚀出锈,所以想来前辈最是宝贝这柄剑,每日擦拭,所以宝剑才会完好如初。” 洪小山鼓起掌来:“说得好。” 雪霏霏笑着拍萧长引的背:“不错,是个好苗子。小娃娃,符,箓,剑,是符箓宗终生相伴的三位伙伴,尤其是剑,剑哪,是符箓修士的挚友,知己,一个人用什么样的剑,就能看出他是个什么秉性的人。” 说着,雪霏霏抬脚用力一踏,地面龟裂,七尺剑嗖的弹了出来,雪霏霏接住剑柄,抛给萧长引:“此剑名唤‘常羲’,乃是极意楼第一任楼主郎浩初命‘九寸地精’用天外星铁在三昧真火中锻造而成,我从师父手里接过来,现在又传给你,正合适!” 萧长引欠身接过常羲:“谢前辈。” 雪霏霏抱胸:“嗯......我这小屋破旧,你们若是嫌弃可住在城里。” 萧长引忙道:“多谢前辈,不过学生得了静玄王的手信,先要赶往御仙台报道,等学生处理好御仙台事务后再寻前辈,不知前辈可有指教?” 雪霏霏摆手:“那好,你先去忙你们的事,反正我闲的长虼蚤,等你们回来不迟!” “那常羲?” “传给你的,你自带着!” “谢前辈,学生先行告辞。” 告别雪霏霏,萧长引带着洪小山去皇宫御仙台。 与其说是萧长引带洪小山,不如说是洪小山领着萧长引,毕竟...... 洪小山:“南,向南。” 萧长引:“可是地图上是标注的这边。” “司南呢?拿出来!” “这里,这就是南啊。” “呆子你拿反了!” ......以上。 不知道御仙台的人是怎么想的,把神殿修得很高很高,都快被淹在云里边,得爬很长很长的台阶。御仙台的台阶都是白玉石砌的,洪小山边爬楼边小声骂御仙台奢侈:“说不定这就是公子玄想的主意呢,你看她买条裙子都能出十金,根本不拿钱当钱,所以拿着皇帝的金子给自个儿修白玉梯子。” 到了求仙殿,守门云豹盘问了两人,带她们去录了笔语,验了静玄王手信和极意楼令牌。 士官给萧长引一枚缀着白羽的腰牌:“到羽西宫去找左神官领活吧。” “谢大人。” “不客气。” 士官拦下洪小山:“诶,这位姑娘,你可有王爷手信?若无举荐不得入宫。” “我......” “啊!萧长引!” 萧长引愣住,怎么会有人叫她呢?她在御仙台根本没有认识的人啊。 一个挽着双环髻的蓝裙少女提着裙摆跑过来,兴奋地朝她挥手:“萧长引!” 萧长引看清女孩的容貌,认出她前额雪花似的徽记,蓦地想起来了:“白霜霜?!” “嘿嘿!”白霜霜跑过来,轻轻拍她一下,“真是你啊!你决定出山云游啦?怎么游到御仙台了呢!” 萧长引偷偷地瞥了洪小山一眼,洪小山的微笑恰到好处,萧长引不自觉后退两步,与白霜霜拉开距离。 萧长引问:“我受静玄王举荐入御仙台做学徒,你呢,你一个偷——咳嗯,女娃娃在这做什么?” “嗯?我没说过吗?”白霜霜眨巴眼,“我爹爹是御仙台左神官白昱行呀。” 萧长引不禁感慨,缘分真是奇妙。 白霜霜把萧长引和洪小山都带进了羽西宫,白霜霜先和萧长引聊了会,很快又跟洪小山聊开了。 “你想和萧长引一起啊?好说好说,我叫爹爹也给你发块学徒牌子呗。” “真的吗?” “真的啊!” “谢谢你!” “嘻嘻~” 月门的北斗纱帘被掀起,走进一男一女,嘴里讨论着什么。 白霜霜看到进门的蓝裙美人面露惊喜,跑过去唤道:“娘亲!您怎么下界来了!” 萧长引惊愕地看着蓝裙美人,那是白霜霜的生母,难道就是地只里的霜雪女神青女? 而青女则是在看到洪小山后僵住,战栗着走近,凝视她半晌后突然捂住嘴,噗通跪倒在地:“红绫神上!” 第44章 白昱行和白霜霜登时匍匐在地,不敢出气。 第27章 誓 空气仿佛要冻结起来。 谁都不敢开口。 寂静了很久以后,洪小山微微垂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霜雪,我已经死了。八年前,我已经死了。” 青女话音颤抖:“神上!” 洪小山眼里流出怜悯,扶起她的肩膀:“霜雪,起来吧。” 青女全身都在战栗:“神上......不能这样,如果您现在在这里,那么那个人、她——坐在神座的那位——” “嘘。” 洪小山连忙以食指封住她的唇,“这件事必须在你终止。” “可是......” 洪小山闭上眼睛,深吸一气,大喝:“图腾听令!” 青女展臂,稽首:“龙池霜雪,谨遵神旨。” 洪小山会心地笑,牵青女起来,“你看,我现在就是个凡尘女子,没了纷纷扰扰,乐得自在,你们该侍奉谁侍奉谁,八年前起一切便与我无关。” “是......” 洪小山对后面跪着的白昱行和白霜霜说:“两位也快起来吧,我还指着左神官关照长引,顺道给我颁块学徒牌子呢。” 白昱行恭敬道:“神上言重了,您有什么要求,小人悉数照办。” “谢谢左神官。” 青女对丈夫说:“相公,你先带霜儿出去一下,我有话要与神上说。” “好。” 青女沏了茶,拉开椅子:“神上请坐。” 萧长引跟着白昱行出去,洪小山拉住她:“长引,你坐下。” 萧长引深深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 青女顿了顿,先看了看萧长引,询问洪小山:“神上,这位......” 洪小山握住萧长引的手腕,沉下眼:“长引,你不是一直在问我是不是真的忘了过去,想知道我是谁吗?” 萧长引怔怔的看着她,心脏跳得狂乱,脑子里像纷飞的雪片缭乱,又像燃烧的火在噼里啪啦。 该来的,终究会来的...... 洪小山的笑容始终温柔:“我本名顾红绫,是管辖上下七荒地只的后土神,下界时化身为莲王山神,统领下七荒所有地只图腾,也就是凡人说的地仙、自然神。” 萧长引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知道。”顾红绫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想说我又欺骗你,可是长引,你听我说完好吗?” 萧长引凝视她的眉眼,轻轻点头。 顾红绫放柔语调,娓娓道来:“自我有记忆来,便是后土神,但在此之前的事我全然不记得。我在后土神座时就元神残损,会犯头痛病,幻听里有声音一直在叫我的名字,还会说一些奇怪的话,这件事也只有......我少数的亲信才知道。我想我的头痛和我元神残损有关,我也查过,但都没有结果。” 青女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开口:“神上,后边的事还是属下来说吧。” 顾红绫道:“不,这件事我必须亲自讲出来。” “是。” “八年前,我下界巡游,碰到赤月蛟在莲王山作乱,便收了那畜生,在回洞府的路上,我遇到了我的护法,清媞,她说是来接我回府,结果正巧我头痛发作,她伺机对我出手,夺了我本就残损的元神半数之多,毁掉我的肉身,把我破碎的魂魄驱散下界......” 顾红绫拳头紧握,说的咬牙切齿。 “我原本不抱一点希望,以为自己就会魂飞魄散,没想到天意弄人,我竟然凭着不到一成的元神重新凝聚了三魂七魄,塑造肉身,但仙根已毁,体质日益衰弱。我四处打听,听说后土神已经换做了清媞,而顾红绫,已经死了。” 青女道:“神上,清媞弑神篡位,按天仙律法当毁其元神,既然现在你还在,应该上报小洞天,请天仙定夺。” “不。”顾红绫果断道,“清媞绝没有那么简单。霜雪,你想她一介凡人修得地仙,能有多少本事?即使是犯头疼,以我的仙力也断不会被她废成这般,而且她出手时我看到了‘长生无极’的法器,所以我怀疑她当初入山拜我门下,从一开始便是阴谋。” 青女错愕:“长生无极境?!” 顾红绫道;“清媞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地仙,她是隐瞒了身份,故意接近我,而且我猜测她篡位也不是为了后土神座,而是与我丧失记忆的过往有关,清媞的背后可能牵扯着大片势力,即使我上告到小洞天,也会很快被不留痕迹地抹杀,而且还会暴露我的身份。” 青女颔首:“神上深谋远虑。” 顾红绫叹一口气,两手握紧萧长引:“长引,这便是我拥有记忆的全部过去,如今我都告诉了你。你说过,你的梦想是成为萧家的新月祭司,那样便可以侍奉莲王山神,我很抱歉我现在已经失去了莲王山的神座——现在坐在那里的人是弑我神魄的仇敌。 “我很感激你一直以来包容我的无礼任性,为我奔波劳碌,你所做的一切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明了于心。但是一缕残魂的我,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再实现你的愿望,倘若我还是山神,你就是我的祭司。 “我身上背负了太多谜题和血腥,现在浮现出的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其后不知牵连着多少势力,能够追溯到大小洞天、仙皇三清天,甚至世界之巅‘长生无极境’,若你与我相伴,未来迎接我们的必定是腥风血雨。 第45章 “长引,我有意培养你,但我必须坦白我有我的私心。我元神残损,仙根破裂,后天如何修缮也不可能搭起根基,连人仙都无法企及。但我要复仇,要查明我的过去,找回我真正的记忆,所以我必须要一个前途无量的种子助我一臂之力。” 青女听到此处,朝萧长引淡淡地笑,起身向顾红绫行礼,悄声退出宫门。 萧长引心中混乱无比,顾红绫说的与她所猜相差无几,可是当顾红绫把真相一股脑儿全部倒在她面前时,萧长引又感到强烈的冲击,无所适从。 “长引。”顾红绫蹲下身,贴在她的膝头,深情款款地仰望着她,“原谅我......你还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萧长引皱起眉,心底在挣扎呐喊,不,红绫,你为什么要道歉,这不是私心的问题,也不是说什么愿不愿意......我只想知道——我只想听你说—— 洪小山攀上她的膝头,两臂枕在她的大腿:“嗯?长引?” 那一瞬间,萧长引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好想狠狠攥紧衣襟,可是表面的故作冷静却又让她无法动弹——她只想听她说——长引,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管她是卑微的凡人,她是绝尘的尊者;不管她是不是前途无量的种子,她是不是背负血腥阴谋的灾祸;不管她愿不愿意,她是否怀着私心—— 萧长引只想要顾红绫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 顾红绫只想要萧长引一句,我要和你在一起。 可是,要是能那么直接说出口就好了。 萧长引怕顾红绫只是需要她手中的利剑。 顾红绫怕萧长引只是需要她心中的术法。 于是,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但是,没有关系。 只要—— 萧长引牵起嘴角,笑着抚摸顾红绫的鬓发:“你是我的女神,红绫。我早已与你定下誓约,不论如何我都照顾你,侍奉你,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顾红绫蓦地把她抱进怀里。 萧长引回抱住她,紧紧环住顾红绫柔软的腰,深深吸气。 只要我用一生守护你。 只要我用一生照顾你,侍奉你,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你知道吗,八年前是你救了莲王山所有人的性命,红绫,我的命从八年前起就属于你。如果没有你,我早已命丧火海或者葬身蛟腹,如果没有你,我根本见不到父母最后一面。我永远记得那一夜,火光连天,万里红绫,是你踏风而来,把我拯救出地狱。” 顾红绫凝视着她的面容,天窗的光簌簌落下,安详静谧。 顾红绫看着萧长引白皙的脸颊和深沉的眼眸,忽然感觉眼前的景象很熟悉。 很熟悉,很熟悉...... ——“尊上,从今日起,我......当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尊上,救命之恩......今生以死相报。” ——“尊上......对不起,我爱......” 顾红绫的眼神逐渐迷离,她闭着眼摇一摇头,缓缓睁开眼皮,脑子里面快要炸裂,爆炸的深处埋着一个名字,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找不回她最重要的记忆。 顾红绫眼前发黑,混乱里伸手去抚萧长引的脸颊。 萧长引猛地将她搂进怀里:“红绫!” 第二卷·秽洼鱼公 第28章 男孕 自坦白那日后,顾红绫被弑神篡位的事再没人提起过,大家都心照不宣。萧长引待顾红绫与以往也没什么大不同,只是称呼从小山变了成红绫,态度也更加恭敬了些。至于顾红绫......依旧聒噪、任性,和闼婆村那个野蛮山姑没什么区别。 青女知道顾红绫有头痛病,拿了很多比固元丹效果更好的紫元丹来,存在白昱行那里,嘱咐白昱行按时给顾红绫服用,萧长引终于告别了辛苦的生活。 闹了青女认红绫这一出,白昱行对萧长引能有多客气就有多客气,在御仙台内有左神官关照,再加上是静玄王亲自推荐来的,御修们都对萧长引和颜悦色。 在御仙台呆了几天,与御修们都混熟了些,萧长引开始打听林贵妃的怪病。 最开始萧长引问的是白昱行。 白昱行听后神色有些沉郁,他想了一会才开口:“这事御仙台根本不敢调查,小萧,你身份特殊,是红绫神上选中的人,所以我跟你讲些实话......老实说,我们很多人都觉得就让贵妃娘娘这样下去,死了才好......” 萧长引买想到身为臣子居然对贵妃怀有这样的狠心,问道:“神官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白昱行说:“我听霜儿说了,你来这里是为了给徐家解围,圣上是因为徐太医治不好娘娘的病还推给御仙台才震怒诛杀徐家的,如果你能说动御仙台查明真相还徐家清白,就能救你的朋友......但是小萧,御仙台不是不调查林贵妃,而是不能查。” “为什么?” “这事得从林贵妃入宫说起......” 林贵妃是襄海州知府收养的女儿。 白昱行看一看窗外,谨慎地把门窗关牢,倒了茶,坐到萧长引身旁,比着手低声道:“襄海州是大华最南边的一州,整个州都在岛屿上,和大华中原相隔一道风浪汹涌的海峡,而襄海州的南面就是边黎国,与和中原不同,襄海州和边黎国之间只有一道浅水海湾,其间海岛密布,往来通行畅通无阻,所以自古以来襄海都是大华最难掌控的一州,历朝皇帝都十分重视。 第46章 “襄海州现任知府是林尧华,这个人也是个传奇的角色,过去襄海海盗猖獗,又有德川倭寇作乱,襄海频频向龙城求救,结果突然凭空冒出个林尧华来,他同时给最有名的海盗头子和倭寇首领下了战书,一夜之间海啸暴起,竟将海盗倭寇消灭了干净,街坊间都说他是‘鱼公’的儿子,是鱼公派来解救襄海的。” 萧长引问:“鱼公是?” 白昱行说:“鱼公是襄海州崇拜的妖神,类似华阳五州崇拜的‘山鬼’,陵南三州崇拜的‘龙君’,是当地渔民祈求出海平安的对象。但有一点不同,山鬼就是山神,龙君是龙王爷,这些都是隶属上七荒的地只,可鱼公不是,是个野神,这种受人崇拜的非正统神明被称作妖神。” 萧长引点头:“原来如此,啊,神官请继续。” “嗯。” 白昱行接着说:“说林尧华是传奇人物的原因就在这里,要知道虽然大荒修道之风盛行,但世上十分之八-九还是普通凡人,哪里能得到鬼神相助?有抱负者托名望于鬼神,这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法,可林尧华不是这种寻常人。” “怎么说?” “林尧华灭海盗倭寇之事一出,声名大噪,百姓都要拥立他做新知府,圣上派人调查林尧华,竟一无所获,关于他的事迹只有从给海盗倭寇下战书开始,之前全是空白,好像这个人从前并不存在。后来,林尧华成立义军,为襄海州做了不少事,功绩摆在那里,民心所向,圣上便封他做了知府。” 萧长引低喃:“果真神奇。” 凭空突然出现在世上?萧长引想,这倒跟顾红绫有些像。 白昱行说:“咱们回到林贵妃身上。” “好。” “林尧华做知府的第五年,他在一次出海中失踪了,襄海州为之一震,就在圣上准备派新知府南下时,有一夜,南海电闪雷鸣,很多渔民声称看到了般若海市,还有鱼鬼夜叉,吓得不敢睡觉,一做梦便是噩魇缠身。就在那夜的第二日,林尧华又神奇地出现了。早晨渔民从海里打上来一条战舰大的吊灯鲤鱼,林尧华便在鲤鱼肚子里。” 萧长引奇怪道:“南海里怎会有鲤鱼?” 白昱行道:“说鲤鱼只是渔民的描述,应是海中精怪。” “嗯,然后呢?” “接下来要说的就匪夷所思了,林尧华回府后,给他检查身体的医生发现他有了身孕。” “什么?!”萧长引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左神官,大华仅男子可为官,如果在下没有理解错......” 白昱行点头:“是林尧华,一个男子,怀孕了。” 萧长引哈一口气,讪笑:“这、这未免也太荒诞了,许是民间以讹传讹吧?” 白昱行摇摇头:“不得而知。” 萧长引问:“难道林贵妃是男子所生?” “不是。神医卢邝杉听此奇闻特意赶往襄海,秘密为林尧华接生,听说卢神医是剖开了林尧华的肚子,把孩子从他的胃里取出来的。” “胃?” 白昱行道:“不过这孩子取出来不是人,是一枚珠子,珠子上长了一张人脸,一出生就哇哇大哭,饶是卢神医见多识广也吓了一跳,这些都是他的弟子传出来的。” 萧长引想象了一下长人脸的珠子,着实诡异。 “再后来呢?” “再后来,林尧华以为这珠子是妖孽,便请修士做法,结果只能把人脸烧化,珠子却始终分毫无损,林尧华无计可施,只好把它埋在襄海州最险峻的毒仞山底。十五年后,一位老樵夫带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姑娘去找知府,见到林尧华就说,这姑娘是她在毒仞山沟里捡到的,姑娘说她是林知府的女儿,非要来见林尧华。” 萧长引说:“这个姑娘就是后来的林贵妃?” “不错。” “这......或许贵妃娘娘的身世并不简单,那身怪病......” 林贵妃毕竟是皇家女眷,萧长引一介草民不敢妄加言语,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只怕那身怪病是贵妃自个儿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白昱行说:“贵妃一病倒静玄王就带御修去定康宫了,我们没有鬼目,看不见毒瘴妖雾,但在宫外我们都能感到一种凶煞的恶气。静玄王只是在宫外看了看就说:这事御仙台管不得。所以没有一个御修敢立案调查,王爷也不再过问。” 萧长引想起公子玄那冷漠的嘴脸:御修没立案,本王无权过问——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明明就是她一开始下令不准御仙台管,结果说成与自己毫无关系。 白昱行说:“贵妃身世波诡,太后本就讨厌她,但圣上一见林贵妃就引为红颜知己,独宠她一人,时日长了宫中妃嫔都记恨她。现在圣上龙体渐衰,太-子-党羽逐渐壮大,朝堂后宫逐渐被太后和皇后掌控,所以林贵妃的生死......” 白昱行顿一顿,不忍道:“或许对于贵妃来说,早些死去才是解脱。” 萧长引不禁叹道:“令人唏嘘。” 白昱行说:“小萧,贵妃之事大致如此,此事甚是怪异,连王爷都说管不得,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再说徐家年轻的孩子都已经逃了,圣上下令追捕也抓不到,再过个几年,这事就淡了。” “嗯......”萧长引拱手,“多谢神官照拂,但我还是想去定康宫看看娘娘。” 第47章 白昱行想了想,说:“好,明日我叫霜霜陪你去。” 第29章 煞宫 翌日,白霜霜以御仙台的名义给林贵妃送补身体的丹药,顺道带上了学徒萧长引和顾红绫。 白霜霜在前面走着,萧长引和顾红绫跟在后边,隔着定康宫还有几里远,白霜霜和顾红绫就都停住了,抬头望着宫殿上方。 萧长引往前走了一段见两人都停了,转身问:“怎么不走了?” 顾红绫露出担忧的眼神,问白霜霜:“你知道是这样吗?” 白霜霜摇头:“爹爹不让我来这里,这次是长引要看贵妃我才来带路的。” 顾红绫说:“长引,贵妃寿命不多了,我看没有必要在做什么,梦宇不是已经逃出大华了吗?就像左神官说的,过些时日找不着人徐家的事就淡了......” 萧长引看着她俩:“到底怎么了?” 白霜霜抿紧嘴,问顾红绫:“要给她看看吗?” 顾红绫想了想,说:“看吧。” 白霜霜说:“我现在没有夔牛泪给你抹眼睛,暂时给你连上我的视野。”说着,白霜霜指尖凝气,点在萧长引的太阳穴。 萧长引上身微微一颤,眼前似有一层薄雾,老墙蜕皮似的缓缓剥落,然后,整个人霎时被笼罩在浓厚的黑雾里。 “这是什么!” 萧长引只觉浑身被黑气缠绕,黑气缠着她的四肢,慢慢爬上她的脖子,勒得她喘不过气。 顾红绫连忙喂给她一颗紫元丹,这丹药不仅可以稳固元神,还有少许屏退邪气的功效,萧长引咽下紫元丹后感觉好多了。 很快,萧长引注意到了寿康宫的上空,半空里悬浮着一团由许多球形聚成的大块,让人联想起虫卵、鱼卵一类的东西。 有些反胃。 萧长引隐约里还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怪声,有哇哇哇的哭闹,哈哈哈的大笑,还有委屈的、愤怒的、不甘的、悲哀的,像有无数婴儿在吵闹,时间长了,萧长引觉得吵得脑仁痛。 再走近些,萧长引才发现那空中的聚集的球都是一枚枚人脸珠子,淡黄色,每一颗珠子的人脸神态都不同,类似婴儿的吵闹正是它们发出的。 萧长引问顾红绫:“这是什么东西?” 顾红绫没了以往嬉闹的神情:“我没见过。” 白霜霜说:“我也没见过。” 白霜霜把手从萧长引太阳穴移开,空中的人脸珠和环绕四周的黑雾都没了踪影,人脸珠的吵闹声也没有了。 萧长引呆在原地,思考着什么。 顾红绫走过去,说:“长引,我没见过那鱼卵似的人面珠,不知道怎么消除。这东西很诡异,我看公子玄的实力不在管潇璇之下,至少都是地仙阶位,她都说管不了,以我们现在的能力,还是算了吧......” 萧长引抱歉地笑一笑:“红绫,我还是想见见贵妃,我......总觉得她一定很痛苦,我想问她一些问题。” 顾红绫笑着嘟嘴:“好吧。” 定康宫里外一个宫人都没有,走进定康宫,即使萧长引看不到、听不见,也能感到无形中煞气的压迫,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顾红绫说:“这煞气,凡人在宫里呆半个时辰就会七窍流血,难怪一个宫人都没有。” 白霜霜接话:“是啊,定康宫变成这样,再怎么也不可能说贵妃只是生病了,御仙台不敢除妖,皇帝为什么把气撒在徐家身上?” 空旷的寝宫里,床榻的纱幔隐隐透出静卧的人影,三人走近,榻上的人影努力坐起,声音嘶哑无力:“陛下......是陛下来看臣妾了吗?” 纱幔遮着贵妃,只能看到她的影子。 白霜霜示意两人停下,她走上前行礼:“娘娘,臣女是御仙台神官派来送丹的。” 林贵妃的声音稍显失落:“噢,是御修啊,请把丹药放在桌上,赶紧离开吧。” 顾红绫在一旁听着,心想这贵妃虽然出身古怪,但心地看来还挺善良。 林贵妃说:“我得了连卢神医都治不好的怪病,虽然圣上说我很快就会好,但我明白,我活不长了......只是我的病连累了徐太医,徐太医一家没有罪,是我害了他们。” 萧长引开口:“娘娘既然知道徐太医冤枉,为何不劝陛下?” 林贵妃这才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因为敢有一个人进定康宫已是难得,没想到这次来了三个。 林贵妃嗫嚅:“我劝了,我每见他一次就劝一次,可是根本没有用。”贵妃深深叹息,仰望天顶藻井:“或许,等我死的那一刻他就会听进去吧。” 白霜霜退到一边,萧长引走近床榻,坐下身,说:“贵妃娘娘,徐太医的侄女是我的好朋友,她曾经救过我的命,虽然现在她还没有问斩,但我想谁都不愿活在逃亡之中,所以如果可以,我想尽我所能治好您的病,还徐家清白。” 林贵妃微微一怔,纱幔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贵妃撩起薄纱,轻轻的话语里充满希冀:“你......能治好我的病吗?” 萧长引看到林贵妃的容貌有些惊异,这林贵妃生的是美貌,可是看起来又有些怪异......萧长引想了许久也没能找出怪在哪里来,最后发觉是她的五官比例与常人有很大的差异——她的眼睛大的出奇,而嘴却很小,下巴也收的十分尖锐,脸比常人小了近一半。 第48章 萧长引暗中捏一把汗,道:“我会尽我所能。” 林贵妃笑了笑,说:“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谢谢你。” 萧长引顿一顿,说:“娘娘并非生病,而是妖邪缠身......贵妃娘娘,实不相瞒,我在御仙台听说了令尊的事,所以有些问题,请您务必如实回答我。” 林贵妃虚弱地微笑:“原来你都听神官说了。” 萧长引颔首:“冒犯了。” 林贵妃摇摇头,温柔道:“无碍,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什么好隐瞒。” 萧长引道:“娘娘是被老樵夫从毒仞山里带出来见林知府的,不知娘娘为何在毒仞山里?” 林贵妃抿着唇。 萧长引说:“听卢神医的门人说,当年林知府以男儿身怀孕,剖腹诞下人面珠,后来没法毁掉它,便把人面珠埋在了毒仞山山沟,而娘娘又是从毒仞山出来的,还要认林知府当父亲。” “我只是山中的孤儿。” “娘娘,您刚才说了,都到了这个地步,没什么好隐瞒。” 宫中一时寂静。 顾红绫的身子越来越不舒服,她眯起眼看着纱幔后的人影,吞了颗紫元丹,走过去搂住萧长引肩膀,靠在她颈窝,说:“我们回去吧。” 林贵妃的目光转向顾红绫,顾红绫蓦地抬眼,萧长引看到她黑色的瞳仁泛出朱红光芒,红光犹如年轮,在眼珠中转了数圈,林贵妃猛然拉下纱幔,躲进被褥里。 哈......哈...... 林贵妃紧紧裹着被子,连头都包了进去,剧烈喘息。 顾红绫说:“贵妃娘娘,我家木鱼好心想帮你,你若不说实话,便只能气力衰竭而亡。你以为还会有谁来救你吗?不,不会的。” 萧长引握住顾红绫的手臂:“你刚才是怎么了?” 白霜霜站在一边,露出一脸震惊。 白霜霜动了动唇,说:“天眼,是天眼。”她指着顾红绫说:“长引,刚才她对林贵妃用了天眼。” 萧长引也是一惊,天眼能够看清事物背后的因缘联系,上追因,下追果,任何人、事遇到天眼都无法隐藏真实的想法,只是天眼是传说中修为极高的仙家才能炼出的,而且使用一次会耗费极大的仙力。 萧长引的注意立马转到顾红绫身上,果不其然,顾红绫瞬间身体绵软,脚跟不稳倒进了萧长引怀里。 萧长引连忙抱住她:“你都看到什么了?” 顾红绫没有回答,却笑着说:“长引,我改主意了,贵妃这个忙,我们要好好帮帮。” 第30章 蛹 白霜霜说:“你们要说什么就快一点,这里煞气太重,我们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萧长引还在劝林贵妃:“贵妃娘娘,生命是自己的,为什么不好好活下去呢?有什么难言之隐是比活命更重要的?即使娘娘不是凡人,也没有什么不能启齿。” 许久,林贵妃才从被褥里坐起。 她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林贵妃垂着头,笑一笑:“这位妹妹,你说的对,我是从毒仞山里走出来的。从我有意识以来,我躺在土里,那时候我很困,没有力气。后来我有力气了,就从土里爬起来,发现我在山沟里。我脑海里有些画面,是在一个漂亮的府邸,一个英俊的男人在花园里练武,在大堂里吃饭,我知道那是我父亲。” 萧长引问:“你就是林知府腹中的那枚人面珠吗?” “人面珠?”林贵妃微微摇头,“我不知道什么人面珠,也从未见过。我从土里出来后,脑海里时常浮现父亲的画面,我在记忆中听到仆人叫他林知府,于是我便找到毒仞山里砍柴的樵夫,请他带我去见父亲。” “可是林知府怀的是珠子,你有他怀孕时的记忆,你不是人面珠是什么呢?” 林贵妃说:“那些古怪的说法都是民间谣传,你没有亲眼见过怎么知道不是杜撰的呢?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只是想找回我的父亲,做一个好女儿,而现在,我只想好好留在陛下身边,爱着他,做一个好妻子。” 林贵妃落下清澈的泪珠,道:“但如今我这个样子,让陛下忧心,害了御药房,害了徐家,还惹得满城非议......我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我死了最好。可是——”林贵妃探出手,轻轻捏住萧长引的袖角:“我想要活下去。” 萧长引没有推开她,转头看顾红绫,问:“你看到什么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红绫说:“虽然我没见过定康宫上面的东西,但根据我的推测,那应该是‘水生痋’的一个变种,这种东西如果找不到引子的根源是无法去除的,没办法把容器分离出来,也就是说,不能控制引子,就只能牺牲贵妃。” “引子是什么?” “引子有很多种。你是修仙正派,恐怕不了解南方列国的旁门左道。南方诸国有三大邪法,佘夷擅蛊,潘婆擅降,边黎擅痋。痋术分支又有很多种,施法各异,多的我也不了解,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让人吞下引丸,让引子逐渐内蚀活人,把人变成充满异物的‘蛹’,借用这些蛹达到不同目的。” 萧长引听了胃里泛酸:“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邪术。” 林贵妃撑起身子:“听姑娘的意思是,我是中了痋术的蛹,可是我除了身体无力无法动弹,没有被啃噬血肉的痛。” 第49章 顾红绫说:“你中的应该是某个变种,做蛹的不是你的□□,而是你的精魄,简单来说那个引子是蚕食你的精气,所以你才会日渐虚弱无力动弹。” “那我体内的引子是什么?它把我当做蛹又是为了什么?” 顾红绫耳边还充斥着那些人面珠婴儿般的吵闹声。 她闭一闭眼,说:“对不起,我的眼睛还看不出那么多因缘结果。” 林贵妃淡淡微笑:“没关系,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了这么多。” 萧长引说:“既然如此,我们找到引子的根源不就好了吗?找到根源就能驱除引子,贵妃娘娘就能得救了,对吗?” 顾红绫点头:“嗯。” “那我们就去吧。” 顾红绫回头:“去,当然得去。” 顾红绫问林贵妃:“你在毒仞山的事还记得多少?” “我知道的只有我刚才说的那些,所以我才说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 顾红绫站起身:“看来只有亲自去一趟了。” 林贵妃小心地开口:“请问姑娘,我还有多少时日?能否等你们回来?” 顾红绫望向窗外的天空,黑气缭绕,人面珠不断分裂,愈来愈多...... 萧长引坚定道:“娘娘,我们一定会回来见你。” 林贵妃露出笑容,擦掉脸上的泪珠:“谢谢。” 白霜霜等她俩出来,关上寝宫门。 她对顾红绫说:“红绫啊,这事一听就很麻烦,你刚开始不是劝长引别碰吗?怎么突然改主意要蹚浑水了?” 顾红绫皱着眉,眼里深沉,说:“我用天眼看因缘的时候,最后一个画面很阴暗,有一个炉鼎,上面刻了长生花。” 白霜霜瞳孔放大,没有接话。 萧长引敏锐地觉察出长生这个词的沉重,顾红绫和青女谈话时也提到了一个长生无极境,似乎那是一个很可怕的存在。而且......萧长引看一眼顾红绫,这个长生好像和红绫失去记忆有关。 回到御仙台,吃过午饭,萧长引和顾红绫进了房间。 顾红绫倚靠在榻边,萧长引端了盆热水来,放在床脚。 “红绫,泡泡脚吧,一会我再给你炼点凝神聚气的丹药。” 说着,萧长引跪下身,托起顾红绫的脚,轻轻脱掉她的鞋。 顾红绫突然开口道:“长引,我头痛的时候会看到很多记忆碎片。” 萧长引褪下她的白袜,把她的玉足没进水中,轻柔按摩:“嗯?” “我很努力地去想,我想记起来,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每次脑海里出现的最后一个画面都是一朵血红的长生花,所以我用天眼看到林贵妃因缘里也有长生花印记时,我就——” 萧长引说:“那我们必须去襄海州了。” 顾红绫俯下身,捧起萧长引的脸颊:“长引,如果你现在反悔,随时都可以离开。” 柔顺的发丝落在萧长引脸上,她仰着脸说了声“嗯”,低下头继续给顾红绫洗脚。 萧长引给顾红绫擦干脚,把她的腿挪到床上,铺开被子:“睡个午觉吧,下午我们就可以出宫了。” 顾红绫抱住枕头,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萧长引说:“我想先去雪前辈那里,多少讨教点东西,再准备南下。” 她给顾红绫盖好被子,理好她的头发,问:“你呢?有什么想法吗?” 顾红绫说:“我跟着你就好了。” 萧长引用手盖住她的眼睛:“快休息吧,定康宫煞气重,你又用了天眼,以后别这么莽撞了。” 顾红绫哼哼两声,合上了眼。 太阳快落山时顾红绫才睡醒,萧长引已经把行礼收拾好了。 顾红绫揉揉眼睛坐起来,萧长引听到动静,给她倒了杯热的桂枣红糖水,见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坐着,连忙拿外袍给她披上。 顾红绫鼻子里哼出声音:“怎么不叫醒我,这都这么晚了。” 萧长引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小手呵气,微微蹙眉:“怎么睡了一觉手还是不暖和?”把糖水杯子给她,“来,暖暖手。” 顾红绫捧着杯子,两颊微微的红:“我又不是来了月事......” 萧长引听得一怔,顿了顿说:“喝糖水不一定要什么时候,对女子体虚都是好的。” 顾红绫吹一吹温热的糖水,抿一口:“嗯......” 萧长引说:“今天是有点晚了,红绫,不如我们在御仙台歇一晚,明早再去找雪前辈。” 顾红绫一口气喝完糖水,摇摇头:“嗯~不要,我想早点去。” 萧长引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摸一摸她的额头。 “怎么啦?” 萧长引柔声说:“不要勉强自己哦。” 顾红绫点头:“嗯。”拿起枕边的小瓷瓶,说:“青女给了我很多紫元丹,这丹药是上七荒的仙丹,效果比固元丹还好很多,吃完了我随时找霜霜,她会寄新的给我。” “那就好。” 萧长引给她摆好鞋子,拿给她干净的衣裙,取来铜镜骨梳给她绾发。 一切收拾妥当后,两人与白昱行告别,离开了御仙台。 第31章 三尸 走到雪霏霏在城郊的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雪霏霏正在院子里煮面,堆一堆柴,三根树杈支起架子,吊着一只锅。 第50章 雪霏霏用长勺搅拌面汤,道:“你们来啦,挺快呀。” 萧长引说:“只是去看了看,前辈,我们打算去襄海。” 雪霏霏闻一闻汤汁:“襄海州?” “嗯。” 雪霏霏问:“你们去襄海做什么?不跟我学符箓和剑法了?” “前辈说笑了,我要学的,所以想问前辈有没有什么速成法子?” 雪霏霏想了会,笑道:“速成?刻苦修炼几十年都未必能成人仙,你想要速成?” 萧长引说:“前被误会了,我怎么能可能妄想速成人仙?我是想让前辈看看我现在差在哪里,该从何处补起,按什么法子修行,让我心底有个方向,此去襄海不知几时能回,所以想向前辈先讨教。” 雪霏霏点头:“这个好说。” 雪霏霏叫她两人围在锅边坐下,给她们一人盛一碗面:“都吃了吗?” “还没。”萧长引回道,接过碗,垫了一张手绢给顾红绫,免得烫手。 雪霏霏说:“粗茶淡饭,只能填饱肚子,希望你们别嫌弃。” 顾红绫说:“您这哪是粗茶淡饭,就是白汤素面。” 萧长引轻轻碰一下她:“快吃吧,晚点给你买桂花糖。” “嗯。” 雪霏霏笑:“小妹妹,你要想吃香的喝辣的,管老烟囱要啊,她那钱又不是放着当摆设。” “呃......”顾红绫看到萧长引用筷子把面一根根绞起来,戳来戳去。 顾红绫说:“我与会长非亲非故的,怎么可能花她的钱?” 雪霏霏只当她是小姑娘面子薄,不好意思说明与管潇璇的暧昧,就说:“好好好,我明白了。” 吃完面,顾红绫看院子后面的田里种了很多菜,就要去看看。 雪霏霏说:“正好,我要和小朋友讲事,你听着也枯燥,就去玩吧。” 萧长引不放心:“天都黑了,要不你先去屋里休息?” 雪霏霏说:“这方圆十里都没什么危险,那是我的菜田,你放心。” 顾红绫对萧长引说:“雪前辈都说没事了,你别担心啦,我去散散步就回来。” 萧长引这才点了点头:“那你小心,有什么问题叫我。” 雪霏霏把锅取下来,和碗筷一起丢进小溪边的石头池子里泡着,放下树杈架子,和萧长引就着火堆取暖。 “小朋友,你现在仙力有几段啊?” 萧长引想了想,道:“我还没有去过龙池荒渡测试仙石。” 雪霏霏说:“荒渡是每一荒通向其他界层的传送点,测定仙力的试仙石也在那里,由每一荒的荒主看守。” 萧长引说:“前辈,这个我自然知道。” 雪霏霏跳起来,蹲坐在石头上:“那你知道在人仙之下,其实修行者也有一套仙力值测算和划分系统吗?这直接关系到修士何时能达到人仙仙力基准的临界值,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果不了解自身的仙力,怎么有目标,怎么有方向?” “可是前辈,我在极意楼十几年,从没听人任何人说过修士也有仙力段位划分,而且,没有试仙石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水平呢?” 雪霏霏摸摸鼻子,弯起眼睛,笑:“哪,因为你问我有没有速成法,所以我才把这个家底兜出来给你,如果不是你赶时间,我才不会告诉你,一定要你每天爬悬崖先打底子。” 爬悬崖?萧长引在心底默默为自己擦了把汗。 雪霏霏大笑:“哈哈哈!怎么可能会听别人说呢?因为修士仙力分段的那一套方法,完全是管潇璇花了一百年的时间自创出来的!” “......” 萧长引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到了最后,她还是不得不借用她的力量吗? “其实老烟囱完全可以教你,虽然她是妙真起家,但她其他流派的仙术真的也不差,说点不好听的,比起极意楼某些自视清高的老家伙强的多。然而,她还是担心自己在符箓宗仙术始终有欠缺,专门把你托付给我,你说,她这么上心,我肯定得全心全意教你,是不是这个理?” 萧长引心里五味陈杂,只说:“两位前辈费心了。” 雪霏霏说:“诶,小朋友别客气。好了,我们也不磨叽,说正题吧。要达到人仙的仙力基准其实要求很简单,只是修士要达到这个要求很难。” “要求是什么?” “唤醒人体内的‘三尸’,打通三尸,统帅三尸神,如此方能激活元神中的仙根,调动全部仙力。” 三尸?这也是从没听过的。 萧长引虚心问道:“三尸又是怎么回事?” 雪霏霏解释道:“人有上中下三丹田,每一丹田都有一尸神驻守,共有三尸神,上尸好心,中尸好吃,下尸嘛......好淫。” 听到淫字,萧长引眼神躲了躲,局促回道:“嗯,前辈请继续。” “也就是说,不论怎么修炼,修士要晋升人仙,始终都要经历自身三尸神的试炼,分别是心劫、身劫、情劫,只有通过这三关试炼,才能彻底打通上中下丹田,统治掌管全身脉络的三尸神,从而激活仙根,晋升仙元。” 心劫,身劫......情劫。 “当然,虽然激活仙根就能升人仙,但修士的肉身素质、精神状态、仙术心法等也必须达到相应高度,否则,基本素质达不到的身体就像一只破旧的小碗,装不下仙根那么多的水,彼时仙力外溢形成爆炸,犹如水溢出碗,人会自爆而亡。” 第51章 顾红绫从田野转了回来,正巧听到她们讲三尸,于是便凑到雪霏霏耳边,呵气道:“雪前辈是怎么过的情,劫?” 雪霏霏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回头瞪一眼顾红绫,凶道:“小娃娃懂什么,别闹。” 萧长引看着顾红绫的动作,那热气明明不吹在雪霏霏耳朵上,她却感觉耳郭莫名的痒,痒着痒着,好像心里也有跟狗尾巴草来来回回在摇。 顾红绫盘腿坐在草地上,笑:“雪前辈放心吧,肉身和精神修炼都交给我吧,一路上我会监督长引爬悬崖爬瀑布爬峡谷的。” 雪霏霏忍不住鼓掌:“甚好甚好!” 萧长引愣了愣,什么?还有瀑布和峡谷? ...... 红绫,你陪我一起爬吗? ...... 萧长引还在想顾红绫说的话,“肉身都交给我吧”,萧长引整个脑袋都热了一下,好像红绫刚刚不是怎么说的,还有个什么?等等,刚才前辈说的三个要素是什么?肉身...... 肉身,肉身,肉身。 不对。萧长引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怎么三个都是肉身? 可是萧长引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去。 她想,怎么把肉身交给她?噢,是要跟着她锻炼身体,要爬悬崖,爬瀑布,爬...... 萧长引脑海内的画面突然变得昏暗,昏暗中亮着迷离的红烛火光,纱幔中人影晃晃,身姿曼妙窈窕,俯身趴在矮榻,忽而仰起头,撑起身,渐渐向她靠近,纱幔被风撩起一点点,马上就要看到幼嫩莹白...... 顾红绫说:“雪前辈,怎么测定修士的仙力段位您还没说呢,这对现在的长引来说很重要,以后也好检测她的修行成果到了什么等级。” 萧长引猛然惊醒,从石块上站了起来,手心密密麻麻全是汗。 顾红绫和雪霏霏都看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萧长引镇定自若,“我有些渴,去打井水喝。” 雪霏霏指着小溪边的水桶说:“把那个放下去就可以了。” “谢谢前辈。” 第32章 古灵元 雪霏霏说:“根据老烟囱的理论和实践,是这样的。上尸与精神意志相连,中尸与□□素质相连,仙术和心法靠的是学习和积累,再一个就是实战经验,针对这些联系和三尸神的特点,老烟囱发明了一个‘修道盘’。” “哦?能看看吗?” “这玩意只有她有,上次她拜托我教你们的时候特地拿给我了,来,我先给你看看。” “唔。” 雪霏霏拿了一张八角星形的刻度盘,比平常吃饭用的盘子稍微小一点,盘面主要分为两大部分,中心是一轮圆,外侧又套了一个大圆,大小圆的圆环间标满刻度,并且分别对应了五个不同的流派。 顾红绫好奇地把手放在修道盘中心的圆盘里,催动仙力,圆盘中心浮出光点,游动到标满刻度地圆环里,围绕着圆环不停转圈,不在任何一个区域和刻度停留。 雪霏霏刚想跟她解释怎么用,见到修道盘里奇怪的景象,说:“怎么会这样?” 顾红绫连忙收回手,笑道:“我不是修士,没有什么仙力,所以测不出来。” 雪霏霏噢一声:“有道理,这玩意还没给普通人试过,原来不修仙的凡人测出来是这样。” 顾红绫有点心虚,面上还是保持着微笑:“嗯......” 正神级以上的仙术是不讲流派的,自然测不出来。 萧长引喝了杯冷水,还洗了把冷水脸,挂着水珠坐回火堆旁。 顾红绫把修道盘放到腿上,转到萧长引面前,搭住她一只手:“来试试?” “这是什么?” 顾红绫笑眯眯地把她手牵过来,摁在中心的圆盘里:“长引,往里面灌仙力。” 萧长引按她说的做,掌心下浮起白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到了正上方的符箓宗区域,指针从零开始慢慢往右转,一刻,两刻......指针缓慢地转动,最终在五刻的方位停了下来。 雪霏霏看了说:“这就是五段。” 萧长引问:“修士仙力的段位数也是和试仙石测的仙力段数一样吗?” “一样,都是九个段位。” 顾红绫高兴地握着萧长引的手抖动,喜上眉梢:“太好啦,长引,你有五段呢。” 雪霏霏说:“嗯,对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娃娃来说真是不容易。”她拍一拍萧长引的背:“小朋友,你是块奇才,要好好努力,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顾红绫说:“那当然了,我看中的人肯定是最好的。” 雪霏霏笑:“怎么,你看中她什么了?” “我......我......”顾红绫转转眼珠子,最后转移话题,颠三倒四地说了句:“长引特别扛打,被断了骨头震了元神,还能在七天里恢复完全,下床蹦跶呢。” 顾红绫讲的是萧长引在极意楼宗家被裁判和几位老师海扁得差点丧命的糗事。 每当萧长引碰到顾红绫讲一些让她很尴尬的话题时,她都有种非常无奈的忧伤,既不能指责红绫,也不能表现的明显,让人觉得那些糗事给她留下了阴影,真的很丢脸。 红绫,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能不能别拉我下水? 雪霏霏听了顾红绫的话大为吃惊,道:“那可了不得,竟然七日就能恢复?我记得我十几岁的时候和管潇璇在流民街抢馊包子,被衙役追着打的,也都震了元神,结果她半年没下的了床,我花了一年才好起来。” 第52章 顾红绫眨一眨眼,小声地问:“流民街?” “唔!”雪霏霏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立马盖过去,“小时候不听话闹着玩。那什么,小娃娃,你元神震荡七日就能恢复,说明你的元神极其强韧,说不定还是万年难遇的‘古灵元神’,只要好好修炼,日后能上小洞天也未尝不可。” 萧长引喃喃:“古灵元?真的存在吗?” 雪霏霏长呼一气:“古灵元神是太古时创建大荒的三大圣尊留下的,据说由她们的弟子代代传承,虽然有这么个说法,但从没有人真正遇到过。” 顾红绫觉得晚风有些凉,屈起腿,环住膝头,歪头贴在膝盖上安静听她们讲。 萧长引说:“我在极意楼上史课的时候听老师讲过,他世间普遍认为古灵元神早在上古时期就已消失殆尽,而大荒三大圣尊的遗迹也已经淹没。” 雪霏霏拍拍她的肩:“小娃娃,别紧张,只是你的元神着实强悍,让我不得不往古灵元神的方向想。而且你那老师没说实话,三大圣尊并没有真的淹没,尤其是幽冥尊,祂(无性的第三指代人称)就是现在幽冥魔域的魔尊,霪霏。” 萧长引惊讶道:“霪霏竟然是三大圣尊之一?” 雪霏霏点头:“不错,昔日圣尊如今遁入魔道,这让世人知道该如何作想?为了避免恐慌,现在下七荒都封锁了这个真相,只有少数人知道。” 萧长引忍不住问:“那......那还有两位圣尊呢?” 雪霏霏说:“另外两个圣尊我就不清楚了。” 萧长引嗯一声,问:“前辈,我现在是修士五段,要多久才能达到人仙的标准呢?” “这个要看你的修炼了。”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雪霏霏抱胸道:“简单,明日起,早晨我便带你晨练,陪你过招,下午教你修士到人仙阶段的符和箓,晚上教你剑谱心法和仙术口诀,还有些奇门遁甲术。” 萧长引连忙抱拳:“多谢前辈!” 雪霏霏笑着摆手:“哈哈哈,你先别忙着谢我,时间有限,我只讲一遍,能不能记住就看你了。” 顾红绫托腮,翘起二郎腿,笑得灿烂:没关系,萧木鱼记不住,我帮她记~ 是夜,雪霏霏丢了一摞剑谱给萧长引:“这些,你先背过,明早要练。” “是,前辈。” 雪霏霏的屋子只有两间卧房,雪霏霏睡一间,萧长引和顾红绫睡一间。 夜深了,萧长引还在桌上看剑谱。 顾红绫趴在桌子上打盹,啪一下,脑袋又从撑起的手上掉下来,砸在桌面磕了一下。 “呜......”顾红绫疼的冒泪花,萧长引拿出一颗光滑的雨花石,在顾红绫脸颊轻柔地打圈,顾红绫觉得石头凉凉滑滑很舒服,抢过去,自己按在脸上按摩。 萧长引翻一页书,比着剑指想图上的动作,说:“你快睡吧。” 顾红绫把下巴靠在桌子上,漆黑的眼睛滴溜溜盯着她。 萧长引从书上挪开眼,看到她:“嗯?” 顾红绫弯起嘴角。 萧长引看了会她,淡淡地笑,抬手抚摸她的头发:“睡吧。” 顾红绫想了想,抱了个枕头放在桌子边,趴好,闭上眼:“我就在这睡,我已经睡着了,你别吵醒我。” 萧长引笑着摇摇头,继续看剑谱。 过了一会,萧长引抬头望向窗外,田里传来细微的虫鸣。 萧长引合上书,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走到顾红绫身边。 顾红绫已经睡熟了,脸庞白白嫩嫩,压在枕头上的脸蛋微微透着粉红,被枕头挤得嘟起一团肉。 萧长引俯下身,静静凝视她。 须臾,她伸出手往前,顿一顿,再往前,食指轻轻碰到她水嫩的唇瓣,稍作停留,然后收回手,站直身,把她抱到床上。 给顾红绫盖好被子,萧长引又坐下看了会剑谱,觉得实在是困了才熄灯睡觉。 第二早顾红绫醒来,萧长引已经跟雪霏霏练剑去了。 顾红绫穿好鞋出门,就看到萧长引被雪霏霏逼的连连后退,可怜兮兮。 顾红绫跑过去,双手拢了个喇叭,大声呼喊:“长引加油!” 萧长引不敢分心,把注意力都放在进攻的雪霏霏身上,没有理会顾红绫,倒是雪霏霏游刃有余,回头对顾红绫笑:“柴房有小娃娃起早给你熬的糖粥,快去吃吧!” 第33章 瓯越 顾红绫端着糖粥,心里洋溢着满满的暖意,突然发现锅子旁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来看,是一颗颗圆润晶莹的桂花糖。顾红绫眼睛笑成了月牙,拈一颗放在嘴里,舔到了心里。 昨晚萧长引说要带她进城买糖的,后来看剑谱没时间去,没想到一大早她特地进城给她买糖了。 顾红绫吃了两颗,拿起第三颗,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小心翼翼叠起纸袋,放到萧长引看剑谱的桌子上,自言自语:“不能吃完了,也要给长引吃。” 中午萧长引和雪霏霏带回了野兔,顾红绫做了道干煸兔子,两个人吃的干干净净,雪霏霏直呼过瘾。 下午雪霏霏带萧长引去龙城附近的一座山,说里面有精怪,正好在实战里传授萧长引符箓和仙法。 萧长引临走前再三叮嘱顾红绫不可以离开菜田,顾红绫用桂花糖堵住了她的嘴。 第53章 萧长引和雪霏霏都出门了,顾红绫一个人呆在没事,就用犁地的耙子在小溪里叉鱼。萧长引爱吃鱼,这两天她那么累,要多给她补补。忙活了一下午,顾红绫捉了油炸小鱼,清蒸鱼,还有一大盆鱼汤,柴房里香味飘得远远的,甚至连附近的野猫也凑过来眼馋。 天色渐晚,顾红绫热好菜,萧长引和雪霏霏就回来了。 萧长引闻到香气,快步走进来:“有鱼!” 顾红绫给她们盛好饭:“对!” 雪霏霏看着满桌的鱼菜直流口水:“哇,我已经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好了。” 顾红绫转筷子敲在雪霏霏头顶,道:“雪前辈明明是装乞丐,凭你的本事山珍海味还不是随叫随吃?” 雪霏霏大笑:“哈哈哈,我穷酸日子过惯了,就这样挺好。” 顾红绫捧着脸颊看萧长引把碗里的饭都刨完,夹完了盘子里的鱼,伸出手道:“我再给你添一碗。” 萧长引低着头,把碗递给她,顾红绫笑着接过去,走进柴房。 她看着她绯红的背影,心里想着,从此往后,有一个女子每日为她添饭了。 雪霏霏剔着鱼刺说:“啧,这老烟囱就是有眼光。” 萧长引眉头皱了皱眉,立马正色,说:“前辈,管会长都跟你说什么了?” 雪霏霏道:“也没说什么啊,她就说有个小姑娘的朋友要修仙,请我帮个忙。” 萧长引看看柴房,顾红绫还没出来。 她动动唇,略有犹豫,问雪霏霏:“前辈,管会长......莫非钟情女子?” 雪霏霏呆滞:“啊?” 萧长引轻笑一声:“果然是不方便说的,请恕我冒昧。” “不不不。”雪霏霏放下碗筷,说:“我是没想到你会问这种问题。” “为何?” 顾红绫端着饭走到门口,急忙转到一边,靠在柴房门后面,听她们说着。 雪霏霏说:“因为我觉得喜欢就是喜欢,如果是我,不会去考虑这些问题。” 萧长引一脸茫然。 “世人因为男女生子繁衍,才会默认男女间互相喜欢,可是脱去这个层面来讲,喜欢难道不是两个个体之间的事吗?如此看来性别并不是什么条件。我会因为我喜欢上了某个个体而去思考未来,但绝不会在喜欢之前去想这个个体符不符合喜欢的条件。” 雪霏霏拍一下萧长引肩膀:“再说了,管潇璇喜欢什么关别人什么事啊,她管潇璇就是爱上一条狗,那我们也管不着不是?” 萧长引无声地笑了,是啊,管潇璇喜不喜欢红绫,又怎样呢?红绫是女子,又怎样呢? “噗嗤。”躲在门后的顾红绫忍不住笑了,她走出来,把饭给萧长引,说:“管会长要是爱上条狗,还是要劝劝的。” 雪霏霏立马意识到自己祸从口出了,跟她俩讲:“这话咱仨知道了就行了,千万别让她知道,不然......不然谁说了谁就是小狗。” 学习的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很快七天就过去了。 雪霏霏说:“我是把我这辈子攒的东西在七天里全灌给你了,你元神强韧,相信要掌握并不难。所以长引,你现在最欠缺的是实战和经验,还有就是要一定要学会分辨人心,我听说襄海州一直很混乱,你们南下一定要注意安全。大华各地都有跑马商会的站点,如果遇到危险,找商会求助,管潇璇会帮你。” 萧长引向雪霏霏告别:“学生记住了,前辈,多多保重。” “保重。” 雪霏霏目送一白一红两道人影离去,仰首饮一壶酒,沿着小路走进龙城。 一座僻静的宅邸里,假山流水颇为雅致,偶尔可见花枝招展的姑娘扶着醉酒的男子穿梭在湖边绿荫。 “呵啊......”成熟魅惑的舞姬从床上坐起身,眼帘低垂,拾起压在被褥下的烟管,“会长最近都很没有心情。” 窗边,女子精实的后背上疤痕密布,禇褐色的微卷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她的双眼沉寂,不知看向哪里。 “钱会给你,一分都不会少。” 舞姬点燃烟管,侧躺着撑起脸庞,吐出长长的烟雾,开合红艳的嘴唇:“会长当然不会欠我的钱,我只是很遗憾,我是真的很喜欢会长,你很棒。” 房门从外面被粗暴地踢开。 女子套上铁灰色曳撒,转头。 光照进了黑暗的屋子。 雪霏霏扔了把剑进来:“管潇璇,你酒睡醒了吗。” 管潇璇一手接住剑,一手点燃烟,动唇:“嗯。” 舞姬轻笑一声,捡起床下的裙子,罩上:“奴家先走了。” 雪霏霏瞥了她一眼,把门关上,拉开窗帘。 “看看你这怂样。” 管潇璇咬着烟,笑一声。 雪霏霏抱剑坐下,说:“你的小仙子要跟小娃娃去襄海州了。” 管潇璇的眼神沉了沉,拿下烟:“襄海州?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就在龙城,怎么不去看她?” 管潇璇走到一边,深深吸一口烟卷。 雪霏霏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走了。” 管潇璇没回她,独自坐在门边出了会神,然后出门找到商会,列了一大条单子:“一天之内准备妥当。” 掌柜接过单子,弯腰:“会长请放心。” ----------------- 第54章 襄海州在大华的最南面,从龙城到襄海差不多要穿大半个大华,萧长引和顾红绫商量,前半段路程走陆路,后半段走水路。 过了北七州、华阳五州,又到了陵南,两人陵南换了渡船,顺着大江南下,到了与襄海州只有一海峡之隔的瓯越州。 瓯越的方言跟大华其他的地方的话有很大差别,寻常百姓的大华官话大多也讲不利索,两人刚到瓯越适应了好一阵才慢慢熟悉。 海渡的老线头说:“不行啊,现在谁还敢去襄海啊,就是瓯越也不安全的,没有人敢陪你们出海咯,真的,你们不要去襄海哪!” 到瓯越有一两个月了,这给水手船客搭线的线头始终不松嘴,说什么都不肯介绍能出海的船。 萧长引说:“是不是我们给的钱不够?你要多少告诉我。” 老线头说话着急:“不是啊,你说我们要钱还是要命哪?那过一次海峡就是过一次鬼门咧,要活命的啊!不给去不给去——” ... ... 仍旧一无所获。 萧长引朝着北方望去,已经过去近半年了,不知林贵妃...... 唉,当初答应她一定会找着引子的根源回去救她,结果现在连襄海州都去不了。 顾红绫握紧萧长引的说,微笑:“别着急,一定有办法的。” 萧长引看着顾红绫的笑容心里稍微觉得踏实了些,点一点头:“嗯。” 迎面走来一个老头,牵着个瘦骨嶙峋的男童,萧长引的目光还在顾红绫身上,没注意来人,不小心跟男童撞了一下。 “对不起——” “哇啊!!!” 男孩竟然大哭起来。 老头连忙道歉,拉起男童快步离开。 第34章 摸骨 萧长引不由往后看了一眼,心里纳闷,怎么她撞了男童一下,他就哭了呢? 顾红绫打趣道:“看看,你这一张冰山脸,把孩子都吓哭了。” 萧长引牵一下嘴角,说:“或许是那孩子看见你才吓哭了。” 顾红绫狠狠掐了她的大腿。 老线头住的港口离镇子很远,萧长引和顾红绫走了一段林子路才到镇口。 这会儿镇口堵了一群人,一个个面容凄凄,表情都不好看。 一个瓦匠说:“了嘞了嘞,都回咧吧。” 一个年轻妇人掩着面落泪,旁边的大婶劝她:“别多想,不是你家的娃才好的咧!不给哭。” 两三个妈子安慰着妇人往镇里走。 萧长引和顾红绫对视一眼:这是怎么了? 萧长引跑上前叫住哭泣的妇人:“夫人,我刚刚从港子回来,路上遇到一个老头牵着男孩,男孩哭的很厉害,那是你家的孩子吗?” 妇人听了愣住,旋即缓缓转身看她,泪眼婆娑。 一旁的妈子骂萧长引多事:“恁个小囡囡,怎的多管闲事!” 年轻妇人又开始抽噎。 “这......”萧长引一脸困惑,“我看你这么伤心,刚才几位大婶又再说孩子,以为那个男孩是你家的......那你们知道镇里谁家男孩走丢了吗?我刚才在港子没回过神,现在想来那个老头只怕不是男孩的家人,要赶紧告诉他家长辈才行。” 一个妈子皱起脸:“哎呀你别说咧!” 妇人呜哇地哭出来:“乌头是我家的,是我家的!” 妈子脸色铁青,揪她:“秋莲!你说啥咧!” 萧长引路上碰见的男孩叫乌头,是秋莲和前夫的孩子,后来前夫在出船捕鱼中身亡,秋莲嫁给了一个菜农,跟菜农又生了一个儿子。 萧长引问秋莲:“把乌头带走的老头是谁?你怎么哭成这样?” 再问问题妇人就只是摇头不答了,扑在一个妈子身上抽泣。 最泼辣的妈子凶道:“外来的坏囡别管我们的事,别问咧!” ...... 茶汤馆子里。 顾红绫用勺子搅拌藕粉,边加砂糖边说:“萧女修拿泼妇,多管闲事。” 萧长引的脸黑下来:“红绫!” 顾红绫把藕粉搅拌均匀,用勺子舀出晶莹的牵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 邻桌一个吃茶的男人听到了,闷声笑了两下,朝她们叫了两声:“姑娘?姑娘!” 顾红绫歪头:“干嘛?” 原来是刚才镇口打头带人回去的瓦匠。 瓦匠笑了笑,道:“我都看见了。” 顾红绫说:“看见又怎么了?咦,听你口音不是瓯越人呢?” 瓦匠说:“我是临湖来的,不是瓯越的。” “噢......” 瓦匠继续说:“这事是若水镇的习俗,一年一次,你们刚来这不知道,以后习惯就好了。” “习俗?什么习俗?“ “养肥。” “你家养猪的?养什么肥啊!” 瓦匠嗨一声,起身走过来,在她们一桌坐下;“我是抹泥的,瓦匠,不是养猪的。” 顾红绫笑:“那你要把什么养肥啊?” 萧长引说:“是种庄稼的肥料吗?” 瓦匠点头:“聪明。” 顾红绫道:“你是说那个秋莲为了庄稼的肥料哭?为什么啊!” 瓦匠凑近一些,手指点桌面,低声道:“镇里有个算命的,准的出奇,到了要养肥的月份他就会给镇子里人测八字,碰到合适的,港子对面的岛上就有人过来把人领走,这事就算完了。” 第55章 “港子对面有岛?” “啊,就是镇里人都没去过,但每年确实都有渔夫看人从海对面过来。” “是襄海州的人吗?” “不是,就是若水镇对面不远的海岛,天晴没海雾的时候还能望见呢。” 顾红绫说:“养肥带人走干什么?” 瓦匠耸肩:“若水镇的风俗咯。” 萧长引问:“带乌头走的老头是海岛上来的人吗?” 瓦匠说:“不是,那是周菜农的老爹,送乌头去港子的。” 萧长引问:“去港子?海岛的人已经来接虎头了?” “是啊。” 顾红绫喃喃:“怎么觉得怪怪的。” 瓦匠又多一句嘴:“你们真要感兴趣就去问那算命的啊,养肥的人都是他算的八字,镇里都说他也是海岛来的。” 瓦匠说算命的行踪不定,常出现的地方有清晨的集市,庆老宅后的栎树下边,还有通往西郊陵园的道上,能不能遇得到要看运气。 两人找了好几天,总算是在一个雨天里找到了算命的。 庆老宅的栎树下边,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坐着一张小板凳。 两人走过去。 萧长引问:“请问你是若水镇的算命先生?” 算命的抬头,是个姑娘。 两人皆是一怔,原以为是个男人。 “算命先生?” 顾红绫指一指板凳旁边的小旗子:“你旁边立着‘摸骨’招牌呢。” 姑娘问:“你要摸骨?” 顾红绫当她默认了,想要试试她的深浅,说:“是啊,先生能给我算一把吗?” 算命姑娘起身,把板凳让出来:“请坐。” 算命姑娘开始给顾红绫摸骨。 摸骨先从头摸起,然后是手。 算命姑娘摸完了,顾红绫问她怎么样,算命姑娘没有解释,只说了句:“命途坎坷。” 顾红绫讪讪的,觉得没意思,又拉萧长引过来,说:“那你给她摸骨。” 算命姑娘看了顾红绫一眼,没吭声,请萧长引在板凳坐下,先从她的头颅摸起,然后摸了一会她的手。 摸骨完了,顾红绫问:“她怎么样?” 算命姑娘说:“虽然半生劳苦,但是个龟精。” 顾红绫笑道:“好端端的,你怎么骂她是王八精呢?” 算命姑娘瞥了她一眼,不做声。 萧长引说:“我以前听一位占验宗的老师来极意楼讲过课,说摸骨里有一种体相叫‘龟骨’,有龟骨的人喜好清净,洁身自爱,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会在生命的某个节点走大运,占验宗把这种骨相的人叫做龟精。” 顾红绫说:“那看来你运气还不错呀,我就可怜了,命途坎坷。” 算命姑娘又坐回了板凳。 萧长引问她:“姑娘要多少钱?” 算命姑娘说:“不要钱。” 顾红绫有些不信,街上摆摊算卦哪有不要钱的?又问了一句:“当真不要?一会你再找,我们不给,你别赖我们。” “不要。” 萧长引说:“姑娘,其实我们想问问你给村里人算八卦的事,你给人算了八卦,就会挑人给港子海对面的岛上送去,这些人是送去做什么的?” 算命姑娘沉默了一会,说:“你们明天再来。” “为何要明天?” 算命姑娘又沉默了一会,说:“因为我一天做一桩事。” 萧长引思忖片刻,道:“好,那我明日再来拜访,谢谢你。” 两人与算命姑娘别过。 走了很远,都快到客栈门口了,顾红绫突然掉头:“不对,我们被骗了!” 萧长引的心吊了起来:“怎么回事?” 顾红绫说:“你注意到那个算命姑娘背了一把用布包起来的剑吗?” 经红绫一提萧长引才想起来那姑娘背后确实背了什么东西,只是当时她没注意。 顾红绫说:“你见过哪个在街上摆摊算命的会带剑?” 的确,在大华,除了贵族、士兵、江湖游侠和名门修士,普通百姓不得携带兵器,而修士是不屑于摆摊算命的,所以平常的算命先生绝不会佩剑。 第35章 海菟丝 两人倒回去看, 板凳和?旗子还在?,人没了。 等了一会,庆老宅子的侧后门里走出一个山羊胡子, 看见她俩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坐上小板凳。 萧长引问:“你怎么坐这儿,算命先生呢?” 山羊胡子说:“我就是算命先生。” 萧长引一脸质疑, 山羊胡子不高兴地说:“若水镇就我一个会摸骨算卦, 不信你去找别人, 看谁给你算的出来?” 萧长引看着?山羊胡子言之?凿凿的样子, 难道他才是真正的算命先生? 顾红绫问他:“你刚才去哪了?怎么从庆老宅出来?” 山羊胡子说:“我刚刚拉肚子,进去如厕啊!” “那之?前给我们摸骨的姑娘是谁?” 山羊胡子莫名其妙:“什么姑娘!我不知?道!” 山羊胡子开始收拾东西, 看样子是打算开溜, 萧长引按住他收板凳的手:“你先别走,我们有事问你。” 山羊胡子说:“你们要算命啊?测八字五十铜子,摸骨八十。” 萧长引说:“我们不测八字也不摸骨, 就想问你,每年这个时候是不是你给人测八字送去海岛?” 第56章 “什么海岛?我不知?道。” 顾红绫抽出萧长引腰间的常羲,剑尖抵在?山羊胡子背后:“你要不说,我就把?你的腰子掏出来下酒吃。” 山羊胡子眼神都?虚了, 挺着?肚子往前躲, 连声求饶:“女侠饶命。” 顾红绫把?剑往前送一送:“说不说?” “说、说。” “你说就要老实说, 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一个字是说谎,我不光要掏你腰子下酒, 还要掏你肠子灌腊肠!” 山羊胡子倒吸凉气?,一口气?没接上, 晕了。 萧长引看向顾红绫,顾红绫无辜地耸肩。 萧长引心笑:这个丫头真是恶毒, 怎么以前没看出来? 顾红绫说:“现在?怎么办?” 萧长引左右看看,发现栎树上挂着?一捆麻绳,把?麻绳取下来:“先绑起?来,叫醒他继续问。” 哗啦—— 顾红绫泼了山羊胡子一盆冷水,他喃喃着?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被绑在?栎树上。 “啊哟喂!你们饶了我吧!” 顾红绫一靠近他就打哆嗦,话都?说不好,萧长引无奈,叫她站在?一边,自己来问。 “你挑出来的人去海岛做什么?” “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挑人去的,怎么会不知?道?” “挑人的习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岛上都?有什么人?” “不知?道啊!” “他们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 顾红还在?一边恐吓他:“你想好了,要是让我发现你说了谎,把?你脑子撬出来烤着?吃!” 山羊胡子脸都?吓青了,直呼:“妖精啊!妖精!” 萧长引瞪顾红绫一眼:“别吓唬他了。” 顾红绫噗嗤笑出来。 山羊胡子老老实实把?知?道的都?交代了。他干“养肥”这行已经有段历史了,活路是祖上一辈辈传下来的,最早什么时候有的不得而知?。干的活很简单,就是每年腊月前找出镇里八字最阴的人,送到港子口,把?人泡在?海里,系在?码头柱子上,晚上海岛自有船会来接。 没有人知?道海岛上有什么人,每年要一个阴八字的人做什么,但是送去岛上的人都?没回来过。 顾红绫说:“你说我是妖精,我看岛上的才是妖精,每年送去的人从没回来过,肯定?都?被吃掉了。” 山羊胡子说:“不关我的事啊!养肥是若水镇上百年的习俗,不能断!有一年镇里来了个新镇长,他就不信邪,那年没给海岛送人,结果那年一整年都?在?闹涝灾,频繁起?海啸,腊月前海里的鱼长了脚,全?部爬上来把?家畜都?咬死了,还吃人,哎哟,那个吓人劲儿嘿!你们俩看了都?得吓晕!” “......” 山羊胡子继续道:“那个镇长死的最惨,身子不知?道被什么切的七零八落的,泡在?他家腌菜的坛子里,县爷以为是恶性杀人案,还专门派人下来查了,结果捕快刚刚到镇长家里,就看到一群蠓柏子趴在?坛子上吃人肉,哇呀,你们是不知?道,那些蠓柏子都?有渔雀那么大啊!所有人都?没见过那么大的蠓!” “然后呢?” “然后县爷就说,那是妖魔作祟,管不了,让若水镇自己解决,镇里选了镇长,从此以后再也没断过养肥的习俗,每年按时给海岛送人,后来年年风调雨顺,尤其是庄稼,长得尤其的好。” “这么多年了,没人去海岛上看过怎么回事?” “有啊,那是十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会我还年轻着?呢,也是有几个婆娘追的——” 顾红绫用剑鞘捅他,秀眉竖起?,山羊胡子看得害怕,立马住嘴。 顾红绫凶道:“谁要听你歪瓜裂枣的破烂事,讲正题。” “噢,那是十几年前,镇里有个姑娘被送去了,她的丈夫很想念她,就和?他兄弟一起?出海找海岛,结果在?海上漂了好几个月才回来,说能看见岛的影子,却怎么都?到不了。” “所以没有人上过那个岛是吗?” “是啊!不然呢!”山羊胡子不满地挣扎,“我说两位姑奶奶,是不是该把?我放了?我真的只知?道这些了!你们再绑着?我也没意思不是?” 顾红绫嫌他嘴巴讨厌,点了他的哑穴:“三天后点穴会自动解开,你就安静两天吧。” 萧长引给山羊胡子解开绳子,顾红绫又拿剑逼着?他说:“我们找你的事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我把?你骨髓敲出来煲汤喝!” 山羊胡子惊恐地点头,家当都?不要,一溜烟跑了。 萧长引说:“想想我的处境真是岌岌可危。” 顾红绫眼波流转:“怎么?怕了?怕了你随时可以走。” 萧长引说:“我说我岌岌可危是因为我身边有个人,她喜欢掏人的腰子下酒,抽人的肠子灌腊肠,烤人的脑花,炖人的脊髓。” 说着?,萧长引转身看顾红绫,抱起?剑:“你说,我要是冷不丁被你生吞活剥了怎么办?” 顾红绫被呛一口了,知?道自己被捉弄了。 顾红绫狠狠踩了萧长引一脚,趾高气?昂:“那你死了继续修鬼仙吧!” 萧长引在?她身后笑:“遵命。” 萧长引抬起?脚,脚背麻得她嘶一声,啧,这仙女祖宗踩得真狠。 第57章 “诶!”顾红绫说,“乌头白?天被送去港子,今晚是不是要被接走?” “是。” 萧长引和?顾红绫想到一块去了:“走,晚上来个守株待兔!” 两人到了港子,找到被拴在?码头柱子的乌头,半大的孩子泡在?水里,又冷又饿,嘴唇都?乌了,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在?游船后躲到半夜,约莫子时,海面起?了大雾,夜里响起?细碎的密语,切切察察,码头前的水湾漂来十几根一丈粗的木头。 拴着?乌头的绳子松了,两人躲在?船后看到乌头在?水面挣扎,好像有什么在?水下拽他。 很快,乌头停止了挣扎,失了神智地趴在?木头上,十几根木头掉头往海的深处漂。 萧长引小声问顾红绫:“现在?怎么办?” 顾红绫说:“跟上去。” “嗯。” 两人跑到码头,跳上最近的木头,木头往下沉了沉,两人的鞋子没进水里都?湿了。 顾红绫望着?前面趴在?木头上的乌头,他的姿势十分诡异,像猴子似的四肢环抱着?木头,却像吊死鬼一样仰着?脖子面朝天空。 顾红绫又往前跳了两根木头,发现乌头身上有很多细线缠着?他,把?他紧紧绑在?木头上,而勒在?脖子上的线让他的头朝上翻起?来。 忽然,顾红绫感觉右脚踝缠上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条条极细的藤蔓。 萧长引叫她:“红绫,木头下面有会动的蔓子。” 顾红绫拉住她往海里跳:“不好,是海菟丝!” 第36章 出水阵 萧长引被顾红绫拽着栽进水里, 听顾红绫喊道:“快游,离木头越远越好!”萧长引立马蹬腿往旁边游,不消一会就把十几根木头甩在了后面。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海面水光的反射, 萧长引看到浮木下伸出了无数细藤条,鬼魅般在水面舞动,察觉到猎物已经远离才慢慢收回去。 “这是海里的一种寄生藤, 藤条很细, 模样有点像菟丝子, 而?且都是寄生在别的活物身上, 所以叫海菟丝。不过海菟丝跟菟丝子有一点很不一样,菟丝子之寄生在草木上, 海菟丝不论草木还是野兽, 只要是活的都能寄生。” “那乌头......” “海菟丝已经钻进他体内了,没救了,早知道这样, 刚才在码头就应该把他救下来......那种小孩子,只要一年海菟丝就能吃光他的血肉。” 萧长引的心沉了下来,送去海岛的人都被海菟丝寄生的话,岂不是全死了? 顾红绫从水里探出来, 抓住萧长引的肩膀:“发什么呆?跟上去。” “那不是有海菟丝吗?” “海菟丝没法?离开宿主?, 活动范围有限, 我们只要跟木头保持一段距离就好?。” 萧长引点点头,慢慢跟在木头后面。 萧长引边游边说:“你?不是说海菟丝寄生活的灵物?” “是啊。” “那木头是活的?” 顾红绫眨眨眼, 说:“那——我不知道。” “我看海菟丝都附在浮木下面,可能木头靠水的那面有其他活物。” “这个不重要, 我们只要跟着木头找到海岛就行。” 两?人越游越远,终于?连大?陆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幸运的是今晚的海面比较平静,否则大?海的风浪可让人吃不消。 萧长引密切观察着前面的浮木,她对顾红绫说:“红绫,你?有没有觉得木头少?了一根?” 顾红绫浑身冷的发抖,跟在萧长引后面没想其他的:“有吗?” 蓦的,漂在前面的最后一根木头噗通一下沉进了水里,萧长引说:“有根木头沉下去了,我没看错,木头在一根根减少?。” 顾红绫说:“跟着乌头。” 每隔一段距离木头就会变少?,十几根变成几根,到了最后只剩下载着乌头的那一根了。 “红绫。”萧长引浮在水上,拉顾红绫袖子,“你?看,乌头往下沉了。” 载着乌头的木头从她们眼皮底下沉进了海里。 萧长引问:“怎么办?” 顾红绫张嘴吸一大?口气,猛地扎进水里:“下!” 她们原以为其他木头只是沉在水里游并未离开,结果水下只有刚刚沉下来的乌头,其他木头都没了踪影。 萧长引在顾红绫面前挥手,示意?她注意?前面,顾红绫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乌头前面的海水里出现?了一个漩涡,把乌头吸了进去。顾红绫还?在犹豫要不要冒险跟进漩涡,漩涡就已经把乌头吞掉,然后消失的无形无踪。 萧长引看顾红绫脸色铁青,拉着她浮出水面,顾红绫猛烈咳嗽几声,呼吸急促,萧长引找出瓷瓶,喂她吃了一颗紫元丹。 “红绫,你?怎么样?要不我们先?回?去吧,今天就算了,过两?天我们再找其他办法?过海峡去襄海州。” 顾红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那个海岛上肯定有害人的大?坏蛋,你?就这样不管了吗?萧女修,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萧长引皱起眉头:“如?果只有我一人,我肯定会追下去,但是现?在有你?。对我而?言你?的安危是第一位。” 顾红绫突然停止游动,抱住她:“那就快去追啊!追!” 萧长引负重增加,猛地沉下水:“唔噜噜——漩涡都没了,怎么追啊。” 第58章 “嘘。”顾红绫在水中附上她的身子,捂住她的嘴唇,贴近了小声说:“前面有人。” “什么人?” 顾红绫拉着她浮出头:“那个飘在海面的。” 前方的水面上空悬浮着一个黑裙的女子,背上背着一把用布包裹的剑,萧长引想起来那个算命姑娘背上背的就是这个。 “是她?” “嗯......” 萧长引一脸戒备:“她就是若水镇养肥的幕后主?谋吗?” 顾红绫说:“还?不能下定论,我们还?没到海岛,要去查明了才知道。” 飘在海上的女子拔下发簪,念了个诀,发簪变化成一把法?杖。女子用法?杖在夜空里化出荧光阵图,用力一点,阵图抖落大?海,把海水按阵图划分?成若干区域,海水里蓦然显出许多漩涡。 在女子阵图的切分?下,萧长引这才看出这些漩涡的布局是有规律的,它们有深有浅,有近有远,每一个漩涡出现?都会引出下一个漩涡,而?漩涡出现?的先?后顺序正是一道出水阵。 出水阵是以海流作为屏障的一种阵法?,类似山里的鬼打墙,它利用海水的流向迷惑人的感?官,比如?你?已经走到出口,但海水在无形中改变朝向缓慢地流动,又把你?推到了其他死路。 出水阵的每一道关口都有一个漩涡,那十几根木头正好?对应阵法?里的十几口漩涡,只有载着乌头那根是负责运送人的,其他木头都是开启阵法?的钥匙。 萧长引望着那女子道:“又会摸骨,又会阵术,这人莫不是占验宗门下?” 顾红绫敲她脑袋:“管她什么宗,快跟她走,跟着她准能找到海岛。” 顾红绫已经游走了,萧长引连忙追上去:“红绫等我。” 眼看离黑衣女子近了,顾红绫鬼机灵的沉下水,以免引起她的注意?,哪知顾红绫刚刚潜下水就被女子扔下的水-雷炸了起来。 “红绫小心——” 萧长引飞身跃出,一手搂住顾红绫的腰,一手拔出常羲。 锃—— 黑衣女子背后的剑早解了束缚,一道寒光射来,哐啷砍在常羲剑刃上。 黑衣女子气势凛冽:“你?们鬼鬼祟祟跟在我后面做什么?” 顾红绫恨恨道:“噢!就是你?说我命不好?的!” “胡说八道。” 黑衣女扬手就是一串剑花,悉数被萧长引挡下。 萧长引被她的劲道震得手臂发抖,握剑的手虎口痛的像要裂开,而?且这个黑衣女不知道怎么回?事,浑身散发着一股冷气,寒意?直逼心肺。 正当萧长引困惑之际,顾红绫说:“一个死人就别再折腾了,说吧,你?为什么要害若水镇的人?” “死人?”黑衣女冷笑,“你?是有眼无珠不识人。” 顾红绫恼火:“你?这个坏蛋,害了若水镇那么多人命还?有脸骂人?快把乌头交出来!” “什么乌头?” “少?装蒜!长引,她剑术不比你?高,拿下她!” 萧长引重燃信心,换了左手挥剑上去。 一黑一白斗得不可开交,海面突然涛声大?作,出水阵中轰隆隆升起一片黑影。 事出突然,两?人顾不得打斗,齐齐去看海里出来的东西。 萧长引受不了黑衣女身上的寒气,退远一些,发现?她即使不用御风术也能在空中漂浮,问:“你?难道是阴灵?” 女子冷眼相向:“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是鬼仙。” 第37章 泥子磲 鬼仙?那就是人死后变成鬼修炼成仙。 难怪这黑衣女子身上那么重的寒气。 黑衣女道:“说, 你们跟踪我干什么?” 萧长引说:“我们不是跟踪你,我们是跟着木头找海岛。” “海岛?” 顾红绫抱住萧长引的头转向海浪里越升越高?的黑影:“你们俩别唠叨了,看它!” 浪潮里耸立出一座小岛, 待海雾散去,月光透下来后,小岛的面貌逐渐清晰, 与其说它是一座岛, 不如说它是一棵巨大?的树。这树像榕树, 却不是榕树, 独木成林,雄壮的根埋在海水里, 树杈上缠绕着无数细藤蔓, 密密麻麻垂落海中。 难不成这就是若水镇居民说的“海岛”? 顾红绫蹙眉:“这是什么海岛?就是一棵树。” 萧长引在海水里寻找:“乌头呢?乌头应该就在这附近。” 黑衣女已经俯冲下去,萧长引和顾红绫顺着她俯冲的方向看到一簇被海水包裹的藤条团,隐约露出木头的一头一尾。 黑衣女一剑劈下去, 幽光四溢,水浪哗啦啦荡开,藤条吃痛簌簌退避,吐出里面的东西, 正是绑着乌头的木头。 黑衣女说:“你们要是找这个孩子, 他已经死了。” 顾红绫大?声喊道:“该不是你劈死的吧?” 黑衣女狠狠瞪她一眼, 道:“是被你烦死的。” 萧长引动动嘴,没说话, 抱着顾红绫缓缓往下降,顾红绫不忘反击两句:“对, 下一个就要烦死你。” 海浪突然平静下来,萧长引眼看就要落到海面, 准备查看乌头的情况,顾红绫和黑衣女几乎是瞬间?猛地?抬头,大?声喝道:“躲开!” 轰隆! 三人将将跳开,巨树下的海水就炸了开来,紧接着从水下窜出黑压压的细藤,游蛇一般蜿蜒袭来,顾红绫连忙喊:“点火符,海菟丝怕火!” 第59章 萧长引眼疾手快,不等顾红绫说完就从防水的牛皮则子里取出一沓火符,合掌念咒,刺啦拉出扇形的符阵,猛力推出去,轰的一声把扑上天的海菟丝烧了个干净。 顾红绫说:“这树就是海菟丝的巢穴,我们火符不多,海菟丝是杀不完的。” 黑衣女沉默一会,问萧长引:“你会搭结界吗?时间?不用多,就一刻钟。” 萧长引想?了想?她在以前?上课时空间?符咒的考试成绩,应道:“应该可以,我尽力。” 黑衣女嗖的从她身?旁飘过?:“麻烦罩住这棵树,谢了。” 更多的海菟丝窜了上来,萧长引来不及多问,把常羲给顾红绫防身?,自己则引着海菟丝飞到另一边用火符烧死。 顾红绫望向黑衣女,大?声问:“喂!小死鬼,你要干嘛?空间?符很耗仙力体力的,烧鸡还要用御风术,撑不了多久,你有?没有?把握啊?!” 黑衣女没有?回答她,犹如背后长了翅膀乘风破浪,疾速地?在海浪和烈风里穿梭,斩落一路细藤,快靠近树根时,水里蓦地?窜出数十根成人大?腿粗的藤蔓,黑衣女快剑削藤,但藤蔓数量实在太多,不免应接不暇,萧长引见她分身?乏术便?立即赶下去帮忙,黑衣女投给她一个感谢的眼神,杀出一条路。 “受死吧。” 黑衣女低喝一声,从腰间?摸出一颗紫黑色的圆囊,捏爆,爆出深紫色的浆液,黑衣女把浆液抹在剑身?,狠狠插-进?巨树的根。 刹那间?,巨树浑身?猛烈震动,结界里整片海域都晃动起来,海水被染成了深紫色。 黑衣女对萧长引道:“趁现在,把整个结界往上抬,拉出海面!用你所有?的火符烧它!往根烧!” 萧长引右手竖起剑指,悬在鼻梁前?,立在风中一面念咒拉升空间?结界,一面划动左手在空中拉开一圈火符,打一个响指,火符依次燃烧,在萧长引一声令下齐齐飞向巨树的根部,熊熊燃烧。 巨树在火光里扭动,阴冷的海风里传出凄厉的鬼叫声,顾红绫坐在常羲剑上悬浮在空中,看着萧长引的结界一点点上移,被拖出海面的巨树底部连着一只小岛一般的老砗磲。顾红绫这才看清,原来这成精的菟丝子是整棵寄生在老砗磲的贝肉里。 仔细听一听,菟丝子发出的鬼叫声不止一种音色,更像是来自地?狱群鬼的呼啸。 大?火从巨树根部同时往上下蔓延,菟丝子感到宿主受到了威胁,打算主动放弃宿主,根从砗磲里慢慢抽离,表面起伪装作用的树皮也纷纷脱落,露出里面缠绕在一起的粗壮主藤。 老砗磲往下坠落,打开两瓣贝壳漂在海面,三人落在砗磲里,里面的贝肉早已被海菟丝啃噬的千疮百孔,砗磲肉最靠里的地?方有?一片烂泥,泥巴里冒着一个个凸起,都有?半个人那么高?。 顾红绫走过?去:“这是什么?” 萧长引用剑挑开一个泥包,戳破的空里飞出渔雀般大?的蠓,就和山羊胡子讲的几年前?的故事里一样。蠓飞出来后,围着三个人转了几圈,然后疯狂地?撕咬腐烂的砗磲肉。 萧长引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起了林贵妃和顾红绫说的痋术。痋术原本?就是用人的□□做虫蛹。 黑衣女立在原地?,远远看着那些泥包,说:“有?死人的味道。” 顾红绫讪笑:“和你一样。” 黑衣女冷笑一声,转身?提剑,纵身?飞跃海面,双手握住剑从海菟丝主藤的顶部用力往下劈开。 阴风里,鬼哭声愈来愈烈。 萧长引砍断几个泥包,被腐蚀的白骨散落满地?,包裹在泥浆里的白卵和蠓全部掉了出来。奇怪的是这些泥包里都只有?肢体的残骸,没有?头骨。 一只人耳朵从海菟丝主藤上掉下,滚到了顾红绫脚边,顾红绫大?叫一声,扑进?萧长引怀里。萧长引安抚地?搂紧她,总觉得顾红绫不该害怕这种东西...... 萧长引搂着顾红绫,转头看黑衣女劈开的海菟丝,海菟丝的主藤里竖着排了一柱人头。他们还睁着眼睛,张着嘴呼吸。他们凸出的眼睛还死死看着这边三个有?手有?脚的人,他们脱臼的下颔还在拼命张合发出悲恨的呜鸣。 萧长引想?起刚才顾红绫的举动,捂住了她的眼睛。顾红绫闻到浓重?的腥臭味,仰起脸什么也看不见。 黑衣女执剑站在半空,神情冷峻地?看着藤条乱舞的海菟丝,开口道:“这就是你们要找的‘海岛’,泥子磲和海菟丝组成的岛。砗磲吞人,把人消化成泥子做养分,海菟丝寄生在砗磲里,用人头搭架子攀爬生长,若水镇说的养肥,就是送人做肥料养这些东西。” 天空闪现一道电光,只见黑衣女手心托着一只八卦阴阳盘,阴阳盘中心齿轮一一转开,飞出两条阴阳鱼,阴阳鱼交相缠错,周身?擦出闪电,电光钻进?浓云,结界内顿时电闪雷鸣,数条闪电轰鸣齐下,给予海菟丝致命一击。 黑衣女跳上海菟丝主藤内的人头柱,拔剑一刺,从一个人头的嘴里挑出一颗苹果大?小的黄色珠子。 顾红绫挣脱萧长引的双手,抬头望向黑衣女,看到那黄色的珠子徐徐转动,咔哒,露出一张咧嘴阴笑的人脸。 第38章 耳肥 顾红绫大喊一声:“人面珠!” 第60章 黑衣女用剑尖挑着人面珠, 人面珠笑着在剑刃上弹跳两下?,倏地蹦向高空,海风里顿时响起刺耳的咯咯声?, 响个没完。 这笑声?听着诡异,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没了人面珠,海菟丝的主藤瞬间?枯萎, 里面的人头柱乒铃哐啷散架掉落, 海面突然如同沸水般咕咕冒起气泡, 水底传出越来越大的咔咔声?, 紧接着,一群群褐鳞橙斑的红腹锯鲑飞窜出水面, 它们长着骇人的锯齿和坚硬的鱼鳍, 每一尾的下腹都生了一双连蹼的利爪。 山羊胡子?说?以前某位镇长没有给海岛送人养肥,结果许多长腿的鱼爬上岸把家畜都咬死了,想来那些有腿的鱼就是这些红腹锯鲑。 黑衣女根本?不把红腹锯鲑放在眼里, 跳起追踪人面珠,大声?喝道:“破珠子?!我?找你很久了!” 顾红绫看着她想:莫不是小死鬼也在找人面珠? 萧长引的空间?结界符已?经到达极限,符纸碎得四分五裂,泥子?磲失去结界的屏障缓慢沉落海底, 海菟丝的残骸肆意漂浮在海面, 藤蔓里藏着不计其数的头颅, 那些腐化的头颅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人面珠除了在空中蹦跳, 用咯咯的笑声?召唤红腹锯鲑,也没有其他能耐。不知黑衣女用了什么方法把人面珠给制住, 又用葫芦把它装起来。人面珠的笑声?戛然而止,最?后?一群红腹锯鲑飞出海面, 萧长引快剑把它们消灭干净。 萧长引带着顾红绫坐在一截海菟丝的主藤上,顺着海流漂到干净的水域,摸出衣襟里的手绢,把顾红绫脸上的污渍擦干净,蹲下?身用海水洗手。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黑衣女拎着葫芦跳到她们身边,把八卦阴阳盘和剑用油布包在一起,背在身后?,说?:“刚才多谢了。” 萧长引连忙起身:“阁下?客气,我?们也要谢谢你。” 黑衣女道:“那我?们就算互帮互助,不用客气过来客气过去了。” 萧长引问:“阁下?是来帮若水镇除妖的吗?我?看你用葫芦收了人面珠,你可知道那珠子?是什么来头?” “我?正要赶去襄海州,路过若水镇,听了若水镇养肥的风俗,觉得很怪异,所以找镇上的算命先生打听,我?昨晚也是跟着那个男孩和木头找到海上来的。至于?人面珠,我?现在了解的还不多,只能说?跟它们打过几个照面。” 萧长引惊讶:“与它们打过几个照面?阁下?的意思是人面珠有很多吗?” 黑衣女面色略微凝重:“嗯......主要集中在陵南南部及以南地区,现在有逐渐向北扩散的趋势。” “发源地是襄海州?” “不错,准确来说?是南海海域。” 顾红绫说?:“小死鬼,你是鬼仙?可我?记得龙池九仙里没有鬼仙,你这个鬼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人死了都不消停呢?” 黑衣女嗤笑一声?,不屑道:“龙池九仙是你们大华自封的,说?是龙池九仙,实际上只是‘大华九仙’,以为?一个华朝就能把整个龙池荒代表完了,我?又不是华朝人,你自然不晓得。还有,我?有名有姓,请你别叫我?死鬼,我?是鬼仙,谢谢。” 顾红绫笑道:“既然你有名有姓怎么不报上来?你不说?姓名我?只能叫你死鬼啰~再?说?了,鬼仙就是死鬼修成的仙啊,那是你的原型——做鬼啊,可不能忘了本?~” 黑衣女讥笑一声?,转头对萧长引说?:“真亏你脾气好,这样的女子?也受得了。” 萧长引摸一摸顾红绫的头发,道:“让阁下?见笑了,请阁下?不要误会红绫,她就是这样爱耍闹的性子?,但她为?人正直,心地善良,是我?心里最?好的女子?。” 黑衣女笑意了然,看了一眼微微脸红的顾红绫,说?:“你叫红绫。”又问萧长引:“姑娘你怎么称呼?” “萧长引。” 黑衣女脸色微动:“极意楼?” 萧长引苦笑:“我?早就不是极意楼的弟子?了。” 黑衣女点点头:“明?白了。” 顾红绫说?:“我?们都报了姓名,是不是该你啦?” 黑衣女噢一声?,抱拳道:“鄙人卢雪逆,瀚漠明?砂人,是个云游剑客。” 萧长引说?:“你是瀚漠人?怎么会到大华南边来?” 卢雪逆叹一声?,道:“家母是瀚漠人,家父却是华朝人。我?父亲一直在华朝南部一带行医,前两年他寄了封家书?到明?砂,说?是遇到了灾祸,母亲急忙叫我?去找父亲,结果我?到父亲写的地址后?才知道他已?经失踪一年多了。我?跟父亲的徒弟聊了很多,他的弟子?都说?自他几年前从襄海州回药庐后?行为?就变得很怪异,而且他们多次提到了人面珠,我?想父亲的失踪肯定跟襄海州和人面珠有关。” 顾红绫眨眨眼,说?:“你姓卢,你说?你父亲在大华南部行医,你该不会是神医卢邝杉的闺女吧?” 卢雪逆微怔:“是。” 顾红绫说?:“你父亲是神医,你还修了鬼仙?” 不是说?卢邝杉有起死回生之术吗,怎么连自家闺女的性命都保不了? 卢雪逆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神仙都有陨落的时候,神医自己也会死,我?就是个凡人的孩子?,死不得吗?” 第61章 萧长引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抱歉卢姑娘,红绫只是关心你,但是方式没用好......你们看,现在海菟丝和泥子?磲都没了,我?们一身狼狈,还是早点回若水镇收拾一下?,省的染上风寒。红绫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给她熬点姜汤,她还要吃丹药。” 卢雪逆问萧长引:“你是不是欠她钱了?” 萧长引一脸茫然:“你怎么这么问?” “跟她孙子?似的。” ...... 经过一晚,三人的精力几乎耗尽,砍了一截海菟丝主藤做舟,用风符配着水符划船。 正午时分到了若水镇港子?。 港子?口聚集了一大群人,卢雪逆先下?船,萧长引再?扶顾红绫上岸。 卢雪逆皱着眉看若水镇的乡亲从码头吊起一只只木桶,个个喜上眉梢,甚至还有放鞭炮的,请了神婆过来跳舞的,趴在码头给大海磕头的。 萧长引走过来,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镇里有喜事??” 卢雪逆说?:“不知道,我?没比你们早来几天。” 镇长在码头摆了酒桌,搭着红布,扎着红花。 镇长端起酒碗,笑吟吟道:“乡亲们,今年多谢秋莲家的乌头,昨日乌头去了海岛养肥,今天岛上给咱们把泥子?送来了!有了海里的肥泥,咱若水镇明?年的收成不用愁了!” “敬秋莲!” “感谢海泥子?!” 镇长组织镇民分木桶:“快来,五家为?一编领一桶,省着点用啊!” 萧长引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眼底深邃,昨夜海中作战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些腐朽的骸骨,那些死不瞑目的头颅,那些愤恨绝望的鬼嚎...... 卢雪逆叫住一个领木桶的男子?:“大哥,你知道这桶里装的是什么吗?” 男子?奇怪地看她,呵一声?:“自然是海里的肥泥子?了!我?们若水镇百年来都是靠这海肥种菜,年年大丰收,别的村镇羡慕都来不及!多亏了老祖宗传下?的‘养肥’啊!” 卢雪逆打开木桶盖,腐臭味扑鼻而来,她急忙盖上盖子?,男子?在她身后?叫嚷:“唉你谁啊!这是我?家的海肥,你可别打歪主意!” “或许,”卢雪逆回头,看着男子?说?,“明?年你们没有丰收了。” 男子?愣住:“你说?什么?” “但从今以后?,你们才会迎来真正的丰收。” “神经病!” 萧长引和顾红绫正在发愁怎么南下?襄海,卢雪逆在客栈找到她们:“两位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萧长引惊喜:“卢姑娘有办法?” “嗯。” 次日,三人收拾好行李,前往卢雪逆说?的潮波村。 路上,碰见人火急火燎地往县城跑:“若水镇新下?了海泥,结果施完肥所有人都吐出了人耳朵!镇长让我?赶紧找县爷请修士驱邪!” 三人互相看了看,继续前行。 萧长引说?:“海菟丝和泥子?磲都死了,人面珠也收了,若水镇民吐出耳朵是养肥结束的征兆吧......” 顾红绫道:“是的,吐出耳朵,就能听见死去亲人的哭嚎了。” 卢雪逆抬头看愈渐西斜的太阳,说?:“走吧,争取天黑前到潮波村。” 第39章 鲸驿 夕阳西下?, 海边小村宁静祥和。 年轻的渔夫拖着渔网,向迎面走来的三位姑娘微笑:“你们好。” 突然?收到陌生人的问好?,顾红绫感?到新鲜又羞怯, 笑着跟渔夫回礼:“你好!” 卢雪逆第一次感到顾红绫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潮波村位于瓯越州东南部,沿海多?滩涂,村民们除了打鱼, 还从事一些海产养殖。卢雪逆介绍说, 潮波村的螃蟹很好?吃。 村里没有客栈, 卢雪逆带两人在一个渔夫家借宿。 萧长引看卢雪逆跟渔夫熟稔的样子, 说:“看样子你?对这里很熟,经常来吗?” 卢雪逆说:“不是经常, 偶尔。” 顾红绫趴在窗户欣赏晚霞, 说:“这里比若水镇小多?了,若水镇的大船都不敢出海,潮波村的小船敢出海吗?” 渔夫的老婆听了, 轻轻笑了一声。 顾红绫被?笑得不自在,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被?笑话了,翻过身蹲在小凳子上,两只眼睛水光光的, 小声道:“有什么问题吗?” 渔妇说:“没有问题。” 窗子外?, 收网的男人呼唤妻子:“珠啊, 快来帮我提桶子。” 渔妇指一指窗外?,笑道:“失陪一下?。” 顾红绫还是觉得不得劲, 问卢雪逆:“我说错了吗?这里有船出海过海峡?” 卢雪逆摇摇手:“潮波村没船敢过海峡。” “那她干嘛笑我?” 卢雪逆说:“她大概觉得你?可爱。” “什么啊。”顾红绫嘟嘟嘴,莫名其妙。 萧长引看出顾红绫的小委屈, 摸摸她的头发?,耍戏法似的变出一块烤鱼饼来, 顾红绫两眼亮晶晶,笑着露出小虎牙:“哪来的小鱼饼呀。” 萧长引说:“这是我新学的仙术,变出来的,快吃吧。“ 顾红绫咬一口烤鱼饼,香酥滑嫩,满嘴香气:“你?就骗我吧。” 萧长引问卢雪逆:“卢姑娘,请你?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去襄海州?” 第62章 卢雪逆幽幽道:“你?们是人,我是鬼,你?们人走不通的路,我自有鬼的办法走通。”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走鬼的海路?” 咬鱼饼的顾红绫突然?“啊!”一声,抬起?头:“对啊,我怎么忘了,人的船走不了,可以走妖精鬼怪的海路啊。” 萧长引有些担忧:“鬼的路......我从没走过,但也是个方法,只是阴魂聚集的地方阴气重,我是没有关系,”萧长引紧张地注视顾红绫,她的嘴角沾上两点肉屑,萧长引倾身为她抹下?去,继续道:“只是红绫身子弱,阴气重了她受不了。” 顾红绫砸吧嘴:“我还不至于弱到这种地步吧?烧鸡你?记得吗,在闼婆村我还带你?找过山鬼罗刹集呢!” 萧长引看她的眼神有些责备:“我担心你?。” 卢雪逆说:“萧,你?放心吧,不用担心。我们要去的地方阴气是有,但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实在担心不下?可以多?准备丹药和补品。此去襄海州路途不长,很快就能到。” 顾红绫冲萧长引耸鼻子:“我说没关系的。” 萧长引似是松了口气,笑一笑,道:“好?。”起?身拿包袱找纸笔:“那我给霜霜传信,叫她让霜雪精灵多?送些仙丹过来。”转身对卢雪逆说:“卢姑娘,那就麻烦你?了。” 卢雪逆点头:“客气。” 顾红绫掰下?一点鱼饼,递给卢雪逆:“大美女?,谢谢你?!” 卢雪逆被?顾红绫突如?其来的热情打得措手不及,想了想,接下?鱼饼:“不客气。” 卢雪逆第一次遇到这么难懂的女?人。这个红绫是个难以琢磨的女?子,心情变得比翻书还快,犹如?夏季的天气,前一刻还阳光普照,下?一刻可能就是倾盆大雨。 萧长引画符召唤出一只霜雪精灵,拜托它给白霜霜送信,预计紫元丹送过来还要几天的时间,所以要在潮波村等上几日。 等待的几天里没什么要紧事,萧长引依旧每天早起?跑步练功,顾红绫就和卢雪逆聊天。 “我能问你?是怎么死的吗?” 卢雪逆看了看她,沉默半晌,道:“自刎。” 顾红绫没想到会是这样:“啊?!” 卢雪逆轻笑一声:“很奇怪吗?” “一般人很少自杀。” “那你?别把我当一般人。” 顾红绫咯咯笑:“这是自然?,你?是一般鬼嘛。” “......” 静了一会,顾红绫说:“你?放弃了生命,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 卢雪逆望着天:“想过。”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十?六。” “那么年轻就想不开了?” 卢雪逆撇撇嘴:“我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 顾红绫歪头:“才五十?多?年你?就修得仙位啦?” 卢雪逆点头:“鬼修本来就比人修容易许多?。” 顾红绫想了会,惊道:“你?该不会是为了修鬼仙故意自刎的吧?!” 卢雪逆没有正面回答,狡黠地说:“你?可以叫萧长引自刎,我带她修鬼仙。怎样,是不是比修人仙来的快?” “呸呸呸!”顾红绫果然?被?卢雪逆转移了话题,“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不着你?的道!” 顾红绫说:“你?那个葫芦里装的都是人面珠吗?” “有三个。” “还有两个是哪里来的?” 卢雪逆回忆了一下?,说:“第一个是我在临湖州一个湖泊里收的,还有一个是在临湖州和瓯越州交界的山林里......总之有人面珠的地方都会有异象,比如?原本弱小胆怯的妖魔突然?变得强大残暴。” “嗯......诶,那你?的葫芦能困得住人面珠吗?” 卢雪逆说:“我估算过,再加两个没问题,超过五个就不行了。” 顾红绫问:“有办法消灭掉这些人面珠吗?” 卢雪逆摇头:“我试过很多?办法,都不行。” “你?的葫芦为什么能锁住人面珠?” “我测过,人面珠属于水性?,葫芦是我从山鬼罗刹集买的地仙级土性?法器,正好?可以压制人面珠。” “嗯......” 拿到紫元丹后,三人启程。 临走前,渔妇对顾红绫说:“姑娘,你?不是问我们村有没有船敢出海吗?我们村是没船敢出远海的,但是我们村有蜥鲸。” 顾红绫慢慢睁大眼睛:“蜥鲸?” 渔妇点点头,小声说:“但是村里只有我丈夫和我知道,因为......” 蔚蓝的海面上喷起?一束水柱,远远露出一片灰蓝色背脊。 渔妇慈祥地笑着,望着海的远方:“我们是鲸驿的人间守役。” “鲸驿?”顾红绫还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此时,渔夫夫妇已经打开藏在沙滩里的地道木板:“三位请从这里下?去,礁门入口会有白皮子精卖票,给些鱼饵就好?。” 卢雪逆打头带萧长引和顾红绫走下?去。 地道下?通向浅海的礁石群,三人各自戴上避水珠串的项链,在海里行走自如?。 两簇礁石群间夹的路越来越窄,走到一扇石拱门前,一只上身是人体?的白月水母漂过来,笑着向她们问好?:“要去哪里?” 第63章 卢雪逆给了白皮子精一串红虫,道:“麻烦白月姐姐给我们挂襄海州的票牌子。” 白皮子精笑吟吟接过红虫,轻盈地转身,手里多?出三张轻薄的石英片:“姑娘们请随我来。” 呜嘤——呜嘤—— 水波里传来蜥鲸空灵的啼鸣。 顾红绫看着海浪里黑色的巨影慢慢露出灰蓝色的身躯,车轮般大的眼睛微带笑意,友好?地回视顾红绫。 卢雪逆说蜥鲸是鲸类的远古先祖,后来被?鬼族驯化作为使灵,它们的体?型比普通鲸类更?庞大,性?格也更?温驯,除了尾巴和前肢,蜥鲸还保留着两只后腿,可以在陆地短途爬行。 蜥鲸吭哧一声喷出水柱,张开嘴,白皮子精笑着把三张石英片贴在蜥鲸的牙齿上,空白的石英片缓缓浮现出襄海州的古字,接着,蜥鲸又把嘴长大了一点,蜥鲸嘴里传出隐约的喧闹声,卢雪逆朝蜥鲸巨口扬扬下?巴:“进去。” 顾红绫小心翼翼贴在萧长引身后,慢慢走进蜥鲸肚子里。 仿佛在海底沉落漫天繁星。 从蜥鲸的腹腔里往外?看仿佛完全透明,深海美景尽收眼底。 呜嘤—— 蜥鲸转身游动,惊起?一片萤光水母,翩跹飘逸。 “哇......” 顾红绫置身鲸腹大厅中央,深海穹幕下?,妖鬼精怪种族各异,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卢雪逆找了个合适的雅间坐下?,放下?包袱:“这就是我们鬼族的鲸驿,很少有人类来这里。蜥鲸游速很快,我们三天就能到襄海州。” 萧长引说:“从海下?走还能避开海上的风暴和巨浪,加上蜥鲸本来就是妖兽,又有鬼族守卫,也不用担心被?海怪袭击,这样比找船过海峡好?多?了。” 顾红绫高兴地点头:“是呀。” 萧长引突然?正色,严肃地问顾红绫:“你?今天的汤药喝了吗?” 顾红绫鼓起?左脸腮帮,眼珠子滴溜溜转向一边:“喝了。” 萧长引问:“丹药吃了吗?” 顾红绫说:“也吃了。” 萧长引盯了她一会:“真的?” 顾红绫点头:“真的!” 萧长引说:“我知道你?觉得药苦,今天特地在汤药里加了一颗糖山楂,你?感?觉怎么样?” 顾红绫说:“啊,糖山楂啊,挺好?,嘻嘻。” 萧长引略带愠怒地看着她:“你?果然?没有好?好?喝药,我根本没在汤药里放糖山楂!” 顾红绫当场尴尬:“呃!” 萧长引说:“红绫,你?一定要好?好?喝药,这样身体?才能慢慢好?起?来。” 顾红绫羞愧地耷拉脑袋:“我知道了,对不起?。”她拉起?萧长引的手,伸出小指头,勾住萧长引的小指,讨好?地笑道:“我们拉钩钩,我保证好?好?喝药。” 萧长引这才满意,勾着顾红绫的小指,竖起?拇指,和她的拇指碰在一起?摁了一下?。 卢雪逆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她们。怎么觉得......萧长引像一条狗? 第40章 叶灯游 卢雪逆在鲸航的三天里一直在想, 如?果萧长引是一条狗,那么她作为哪个品种?比较合适。大华田园犬?似乎有些土了;狼犬?似乎有些凶了;蝴蝶犬?似乎有些娇弱...... 卢雪逆一边想着一边看萧长引在顾红绫的指挥下把苹果削成一只?只?小兔子,越看越觉得萧长引像是有条尾巴, 边削苹果边摇晃。吃饭的时候卢雪逆冷不?丁问了一句:“萧,你会不会不是人类?”萧长引愣住:“你怎么这么问?”卢雪逆想了想,不?再说话?。她想问问萧长引是不是犬妖。 “红绫小姐。”卢雪逆把话题转到顾红绫身上, “萧说你身体不?好, 我?看你天天都要喝汤药, 吃仙丹,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萧长引害怕泄露顾红绫元神残损的事情,抢着替顾红绫回答:“不?好意思, 这个涉及红绫的个人隐私......不方便说。” 卢雪逆说:“我?尊重个人隐私, 可是身体健康更重要,如?果红绫小姐的病真的很严重,何不?让我?看看?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学了不?少医术, 后来云游也看了不?少疑难杂症,给红绫小姐看病我?还是有自信的。” 萧长引面上保持恭敬,但语气?明显有点不?耐烦:“不?了,谢谢卢姑娘。我?们相信你的能力, 但红绫的病我?们心中有数, 不?劳你费心。” 卢雪逆与萧长引相处了几日, 知道她是个心性淡然讲礼数的人,平日开什么玩笑?萧长引几乎都不?会生气?, 但此时萧长引却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可见顾红绫的事她真的容不?得别人插半只?手。既然如?此, 卢雪逆也不?自讨没趣,再也不?管顾红绫的事情。 三日后, 到达襄海州。 南下襄海的路上大华各州都对襄海州谈之变色,让萧长引还以为襄海州是个寸草不?生的妖魔横行之地,结果真正踏上襄海州的土地,才知道这是一个风光秀丽、四?季常夏的宝岛。 三人在?襄海州北部?的叶灯城住下,四?处搜集林知府的消息,打?听?一些当地的传闻,尤其?是近几年南海的异变和与人面珠相关的奇谭。听?客栈的掌柜说,襄海州的大城里都有租借骑兽的商驿,只?要付的起?租金就可以租用飞行骑兽,如?此一来前往襄海州主城就快多了。 第64章 住在?叶灯城的几天,萧长引感受到了襄海州淳朴热情的民风,同时为襄海州风和日暄的常夏风光所惊艳,她认为襄海州除了台风和海啸还有偶尔闹事的海盗倭寇,其?他没什么不?好,跟大华多州说的“危险动荡之地”完全不?一样。 顾红绫走到哪吃到哪,到了襄海州,她爱上了椰子奶。 “哇!椰子奶!” 大街上,萧长引拽住她。 顾红绫如?临大敌:“放开我?,我?要喝椰子奶!” 萧长引一脸强硬:“仙女祖宗,你今天已经喝了三颗椰子了。” 顾红绫掰她的手:“我?要喝椰子奶,就要喝!” 卢雪逆决定当一回好人,抱着一颗挖了孔、灌了牛奶的椰子过来,塞到顾红绫怀里:“想喝就喝吧,人活在?世,别亏待自己。我?们鬼界有句金言,石榴花下死的比孤独终老死的风光,吃饭撑死的比路边饿死的强。” 顾红绫高兴道:“对对对,神?医鬼仙你说的太对了!这句话?不?愧是鬼界的经典!”然后抱着椰子开开心心舀里面的椰浆奶汁,“真好吃!” 萧长引:...... 襄海州的女子间流行一种?“彩珠染甲”的风尚。襄海州在?南海沿岸有一种?独特的珠贝,能产出五颜六色的珍珠,故此称作“彩贝”。把彩贝产的彩珠磨成粉末,和相同色彩的花草、矿物混合,能制成色泽艳丽且保存长久的染甲水,用这种?染甲水染指甲,不?仅看起?来比一般的花汁漂亮,还能保持很长一段时间。 顾红绫对彩珠染甲可谓是一见倾心。华朝大陆只?有红花汁制的染甲水,而襄海州的染甲水要什么颜色应有尽有,顾红绫兴奋了很久,买了许多瓶瓶罐罐回客栈,双手双脚加在?一起?一共二十个指头,每一个指头涂一种?颜色,看上去真的...... 萧长引端着一盘子小瓶子出来,卢雪逆望一眼房间,说:“她涂完了?” “嗯。” 卢雪逆其?实心里也好奇,想试一试淡雅的颜色,比如?浅白一类的,不?过先?看看顾红绫染指甲的效果。卢雪逆问萧长引:“怎么样?好看吗?” 萧长引破天荒的没对顾红绫进?行赞美,端着盘子去柴房找水缸,说:“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嗯?”卢雪逆走进?顾红绫房间,问:“红绫小姐,彩珠染甲怎么样?” 顾红绫笑?嘻嘻地亮出二十只?色彩各异的指头,红黄橙绿青靛紫,黑白灰棕土豪金,顾红绫动着指头,十分满意:“怎么样!是不?是杰作!完美!” 卢雪逆吓了一跳,这、这......这是何等的视觉灾难! 卢雪逆转身出门,顾红绫喊住她:“神?医鬼仙,你也来涂一点啊,长引说她要做饭煎药涂了不?方便,就算了,但是你又不?做饭不?煎药,你可以涂嘛。” 卢雪逆头皮发麻,连忙道:“不?了不?了,卢某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顾红绫坐在?椅子上,亮着手脚等染甲水变干,所以只?能老实呆在?原地,想把卢雪逆捉回来涂染甲水也不?能动,就算了。 卢雪逆下楼在?柴房里找到了清洗小瓶子的萧长引。 卢雪逆说:“她要是都涂红色指甲多好?” 萧长引表示赞同:“嗯。” 卢雪逆问:“你真打?算让她带着十种?颜色的手指甲上街晃悠?” 萧长引丧气?地把洗好的瓷瓶码在?水槽的边缘,看她一眼:“不?然呢?” 卢雪逆说:“她的指甲看起?来像是有毒。” 萧长引说:“就当以毒攻毒吧。” 继椰子奶、彩珠染甲后,顾红绫很快找到了第三样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晚饭过后,顾红绫扭着萧长引说:“长引,我?想去叶灯城的水磨坊,彩甲阁的小丫说水磨坊全是好吃的,有一家老字号的烧饼铺特别好吃!真的!特别好吃!” 萧长引专心致志吃饭,一口炒凤尾,一口白宰肉,任顾红绫扭着她的胳膊摇来摇去。 “长引~木鱼~烧鸡~” 萧长引犹如?不?动明王,安若泰山。 顾红绫哼一声,趴在?桌上用两只?筷子敲击:“我?要去水磨坊,我?要吃老字号烧饼。我?要去水磨坊!我?要吃老字号烧饼!” 卢雪逆坐在?一边看她们,忍不?住偷偷笑?。有时候,顾红绫像萧长引的祖宗;可有的时候,顾红绫像萧长引的孙子。 那夜她们在?海里与妖物作战,卢雪逆看得出顾红绫全程在?指导萧长引,虽然顾红绫身体孱弱,但她临危不?惧的镇定和毒辣的眼光一看就是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和阅历,萧长引对顾红绫敬重有加不?是没有原因。 但在?生活里...... 卢雪逆看着萧长引无奈地被顾红绫站起?身,说:“那就只?能买两个烧饼,多的不?行,你看你今天吃多少零食了,饭都不?好好吃。” 卢雪逆笑?着喝下一杯温酒,轻轻摇头,继续在?心里做人物点评:但在?生活里,顾红绫就是个刁蛮任性的小仙女。 萧长引吃完饭,喝完汤,走到卢雪逆身边,说:“我?要陪红绫去水磨坊,卢姑娘你去吗?” 这几日的相处让卢雪逆发现她在?萧长引和顾红绫之间插不?上话?,所以很多时候卢雪逆选择单独行动,不?然总觉得自己像被排挤似的。卢雪逆说:“不?了,我?打?算上街转转,买点东西。” 第65章 萧长引说:“好,那我?和红绫先?去,晚点回来。对了,你要不?要吃点什么?红绫说水磨坊有家烧饼很好吃,要不?给你带两个回来?” 卢雪逆随口应道:“嗯,好,谢谢了。” “不?客气?。” 叶灯城的水磨坊有点像陵南的水乡小镇,不?过不?同于陵南水乡的烟雨蒙蒙,叶灯城的水磨坊是艳阳高照、鸟语花香。水磨坊内河道交错,街道都是由石板搭砌的桥,呈“井”字纵横交织,每过四?五条街就能看到一轮大水车,还有石磨和石舂。 萧长引一路追着顾红绫跑,生怕没跟上她的脚步把她跟丢了。 顾红绫在?一条街道的尽头找到了水磨坊的标志性建筑——一座缠绕着天堂鸟花朵的大水车,水车的竹筒里叮叮当当倒着水,水面漂着花瓣。鲜花水车的旁边是一座斜顶的三房瓦屋,瓦屋三室相连,中间的主房比左右耳房大一些,墙面向外突出,洞门大开,顶端挂着古朴的牌匾:庆祥老字号。 顾红绫高兴地大喊:“长引!烧鸡!萧烧饼!” 萧长引也看见庆祥老字号的红字招牌了,摸着钱袋赶过去:“我?怎么又成萧烧饼了?” 顾红绫挽住萧长引的胳膊蹦跶:“好多人!” 庆祥烧饼铺门口排了很长一条队,排队买烧饼的人从老庆祥门口一直排到了石板街的拐口,还不?停有人往后面排。 萧长引哇一声,说:“真的好多人啊。” 顾红绫开心道:“这就说明他家烧饼真的好吃,快快快,我?们去排队。” 萧长引排在?顾红绫后面,趁着没人注意,萧长引伸手抱了抱顾红绫的腰。 顾红绫回头看她:“干嘛?” 萧长引说:“你每天吃那么多,我?看你长胖没有。” 顾红绫面色紧张,左右看看,一脸严肃地凑近萧长引,小声问:“胖了吗?” 萧长引强忍住笑?,无比认真地点头:“胖了。” “啊!”顾红绫愤恨地转回去,自言自语似的,“那不?管,既然已经胖了,就多吃一点安慰自己吧。” 萧长引掂一掂手里的钱袋,不?管胖没胖,反正她付钱是跑不?了了。 第41章 直觉 终于排到烧饼铺里, 顾红绫趴在柜台看菜牌,牌子太多看?花了眼。 柜台的小伙子问:“姑娘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 顾红绫望着菜牌思考,萧长引走到一边观察货柜上的各类饼子, 看?起来卖相都不?错,气味也很香,整个饼铺里都充满了诱人的香气。 顾红绫纠结了一会?, 发愁地说:“甜的我爱吃, 咸的我也爱吃啊。” 小伙子笑着说:“那我跟你推荐我家卖的最?好的两种口味吧。甜味的话我建议你尝尝菠萝饼, 咸味的话你可以试一下梅干菜扣肉, 这两种烧饼都卖的非常不?错。” “哇——那就要这两种口味。”顾红绫转头一看?,萧长引不?在身边, 逛到旁边的耳房去了, 顾红绫大声叫她:“长引!我要菠萝和扣肉的烧饼!你快过来、快过来!” 萧长引以为顾红绫说的是菠萝烧肉味烧饼,心下一沉,纳罕那是什么暗黑料理。 “来了。” 萧长引走到柜台付钱, 顾红绫兴奋地接过装烧饼的油纸袋,对萧长引说:“我还给卢鬼仙买了两个,菠萝和扣肉一样一个。” 走在路上,萧长引问顾红绫:“好吃吗?” 顾红绫咬着烧饼点?头, 话都说不?清楚:“嚎切(好吃)。” 萧长引情不?自禁地微笑。 顾红绫边吃边问她:“我刚才?买烧饼那会?儿你跑去哪里啦?” 萧长引说:“噢, 就在饼铺的耳房门口。” “你去耳房干嘛?那里又没卖烧饼。” “我一开始是在看?货架上的饼, 后来走着走着就到耳房门外了,看?到里边人也挺多, 就多看?了两眼。” “哦?”顾红绫问,“耳房里在干嘛?” 萧长引想?了想?那个挤满人的小房间, 有好几户人家带着小孩坐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萧长引说:“里面有几家人带着小孩, 可能?是饼铺老板的朋友,一起过来开聚会?吧......” 顾红绫痴痴的笑:“没准是要说娃娃亲呢。” 萧长引道:“你别说,那几个小孩还真都是小妹妹。” 回到客栈,顾红绫大方地请卢雪逆吃烧饼,卢雪逆拿着烧饼笑:“你请我吃啊?这是你买的吗?” 顾红绫问萧长引:“烧鸡,这是我买的吗?” 萧长引顿了顿,说:“是的。” 顾红绫笑嘻嘻,看?向卢雪逆:“看?吧~” “......”卢雪逆无话可说,只能?道谢:“谢谢你。” 顾红绫吃了烧饼,欢天喜地地找客栈老阁聊叶灯城的八卦去了,萧长引则坐下和卢雪逆交换信息。 萧长引提起白壶倒茶:“你今天去哪了,买到什么合意的东西了吗?” 卢雪逆拿筷子夹盐酥花生?米:“我去了叶灯城的黑市。” 萧长引放下茶壶,给她一杯茶水,问:“叶灯城还有地下黑市?” “嗯。”卢雪逆点?一下头,“襄海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也是。” 卢雪逆说:“我买了一把火铳。” 第66章 萧长引皱眉:“襄海州怎么会?有火铳?火铳按理是由上七荒的荒主下发给下七荒的荒主,只有下七荒最?强的王国皇族才?有领用资格。火铳和刀剑不?同,随便一下就能?要人命。” 卢雪逆说:“上七荒也有黑市,有的是地只仙民把火铳私卖给下界,从中牟取暴利。你不?要把上面的界层想?的那么唯美,你们景仰的地仙在小洞天的神仙面前也不?过是一群蝼蚁,再?往上还有大洞天,大洞天里还有三?清天,哪个地方都有滋生?阴暗的角落。” 萧长引往外坐一点?,说:“你的心理怎么这么黑暗,难怪你都修成鬼仙了身上寒气还那么重?。” 卢雪逆说:“我今天在黑市打听到一个重?要情报,既然你说话这么不?中听我就不?告诉你了啊。” 萧长引被她噎住了,拉下脸面求和:“你说的对,这个世界确实存在很多阴暗面。好了,你可以说了,什么重?要情报?” 卢雪逆嚼两颗花生?米,左右瞧瞧,站起身朝楼上使使眼神:“走,进屋谈。” 顾红绫还坐在柜台逗客栈老板养的招财金鱼。 顾红绫戳着金鱼的背脊,说:“哎呀,小金鱼真可爱~诶,杜老阁你刚才?是说这条小可爱的名字叫旺财吧?” 秃顶将?军肚的油腻中年男笑道:“是呀是呀,红姑娘你真可爱。” 顾红绫笑得娇媚:“我也觉得我真可爱~” “对,没错!” 顾红绫想?了想?,说:“咦,杜老阁,庆祥饼铺老板家的孩子是不?是男娃呀?我看?今天好多人家带着女儿坐在饼铺的耳房,是不?是要说娃娃亲呀?” 杜老阁摆动肥硕的大手,说:“不?是,老杨家只有一个闺女,哪来的儿子?说什么娃娃亲啊。” 顾红绫问:“为什么那么多人带女儿去饼铺呢?” 杜老阁说:“那我哪知道。每天那么多人上庆祥买饼,可能?就是带孩子排队累,坐在旁边等的。” 顾红绫心想?不?可能?,饼铺两边的耳房都有伙计看?守,有排队的顾客想?进去休息都被拦下了,萧长引也只是在耳房门口逗留了一小会?。 “嗯?刚刚那两个人呢?”顾红绫这才?发现富贵竹旁边的桌子已经空无一人。 杜老阁说:“刚才?上楼了啊。” 顾红绫张大嘴:“她俩啊?” “嗯。” “哼。”顾红绫一溜烟跑上去,杜老阁在后面郁闷:“红姑娘我们再?聊聊嘛!” 顾红绫走到三?楼,放缓脚步,轻轻走到卢雪逆的房间外,推开一条小小的缝,睁大着眼睛往里看?。 屋里两人聊得起劲。 萧长引面色阴沉:“你是说,用冰盒保存的内脏?” 卢雪逆说:“不?只有内脏。” “还有什么?” “任何一个部位都可以。” 萧长引思忖少许,问:“会?不?会?是给妖兽吃的,或者有人修炼禁术?” 卢雪逆道:“禁术倒是有可能?,但肯定不?会?是喂妖兽吃的。喂畜生?直接给尸体就好,何必还用冰盒冰镇?而且还是论单个卖,量也不?大,作为饲料几乎不?可能?。” 顾红绫打开门,大大方方走进去:“我觉得我可以进来了!” 萧长引倏地弹了起来:“红绫。” 卢雪逆看?萧长引:“你紧张什么。” 萧长引说:“我刚才?上楼没叫你,我们只是——” 顾红绫大方地打个手势,叫萧长引:“坐。” 萧长引和卢雪逆退到一旁,把最?中间的位子让出?来给顾红绫坐,顾红绫也不?客气,翘着二郎腿坐下,左手托住腮帮,神态慵懒:“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 萧长引:...... 卢雪逆:...... 顾红绫挑一下眉毛,轻轻拍桌子:“继续。” ...... 卢雪逆率先开口,接着道:“很奇怪的是卖得最?贵的不?是人体最?重?要的部位,而且那个老板也不?避讳,甚至跟每个过客询问货源。” 萧长引说:“不?仅向人出?售,还毫不?避讳地收购,这真是很恶心了。” 卢雪逆讥笑:“他这种做法是不?是感觉就像他做的买卖合理合法一样?” “嗯。不?过他要价最?高的是什么?” 卢雪逆一脸神秘:“要不?你猜一猜?” “鼻子?嘴巴?眼睛?” “都不?是。” 萧长引连猜了几个都没中。 顾红绫说:“是牙齿。” 两人齐齐看?向顾红绫,卢雪逆一脸惊异,萧长引倒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顾红绫出?神。 卢雪逆简直难以置信,问顾红绫:“你怎么知道?” 顾红绫扬眉一笑:“猜咯。” “......” 萧长引说:“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我和红绫排队买烧饼的时候,是听到好几个人说牙疼。可是这跟黑市高价出?售人齿有关系吗?” 顾红绫说:“不?知道。” 卢雪逆问顾红绫:“那你怎么猜卖得最?贵的是牙齿?就因?为你们排队买烧饼的时候很多人说牙疼?” 顾红绫回答得理所当然:“是啊。” 卢雪逆呵一声:“你的依据呢?” 第67章 “女人的直觉。” 卢雪逆被顾红绫噎得接不?上话,顾红绫也不?理她,跟萧长引说:“长引,明天我们去一趟庆祥饼铺的杨老板家,或许能?从那里找到人面珠的线索。” 萧长引没有任何质疑,只管答应:“好。” 卢雪逆又问顾红绫:“你从哪里得出?庆祥饼铺和人面珠有关系的结论?” 顾红绫拍案而起,笑眯眯地瞪她:“女人的直觉。” 卢雪逆说:“直觉是什么?仅凭直觉就能?找出?人面珠吗?要是天下的捕头都按直觉办事,还有能?破的案子吗!” 顾红绫笑,只回了她一句:“你是女人吗?” 现场鸦雀无声。 这都......什么风马牛不?相提、驴唇马嘴的对话。 顾红绫把萧长引带走了,留给卢雪逆啪嗒的关门声。 回了房间顾红绫才?跟萧长引解释:“排队买饼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了,有几个牙疼的人张嘴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嘴里有东西,当时人多我不?好给你连上我的鬼目,所以没告诉你。” 萧长引点?点?头:“嗯。” 顾红绫说:“我开了一下天眼,看?到一个人的牙齿里填满烟雾,一直扩充到大脑里,啃食他的脑髓的精气。然后因?果画面连接到了一个昏暗的地下市场,再?后面是一朵在黑暗里闪烁蓝光的延药睡莲。” 萧长引心疼地责备她:“你又开天眼了?” 顾红绫眼神躲闪:“一小下下,没事的。”怯怯地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顾红绫小可怜的姿态看?得萧长引心底柔软,萧长引温柔地抚摸她的发梢,点?点?头:“好。” 顾红绫接着说:“你也知道,这两天我没事就跟客栈的杜老阁聊天,他喜欢养鱼,喏,楼下柜台上还养了一缸旺财金鱼呢。杜老阁说爱养鱼的人也都爱养花草,尤其是荷花睡莲之属,我早上说要去水磨房买烧饼,杜老阁就说眼馋饼铺杨老板家的蓝莲花,那语气听着就酸。” 萧长引仔细琢磨:“蓝莲花本就不?多见,一个小小的饼铺老板家居然能?有,而你在天眼因?果里看?到了延药睡莲,延药睡莲又是蓝莲花里极为珍稀的一种,所以你怀疑杨老板和蓝莲花有关,间接也和牙里的妖物?有关。” 顾红绫点?头:“再?加上卢雪逆刚才?说的黑市卖牙,我想?一定也和这些线索有关联,这么诡异的事肯定跟人面珠脱不?了干系。而且问题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你不?是说当时饼铺的耳房里有很多带闺女的人家吗?” “嗯。” “我记得今天早上杜老阁讲蓝莲花的时候顺便骂了一句杨老板是‘傻子她爹’,刚才?杜老阁又跟我说杨老板家只有一个闺女,说明杨老板的女儿有问题。一户女儿有问题的人家,突然在店铺聚集很多幼女,这很可疑。” “嗯。” 顾红绫说:“最?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萧长引很是认真:“是什么?” 顾红绫两手叉腰:“萧长引,我不?准你跟别的女人单独在一起!” “噢。”萧长引愣了一下,快速点?头,“噢噢。” 第42章 龋 萧长引为卢雪逆的事向顾红绫认了错, 可是顾红绫还?是一脸不高兴,大晚上的罚她?去后院扎马步提铅桶。 虽然被顾红绫惩罚了一个时辰,萧长?引心里?还?是隐隐有?种无法言说的快乐。寂静的后院里?, 萧长引提着沉重的铅桶仰望星空,看云一朵朵飘过,心想, 红绫也跟她一样在乎她, 一样只想和她?在一起, 不喜欢她?和别人独处。 萧长?引越想越开心, 不禁弯弯眼睛,真好。红绫是她自幼供奉的神明, 是她?生命里?的救世主,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现在竟然每日与她?朝夕相伴,还?把彼此放在心底, 互相在乎,这?对萧长引来说简直比做梦更不可思议。 萧长?引陷在自个儿的遐想里?,根本没注意院子里来了其他人。 顾红绫浅笑吟吟:“哟,想什?么呢, 笑得这?么甜?” 萧长?引吓了一跳, 看着她?紧张道:“红绫、你怎么下来了?” 顾红绫原地蹲下, 捧着姣美的脸颊仰视她?:“我来监工呀。” 萧长?引说:“我老实着呢,你看, 桶里?的铁水一滴也没洒出来。” 顾红绫笑了,扬脸问:“你是老实人吗?” 萧长?引满脸认真:“是啊。” 顾红绫笑而不语, 从荷包里?拿出测定修士仙力的“修道盘”,把修道盘中心的圆环抵在萧长?引额头上, 说:“用你的大脑门给?修道盘注入仙力,我看看你这?大半年的修炼成果如何。” 萧长?引苦笑:“大脑门怎么输入仙力?” 顾红绫说:“你就集中精神思考仙术和剑法,修道盘会读取你的精气。” 萧长?引按顾红绫说的去做,信心满满地回道:“好。” 修道盘的指针在符箓宗区域的刻度转动,顾红绫仔细看指针停留的位置,兴奋地说:“长?引,恭喜你,你已经升到六段了,再加把劲就可以升七了。” 萧长?引舒一口气,好歹升了一段,总算不辜负这?大半年的艰辛。要?知道,顾红绫给?她?制定的修炼计划可是恶魔级的,不但要?她?攀爬悬崖瀑布,还?要?她?去挑战各种凶兽的巢穴,如此便罢了,萧长?引最不能忍受的是顾红绫逼她?吃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某些灵兽的粪便......还?把她?丢到大炉鼎里?用昧火和草药烧炼...... 第68章 虽然很兴奋,但萧长?引还?是保持着一颗冷静的心,说:“段位越高升级越不容易,往后只会越来越难。” 顾红绫说:“话是这?么说,但也要?看各人天分。就像同在一个门派修行,有?的人终生就只能达到入门的水平;有?的人入门时磕磕绊绊,可一旦入了门,后面的路越走越顺。长?引,我相信我的眼光和直觉,你一定是比古灵元更珍贵的宝物?,你的成长?会成为?大荒的传奇。” 萧长?引听了她?的话,心里?竟然没有?原本?以为?的激动,反而很平静。 萧长?引缓缓启唇,轻声?道:“红绫,从皇宫出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顾红绫拍拍她?伸得笔直的胳膊,萧长?引手里?的铅桶依然没有?任何颤动。顾红绫满意地说:“问吧。” 萧长?引犹豫了一下,语气清淡地说:“你有?天眼,能够看清万事万物?的因果关联......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把我的因果看穿了?” 顾红绫仰起头,鼻子里?低低呼出热气,两手扣在一起,反向推出去,在后院里?来回踱步。 萧长?引淡淡地笑了笑,说:“你看穿了我的因果,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可以利用的人,所?以你才主动接近我,是吗?” 红绫,从一开始,我们的故事就是被你设计好的,是吗? 萧长?引安静地等待顾红绫的回答,可是顾红绫只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没有?声?音。萧长?引让静默一点点冷却?不安的心,默默数起蟋蟀的叫声?。一分一秒过去,仍然等不到顾红绫的回音。这?短短的时间连一刻钟都没有?,萧长?引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萧长?引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她?在心底告诉自己,红绫是她?的神明,她?发誓守护她?,这?就够了,仅此而已,她?不能再想其他的东西。能够守护在神明身边,还?要?有?什?么奢求呢?只要?好好守护她?,这?样就可以了。 萧长?引想叫顾红绫回屋休息,抬眼准备叫她?,看到顾红绫绕过花圃走了过来。 顾红绫说:“这?件事我本?不想让你知道。” 萧长?引呼吸短促,什?么事不想让她?知道?意思是......她?说中了?红绫第?一次见?到她?就看穿了她?的因果,决定接近她?,利用她?? 萧长?引垂下头,有?些不想听顾红绫说下去。 顾红绫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没用过天眼,到了西江城以后开过一次。但是......” 萧长?引慢慢抬起头,但是? 顾红绫若有?所?思:“我看不见?你的因果。” 萧长?引的眼睛缓缓放大,顾红绫看不见?她?的因果关联,这?是为?什?么? 顾红绫偏头笑一笑:“怎么样,是不是很意外?” 萧长?引微垂眼睫:“嗯。” 顾红绫说:“所?以我不想让你知道。因为?看不出因果是可怕的事情,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对方的仙根阶位远远超出我的极限,还?有?一个就是这?个人跟我有?宿命的因缘。” 萧长?引听得发怔,在心里?默默地念:宿命的因缘...... 顾红绫笑容纯真:“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但无论哪一种,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她?站在萧长?引面前,温柔如水:“所?以长?引,答应我,不论如何不要?离开我。我需要?你。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你。” 深夜寂静,萧长?引恳切地回应:“好,我答应你。” ------------------- 拜访杨老板家时萧长?引在御仙台领的学徒牌子派上用场了。 水磨坊后街,杨家宅邸。 “请问几位是......” 顾红绫上前笑道:“噢,我们是御仙台的学徒,奉左神官之命在大华各地巡游。” 杨管家一脸困惑,萧长?引把御仙台的白羽牌拿出来给?他看,杨管家啊一声?,面目恭敬:“不知几位御修有?何贵干?” 萧长?引说:“我们到叶灯城后利用星盘勘探灵气,发现有?一处地点灵气异常,锁定的方位正好是贵宅,还?请管家向杨老板说一声?,让我们进宅查看。” 杨管家答应道:“御修请进。” 走进大门就是一个宽阔的池塘,池面漂满肥硕的莲叶,当前还?不是莲花的季节,所?有?池中只有?叶没有?花。 杨老板出来接待她?们,叫人拿了很多饼:“三位御修好,杨某一介草民,寒舍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家里?烧饼还?做得不错,请三位尝尝。” 顾红绫扫了一眼丫鬟端上来的烧饼,没有?动。萧长?引心里?想真稀奇,难得顾红绫有?不吃送上门食物?的时候。 顾红绫半开玩笑道:“杨老板,你家的烧饼这?么好吃,是不是有?独家秘料呀?” 杨老板笑:“御修姑娘真会说笑,烧饼就是烧饼,只要?馅料新鲜给?足,面饼筋道酥脆,用心做好饼,它就是好吃,对得起做饼人的一颗真心。” 顾红绫似有?玩味:“哦......” 卢雪逆因为?昨晚的事还?在跟顾红绫怄气,见?顾红绫跟杨老板谈话,不想跟她?呆在一起,便独自逛到花园里?去了。 顾红绫看到卢雪逆走了,低哼一声?,拿起一块烧饼,说:“杨老板用心做好饼,所?以烧饼才好吃。” 第69章 杨老板笑着点头:“不错,就是这个理。” 顾红绫拿着烧饼看,手腕转动,看了饼的正面,再看另一面,她扣下饼上的一粒芝麻,说:“我还以为杨老板在饼里加了什么独门秘方,好吃得让人上瘾。”顾红绫笑一笑,说:“我甚至以为杨老板在饼里加了什么让人成瘾的精元毒-药呢。” 杨老板脸色骤变:“御修姑娘,杨某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这种玩笑不能随便乱开。” “啊......哈哈......”顾红绫放下烧饼,送给杨老板歉意的微笑:“好,是我说错了。” 客堂正门跑进来一个八九岁大的胖娃娃,咿咿呀呀说不清话,隐约听得出是在叫爹。后面紧跟着追来两个婢女,焦急地呼唤小孩:“小姐你慢点,现在老爷不能陪你玩——” 顾红绫和萧长引看向胖女娃,看来这就是杨老板的“傻子闺女”。 杨老板看到女儿脸色变了变,似乎不太高兴,弯腰按住她的肩膀,严厉道:“蓉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离开后院半步,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 杨蓉儿眼神呆滞地望着父亲,咬住食指,嘴角啊啊啊地流出涎水,杨老板看着女儿痴呆的模样,哀哀叹气:“唉!” 婢女忧心地看着主子:“老爷,这?” 杨老板说:“赶紧带小姐回去!” “是。” 杨蓉儿转身看到桌上摆好的烧饼,突然癫狂起来,发疯似的抢过去,犹如饿狼扑食,坐在地上抱着盘子啃食烧饼。 萧长引护着顾红绫后退两步,微微蹙眉。顾红绫咦一声,放下萧长引护在她身前的胳膊,走到杨蓉儿身边,蹲下身,拿走她正在啃的烧饼。 “哇嗷!”杨蓉儿大叫一声,呲牙咧嘴地冲顾红绫大吼,挥舞起双手要往她身上扑。 萧长引上前一步:“红绫。”想要拉开发疯的杨蓉儿,顾红绫却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动。 顾红绫竖起食指,指间凝聚一点红光,轻轻在杨蓉儿眉心一点,小女孩登时停住了动作,像被定了身。顾红绫掰开杨蓉儿大长的嘴,叫萧长引:“长引,你来看。” 萧长引蹲下身,看进杨蓉儿的嘴里,小女孩满口的乳牙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全部都像被挖空的壳,只留了一个牙齿轮廓空荡荡支在龈床,一张嘴就飕飕往里灌风。 婢女见状愣住,忽而掩面,语气忧伤:“小姐的牙齿从三岁起就开始不停溃烂,每次牙疼起来就像要了她的命,大夫都说牙根的筋脉连着脑髓,小姐的痴呆肯定就是牙疼害的......听说两位姑娘是御修,请恕怜儿无礼,恳求御修大人救救我家小姐吧!” 杨老板似有心事,不但不关心女儿,还斥责婢女怜儿:“不要多嘴,快带小姐回去。” 顾红绫解开杨蓉儿的定身术,杨蓉儿凶残地把烧饼抢过去,两三下啃了个干净。顾红绫缓缓站起身,说:“不是牙齿溃烂,是龋。” 杨老板不解地看着她:“御修所言何意?” “龋就是,”顾红绫转过身,眼神含媚,透着一丝诡秘,“会......” 客堂里的人都看着顾红绫。 顾红绫说:“会挖空牙齿。”说着,她忽然变了表情,一副开玩笑的模样:“然后挖空脑子,挖空肚子,把人变成皮套子。” 第43章 妖孓 卢雪逆在杨宅花园的假山里发现了一道暗门, 破解暗门的机关对于占验宗出身的卢雪逆来说小菜一碟,她非常轻松地进了密道。密道不长,没两分钟便走到密室。密室里陈设简单, 只有一张深漆海楠木桌,木桌上安置着一只古朴的青瓷盆,桌后的石墙上挂了一幅画像, 画像两侧各有一联诗句。 卢雪逆先看了画像, 是一个坐在莲池湖畔的女子背影, 画像两侧的诗句写道:“花开较晚, 孤负东风。”此是截自词人幼卿的作品,念在嘴里一股怅然若失的味道。 青瓷盘里漂着两片青翠的莲叶, 一朵蓝莲亭亭净植, 花头低垂,蕊朝下,花蕊的正下方摆着一只素净的白盏, 里头盛着紫黄相间的粉末,正是蓝莲落下的花粉。 卢雪逆微微蹙眉,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送到鼻尖闻,除了花香还有一股香辛料的气味, 与西海鹘鸲国传入的胡椒粉有些相似。卢雪逆探出舌尖尝了尝, 感觉味道有些熟悉, 想了想,竟然和昨日顾红绫买回的烧饼有些像。杨老板会不会就是用了这种蓝莲花的花粉做调料才把烧饼做的那么好吃? 卢雪逆取出一包符纸检查蓝莲花粉, 发现这是一种带有致幻效果的精元毒-品,少量食用没有大问题, 但是大量食用会对元神造成严重的伤害,消耗精气。同时, 这种花粉会吸引一些妖孓,孓类多数有寄生习性,对莲花植株有极大的伤害,所以蓝莲花的根叶会分泌一种粘液,这种粘液可以杀死妖孓。 虽然蓝莲花本身能抵御妖孓的侵害,但过量食用蓝莲花粉的灵物会导致口腔部位残留大量花粉香精,吸引妖孓寄宿,从而成为孓类繁衍生息的最佳场所。 卢雪逆恍然大悟:叶灯城的人吃花粉烧饼吃上了瘾,招致妖孓侵害唇齿,人们想换牙以免除疼痛,所以叶灯城黑市的人齿价格才会一路飙升,重金难求。 第70章 可是...... 卢雪逆凝视蓝莲花后面的画像,心底隐隐生起一丝不安,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救人要紧。”卢雪逆将蓝莲连根拔起,把白?盏里的花粉全部倒进贴符的瓷瓶,转身?走向密道。她没注意,在她转过身?的瞬间,石墙上的画像微微泛出蓝光,画中的背影一点点扭转上身?。 --------------------- 杨老板一家吓得?不轻,杨夫人已经脚软得?滑坐在椅子?上,一手扶额一手撑着桌子?。杨夫人对杨老板说:“老爷,你?不是说蓉儿只是得?了虫牙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杨老板面如土色,走出两步,来到顾红绫面前:“龋?龋齿不就是寻常的虫牙?这?有什么可怕!我已经找了好几个和蓉儿差不多大的女娃,她们家里自愿卖牙,我会请大夫给蓉儿换上好牙,这?不就行了?御修姑娘切莫吓唬我们平常人家。” 顾红绫说:“龋齿是龋齿,龋是龋。龋是妖孓的一种,喜欢寄宿在灵物暴露的骨质部位里,它们也喜欢兽角和断肢,但最爱的是牙齿,因为牙齿离脑髓更近,方便它们完全啃食猎物。” 杨老板还不相信:“御修你?是开玩笑的吧?” 卢雪逆适时地走进来,把手里的蓝莲花展示给众人看,道:“她没有开玩笑,虽然这?位红姑娘性格阴阳怪气,但她是真的才思敏捷、见多识广。” 杨老板看到精心收藏的蓝莲被连根拔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曝尸”,心疼地说不出话:“你?、你?——” 卢雪逆把瓷瓶放在杨老板面前:“这?就是你?家烧饼好卖的秘密——让人上瘾的精元毒-品,蓝莲花粉。” 杨老板眼睛都直了,后颈直冒冷汗:“我不知道什么毒-品!这?只是花粉,普通的花粉!” 萧长引默默看着他,拿起瓷瓶,打开封口递给顾红绫。顾红绫用手在瓶口轻轻一扇,扯一下嘴角,说:“杨老板,你?把这?花粉加在烧饼里,大家吃了不仅会上瘾,还会招来大量龋寄生在人口腔里——你?家小姐杨蓉儿满口虫洞神智痴呆也全拜此所?赐。” 听到这?杨夫人坐不住了,扭住丈夫的衣袖敲打:“老爷啊,这?都是真的,是吗?我十?月怀胎生下蓉儿,养她长大,三岁前她都是好好的,能做算数能背诗经,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痴呆呢?原来都是因为你?那破花和烧饼!” 杨老板懊恼地怒吼:“我怎么知道花粉有毒?我怎么知道蓝莲花的花粉和普通花粉有区别?养蜂的赖老爹喝了一辈子?花粉水没生过什么病,都说花粉补身?体,我把花粉加在烧饼里,又营养,大家都爱吃,我怎么知道会这?样?说到底,我辛辛苦苦这?些年,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蓉儿,为了你?!” 杨夫人掩面而泣。 杨老板深深叹气,看向红绫三人:“御修大人可有方法?驱散妖孓?” 顾红绫神色倨傲:“你?能保证今后再?也不用蓝莲花粉做饼吗?” “杨某......” 顾红绫说:“没了花粉,你?的烧饼味道会大打折扣,往后你?的生意会大不如前。” 杨老板看了看悲伤的妻子?,沉思许久,说:“我以为花粉只是提味,不知道它是毒-品,如果一早知道是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用花粉。我说过,要想烧饼好吃,就得?用心做饼,更要用心做人。如果我再?这?样下去?,只会把叶灯城变成妖孓的繁殖场,害死所?有人。” 顾红绫眼神逐渐柔和:“嗯。” 杨老板苦涩地笑一笑,抬起头:“所?以我保证,今后再?也不用蓝莲花粉。”杨老板噗通跪下,乞求道:“请御修救救我家蓉儿,救救叶灯城的百姓!” 顾红绫浅浅地笑,萧长引看到她的笑容,知道她已经愿意帮忙了。萧长引急忙扶杨老板起来,安慰道:“杨老板请放心,不知者无罪,不要太过自责。” 顾红绫和卢雪逆几乎在同一时间说道:“蓝莲花茎叶分泌的粘液可以驱散龋。” ...... 顾红绫和卢雪逆对视一眼,哼一声?,谁也不理谁。 顾红绫说:“神医鬼仙果然医术高超,请吧。” 卢雪逆呵一声?:“红姑娘谬赞,卢某才疏学浅,怎敌姑娘博学广智?” “不不不,卢鬼仙,您请继续。” “噢不,红姑娘,您先请。” ...... 一丝破碎元神和一只修仙女鬼喋喋不休争论着,萧长引要了一把剪子?,把蓝莲花的花梗剪下一截,铰碎,把碎莲梗泡在清水里。 萧长引对杨老板说:“叶灯城人多,蓝莲花得?之?不易,所?以治疗最好少量多次,如此循序渐进地驱龋也能减轻患者的痛苦。杨老板,你?要把这?株蓝莲好好养着,每月取一次莲梗泡水,请城里的郎中发给牙痛者服用,一年后便能痊愈。只是莲梗能驱走龋孓,却补不好牙齿的空洞和损坏的脑髓,后期的治疗还要请城中医生多多费心。” 杨老板感激道:“多谢御修大人。” 萧长引想了想,小声?告诉杨老板:“其实?调味料有很多,今后你?不能用蓝莲花粉,可以试试其他的香料。西海列国产的香辛料价格昂贵,寻常百姓吃不起,我知道野醇柏的树籽炒出来非常香,或许比不上蓝莲花粉,但杨老板你?也可以试试。” 第71章 杨老板眼睛泛红,连连点头:“谢谢你?。” 萧长引淡淡地笑:“烹饪和做生意一样,本来都得?慢慢尝试着来,除了努力?、用心,还要创新。杨老板,我们的路都还长着,处处充满生机,不是吗?” “御修大人如此豁达,杨某敬佩。” 萧长引送给杨老板一颗清心丹,说:“这?个给蓉儿小姐,希望对她的病情有帮助。” 杨老板恭敬地收下:“感激不尽。” 萧长引说:“还有一件事,希望杨老板告知。” 杨老板点头:“御修请问?。” 萧长引问?:“蓝莲花市面难寻,通常只有富贾贵族才有路子?买得?,不知杨老板从而得?到这?柱蓝莲,又怎会想到用蓝莲花粉来做烧饼?” 杨老板回忆少许,答道:“这?要从七年前我到叁缨城说起。叁缨城是襄海州仅次于州府涞堰的第二大城,也是襄海州的商贸中心,南海各国商贾云集。那年我去?叁缨城游玩,顺便想学些生意经,在夜市里碰到一个边黎国来的杂耍团。我在里面瞎走,闯进杂耍团一个棚子?,棚子?里有个耍水晶球的神婆,她问?我要不要玩游戏,我想来都来了,干脆玩一把。” 萧长引嗯一声?,表示回应。 杨老板接着说:“我给了神婆一枚银元,她叫我问?个想问?的问?题,我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能发财,她就透过水晶球看我,看了一会,笑呵呵地送给我一盆蓝莲花,说祝我心想事成。我寻思这?蓝莲花少见,抱回家也很高兴,其他没多想,本来这?种南洋杂耍就是骗人的,图个乐呵。后来我在花园喝茶,发现很多蜜蜂蝴蝶围着蓝莲,再?后来甚至猫猫狗狗都被它吸引,舔它的花蕊,我就试着尝了尝花粉,味道很好,便试着把花粉加进烧饼,果然烧饼大卖,从此生意越来越好。” 卢雪逆听到她们的谈话走过来,问?:“那密室里的画像是谁,诗句又是什么意思呢?” 杨老板困惑:“画像?” 卢雪逆说:“密室石墙上挂的画,里面画的一个女人背影。” 杨老板说:“我在墙上挂的是一幅莲藕图,左右的挂字分别是招财进宝、大吉大利。” 卢雪逆听得?发怔,顾红绫立即跨过门槛:“密室在哪,去?看看。” 萧长引立马跟上去?,拉了一把卢雪逆。 杨老板带路,领着众人来到密室。 卢雪逆错愕地看着石墙上的莲藕图,画中只有莲花荷藕,哪有什么女人。 萧长引说:“卢姑娘,密室光线昏暗,你?是不是看错了?” 卢雪逆摇头:“不会,我肯定没有看错。” 顾红绫仰头抚摸画卷的纸面,平淡无奇。 第44章 飞叁缨 庆祥饼铺的烧饼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好吃了, 但面饼依然筋道,馅料依旧新鲜,再加上杨老板提供的莲梗水能治疗龋患, 叶灯城的居民仍然喜爱庆祥老字号。 妖孓一事?告一段落,是时候离开叶灯城了。 萧长引找到叶灯城的商驿,询问是否有飞行骑兽出?租, 商驿的伙计说没有, 结果正?好遇到涞堰商局的堂主下店巡查, 这位堂主看到顾红绫后停住脚步, 盯着她?看了一会,问:“请问您是小山姑娘吗?” 顾红绫笑?一声, 得,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说:“嗯,是我。” 商局堂主高兴地向她?问好:“山姑娘你好啊, 上个月商会南区会议的时候会长?专门叮嘱过,说小山姑娘一路南下要到襄海州,要我们南区各部?的负责人多加照顾,好巧好巧, 没想到这就遇见了。” 顾红绫打着哈哈:“啊, 真是有缘哪。” 涞堰堂主一面对顾红绫微笑?, 一面拿算盘打那个伙计的脑袋,跟顾红绫赔不?是:“嗨哟, 小山姑娘莫要怪罪,这是新来的后生, 还不?懂规矩,不?知道商驿都有给商会贵客单独准备的代步。” 堂主说着, 瞪一眼伙计:“还不?去把?辇仓前门打开?”伙计忙不?迭向顾红绫道歉,急忙转身跑去后堂。 堂主满脸堆笑?,上前带路:“三位这边请。” 萧长?引一路无言,卢雪逆没注意到萧长?引特别的沉默,十分?关注顾红绫受到的特殊待遇,多了两句嘴:“红姑娘真不?愧是红姑娘,竟然是跑马商会都白金贵客。” 涞堰堂主听了笑?道:“山姑娘岂止是贵客,那可是比贵客还贵。” “哦?”卢雪逆更加好奇了,“叫红姑娘,又叫山姑娘,比贵客还贵——红绫,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又和跑马商会有什么渊源?噢......你该不?会和‘龙池第一俊’有什么关系吧?” 涞堰堂主忍不?住发笑?:“哈哈哈,会长?这名号竟是已经连外邦人都知晓了?” 卢雪逆道:“这位堂主怎么知道我不?是华朝人?” 堂主道:“我从?商跑遍龙池荒各地,怎会看不?出?你瀚漠人佩戴红石狼牙的习惯?” 卢雪逆抬手看一眼手臂上套的红石狼牙钏,笑?:“堂主说的不?错。” 萧长?引开口?道:“她?‘龙池第一俊’还有什么风骚韵事?传得连外邦人都知晓了?卢鬼医请说来听听。” 顾红绫眼波微动?,偷偷瞄一眼萧长?引,后者面无表情,顾红绫紧紧闭着嘴,不?参与这个话题。 第72章 卢雪逆咦一声,说:“萧,你怎么也叫我卢鬼仙了?” 萧长?引目视前方,语调悠然:“忽然觉得这样?称呼好。卢鬼仙,请开始你的分?享。” 卢雪逆笑?一声:“你今天挺幽默。”想了想,说:“龙池九仙里最出?名的就是公子玄和管潇璇,公子玄神秘莫测没什么好消遣的,剩下一个管潇璇自然就被龙池各国当做谈资了。” 卢雪逆说:“人们聊管潇璇无非就两个话题,一个聊她?赚钱怎么疯狂变态,一个聊她?单身百年究竟最后会看上什么样?的对象——顺便?八卦追求她?的狂蜂浪蝶,还有她?真假难辨的感情史。” 萧长?引低哼一声:“她?还有感情史?” 卢雪逆说:“有啊,最出?名的就是早期陪她?一起混出?头的‘前龙池九仙’,丹鼎宗人仙岑忆岚,后来岑忆岚受辱自杀,新晋的人仙雪霏霏才顶上新龙池九仙的位子。” 萧长?引听了没再说话,涞堰堂主也不?敢多嘴,几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到商驿后面的辇仓。 辇仓里停着一辆精巧结实的步云车,轸前可驭两匹兽。 涞堰堂主介绍说:“这是前几月会长?特地令各商局打造的新车,坚固、轻盈,适合空行,噢,会长?还特令各商局调遣当地脚程最好、性格最温驯的飞兽,同步云车一道停驻辇仓,为的就是等着山姑娘大驾光临。” 顾红绫终于说话了,她?问:“这里有什么飞兽?” 堂主拍拍手,大声道:“给山姑娘把?会长?新驯的朱獳牵过来!” 噌噌噌噌......辇仓内壁的一道铁闸门缓缓升起,四个彪形大汉牵着两头貌似火狐的鳍翼猛兽走出?来,每一头个子都比猛虎还高大。此兽名为朱獳,是食人凶兽,生性机敏,飞速极快。两头朱獳的脑门刻着数道使令符,脖颈上还套着晶石红缨圈,同起着镇压作用。 萧长?引不?认识朱獳,心想这肯定是上七荒的妖兽,卢雪逆看了朱獳先是一怔,然后叹道:“真不?愧是华朝的仙人双璧,出?手不?凡啊。” 涞堰堂主背着手,看着壮汉给朱獳套上兽辔,自豪笑?道:“是啊,龙池荒能与我会长?一比之人,只有公子玄了。” 萧长?引默默看着精致的步云车和威猛的朱獳,眼神淡泊。 顾红绫说:“长?引,还有三段你就能突破仙阶了。” 萧长?引不?知顾红绫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轻轻嗯了一声。 顾红绫说:“你的身体素质已经很好了,接下来只要渡过三尸劫就能修得仙根。到时候我们去荒渡坐张磁的船去解神荒,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妖兽,我带你慢慢认。” 说完,顾红绫登上壮汉放在步云车前的踩梯,打开车门向萧长?引伸出?手:“现在,我们去叁缨城搜查人面珠的线索,我相信收拾完人面珠的引子,你就能修成仙根了。” 萧长?引没有接上她?的手,担心她?摔下车板,走上去护着她?进车厢,低眉浅笑?:“遵命。” 卢雪逆跟上去,坐在顾红绫对面。 车夫坐上车板,询问是否可以起飞,顾红绫喊道可以了,车夫变换手势做法,朱獳收到指令,展开鳍翅滑翔升空。 萧长?引把?车窗打开一道缝透气,发现车窗做了特殊处理,有两道窗户,一道是用仙术法器做的屏障,能舒缓风速和气压,避免人在车厢内呼吸不?畅,第二道才是有保温功效的纱绫窗。 卢雪逆问顾红绫:“你怎么知道张磁?难道你去过上七荒?你也是仙家?可是我看你没有什么仙力啊......” 顾红绫心下一跳,完了,又暴露了......不?过还好,这个问题不?大。 顾红绫说:“张磁是大荒各界层间的摆渡人,这个凡是跨过界层的人都知道,我偶然听人说的,很奇怪吗?” 卢雪逆道:“哦,这倒是。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朱獳飞车果然给力,早晨出?发,当晚就抵达叁缨城。 叁缨城整座城建在浅海湾上,基本都是大面积的水榭布局,出?行工具主要是船,还有当地人自制的浮水靴和驯化?的海兽。 叁缨城的气候比叶灯城更加炎热,萧长?引和顾红绫都换上了当地的民族服饰。萧长?引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褂,下身套着宽阔的长?裤,用杏白色的粗发绳高高束着长?发;顾红绫穿着晕染的红色裹身裙,长?发在左侧颈窝绾成的发髻,别了一朵胭脂红绒花,下边垂着玲珑小巧的串珠,笑?起来面飞红云,像极了天边秀丽的红霞。至于卢雪逆...... 两岸喧嚣,顾红绫坐在小舟里笑?,大声问卢雪逆:“卢鬼仙!你不?热吗!” 卢雪逆依旧紧紧裹着一身长?衣长?裙,一水儿黑,看起来又热又闷。卢雪逆大声回道:“不?热!我是鬼仙,天性畏光畏热,喜欢把?自己包起来,谢谢关心!” 顾红绫敞开了大笑?:“哈哈哈哈!卢鬼医,你看起来好像一坨蝙蝠屎啊!又黑又细!” ...... 船尾忽然传来压抑的低笑?:“噗。” 卢雪逆闻声转头,质问立在船尾划桨的萧长?引:“萧闷子,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萧长?引正?色如常,平静如水:“嗯。” 卢雪逆怒哼一声,捧起河水向萧长?引泼,萧长?引闪身躲避:“又不?是我说你又黑又细,你泼我做什么?” 第73章 卢雪逆转身向顾红绫泼水,顾红绫笑?着泼回去。 萧长?引摇着小舟穿过一座座拱桥,水榭飞廊上不?断撒下鲜花,南洋舞姬满身铃铛碎响,维纳琴和凤首箜篌交相歌鸣。满城灯火通明,吐火的面具,回旋的飞碟,游街的八部?那伽神轿,不?时窜上夜空的通天明仗爆发出?璀璨的花火,与水面漂流的格式河灯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到了客栈,某丝元神和某只女鬼已经浑身湿漉漉,单薄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赤-裸-裸露出?两人曼妙的曲线。萧长?引贴身还穿了一件背心衫,她?脱下短褂披在顾红绫身上,跟掌柜问价。 顾红绫看着卢雪逆狼狈的模样?发笑?:“落汤鸡。” 卢雪逆冷哼:“还不?是你害的。” 顾红绫竖眉毛:“贼喊做捉贼不?要脸,明明是你先泼我的。” 两个人互相瞪眼,谁也不?让谁,萧长?引订好房间走过来把?两人分?开,牵住顾红绫的手,招呼卢雪逆上楼:“我跟掌柜说了让柴房烧热水,一会你们两个先洗澡。” 卢雪逆面色感激:“多谢萧大侠。” 萧长?引笑?一笑?:“你还是叫我闷子吧。”一边扶着顾红绫上楼一边轻声说:“一会你洗了先躺好,我去给你煎药,再熬点红糖姜汤,你以后碰水要小心,万一着凉了就麻烦了。” 坐在角落屏风后喝茶的女子看到她?们上楼了,跑到柜台,说:“掌柜,刚才三个姑娘的房钱是多少?她?们再付钱你按虚的收,走个场面就好,所?有钱我来付。哦,还有,她?们的吃穿用度我会照料,你就不?用管了。” 掌柜有所?犹豫,女子放了一张跑马商会的金字银票在桌上,掌柜两眼放光,立马应道:“诶!好!”女子笑?道:“有劳掌柜。还有一事?,如果她?们问起襄海州和南海有关鱼公的奇闻,千万不?要告诉她?们。”掌柜连声答应:“记住了。” 女子办妥事?,蹦跳着坐回原位,撒娇地抱住身旁的胳膊:“大姐,你来我的地盘,我可是全力帮你哦~呐,你要怎么奖励人家呀~” 管潇璇干笑?一声,慢慢抽出?被禁锢的左臂:“稚薇,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管稚薇笑?得俏皮:“嗯哼~最近南海闹得这么厉害,我想你迟早会来的,总不?能让公子玄抢在前面吞金丹吧?嘻嘻!” 第45章 傩假面 卢雪逆打算继续从地下?黑市打听父亲的消息, 萧长引决定和顾红绫一起?去寻找杨老板说的南洋杂耍团。 萧长引问卢雪逆:“你怎么那么肯定能从黑市找到卢神医的线索?” 卢雪逆说:“我爹的弟子说他失踪前夜去过西江城的黑市,我最先便?是从西江黑市查起?的,然后一路到这里。” 萧长引说:“这些黑市有什么?共通点吗?” 卢雪逆想?了想?, 道:“其实除了叶灯城的黑市,其他黑市也在贩卖人体。” 萧长引问:“这会不会跟卢神医的失踪有关?” 卢雪逆心情沉重:“现在还不得而知......我先走?了,你和红姑娘多加小心。” 萧长引点头:“你也是。” 萧长引询问掌柜哪里有南洋的杂耍团, 掌柜说:“南洋来的杂耍团多了去了, 你们?要找哪一个?” 萧长引说:“有能解答困惑的水晶球吗?” 掌柜说:“这是南洋常见的把戏, 每个杂耍团都有啊。” 萧长引思忖少许, 说:“有最灵验的吗?” 掌柜说:“那?我不知道,你可?以去找卖鸟的诗屏姑娘, 她最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肯定知道。” 萧长引道谢:“多谢掌柜。” 诗屏姑娘做的是有钱人的宠物买卖,店铺里猫猫狗狗都有,还有好些年轻人喜欢的小妖兽, 不过诗屏最爱鸟,随身总是跟着一只白鸷。 宠物店里四处都是珠帘,各类小兽都没关在笼子里,各自呆在属于自己的区域, 不吵不闹很是乖巧。 诗屏穿着一身墨花裹身裙, 手执白羽扇, 肩上驮着白鸷,勾着朱唇问两?人:“姑娘们?随便?看看, 想?要只什么?样的小可?爱?” 顾红绫好奇地打探店里,小兽们?也好奇地观察她。 萧长引上前道:“诗屏姑娘打扰了, 我们?不是来买宠物的,想?跟你打听点事。” 一只白色的小猫跳到顾红绫脚边,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顾红绫往后退,小猫跟着往前走?,软糯糯地喵了一声?,用尾巴勾住顾红绫的脚踝,亲昵地蹭啊蹭。 诗屏惊讶道:“哎呀,难得小云猫居然会亲近人!” “嗯?”顾红绫弯腰把小云猫抱起?来,“这个孩子不喜欢人吗?” 诗屏发愁地说:“是的,它在店里很久了都没人敢买,特别凶,这么?黏人是第一次见。” 顾红绫笑着捏小云猫的爪子,小云猫扭着身子轻声?哼哼,顾红绫垂下?眼睫,脑海深处隐隐浮现出一些残破的记忆。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只雪白又毛茸茸的家伙在她身边窜来窜去,疾风般迎面扑来,把她扑倒在地,亲昵地舔她的脸颊...... 顾红绫抚摸小云猫的毛发,努力回忆那?团白色的身影,脑袋渐渐胀痛,顾红绫知道再想?下?去肯定会犯头痛病,立马停下?了回忆。 第74章 诗屏说:“今天小云猫很开心,很难看到它这么?开心的样子。”诗屏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她说:“两?位请坐,我备点茶水,咱们?慢慢谈。” 诗屏看着顾红绫道:“这位顾红身上有‘王气’,难怪小云猫愿意?亲近你。” 顾红绫迷茫:“什么?王气?” 诗屏轻轻一笑:“仙兽的王气。姑娘曾经是否接触过仙兽?” 顾红绫说:“上七荒有灵兽,小洞天有神兽,大洞天才有仙兽,我连神兽都不曾见过,怎会接触过仙兽。” 诗屏说:“也许是接触过姑娘却不自知吧。我看兽气的眼光绝不会错,姑娘你身上的确有王气。而且就算是仙兽,也不是每一只仙兽都有王气的,只有‘王兽’才有威震大荒群兽的王气。不知两?位姑娘有没有发现,你们?一进店里,我这的小朋友全都安静了,平日铺子里很吵闹。不过王兽统帅的是灵、神、仙三类兽种,并不能压制强大的妖兽和魔兽,这点着实可?惜。” 顾红绫垂眼,王兽?好像......她抬头,目光掠过檀香上悬挂的万兽朝王图,烈日红云下?,一头金光闪耀的雄兽睥睨天下?。顾红绫脑子里很乱,她总觉得她该想?起?点什么?来,脑中嗡嗡嗡地呜鸣,可?是越吵越乱,最后除了头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萧长引知道顾红绫又在回忆过去,立马制止她,打住诗屏的话题:“诗屏姑娘,我们?此?次来是想?跟你打听事情。” 诗屏抱歉地笑一声?,忙道:“好,是我说远了。这位姑娘你也别多想?,王兽乃是传说之物,仙位等同仙宗,许是你偶然碰见过,没什么?好顾虑的。”转头面向萧长引:“不知两?位想?打听什么??” 萧长引说:“我们?想?找南洋的杂耍团玩,对南洋的水晶球很感兴趣,但是不知道哪个杂耍团的水晶球最灵验。客栈掌柜说诗屏姑娘喜欢这些南洋戏法,肯定知道哪个杂耍团的水晶球玩的最好,所以我们?特地来问问姑娘。” 诗屏笑道:“这个简单,我稍微想?想?。” 诗屏想?了一会,说:“有一个神婆很有意?思,不过她不常见。” 萧长引忙说:“请问怎么?才能找到这个神婆?” 诗屏说:“那?个神婆不是杂耍团的人,她专门玩水晶球,不收人钱,给不给人解惑完全看她的心情,我没找她看过,但找过她的人都说很灵验,只是......” 萧长引疑惑:“只是?” 诗屏面露惧色:“只是听说凡是她的客人都没有好下?场。” 萧长引愈加肯定这个神婆就是几?年前杨老板遇到的神婆。 诗屏说:“那?神婆行踪不定,不时会出现在杂耍团的棚子里,你们?想?要找她的话就每天去各个杂耍团碰运气。不过我劝你们?别找她,她的水晶球是被诅咒的,被她看过的人都会缠上噩运。具陀罗杂耍团的曼达姑娘水晶球也玩的很好,我建议你们?去找她。” 萧长引心下?已?有计较,说道:“我知道了,谢谢诗屏姑娘。” 诗屏见她们?要走?,问顾红绫:“姑娘,我看小云猫很喜欢你,你是否愿意?带它回家?” 顾红绫摸一摸小云猫的额头,不舍地说:“我们?云游四海,有时候自己都吃不饱,身处险境,怎么?能带着它受苦呢?诗屏姐姐,我相信它一定会遇到它真正的主人。” 诗屏笑着送她们?离开:“既是如此?,那?便?是有缘无分?。两?位姑娘慢走?。” 诗屏转过身,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门口立了一个人。 “这位......”诗屏看着她,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好,犹豫了一下?,叫道:“这位女?侠,请问需要点什么??” 女?子望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直到她们?的影子彻底看不见。她回头,指着方才顾红绫抱过的小云猫,问:“这只猫多少钱?” 诗屏微微一怔,看着小云猫,说:“这猫不卖。” 女?子取出一枚金币给诗屏,无视小云猫的利爪尖牙,把它抱起?来,说:“抱歉,我还是想?买。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哎......”诗屏呆呆地看着女?子把猫抱走?,举起?金币,看到金币正面雕刻的“璇”字吃惊地捂住嘴。刚才那?个女?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管会长?! ------------------- 萧长引和顾红绫逛遍叁缨城大半的杂耍团,也没有遇到那?个“被诅咒的水晶球”。 萧长引说:“还剩最后一家杂耍团了。” 顾红绫说:“没关系,如果?找不到神婆,明天再找,总能遇到的,实在不行我可?以找一两?个见过神婆的人开天眼。” 萧长引急忙道:“我们?慢慢找,你别随便?用天眼。” 顾红绫走?到栅栏前,仰头看门口的招牌:“具陀罗杂耍。”叫来萧长引,“这个就是诗屏姐姐说的杂耍团吧,曼达姑娘在的那?个。” 萧长引点头:“是。” 顾红绫挽住她的手,笑:“走?,进去看看。” 杂耍团有五个大帐篷,围成?一个半圆,半圆中间是一片宽阔的空地,杂耍团在空地上搭了舞台,台上正在演戏。 顾红绫看着台上的戏子都戴着面具,做着夸张的动作,笑着问:“这是什么?戏?他们?演的是什么??” 第75章 萧长引看了会,说:“好像是傩戏。” 旁边看戏的男人听到她们?的谈话,热情地介绍:“这是傩戏,在襄海州很少见的!难得这个杂耍团能请到西北的傩戏班子,大家都来看个热闹!” 萧长引微笑:“谢谢。” 萧长引小声?告诉顾红绫:“傩戏是起?源西海沿岸的一种祭祀,由方相氏带领百隶和侲子在宫殿中驱疫赶鬼,后来这种祭祀逐渐演变成?一种表演,就是傩戏。随着傩戏发展,除了方相氏驱鬼,还渐渐融入了‘十二吃鬼歌’,现在台上演的......” 萧长引望了望舞台,一个高大的戏子披着熊皮,手举尖叉和铃幡,领着十几?个白衣少年在台上转圈踏地。萧长引对顾红绫说:“应该是百隶赶鬼。”顾红绫认真地望着舞台,开合一下?眼睫:“嗯。” 萧长引想?了想?,靠近顾红绫耳边,说:“你坐在这看一会吧,我去杂耍团里找找有没有神婆,马上回来。”顾红绫被舞台上的戏剧吸引,点点头说:“嗯,我看一小会,你快点回来哦。” 这里人很多,红绫本身也会术法,萧长引就在周围转转马上就回去,应该不会有问题。 萧长引看了两?个帐篷,一个是堆放杂物的储物间,一个是关押驯兽的兽棚,她走?向第三个帐篷,看到有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瘦小身影东张西望地走?进对面的小帐篷。 那?个会不会是神婆? 萧长引急忙赶过去,小帐篷里走?出一个健壮的男人,和正要进去的萧长引撞个正着。 男人瞪着她:“怎么?回事!嗯?!你是新来的?” “我——” 男人拉住她拽进帐篷里:“最近总换新人,也不跟我打招呼,真是够呛!哎不管了,小丫头你先给我把戏服换好,换最左边白色的侲子服!一会跟在我后面,看旁边的人怎么?跳你就怎么?跳,别害怕!快点快点,还有半刻钟就要上台了!” 萧长引不由分?说地被扔进了小帐篷。 小帐篷里看不到一个人,静得出奇。里面竖着一道道高高的衣架,搭着各种戏服道具,帐篷的墙面挂满各式各样的面具,面具上的表情各异,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萧长引握紧常羲剑,轻步在戏服架子间走?着:“有人吗?” 这个小帐篷从外面看着不大,可?是萧长引在里面走?了一会居然看不见尽头。 萧长引心下?沉了沉,警惕地望着四周,转身往回走?——这里不对劲,必须马上回到红绫身边! 很快,萧长引发现往回走?也走?不到头,刚才从进门走?到这里绝对没用这么?长时间。 萧长引走?过一道衣架,倏地倒回两?步,发现她右侧的两?排衣架空出一条路,路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矮小的黑影。萧长引皱眉,继续往前走?,看到前面不远处也站着一个小黑影。萧长引往后走?,远处渐渐浮现出相同的黑影,再往左,左面的路上也冒出了黑影。 萧长引犹如被堵死在十字岔口。 第46章 心劫 四个方向都响起窸窣的唦唦声, 像蛇类在草地上蜿蜒爬行,又?像妖精躲在黑影里窃窃私语。萧长引拔出剑警惕四周的动静,原地转圈, 密切注视四条路上的黑影。 唦唦唦...... 响声?越来越近,从四条路逼近的黑影越来越清晰。四个黑影的外形看上去像十二三岁大?的孩童,披着黑色的布匹, 头?戴面具, 前后左右分别是红色的怒脸、蓝色的哭脸、绿色的苦脸、黑色的无?脸。 咔哒一声?细响, 四个面具小人停在她的身前, 红色面具机械地张开嘴,它的口部?呈方形向下拉开, 咔哒哒耷拉到胸前的黑布上。萧长引后退一步, 左手?抓出明?火符,右手?举起常羲剑对准面具。 萧长引与面具对视半分,低沉道:“你是人?是魅?” 咔哒哒......红色面具的方嘴抽动两下, 咕噜一声?好像人?在清嗓子,突然发出声?音:“啊哈哈!是她!那个杂种!低贱的杂种!” 萧长引瞳孔陡然收缩,是萧雨齐的声?音。 红色面具发出咯咯哼哼的笑声?,喊道:“明?明?只是个贱人?的杂种, 却装模作样地到极意楼宗府参加试炼, 真是不要脸!” 萧长引胸膛收紧, 逼问面具:“你到底是谁!说!你是不是极意楼的人??我已经离开萧家了,你们还想怎样!” 咔哒哒......萧长引身?后的蓝色面具皱着弯弯的眉毛, 咔哒一声?落下口部?的机关,细声?细语:“看她, 她就是那个外戚生的杂种,怀仑家主可怜她收她做了义女。她爹娘都死了, 听说她娘怀孕前失踪过一段时间,回家和她爹狠狠吵了一架,谁知道她到底是谁的种呢?” 萧长引呼吸一窒,挥剑斩向身?后,厉声?喝道:“我不许你们胡说!不许你们污蔑我娘亲!” 咔哒哒......咯哈哈...... 蓝色面具迅速转到右侧,旁边的绿脸立刻往右转动,其他面具依次右转。 绿色面具讥讽地咧开嘴角,它的口部?开的很大?,嘴角几乎要弯到耳朵下面。绿色面具开口说话,竟然是管潇璇的声?音:“修仙者千千万,最终修得仙位者屈指可数,小娘子,你那护花使?者永无?出头?之日,而我有权有势富可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