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为谋》 不相为谋 第1节 不相为谋 作者:akon 引言:来历不明的男人不要随便捡回家。 分类:纯爱,古代,综合,完结 标签:年上,he,强制爱,剧情,完结 文案: 玩弄人心魔教美攻x扮猪吃老虎正道小白花受 陆宛生来悲悯,看条狗都深情。 某一日,他从外面捡回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男子,不顾旁人劝阻,把他留在身边悉心照顾。 不料那人不仅不知道感恩,反而恩将仇报,大伤得愈后将陆宛带回魔教关了起来。 年上,年龄差比较大。 前期比较甜,中后期走剧情,江湖恩怨录,he。 第1章 学艺不精 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江南不愧有水乡之名,只是这水自天上来。 去过江南的人该知道,江南多雨水,尤其到了雨季,细雨连绵不绝,从早到晚。这雨细成轻纱,薄若轻雾,美则美矣,却也惹人心烦。 细雨湿衣看不见,雨水虽轻,在雨中待久了衣裳也会被打湿。 身着紫衣的女子停在一处古朴的房门前,轻拂被雨水沾湿的衣袖,朝身后唤道:“如月,你跟着几位师兄四处走走,为师先进去了。” 在她身后站着几位青年男子,皆着灰色袍服,衣上绣着云霄白鹤,唯有一个撑着纸伞的少年穿了件青衫子,靠近地面的地方已经被雨水浸湿了。 女子话音刚落,纸伞微晃,伞下的少年答应一声,“先前在船上,卓玉师兄答应带我去看鹤。” 卓玉便是身着灰袍的青年之一,也是灵鹤宗掌门的大弟子。 一宗之主的大弟子亲自迎接,这便体现出灵鹤宗对这紫衣女子的重视来。 紫衣女子点头,刚要推门而入,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回头道:“这雨天入谷怕是不安全。” 灵鹤宗以鹤为名,正因宗中有一处山谷,谷中有大沼,若干白鹤择沼而栖。 一行人中走出个俊朗青年,目光沉稳,气息内敛,正是掌门大弟子卓玉。 卓玉微微一笑,拱手道:“还请姬前辈放心,有卓玉在,定不会让陆宛师弟受伤。” 卓玉身为灵鹤宗大弟子,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为人处世却极为得体,分寸恰当。姬慕容想起这一路他对自己师徒二人体贴的照顾,又道他武功不低,陆宛跟着他倒是不怕受伤。 何况陆宛正是好玩的年纪,看什么都带几分新鲜。他们师徒难得出门,借此机会让陆宛多交几个朋友也有助于他日后独自行走江湖。 “也好,”姬慕容看向陆宛,“不过你卓玉师兄要务繁忙,你莫要贪玩,耽误师兄时间。” 纸伞扬起,露出一张极为年轻的脸来,冲着姬慕容点头:“徒儿知道。” 山谷中雾气围绕,周围的野草树木沾满水汽,青翠欲滴。就连空气也无比新鲜,入了谷,鼻间除了雨水激起的土腥味便是草木清香。 阮哲撒完鱼块回来,立在门口有些警觉地竖起耳朵,隐隐听得两道脚步声。 这两道脚步声相差甚远,一道沉稳内敛,在这谷中行走自如,如履平地;另一道虽然轻盈,却有些狼狈,听起来磕磕绊绊,让人怀疑此人随时都会被脚下的枯枝野草给绊倒。 “有人来了,我出去看看。” 匆匆留下这样一句话,阮哲丢下同伴小跑出木屋。 等他出了门,那两道脚步声也来到了门前。 阮哲瞧见了来人。 确实是两位,右边这位身着灵鹤宗的白鹤宗服,腰间挂着佩剑,身材颀长,俊朗不凡。 左边那位撑着纸伞,被纸伞遮了半边脸,看身形似个少年。握住伞柄的手指细长,色若白瓷,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脉络。 少年白靴上沾满泥泞,想来便是那道磕绊脚步的主人。 “咦,”少年扬起手中纸伞,望向阮哲有些疑惑道:“你身上有股血腥味。” 卓玉身上的宗服跟他们普通弟子的大有不同,负责饲鹤的阮哲在宗内地位不高,竟没有一眼认出大师兄来。 阮哲原本在打量卓玉身上的宗服,听到少年的声音下意识看过去,忽地对上一双狭长的眼。 这双眼瞳仁极黑,让眼睛的主人在注视别处时生出一股认真之意。 对着这样一双眼,阮哲张口便解释:“此事已经派人去报告掌事长老了,就在不久前我与另一位师弟在谷中捡到一名不知身份的男子,我们见他伤得重便把他抬到木屋来了。” 少年走至屋檐下收了纸伞,抖掉伞面上的雨水,将纸伞立于一旁,轻声询问:“我可否进去瞧一眼?” 虽然用了询问句,可他的指尖都触到木门了——阮哲苦笑:“公子请进。” 被丢在屋子里的那个弟子听到动静伸长了脖子,目光扫到卓玉脸上时顿了一顿,随即惊道:“大师兄!你怎么来了?是掌事长老让你过来的吗?” “大师兄?” 挡在卓玉面前的阮哲一愣,连忙转身行礼:“原来是大师兄,师弟眼拙了。” “无妨。” 卓玉上前几步,跨过门槛走进那木屋,嘴里问着:“怎么回事?” 经过这几日的雨,小木屋中潮湿的很,怕是不能住人。 屋中的血腥气非常浓重,陆宛随着阮哲进到里屋,一眼便看到倒在草席上的人。 草席上铺了薄薄一层褥子,只是被污血浸透,看不出本来颜色。 躺在席上的人蓬头垢面,发丝被血液黏成一缕一缕,脸上身上的血迹早已泛黑,被雨水冲刷出蜿蜒的痕迹。 最恐怖的是他腿上的伤,右腿自小腿处向外翻折,折断处隐隐露出骨茬。 阮哲在旁边继续解释:“他伤的太重,我和师弟用草席抬他回来,不敢贸然往床上搬动。” 陆宛放轻呼吸,走到席子前蹲下,想拉起男子沾满污泥与血渍的手腕为他把脉。 不想这男子伤成这样还有意识,亦或是习武之人的肢体反射,总之陆宛的手指将将触到他的皮肤,这人的脏手反应迅速地握住陆宛的手腕。 卓玉一直在观察这人,他的手一动,卓玉也出手了,只见他在男子腕上重重一点,男子呼吸一滞,刚才还颇有力的脏手便砸到地上没了动静。 “你……” 陆宛见他对病人出手这么重有些不悦,又想到卓玉此举动是为了自己的安危,只好压下心中不满,闭口不言。 接过阮哲递来的湿布,陆宛放在手里轻轻一拧,跪在男子身体替他擦洗脸上的血污。 他刚刚便注意到男子头发上的血水多得不正常,揭开覆在面上的污发才看到额头上的碰伤。 “怎么伤成这样。” 陆宛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为他擦洗裸露的皮肤。 瞧这人面色惨白,血色全无,反倒衬的眉很浓。他的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即使闭着眼,也是一张模样很好看的脸。 一旁端着水盆的阮哲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陆宛动作麻利又小心地替男子擦干净脸和脖子,随后替他清洗腿上的伤口。 这人腿上的伤太严重,陆宛迟疑了一下,起身到门外去,小声请卓玉帮忙。 “他……腿上伤得厉害,我要为他接骨,怕他到时候疼痛难忍,所以想请卓玉师兄去取一些麻沸散来。” 陆宛忙了有一会儿,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有些期待地看着卓玉。 卓玉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望着来时的路,答非所问道:“掌事长老来了。” 掌事长老只需一眼就看出地上男子是被护宗阵法所伤,他沉吟一番,忽然道:“此人身上可有什么能够表明身份的物品?” “回长老的话,”前去通报的弟子从怀里摸出一枚白玉扳指,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我们只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这个扳指普普通通,成色也一般,长老接过扳指端详一会儿,并没有看出什么。 他们在这边议论,陆宛却有些着急。 断骨之疼并非常人能忍,男子腿上的伤也不宜久拖。可是打断长辈思考很不礼貌……陆宛纠结许久,还是忍不住站出来:“前辈,这位公子腿上的伤确实拖不得,不然还是让我先为他接好右腿,其余的事情往后再说。” “哦?” 那位长老才注意到陆宛,他看了陆宛装扮一眼,恍然道:“你是蝶谷医仙姬慕容的徒儿吧。” 医仙是姬慕容的江湖名号,陆宛的师父在江湖上久负盛名,传闻只要是没有断气,经她之手没有救不活的人。 不止找她求药的人,就连拜师求学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只是姬慕容这些年就收了一个徒弟,从小养在身边,被她唤作如月的。 陆宛垂眸应道,“晚辈正是。” 长老伸手抚了抚胡须,眯眼望向草席上的人,心中暗想,此人伤成这样,就算是治好了伤也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翻不起什么浪花。 于是他换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和蔼地看着陆宛:“好,医仙的弟子果然温厚纯良,老夫岂有拒绝之礼?” 陆宛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再提麻沸散一事,只能蹲下身轻抚男子右腿,在心中一番建设之后凝神屏气下手一折…… “哼……” 这一下竟是将男子生生疼醒,虽未睁眼,但是脖子上青筋暴起,身上立时就下了汗。 陆宛手一抖,动作却不敢停,硬着头皮从旁边扯了早就备好的木板和布条替他包扎。 包扎过程中手却一直抖,等包扎完以后男子身上早已被冷汗打湿。 陆宛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他跟着姬慕容学习十几载,姬慕容从来不舍得让他下手处理这般狰狞的伤口,所以他只是纸上谈兵,今日算是头一回实践。 好歹是包扎好了。 陆宛松了一口气,想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软脚虾,脚下使不出半点力。 卓玉一直观察着他,见状走过来将他扶起,温声问道:“陆宛师弟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宛脚下发麻,微微皱眉,摇头道:“只是蹲久了。” 不相为谋 第2节 卓玉还想说话,被陆宛抬手制止了。 只见陆宛垂眼看地上,卓玉也跟着他望过去——躺在地上的男子,此时已睁开了双眼,目光虚弱却不太友善地看着他们。 他不该醒的……陆宛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有些心虚地想,该不会是我学艺不精,下手太笨,把人活活从昏迷中疼醒了。 陆宛不敢看男子不善的眼色,他挣开卓玉的手,想离开这里去找姬慕容:“我……我先走了。” 那躺在地上的男子咳了几声,喘得像要断气一般,十分地费力。 陆宛觉得他声音不对,像是有什么堵在喉咙里。 偏偏那男子还要说话,声音喑哑难听,几乎是单个字往外吐:“你,便不管我了……” 陆宛咬牙,转身回去捏住他的脸。 他跪在地上,双目紧闭,心里不断地想:医者父母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陆宛啊陆宛,今后救命的日子长着呢,只是吸个痰就把你难住了? 深吸一口气,陆宛闭着眼俯身含住了男子的嘴,准备把他喉中的咯痰吸出来。 躺在地上的男子瞪大了眼睛,似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却只能让指尖动了动。 陆宛只觉得男子的嘴中干的要命,苦涩非常,吸了半天什么都吸不出来,倒把他累的够呛,双手撑在男子脸侧微微喘息。 肩上突然握上一只温热的大手,卓玉捏着他的肩,迟疑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猜测:“陆宛师弟,我想他嗓中恐怕是有污血未咳尽,用温水化开便可。” 陆宛还在喘息,跟地上的男子对视一眼,发现他的神色极其不虞,眼中居然暗含杀意。 如果不是他没有力气……陆宛盯着这人的眼睛,心道如果不是他没有力气,他大概想杀了我。 这么想着,陆宛伸手遮住他的眼睛,让他什么也瞧不见。 第2章 忍耐一下 姬慕容收起数十根银针,轻呼一口气。 倚在床上的老人气息薄弱,身上不见伤口却萦绕着衰败之气,分明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他低头咳嗽两声,转动着浑浊的眼珠望向一旁,看起来只是个身体孱弱的老人,哪里还有一宗之主的样子。 他看着姬慕容收针,叹息道:“老朽果真衰老无用,居然遭奸人暗算。多亏姬先生,否则老朽怕是……” 姬慕容一路奔波,又是水路又是马车,刚到灵鹤宗便着手给老宗主疗伤,此时已是满脸疲惫之色:“肖宗主言重了。” “咳咳——”肖老宗主挣扎着坐起身,姬慕容连忙伸手扶他,听他喊道:“来人,带姬先生下去休息吧!” 自外间闪进来一个黑衣人,冲着姬慕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姬前辈请随我来。” 姬慕容提起药箱与肖宗主道别。 她前脚刚走,掌事长老从另一边出来,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摆放着一枚清洗干净的白玉扳指。 “掌门师兄,你可曾看清伤你之人手上是否戴了这枚扳指?” 肖宗主靠回床上,耷拉着眼皮仔细端详这枚扳指。 这扳指看起来无甚特殊之处,只是一个最最普通的装饰物罢了。 老宗主看了几眼便摇头,有些乏累地闭上眼睛,竟也不问扳指的来历。 掌事长老本想接着汇报在谷中发现受伤外来者一事,见状只好收起扳指告退。 夜已深,山中露重,就算在屋中尚能感觉到凉意。 卓玉抱了床新被子走到陆宛房前,举手欲敲门,却听见隔壁传出微弱的说话声。 卓玉不由一笑,走到隔壁敲响房门:“陆宛师弟。” 房内烛火晃动,有脚步声向门边走来。不一会儿房门开了,陆宛端着蜡烛出来,有些诧异道:“师兄怎么来了。” “我来送被子,顺便看看你住着还习惯吗。” 陆宛手里端着烛台,身上已经换好亵衣,在烛火映照下整个人都十分温柔。 他朝屋内看了一眼,端着烛台走出房门,准备带着卓玉回自己房间。 卓玉也随着他出门的动作往屋中一看。 今日被他们救下的青年男子躺在床上,受伤的右腿被固定住,额头上缠了纱布。 在床边的矮凳上还有一个搭着布条的木盆,里面的污水已经被倒掉了。 烛光昏暗,不过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卓玉看见床上的青年双目紧闭,很长的睫毛在烛光中垂下一片阴影。 不知为何,卓玉从他身上看出几分不耐烦来。 大概是察觉到卓玉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青年睁开了眼,却没有往门边看,应该是没有力气转动脖子——又或许是他觉得门外的人不值得自己浪费力气。 陆宛不知卓玉在打量,伸手拉上房门,端着蜡烛往自己房间走,嘴里说着:“师兄随我过来吧。” 雨没有停,反而下的更大一些。 陆宛拢着袖子站在窗前看雨,身后的床上传来窸窣动静。 半炷香之前,熟睡的陆宛被隔壁传来的动静闹醒,以为出了什么事,灯都来不及点燃,蹬上木屐便匆忙赶过来。 借着月光,他望见自己今天救下的青年趴在地上挣扎,乌黑的头发铺满了身前的地面。 陆宛连忙点了灯放在桌上,挽起衣袖要过去扶他,刚走近两步就被他眼中渗人的杀意惊到了。 也是,不管什么人被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都会生气的。 陆宛垂下眼睛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眼中的杀意,继续扶他起身。 这人身材高大,肩膀比陆宛宽出一大截,身上又全是伤,陆宛费尽吃奶的力气才将他重新挪回床上去。 将人放回床上,陆宛喘着气,手臂微微颤抖,顶着他阴沉的目光,硬着头皮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方便?”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陆宛掀了掀眼皮,发现这人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似乎是睡了。 哪有睡这么快的? 陆宛不死心,举起油灯凑过去看。 灯光晃眼,温热的呼吸又撒在面上,青年果然睁开了眼睛。 这人模样很好,大概可以说是陆宛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为俊美的一个。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都交融在一起,青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香,那是因为陆宛用酒水帮他擦洗过头发。 对视了有一会儿,陆宛眨了眨眼,脸上的神情在昏暗的烛火中格外无辜。 他放轻声音,尽量用不太伤人自尊的语气,柔声问道:“你真的不想方便吗?” 陆宛容貌并不差。 尤其在烛光下,脸庞、脖颈皆如脂玉一般,青年略一垂眼就能看到他右边锁骨偏上的地方有一处朱砂色的小痣,隐藏在衣领下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仿佛想要勾着人把手指放上去好好揉弄一番。 青年别开了脸。 陆宛当他是害羞,暗自思忖一番,把灯台放置到身后桌面上,取了矮凳上的木盆:“我不看你,你若是还不好意思,我待会儿便把灯也熄了。” 青年紧紧闭着眼睛,一副受尽侮辱的神情:“随你。” 陆宛将他的神情全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替他脱掉裤子,拉开双腿将木盆至于腿间。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揣着手等青年自己方便。 等身后没了动静,陆宛转头去收青年腿间的木盆,在此期间青年冷冽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 陆宛脸上未见半分嫌弃之色,净手之后过来帮青年整理衣裳。 青年依然盯着他的脸看,神色十分不虞。 陆宛看了他一眼,突然掀起被子盖住他的脸,慢吞吞道:“我要替你擦擦下i身,你稍微忍耐一下。” 察觉到青年腿根绷紧,陆宛拿着干布的手一顿。 “人有三急。”他的指尖搭在青年腿根上,刚刚沾了水的手指有些发凉。 他拿起干布帮青年擦拭,动作温柔,语气也柔和,又带了点儿劝青年认命的意思:“你伤的这么重,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你若是一直这么瞪我,我往后都把你的眼睛蒙起来算了。” 青年呼吸一滞,胸口起伏得厉害。 陆宛停下手中动作,把手指往青年腕上一搭,发现青年竟有些急火攻心。 “……” 他迅速帮青年处理完下身,拉下被子露出他的脸来,青年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闭着眼睛并不看他。 陆宛叹了口气,心里觉得这人可怜,暗道自己方才的举动确实有些过分了。 这怎么说自己经自己手的头一位病人,他替青年掖了掖被子,理一理耳边的乱发,“好了好了,我不过是吓唬你,你好生休息,我这就回去。” 陆宛也不细想,床上之人本就心高气傲,他将人当成幼子悉心照料,怎会不叫他生气。 为了让青年心情好些,第二天一早陆宛找到姬慕容,央求她去找掌事长老讨回青年手上的扳指。 那掌事长老已经确认过重伤宗主的人没有戴扳指,加上姬慕容是宗中贵客的身份,那扳指便很轻松的到了陆宛手里。 陆宛将扳指戴在指尖把玩,问姬慕容这几日有没有其他安排。 姬慕容坐在桌边很慈爱地看着他,“觉得闷了?” 陆宛摇摇头,把扳指戴到自己拇指上,单手托腮,有些羞赧道:“徒儿救了一个人。” “嗯,”姬慕容眼中有笑意:“为师听说了。” 陆宛眼巴巴看着她。 姬慕容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茶,低头饮一口茶,这才说:“带为师去看一眼吧。” 陆宛开心起来,说了下那人的伤和自己的用药,说到最后面上有些疑惑。 “只不过有一件事徒儿没弄明白。” 他替那青年擦身的时候注意到他手上有茧,分明是习武之人,可他为青年把脉时却没有发觉此人的内力。 陆宛想到三种可能。 不相为谋 第3节 第一种可能是此人没有内力,还有一种可能是陆宛术业不精,所以未感受到他的内力。 最后一种可能嘛,就是这人武功极高,内力深不可测。 据说内力大成者,可控制自己的内力收放自如。 姬慕容听了他的话,思索一番,让他带着自己过去看看那人。 青年失血过多,伤了元气,陆宛带着师父过来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睛休息。 陆宛以为他还在睡,放轻脚步走过去,不料姬慕容在他身后冷声道:“阁下既然已经醒来,为何不睁开眼?” 青年长长的眼睫一动,睁开了眼睛。 姬慕容哼笑一声,走到床边矮凳上坐下,将手指搭在青年的手腕上替他把脉。 陆宛见她神色越来越凝重,垂手立在旁边不敢出声。 半晌,姬慕容睁开眼睛,神色有些古怪。 不怪陆宛疑惑,根据脉象来看,青年当真是没有半点内力的。 可他手上的薄茧,还有比起寻常人要精壮几分的身材都表面这是个习武之人。 一个习武之人,却没有半分内力,这合理吗?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此人内力深厚,恐怕远在肖宗主之上。 那肖宗主身上的伤,是否与此人脱不了干系?姬慕容想到此处,思及自己此来只是受肖宗主之托为其疗伤,并不想节外生枝。 况且医者仁心,焉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因此她收回自己的手,嘱咐陆宛好生照顾这人,等他伤好的差不多了便立即送到山下去。 陆宛对师父言听计从,乖顺点头:“是。” 送走了姬慕容,陆宛折返回来,将指尖伸到青年眼前晃晃:“你瞧,这是什么。” 青年抬眼,看到莹白如玉的指尖上,挂着一枚略显黯淡的白玉扳指。 第3章 授受不亲 老宗主身受重伤,宗中事务积压,卓玉身为宗主大弟子应该是很忙的。 可他一早便出现在陆宛这里,从吃完早饭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时辰了,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莫非有什么事?陆宛心里泛起嘀咕,望着手里的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陆宛昨天穿的那套衣服被青年身上的污血弄脏了,今天便换了一套珍珠白的儒衫,头发以一根同色发带束起。 他坐在床边看书,卓玉就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喝茶,时不时与他说几句话。 “如月,在宗中是否觉得无聊?” 平时只有姬慕容才会唤他如月,卓玉突然这么称呼,引得陆宛合上手里的书看他。 卓玉神色如常,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不过是个称呼……怎么叫也行。陆宛迟疑一下,摇了摇头:“还好。” 他本就是极能忍耐的性子,何况他在蝶谷时也不能经常出去,每日也是看书解闷。 卓玉笑笑,“姬前辈不在你身边,我还怕把你闷坏了。” “不会……”被人这么体贴的关怀,陆宛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给卓玉添了麻烦。 他对着卓玉正色道:“我在谷中也常常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闷。师兄尽管去忙,不用管我。” “好,”卓玉起身,“不过如月并非我灵鹤宗弟子,总喊我师兄也不合适。若是如月不嫌弃,叫我一声卓大哥便好。” 话已至此,陆宛心中暗叹,若是不换称呼,岂不是说明自己嫌弃他了吗。于是只能乖乖叫人:“卓玉大哥。” 卓玉一走,陆宛便收起手中的书去往隔壁。 青年原本在闭目养神,陆宛推开门他就睁眼了,还扭头往门口方向看。 看起来精神不错。 陆宛很是开心,走到床前替他诊脉,问他喝了汤药是不是好一些。 青年说:“我没喝。” 陆宛一愣。 青年又说:“也是,你只顾着与你那个卓玉大哥在隔壁闲聊,怎么会在意我有没有喝药。” “我……” 陆宛有些不明白青年的意思,他放下青年的手腕,在床边坐下,想了想,问他:“是不是给你喂药的人动作不熟,让你觉得不舒服?” 青年冷哼一声。 陆宛觉得自己猜对了,于是起身去厨房端药,准备喂给青年喝。 他刚一起身,就听到青年有些不悦的声音:“你去哪里?又要把我扔着不管了?” 一连两个问句,陆宛很有耐心的挨个回答:“你没有喝药,我去重新给你煎一碗来。没有扔着你不管,我煎完药就回来了。” 听他解释完,青年脸色微缓,冷哼一声,将脸别向一旁。 待到陆宛端了药回来,青年又闹起别扭,嫌这汤药闻起来像粪水。 饶是陆宛脾气再好也有些恼了,“你伤成这样,还不肯好好喝药,是不是不想快些好起来了?” 这药确实难闻,全因里面加了一种用于接骨的草药。青年腿上的伤实在严重,若是不好好医治怕是会落下病根。 青年看起来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意,他手脚不能动,但是嘴巴会气人。 “好啊,”他瞥了陆宛一眼,“那你也叫我一声大哥,我就乖乖喝药。” “……” 陆宛知道自己刚才在隔壁和卓玉说的话全被他偷听了,有些羞恼,不顾青年的反抗就要给他灌药。 青年自是不肯,闭紧嘴巴不让陆宛得逞。 陆宛被他急坏了,又不敢真的强迫他喝药。他知道青年身上到处的伤口肯定疼着,只不过强忍着罢了。 医者父母心,因此陆宛看着青年就像看自己的儿子。 他问青年:“怎么样才肯喝药?” 青年闭眼,懒洋洋道:“我不是说了吗,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喝。” 陆宛真的被他气笑了。 他把药碗放到桌上,回头告诉青年:“你现在不肯好好喝药,等以后腿上落下残疾,可不要怪我不管你。” “为什么不能怪你?”青年睁眼看着他,“明明就是你不管我。” 陆宛深吸一口气,太阳穴有些突突的疼。 青年就躺在床上,很闲适地盯着他看。 “好哥哥。” 两人对峙了半天,陆宛终于败下阵来,他叹着气,把药重新端回来,“把药喝了吧。” 他不但叫了哥哥——还叫的是好哥哥。 对他这般纵容,简直到了百依百顺的程度。 青年张嘴喝药,注意力却都在陆宛脸上,神色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东西一般。 陆宛在灵鹤宗是客,卓玉自然不能让他单独伺候青年。 他差了人过来帮陆宛一起照顾青年,陆宛正求之不得,青年却臭着一张脸不说话。 卓玉派来的是个姑娘,穿着藕色的衫子,看起来比陆宛年长一些。 她过来的时候陆宛正坐在床边给青年喂粥,姑娘见状过去接了陆宛手中的粥碗,“陆公子,这种活计交给奴家就好。” 陆宛冲她点头:“多谢姑娘。” 姑娘柔柔一笑,一双水涟的眸子颇为动人:“公子叫奴家泠泠便可。” 陆宛立即道:“泠泠姑娘。” 青年冷笑一声。 喂饭的人换成泠泠姑娘,他就闭上嘴不肯吃饭了。 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还是离我远点吧。” 陆宛有些无奈,接了泠泠手中的粥碗,让泠泠去看看中午的药煎好了没有。 泠泠低声答应了,垂着头走出门去。 陆宛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凉,递到青年嘴边,有些不赞同地说:“你现在是病患,不必如此避嫌。” 青年眯了眯眼,咽下一口粥,并不言语。 陆宛又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边喂给青年边说:“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问完以后陆宛便反应过来,青年应该是不想让他知道名字的,否则早就自报家名了。于是陆宛想了想,又道:“若你不愿意告诉我……” 青年沉默片刻,“我姓江。” 他总归是愿意提及自己的姓氏,陆宛眼睛一亮,“那我以后叫你江大哥,可好?” 因为青年不让她靠近,所以张泠泠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手下磨着墨,嘴巴也没闲着,一直缠着陆宛问东问西。 陆宛将她提出的问题一一回答了,提着手腕在纸上写下一些东西,交给泠泠让她找人去采买。 泠泠见他要采办的物品中有柿饼,随口问道:“陆公子喜欢吃柿饼?” “不是。” 陆宛收好毛笔,“我给江大哥开的药钝涩难喝,买些甜一点的吃食,好让他口里不要发苦。” “原来是这样啊,”泠泠收好纸张,冲着陆宛莞尔一笑:“陆公子真是体贴入微。” 不相为谋 第4节 青年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陆宛的眼睛很好看,眼周略带粉晕,眼尾微微上挑。 原本是很魅惑人的眼睛,可他眼珠颜色很深,睫毛也很长,眨眼间倒如同稚子般纯良无辜。 只是—— 青年等泠泠拿着纸条出门,长长叹息一声。 陆宛走到床边坐下,询问他怎么了。 青年说:“你待谁都是这样吗。” 方才那个张泠泠,话那么多,陆宛不仅答了,还答得十分有耐心。可见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 陆宛眨眨眼睛,嘴角很快地弯了弯,又被他压下去了。他在床边小凳上坐下,两手托着腮,看着青年的侧脸:“我只顾着与泠泠姑娘说话,你不高兴了。” 青年瞥了陆宛一眼,没有说话,闭上眼睛运转内力。 他的伤看似很重,不过都是皮外伤,不然哪有精力计较这些。 倒是那个肖宗主,看起来毫发无损,实则油尽灯枯,全靠姬慕容高超的医术吊着一口气。 入夜,青年因着身上的伤疼得睡不着,便躺在床上休养生息。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两个小周天,他忽然睁开眼,看向房门:“谁在门外?” “是我。” 门外传来卓玉的声音,既然被发现了,他干脆直接推门进来,“张泠泠说你不肯吃饭,也不吃药。” 青年冷冷盯着他,精神虽看上去有些萎靡,不过依旧难掩美色,一对长眉入鬓,鼻梁高挺,俊美的面容挑不出半分瑕疵。 “你总不会是要来喂我。” 卓玉淡然一笑,“江兄说笑了。” 青年勾起嘴角,嘲弄地轻嗤一声,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第4章 打不过他 陆宛拿着药箱跟在姬慕容身后。 姬慕容边走边说,告诉他自己此行去武当,有非常要紧的人要去救,肖宗主就托付给陆宛了。 “我已经喂他吃了小还丹,你只要每日为他施针强化药性即可。” “是。” 两人行至马车前,马夫过来接走陆宛手中的药箱。 姬慕容最后看了陆宛一眼,伸手替他理理头发,“为师此去十分凶险,你在灵鹤宗待上半月,若是等不到为师回来便回蝶谷去。” 顿了一顿,她又低声自语:“罢了,我嘱咐你这些做什么。你的年纪也到了,可以自己出门闯荡一番。” “如月,江湖多恩怨是非,若想独善其身,便要像为师这般,什么都不掺和。”姬慕容拉住陆宛的手,“你要记住为师的话。” 陆宛看着她。 姬慕容掐住他的手臂,稍微用了点力气,“明白了吗?” 陆宛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徒儿哪里都不去,就在这儿等师父回来。” 姬慕容苦笑一声,狠下心来不去看他,在车夫的搀扶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陆宛垂手站在原地,心里有些怅然。 肖宗主面色青灰,脸上的沟壑与前些天比起来,似乎更深了些,一对招子浑浊可怖。 他让人将自己扶起靠在床头,勉强打起精神与陆宛打招呼:“陆小侄。” 陆宛恭敬地喊了一声肖宗主,走上前替他把脉。 这结果却叫他吃了一惊。 肖宗主分明吃过小还丹了,可是体内真气仍然散乱不聚,小还丹压制不住伤情,再加上宗主年事已高,恐怕…… 陆宛年纪还小,没办法做到像姬慕容那般波澜不惊,尽管他努力控制脸上的情绪,还是被肖宗主看出几分端倪。 他久不出声,陆宛的手也一直搭在他腕上。 过了好一会儿,肖宗主重重一叹:“老夫的身体怎么样,这几日自己也感觉得到,陆小侄但说无妨。” 一代英杰沦落至此,陆宛有些难过,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肖宗主久等不到回复,居然耷拉下脑袋直接睡着了。 陆宛拿着自己的药箱从肖宗主房中出来,卓玉早就等在外面,“如月,我师父他怎么样了?” 陆宛抿了抿唇,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肖宗主伤及五脏六腑,眼下性命可以保住,只是……” 卓玉顾不上礼貌,伸手按住陆宛的肩膀,有些急切地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时日不多了。 没了真气护体,肖宗主就和寻常老人差不多。 若是一个寻常老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哪里会撑得住? 卓玉心中难过,捏在陆宛肩上的手也失了轻重,直到陆宛呼疼才回过神来。 看着卓玉失魂落魄的模样,陆宛有心安慰,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卓玉攥紧拳头,眼中的愤恨简直可以化为实质:“我一定要查出是谁伤我师父,与他不死不休!” 陆宛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卓玉心中一动,望着陆宛漂亮温柔的侧脸,“如月,你……” 周围的树叶上还有水滴,一点一点往下掉着,陆宛站在雨后的院子里,长到腰际的头发散发着草木清香。 他实在是好看,性子绵软温和,又没有寻常这个年纪的少年那样娇纵,很难让人不喜欢。 “卓玉大哥,”陆宛握紧卓玉的手腕,打破了他的旎想,温声提醒道:“我是想劝你不要冲动,打伤肖宗主的人武功很高,你打不过他。” 又下雨了。 陆宛从药炉跟前站起来便看见外面落起毛毛小雨,他没有带伞,干脆站在厨房门口等雨停。 谁知道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眼看着煎好的汤药放在身后的小桌上快要凉透了,陆宛叹了口气,问厨房的杂役要了个食盒,小心翼翼地将汤药放进去。 提着食盒冒雨走出来,陆宛小心地避开地上水坑,因为不想被雨水淋了衣裳,所以脚步又轻又快。 原本的毛毛小雨开始淅淅沥沥起来。 陆宛只好用两手托着食盒,将它顶在头上慢慢往前走。 等到了住处,陆宛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被雨淋过的发丝黏在颊边,水珠顺着发尾蜿蜒而下。 张泠泠去给他找干布,陆宛放下手里的食盒,抬手摸掉脸上的水,“早知这雨越下越大,方才还是小雨的时候我便直接端着药跑回来了。” 亏他还取了食盒,担心汤药洒出来,一路慢走,结果被雨水浇了个透。 窗外的雨水哗哗直下,张泠泠举着一块干布盖到陆宛头上,惦着脚轻轻替他擦拭。 陆宛往后躲了一步,自己伸手按着干布,“泠泠姑娘,你先拿上药去隔壁吧,药该凉了。” “好,”张泠泠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很多:“公子可要把头发擦干,不然会着凉的。” 陆宛用干布抹了抹脖子,冲她一笑:“知道了,多谢姑娘关心。” 青年躺在床上冷冷地看着张泠泠活动。 她一会儿撑伞去小厨房煮姜茶,一会儿又问陆宛需不需要烧一桶热水沐浴。 桌上摆放着一个冒热气的茶壶,里面盛着张泠泠煮好的姜茶。 茶碗倒扣在托盘里,陆宛伸手取了一个,倒上姜茶,用嘴吹着慢慢地喝了一杯。 他淋了雨,此时脸色苍白,喝下烫的姜茶以后脸颊上浮起几分红潮。 接连灌了几杯姜茶,陆宛整个人都红了,再喝下去恐怕头顶都要冒烟。 张泠泠过来收走了他的茶碗,笑道:“公子,哪有这么猛灌的。” “你不明白。” 陆宛垂眼看着桌上的茶壶,突然掩住鼻子打了个喷嚏,打完以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多喝一些,总比着凉要好。” 张泠泠秀美的眉头微蹙,眼含春色:“公子……” 这一声脉脉含情,关怀备至,却被躺在床上的青年打断了。 青年一直看不惯这两人腻歪,而且陆宛从进了这屋的门就没看过他一眼,于是他侧头冷笑道:“公子什么公子,当我是死的吗?” 张泠泠悄悄看他一眼,不敢出声了。 陆宛却不看他,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去玩倒扣在托盘上的茶碗,指尖在碗底的底座上描摹。 青年看着他,“我哪里惹你了,你在生我的气吗?” 陆宛收回茶碗上的手,两只手一起支在下巴底下,抬眼向床上望去。 “我没生气,只是在想,你明明可以动了,为什么还装作不能动弹,等着我去喂你。” 张泠泠有些诧异地看了青年一眼。 青年盯着陆宛看了半晌,不由得笑起来。 他用手撑着身子,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墙:“居然没有瞒过你。” 他看着陆宛,睫毛又密又长,配上很俊美的一张脸,无端生出几分邪气。 陆宛叹了口气,把汤药往前推推,让张泠泠拿起给青年喝。 他说:“也怪我太笨,其实你早就能动了。如果你一点都不能动,那天也不会从床上摔下来。” 青年没说话,张泠泠已经递了药来,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那汤药真的很苦,青年喝完汤药以后面不改色,冲着陆宛微笑,语气有些无赖。 “如月,”青年学着卓玉那般叫他,“我也不是全骗了你,我的腿是真的不能动,还很疼。” 他说到腿,陆宛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不相为谋 第5节 不管青年是不是可以起身活动,他腿上的伤总归是真的,更何况今天天气不好,对伤口多少会有些影响。 “腿好些了吗,”他走过去掀开青年下身盖的被子,把手放在那条伤腿上,“应该没有前几日那么疼了。” 青年目光动了动,忽然把自己的手搭在陆宛手背上。 这举动有些奇怪,陆宛皱了皱眉,抽回自己的手。 姬慕容走了,肖宗主这个烂摊子甩给了陆宛,陆宛每天不仅要照顾青年,还要抽出时间去给肖宗主扎针。 不过即使是每日施针,肖宗主也日渐萎靡,整个人枯同老树。 陆宛跟卓玉解释,肖宗主元气大伤,又没了真气护体,所以衰老的很快。 况且……肖宗主年事已高,就算有小还丹吊着命,剩下的时日也不多了。 听陆宛这么说,卓玉是真情实感地难过。 他从小被父母送上山,是肖宗主一手将他养大,肖宗主对他来说是亦师亦父的存在。 他这几日因为老宗主的事伤心不已,但他身为宗主首徒,当然要为身边同龄的师兄弟的师弟做表率,所以这几日他都强压着心头难过,协助着掌事长老主持宗内大小事务。 他心中悲痛,加上伤神过度,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萎靡,眼下泛起些许青灰。 陆宛站在老宗主床前,有些关切地看着卓玉:“卓玉大哥,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要不要给你开一些养神的汤药?” 卓玉垂眸看向陆宛。 陆宛今天穿了件蜜合色广袖长袍,更显肤色莹润,眉眼温和。他目光中闪动着担忧之意,看得卓玉心头一热。 “如月……” 卓玉嘴唇微颤,有些抑制不住情绪地向前一步,“幸好有你在,不然我真的——” 他的话没说完,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肖宗主突然睁开眼睛,猛烈地咳嗽起来。 陆宛反应迅速地推开卓玉上前,屈起一条腿跪在床上,双手扶着老宗主的肩膀将他靠在床头上。 老宗主看了他一眼,张口欲言,突然神色一变,又咳起来。 这次他咳到脖子弓起,胸口带着混响,竟把一口粘稠的黑血咳到帮他抚背的陆宛身上。 “师父!” 卓玉急忙上前,伸手抵住老宗主后背,将真气注入老宗主体内。 老宗主已经油尽灯枯,难以调动内体真气,卓玉注入的真气犹如石沉大海。 陆宛点了老宗主几处穴道,转身从药箱取了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枚深黑药丸给肖宗主合水服下。 那药丸散发着阵阵参香,入口后香味经久不散,老宗主服下药丸,辅以卓玉真气的滋养,脸上的神情果然缓和许多。 “可以了,玉儿,收手吧。” 他见卓玉脸色苍白,冲卓玉摇了摇头。 卓玉眼眶微红,有些哽咽道:“师父……” 他们师徒二人显然要说些动情的话,陆宛见状收起自己的药箱,悄声退出房门。 第5章 实在无趣 肖宗主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自然有人对宗主之位虎视眈眈,这几日宗内人心惶惶,不少陆宛从未见过的弟子都从别处赶回来了。 陆宛不认得他们,但是见了面不免要打招呼,应付他们对肖宗主身体一事的询问。为了避免这些麻烦,陆宛这几日干脆不怎么不出门,窝在房中看书。 这天他正斜倚在美人榻上看书,在隔壁伺候青年的张泠泠急急地走进来,脸颊微红,有些羞恼道:“陆公子,江公子非得要酒喝,奴家说不过他。” 陆宛放下手中的书,伸手捏了捏眉心:“不用管他。” 青年受的是外伤,有内力护体,加上在灵鹤宗修养数日,元气已经大好,甚至可以在旁人的搀扶下勉强走动几步。 他躺着不能动的时候都能气人,现下能下床活动了更是无法无天,张泠泠是个姑娘家家,被他气哭是常有的事。 “陆公子,你还是过去瞧瞧吧。” 陆宛拿她没办法,只好从美人榻上起身,板起脸来往隔壁走去。 “如月,”陆宛还没进门青年就听出他的脚步声,隔着门板说道:“我已经能下地走了,喝点酒也不要紧。” 陆宛推门进去,看到青年就坐在桌前单手撑头盯着门外看,另一只手很无聊地敲着桌面。 陆宛走进去,在桌边站定了低头看他:“你不要总是为难泠泠姑娘。” “怎么?” 他单手撑在太阳穴附近,抬眼看向陆宛,目光很是放肆。他问陆宛:“你心疼她?” 陆宛看他一眼,居然应了:“我不想你总是为难她。” 于是青年看他的目光更久,目中带有几分玩味:“你要是心疼她,那你就让她走啊。” 见陆宛皱眉,青年继续说道:“我是个男子,你派一个姑娘来照顾我,我心里自然不舒服。” 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有些傲骨,这话挑不出错处,陆宛点点头,“那你想怎么样。” 青年微微一笑,目光在陆宛脸颊、脖颈处流连,“你问我我想怎么样,我想怎么样你都听吗?” 陆宛虽然与同龄人比起来还算镇定自若,但他毕竟年轻,又被姬慕容保护的太好,心思单纯,也很心软。 按理说他救了青年,还把青年放在身边悉心照料,这样已经仁义至尽,不该放任他牵着他的鼻子走。 可他还是很有耐心地顺着青年的话说:“只要不是什么太过分的要求,我当然答应你。” 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青年有些奇异地看了陆宛一眼。 陆宛也在看他,脸上脖颈上的皮肤十分细腻,还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催促他快快答话。 青年垂了垂眼,用修长的手指捏了颗葡萄,丢到嘴里连籽都嚼碎了咽下去。 咽下一口葡萄,青年才慢慢道:“我不要她,我要你来照顾我。” 陆宛有些无言。 不过他既然答应了青年,就不会反悔,所以到了晚饭时候,陆宛拦住了提着食盒准备进门的张泠泠。 “陆公子。” 张泠泠见是他,脸上扬起一个充满小女儿娇态的笑容来,“奴家炖了鱼汤,陆公子一定要尝尝。”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衫子,衬的自己面如桃花,陆宛被她感染,也不由一笑:“好。” 他接过张泠泠手里的食盒,告诉她:“泠泠姑娘,你去忙自己的事吧,以后这边我来照顾。” 张泠泠咬了咬嘴唇,“公子赶奴家走?” “不是。” 陆宛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此时正值黄昏,暮色像一张灰色的大网,悄悄地撒落下来。 在暗金色的余晖中,陆宛的脸温柔的不可思议,让人看一眼便舍不得移开目光。 张泠泠面上染着薄红,显然已经看痴了。 她的父母亲是山下小镇上的商户,平日里负责往宗里运送些瓜果,因着这层关系,所以卓玉派人下山找杂役时她才能过来。 初次见到陆宛,张泠泠只觉得他模样俊俏,又见宗内的人言行举止间对这少年很是敬重,服侍的时候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相处久了,张泠泠发现陆宛性情很是温和,也没有任何瞧不起她身份的意思。 更何况他心地如此善良,连随手救下的人都能悉心照顾到现在…… 张泠泠悄悄打量陆宛,心想他模样很好,待人也很好,叫人挑不出半点不好的地方,她会喜欢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张泠泠沉浸在喜欢的情绪里,半晌才听清陆宛的话。 陆宛敛着眸子,温声向她解释:“不是赶你走,我是说你可以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以后就不用日日过来伺候了。” 张泠泠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脸更红了。她用手指绞着衣袖,点点头,小声说:“那奴家去厨房给公子做些点心来。” “你不用……” 陆宛刚想唤住她,张泠泠却迈着小步跑开了。 有些无奈地笑笑,陆宛提上食盒转身推开房门。 屋内已经有些昏暗了,陆宛走到屋中的桌前的点了灯,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汤饭一一摆到桌上。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青年就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他,神情很是不愉快。 “怎么了,”陆宛摆好了饭菜,又将筷子拿出来,这才走到床边准备扶青年下床:“脸色这么难看,谁又惹着你了。” 青年把手递给他,冷哼一声,有些阴阳怪气道:“陆公子当真是怜香惜玉。” 陆宛扶了他慢慢地往桌边走去,听他这么说,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道:“不是你说不要泠泠姑娘伺候的吗。” 青年不知道陆宛心性纯良,想什么便是什么,他以为陆宛故意这么说,为的就是跟自己置气。 于是他更加不悦,追问道:“我让她走,你很生气?” 陆宛一怔,摇头否认道:“我不生气,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现在生气的话不是出尔反尔吗。” 青年还是不信,目光有些狐疑地在陆宛脸上转了两圈。 陆宛好脾气的让他看够,“可以吃饭了吗,汤要凉了。” 他不说汤还好,他一提起汤,青年立马想到刚才两人在门口的对话。 于是他慢慢坐下身,故意说道:“你给我盛碗汤来,我想喝汤。” 陆宛依言给他盛汤,盛汤以后很体贴地试了试温度。 青年接过汤一饮而尽,把碗放在桌上往前推推,意思是还要。 “你等会儿要喝药,”陆宛怕他水饱,收了他的汤碗给他捞了一块鱼肚,“不要喝太多汤。” 更何况现在喝太多汤,晚上怕是要起夜,青年原本就行动不便,到时候又要麻烦陆宛过来。 见陆宛不给盛汤,青年又阴阳怪气起来:“她特地给你熬的鱼汤,你舍不得?” 怎么会舍不得,陆宛叹气,简直有些拿他没有办法。 他端起碗盛上汤,往青年面前一放,“你喝吧。” 不相为谋 第6节 青年心满意足,竟然喝了整整一瓦罐的汤。 他这般牛饮,陆宛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忙了一天,此时已是口干舌燥,青年把汤全都喝了,陆宛又生气又好笑地说:“你是不是故意不给我留?” 青年喝汤喝饱了,正拿着帕子压嘴角,闻言拿眼角捎了陆宛一眼。 陆宛是真的口渴,汤没了,他只好给自己倒了杯茶,垂着眼睛用茶杯盖子撇着茶梗。 吃过晚饭,又给青年喂了药,张泠泠端来了几盘精致的小点心。 “公子,这些都是奴家亲手做的。” 陆宛挑了块撒着桂花的糕点,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唇齿间满是桂花香味。 他眼前一亮,忍不住夸道:“很好吃。” 他原本年纪就不大,只是平日里比较端着,看起来比较沉稳,实际还有些少年心性。 见他格外钟意那盘桂花糕,张泠泠欣喜不已:“公子喜欢,奴家明天还做。” “不用。” 那小碟子里的糕点本来就只有四块,陆宛吃了三块,留下一块推到青年面前,正色道:“君子不贪口腹之欲。” 小小年纪如此死板,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青年看了他一眼,伸手捏起那枚桂花糕,眯着眼睛很是嫌弃了看了一会儿,不过是块做工粗糙的点心罢了。 他把点心拿在手里,并不吃,却递到陆宛嘴巴,似要喂给他吃。 陆宛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青年慢条斯理地说:“君子不夺人所爱,你喜欢,就都给你了。” 陆宛道谢,张口含住那枚糕点。 指尖柔软湿润的触感一瞬即逝,青年手指一松,陆宛咬走了整块糕点。 青年搓了搓指尖,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陆宛吃完糕点,心情大好,又在碟子里挑了其他几块糕点尝了,直把张泠泠夸得耳朵都红了,整个脑袋好像在胭脂里埋过一般。 于是青年又看张泠泠不顺眼了,非说自己身上不舒服,要清洁身体,让张泠泠回避。 张泠泠福了福身,语气轻快道:“那奴家去准备热水。” 陆宛侧目看着她离开,眼神柔和的像要浸出水来。 若是之前青年还能出言讽刺一番,但是他近来发现,陆宛看谁都是这般,哪怕面前是只狗,他也是这般温柔怜爱的目光。 但他性情本就乖张,不说点难听的话恐怕浑身都不自在,于是青年敲了敲桌子,故作不满地说:“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陆宛依言收回目光,单手托腮看着他。 他现下心情显然极好,不但不与青年争辩,反而问他:“说起来,我救下你也有些时日了,你一直待在这里,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家人? 没想到青年听完这话直接变了脸色,眼中闪动着淡淡的嘲讽之色:“担心?他们巴不得我不能回去。” 本来是想与他随口聊些家常,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陆宛张了张嘴,有些笨拙地转移话题:“嗯……还,还没问过你的年龄。” 青年挑眉,存了心思逗他,故意说:“你不是日日给我把脉吗,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年龄。” “我不知道。” 陆宛不知道青年故意逗他,还认真解释:“我只能大概推断,并不能确切知道。” 他这一眼一板的性格着实无趣,可他偏偏这般好看。 单是好看便罢了,毕竟模样出挑的人多得是。 青年因为身份缘故,此前从未见过像陆宛这样心软心善,还爱多管闲事之人,因此看向陆宛的目光有些探究。 养伤的日子实在无趣,他倒是想瞧瞧,陆宛究竟能容忍他到什么地步。 第6章 魔教内乱 这几日宗中往来之人个个身份显赫,张泠泠常常跑出去凑热闹,顺便从宗内弟子口中打探些茶余饭后用来解闷的小道消息。 今天张泠泠又去了,回来时咋咋呼呼,“陆公子!陆公子不好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来之前陆宛原本蹲在床前摸青年腿骨的长势,还伸手捏了捏伤口附近的皮肉,问青年疼不疼。 青年刚要说话,张泠泠便直接闯进来,他的话被人打断,很不悦地眯了眯眼。 “如月好得很,怎么就不好了?” “不是,”张泠泠摇了摇头,脸颊红扑扑的,头上的发髻也有些乱。她并不理睬青年的嘲讽,言语间很是焦急地说:“陆公子,孟少侠来了,他受了伤,你快去看看。” 听到有人受伤,陆宛立马站起来,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边收拾自己的药箱边问:“孟少侠是谁?” 张泠泠目中有微光闪动,她语气中满是崇拜地说:“孟少侠是折柳山庄的少庄主,年轻有为,为人刚正不阿,奴家听闻坊间流传的不少话本里的侠客原型就是他。” “哦?怕是不见得,”青年斜倚在床头,泼冷水道:“他若是真像你所说的那么厉害,怎么还会受伤?” “他……” 张泠泠被青年噎了一下,咬咬牙,有些愤恨道:“一定是那歹人阴险,孟少侠肯定是被暗算了!” 青年冷笑一声,显然不想和她争辩。 他们二人争执间,陆宛已经收拾好药箱,拎在手里:“泠泠姑娘,麻烦带路吧。” “如月,我腿疼。”青年伸手拍拍自己的腿:“灵鹤宗自己又不是没有大夫,你去管他做什么。” 此话一出,陆宛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攥紧了手中药箱,踟蹰一下,说了实话:“我想去看看那位孟少侠。” 陆宛虽然没看过话本子,但是他从小养在姬慕容身边,听周围的下人说过不少姬慕容年轻时在江湖上的风流韵事,自然是有些憧憬的。 试问,有哪个像他这般年纪的少年,不向往江湖刀光剑影,侠客快意恩仇呢。 陆宛说话如此直白,倒让青年不知道接什么好,旁边的张泠泠还在催促:“哎呀,快些随奴家来吧,陆公子!” 张泠泠口中那位年轻有为的孟少侠,看着不过二十岁左右,以银冠束发,面容清俊,不善言笑,看起来很是不好相处。 陆宛赶来的时候已经有大夫在场,正在帮孟少侠缠纱布,周边围了不少人观看。 听闻陆宛提着药箱进门,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便转移到陆宛身上。 卓玉也在,他见陆宛来了,连忙过来接过陆宛手中药箱,脸上带了几分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笑意:“如月怎么来了?” 张泠泠跟在后面绞了绞手中帕子:“卓少侠,是奴家喊陆公子过来的。” 坐在椅子上的孟少侠抬了抬眼,有些冰寒的目光从陆宛脸上扫过。 “青阳兄,”卓玉连忙给二人引见:“这位是姬慕容前辈的弟子陆宛。” 姬慕容的徒弟么?此前倒是未曾听说过他出谷的传闻。孟青阳闻言挑了挑眉,看向陆宛的目光带了些许打量。 卓玉又转头,冲有些紧张地陆宛说:“如月,这是折柳山庄的少庄主孟青阳,是我多年好友,你不必拘谨。” 陆宛抿唇,对着孟青阳点了点头,他认得帮孟青阳包扎伤口的大夫,主动走上前替他打下手。 孟青阳的伤在肩上,虽说已经洒了止血的药末,但是伤口太过狰狞,还是有不少血渗到了纱布上。 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概,陆宛得知孟青阳是在上山的途中受得伤。 他赶路时遇到一个行迹可疑的身影,于是上前与之缠斗,没想到那人手段十分阴险歹毒,孟青阳不但没捉到他,反而被他给刺伤了肩膀。 说起这个孟青阳眼中闪过一道寒芒:“此人必然与肖宗主的伤脱不了干系,我见他似在山中寻找什么东西,恐怕之后还会对其他人下手。” 陆宛正听得入神,闻言张了张嘴,脸上的神情很是担忧。 孟青阳忽然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姬慕容收的这个徒弟有点儿意思。 传闻蝶谷医仙姬慕容性情古怪,喜怒不言于表,她的这个弟子倒是剔透的很,心里想什么,全都挂在脸上了。 他显然对孟青阳充满了好奇,又有些敬畏,垂着眼睛帮孟青阳剪纱布时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孟少侠,”剪完纱布,陆宛将剪刀放到桌上的托盘里,嘱咐道:“伤口愈合前要避水,这几日不要吃发物,辛辣也不可以沾。” 孟青阳活动一下胳膊,发现并无不便,于是点点头:“好。” 谁知道陆宛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眉头微皱:“孟少侠,肩膀也尽量不要活动太大,免得伤口裂开。” 他说话时微微低头,乌黑的头发从肩侧滑下,孟青阳鼻尖登时全是药香味,不知道是什么草药,闻起来竟让人有些心旷神怡。 替孟青阳包好纱布,陆宛并不急着离开,反而到卓玉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看起来十分乖巧。 卓玉给他倒了杯茶,转头继续与孟青阳交谈。 陆宛端起茶杯用盖子拨着浮茶,注意力全都在他们的对话上。 孟青阳身为家中少主,无须为家中琐事操劳,长期混迹于江湖,自然见多识广。 而且他知道卓玉进来因为老宗主的事情已经很久未曾出门,便有意与他多说些进来发生的大事。 其中最首要的当属千机教内乱一事。 如今武林中除了武当少林等八大门派,其他宗门百花齐放,令人向往,但是提起千机教却让人为之色变。 这千机教教众行事歹毒,心狠手辣,他们教主野心极大,妄想着统一武林,不少正道弟子都遭到过他们的屠杀。 就连这次肖老宗主遭人暗算,可能都跟这魔教脱不了干系。 孟青阳说,他来灵鹤宗前去了一趟武当,据暗线回报,千机教内最近很不太平。 他们教主似乎练功走火入魔了,教内分割成两个帮派,打得不可开交。 张泠泠一直在旁边伺候着,听到这里忍不住说:“奴家听闻那千机教教主面目十分丑陋,心肠歹毒,残忍弑杀……还喜欢吸取手下的功力练就邪功” “哦?”卓玉有些惊讶:“这我倒是不曾听过。” “是真的!” 张泠泠整日与宗内级别较低的弟子厮混在一起,从他们那里听来许多骇人的传闻。 她压低声音,说得头头是道,将一个阴狠毒辣的嗜血魔头描述的绘声绘色。 眼看她越说越离谱,孟青阳皱了皱眉,想要呵斥这女子不要胡说,可他见陆宛握着手中茶杯听的入迷,便放任张泠泠继续胡言。 不相为谋 第7节 待她说完关于那魔教教主的传闻,陆宛已然呆了,他如何都想不到,这世间会有如此坏的人。 张泠泠的话,孟青阳和卓玉自然不信,那千机教教主虽心狠手辣,不过也并非张泠泠口中那般嗜血变态。 相反,根据武林盟暗线传递回的消息来看,那新上任的教主,是个赏罚分明、行事果断的人物。 暗线在密函中特意提及,新教主上任,教中许多长老不服,常常与教主发生冲突,这也是为什么教主一出事,教内便发生如此严重的内乱。 不过这些都属于秘闻,他们不准备与陆宛和张泠泠解释。 反正么,在民间传闻中,魔教中人,向来都是人人喊打的歹毒角色。 从孟青阳落脚的地方出来,天色已经大暗,山间夜晚风大,路两旁的树木在黑夜中摇摆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宛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袍,谢绝了卓玉送他回去的好意,提上药箱慢吞吞地往回走。 回到房间,陆宛点上灯,看见青年侧身躺着,面朝墙壁,一副赌气模样。 听到陆宛回来的动静,他微微动了动,不过没有转身。 走到床边坐下,陆宛伸手推了推青年的肩膀:“起来了,还没吃药吧。” 青年有些冷漠地说:“原来你还知道管我。” 他的声音冷淡,不禁让陆宛想起刚救下青年时他看人的眼神。 冰冷,戒备,随时都想杀人。 陆宛嘴唇动了动,终归是没说什么,只是手上用了点力,将青年的身子扳过来:“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到你的心情。” 青年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更加激起陆宛的愧疚:“不怪你,毕竟我现在不能活动,就是个累赘。” 陆宛脸上果然露出几分不忍的神情。 青年继续说:“你也不需要照顾我的心情,我生气又如何,难过又如何?” 说完以后他看了陆宛一眼。 陆宛听着他这样消沉的话语,眼中的不忍快要化为实质。 他伸手摸了摸青年的伤腿,低声道:“是我太贪玩了,我原本可以早一些回来的。” 可是孟青阳真的很潇洒,陆宛嘴上不说,心中倒是有些暗暗崇拜,所以就呆的久了些。 不过这点崇拜在看到青年消沉的情绪以后全都化作了愧疚,青年偏头咳嗽了两声,陆宛连忙起身去倒水。 他将青年搀扶起来,端着水递到他嘴边:“先喝点水吧。” 青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分明是渴了,可是他仍旧垂下眼:“不喝。” 陆宛拿着水杯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性格很是乖巧,乖到有些笨拙,从小就不会跟姬慕容撒娇使性子,幸好姬慕容不需要他撒娇,对他很是疼爱。 青年闹脾气不喝水,陆宛觉得是自己把他丢下害他伤心的缘故,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内疚的情绪已经完全被青年把控,从青年说第一句话起就不断地被放大。 第7章 洞察人心 陆宛被隆隆的雷声从酣睡中惊醒,他披着外衫起身,推开窗子发现外面的天暗了。 这才刚过晌午不久,天阴的像要压下来。 不远处的小道上,张泠泠怀里抱着一张卷起来的草席,额边碎发被风全都掀到耳后去。 她一手抱着草席,另一只手掩在嘴边,迎着风喊了陆宛一声:“公子,要下雨了,奴家把你晾在外面的草药都收起来了。” 陆宛睡眼朦胧,两手按在窗沿上,搭在肩上的青色外衫被风吹鼓了半边。 他嗅着窗外潮湿的空气,脑袋里还是混沌的,好半天才想起冲张泠泠一点头:“姑娘辛苦了。” 张泠泠将手里草席裹着的草药都移到屋檐下的架子上,陆宛见状出去帮她。 两人合力将草药整理好,张泠泠从怀中摸出帕子正欲替陆宛擦汗,云层中忽然光亮一闪,又是一道沉闷的炸雷。 这道雷声仿佛是信号,顷刻间风雨大作,狂风咆哮着,树上的落叶翻卷着被风吹落,又被暴雨狠狠砸在地面上。 陆宛连忙带着张泠泠进屋躲雨。 这么大的雨,陆宛想到姬慕容现在不知道在何处,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心中有些挂念,于是站在窗前看着雨幕发呆。 “公子,”张泠泠打着纸伞出去一趟,回来后碰了一碗姜茶过来:“喝杯姜茶祛祛寒。” 陆宛已经在窗边呆立许久,脸上沾了被风吹进来的雨水,张泠泠动作轻柔地把姜茶递到他手里,又拿帕子细心地给他擦干脸上雨水。 陆宛微微低头,眉眼温顺,任由张泠泠替他擦脸。 他仍然穿着午睡时换上的亵衣,肩上搭着青色外衫,捧着还散发着热气的姜茶喝了一口。 “公子……” 张泠泠递了姜茶以后不走,站在窗边与陆宛比肩而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宛喝着姜茶看雨,“泠泠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张泠泠咬咬嘴唇,内心做了一番挣扎,终于鼓起勇气问:“公子,你下山时能不能带上奴家一起走?”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张泠泠对陆宛的喜欢只增不减,她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只是在山下买果子的农户,自知配不上陆宛,但是能一直留在陆宛身边做个体贴他的丫鬟,她也觉得知足了。 陆宛未理解她话中意思,只道她说要下山,是想回家了,于是说:“不必等我,泠泠姑娘若是想家,雨一停我就可以请卓玉大哥差人送你下山。” 女儿家脸皮本就薄,张泠泠说出前面那番话后已经心乱如麻,此时听陆宛这么说,心中认为自己是被拒绝了,当下便用帕子遮了脸伤心的跑走。 留下陆宛站在原地,端着半碗喝剩的姜茶有些茫然。 大概是陆宛昨夜回来太晚,不知怎么就刺激到了青年,他居然开始尝试着自己下床走动。 他腿上的伤处虽然愈合的很好,但毕竟还未好全,走起路来不似寻常人那般利索。 陆宛看他明明疼得皱眉,面上却全是忍耐,心中有所不忍,便走上前去搀扶他。 青年倒也不客气,将身体的大部分都压到陆宛身上,害陆宛打了个趔趄,险些将他一起拽倒。 陆宛闷哼一声,勉强稳住身形,两手都架到青年身上以防他摔倒:“你……看着也不胖,怎么这般重。” 青年不搭话,他一手扶在陆宛腰上,鼻间都是陆宛发上清香,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青年的大手掐在陆宛腰上,只觉得手底腰肢不盈一握,柔中带韧,令人爱不释手。 陆宛原本想扶着青年先去桌边坐下,谁想青年并不动,反而伸手扶在他腰间,将脑袋埋进他发间深深吸了一口,轻声呢喃道:“如月,你身上好香。” 覆在腰间的大手越发用力,陆宛身体僵硬,架在青年身上的双手下意识往前一推—— “嘭”的一声闷响,青年跌倒在地上,还好他反应敏捷,及时将重心稳到手上,两手堪堪撑住地面,否则腿上要遭殃。 陆宛腰上的余温还在,他呼出一口热气,往后退了两步,慌乱地看了青年一年,转身逃回自己房中。 青年嫌张泠泠是女子,伺候他不方便,所以陆宛去找卓玉要了个男杂役来。 这个杂工原本是在厨房做帮工的,与陆宛同岁,肤色黢黑,一张脸精瘦,唯有两只大眼睛格外的明亮。 拜托他去照顾青年,陆宛在桌前坐下,因为冒雨赶过来,脸上还有些潮意。 卓玉给他倒了茶,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陆宛摇摇头,垂着眼睛若有所思。 就在卓玉以为他不会说话时,陆宛突然开口了:“卓玉大哥,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能左右别人心思的功法吗?” “嗯?”卓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思索一番,慢条斯理道:“不曾听说。不过有一些人,最会揣摩人心思,能够抓住别人心中的漏洞,仅凭着几句言语便可达到操纵人心的目的。” 原来是这样…… 陆宛垂下眼睛,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明白昨夜的古怪之处出在哪里了。 青年正是抓着他心软的这一点不放,将他心里的那点内疚不断地放大,到最后他真的以为昨晚都是自己的错了。 可他回不回去,何时回去,本身就与青年毫无关系。 见陆宛像是有烦心事,卓玉并不指望他能说给自己听,于是很自然的转移他的注意力:“如月,我正好要到青阳兄那里一趟,你要不要与我一同过去,顺便帮他换药。” “好。” 陆宛的眉头仍是拧着,不过他想孟青阳肩上确实应该换药了,便起身准备和卓玉一道。 孟青阳此次上山来探望肖宗主,特意带了几株老参,卓玉刚进门他就拿出来。 “这是我父亲让我带来的,昨日出了那件事,倒叫我忘记了。” 那几株老参主体约莫半掌,须多且长,一看便很有年岁。 陆宛跟在卓玉身后多看了几眼,心里盘算这几株人参可以拿来炼制什么药丸。 他那天给肖宗主吃了一粒参丸便吊住他这么久的性命,有了这几株人参,肖宗主撑到年后应该不是问题。 不过……也仅仅是年后了。 肖宗主这把年纪,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失去内功的庇护,已是风烛残年,需要依靠药物吊着性命。 卓玉知道此物难得,先是推辞一番,孟青阳让他务必收下。 卓玉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说改日当亲自到折柳山庄感谢孟庄主。 孟青阳出手阔绰,面上的表情却淡淡的,“你我二人素来要好,不必如此客气。” “那怎么行。”卓玉一脸正色,还要继续说话,被孟青阳抬手制止了。 孟青阳打断了卓玉的话,看向陆宛:“小兄弟,你是来给我换药的。” 陆宛点头,“孟少侠先坐。” 孟青阳喊他小兄弟,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陆宛年纪尚小,不及弱冠之年,头上没有配冠,仅以一根两指宽的青色发带束发。 陆宛的这一头黑发很是漂亮,不仅光滑柔顺,发间还带着淡淡清香,稍微凑近一些就能闻到。 他似乎对孟青阳有些亲近,换完药以后不急着走,反而主动留下来陪孟青阳说话。 他告诉孟青阳,他从小就住在蝶谷,这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也是头一回在外面住这么久。 孟青阳听出他话中意思,微微一笑,问他想不想下山去看看。 “可以吗?”陆宛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又给人家添麻烦了。 不相为谋 第8节 “自然可以。” 孟青阳靠在椅背上,一边的肩膀不能活动,单手端起茶杯,手指一动错开杯盖,很是惬意地喝了口茶。 他说:“我向来闲不住,在这儿待久了也闷得慌,肯定要下山走走的。” 陆宛垂眸轻咳一声,有些腼腆道:“不知道孟少侠什么时候有空,提前与我说一下,我好做些准备。” 他就差催着孟青阳现在就带他下山去了。 孟青阳是家中最小的孩儿,身后再无弟妹,没有过带孩子的经验。 他看着满心期待的陆宛,沉吟一下,突然问:“我们现在就出发怎么样?” 孟青阳性格本就洒脱,是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像陆宛这么大时整日闯祸,家里人因为他的性子很是头疼。 他决意现在下山,全然不顾自己肩上还带着伤。 得亏陆宛记着,提醒他伤口还未长好,还是不要随便出去走动。 “无碍。” 灵鹤宗所在的鹤隐山下是个小镇子,镇上人口虽不多,不过平日里宗内弟子有什么需要都会下山才够,所以往来商贩不少,也算是热闹。 陆宛担心他肩上的伤,不肯现在下去,孟青阳就唬他:“等我伤好便回去了,谁还能带你下山去玩。” 陆宛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他可以找卓玉,但他想起卓玉从回来就很忙,刚刚还被宗内弟子叫走了,哪有时间陪他下山去。 而且孟青阳的伤在肩上,只要不太活动肩膀,应该也没有太大的事…… 陆宛犹豫着,还是没抵住下山的诱惑,点了点头,答应孟青阳现在就和他下山。 观鹤镇是个小镇子,平日里商贩虽多,但大都是熟悉面孔,今日忽然来了两个陌生面孔,免不得要引发一场围观。 孟青阳面容俊逸,身材高大,广袖高冠,很能吸引未出阁小姑娘的目光。 不过走出短短几步路,已经有两三个姑娘“不小心”撞到他怀里了。 陆宛手里捧着一纸包栗子酥,边吃边看边笑,“孟大哥,你要不然干脆把脸蒙起来吧。” 孟青阳神色冷淡,面无表情。 他不知越是这样,那些姑娘越是狂热的喜欢他。 恰好他们走到一个卖杂物的摊子前,陆宛停下脚步,在纸包上抹了下手,伸手拿起摊子上的一个娃娃面具。 那面具应该是黄泥烤制,拿在手里手感颇沉。 陆宛把面具拿到脸上比划一下,扭头看向孟青阳,弯了弯眼睛:“孟大哥,可以买这个吗?” 孟青阳瞥了那个娃娃面具一眼,目光停在面具两颊的腮红上:“如果不是要戴到我脸上,可以。” 陆宛皱了下鼻子,有些意兴阑珊将面具放回摊子上:“那算了。” 孟青阳明知故问:“怎么不要了?” 陆宛低头去挑其它面具,因为低头的动作,雪白的后颈在垂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他重新拾起一个狐狸面具,拿在手里端详一番,说:“我重新挑一个,那个有些丑。” 第8章 当真可惜 因为两个人出来时没有跟卓玉打招呼,所以天色一暗陆宛就想回去。 孟青阳看街道两旁点起灯笼,人来人往间还有几分热闹之意,于是想吃了饭再回去。 这附近并无酒楼,不过小酒馆倒是有不少。 孟青阳挑了一家门面看起来比较干净的,捉了陆宛的手腕带他进去。 两人刚跨过门槛,跑堂的笑着迎上来,“二位里面请,想坐楼上还是楼下?” “楼上。” 孟青阳这人话虽不多,但衣着打扮与举止之间很有些气派不凡,于是跑堂的乐呵呵在前面带路,“好咧,楼上二位!” 将他们两人引到二楼靠栏杆的位置以后,跑堂扯下脖子上的白布在桌子上擦了几下,有些殷切地问:“我见两位公子面生,不如尝尝咱们店里的拿手好菜,再来两壶好酒?” 孟青阳刚要点头,陆宛看了他一眼,“酒就不必了,他不能喝酒。” 到嘴的肥羊不宰白不宰,跑堂的看准了孟青阳是只大肥羊,满脸热情的向陆宛推荐他们店里的招牌甜酒。 “小公子,要不这样吧,我先上一壶给你们尝尝,酒味不重,很利口的。” 既然酒味不重,那为什么不干脆喝茶? 陆宛有些不能理解,只是他没有开口说话。跑堂的怕他不要,不等他拒绝,动作很麻利地去后厨端来了酒。 他上的是甜酒,打开盖子果然没什么酒味。 孟青阳行走江湖喝惯了烈酒,这种滋味寡淡的清酒连碰都不想碰。 上都上了,不喝也是浪费,陆宛翻开酒杯给自己倒了一点,凑到唇边浅尝即止。 孟青阳递了双筷子到他面前,随口问道:“如何?” 这酒滋味清淡,入口有回甘,味道完全不浓烈。陆宛接过筷子,直言道:“很不错。” 孟青阳笑笑,刚要说话,忽然像是有所洞察,往楼下看了一眼。 他们坐的位置是二楼沿街的位置,视线越过栏杆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 在离酒馆不远的地方站了个穿黑衣的男子,虽然男子头上盖着斗笠,但孟青阳凭借身形一眼便认出他是那天与自己交手那人。 隔着一层黑纱看不清男子的表情,不过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让孟青阳意识到他来者不善。 孟青阳腰上挂着一把唐横刀,他伸手握住刀鞘,眯起眼睛盯着男子的肩膀。 倘若他稍有进攻的念头,孟青阳瞬时就会拔刀迎上去。 他神情这般凝重,陆宛当然察觉到不对劲,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转头顺着孟青阳的目光看过去——这目光却成了信号,原本站在街上的男子猛然暴起,头上的斗笠往楼上一丢,整个人宛如一只黑翼的鹞子紧随其后。 “锵——” 孟青阳手中的唐刀瞬息间出鞘,刀与鞘碰撞发出清脆的嗡鸣。青光一闪,孟青阳在楼上混乱的惊呼声中提刀挑飞了遮挡视线的斗笠! 只是紧接而来的便是黑衣人细长的剑锋,孟青阳手腕一转,手中唐刀顺势而下,与黑衣人手中的剑碰撞在一起—— 这一刀雷霆万钧,火光迸溅,刀与剑在空中悍然相撞,陆宛往后一仰避开剑罡,仍被削掉一缕青丝。 青丝飘然而下,一刀一剑转眼间过了数招,那黑衣人虽然持剑的力度比不过孟青阳,但他的剑法很是刁钻毒辣,更何况孟青阳肩上还有伤。 眼看孟青阳的肩上已经沁出血花,陆宛后退两步,反手摸到身后那桌上的黑木筷子,并指向着黑衣人脸上一甩。 黑衣人脚踩在栏杆上转了一圈,躲开陆宛丢过来的筷子,孟青阳抓住这点空隙提刀而上,刀刃堪堪滑过黑衣人的脖颈。 “该死。”黑衣人暗骂一声,抬手朝陆宛的方向放出几枚袖箭。 孟青阳连忙收刀去接那几枚暗箭,只听得兵乓脆响,三枚短剑被击落到地上,滚落在陆宛脚边,被他一脚踩住。 黑衣人捂着脖子往空中一跃,踩着屋檐跑了。 孟青阳提刀欲追,被陆宛伸手拦下。 陆宛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他肩上的血迹,不赞同道:“孟大哥,穷寇莫追。” 孟青阳刚要开口,肩上忽然一麻,是陆宛在他肩膀附近的穴位点了两下。 陆宛一脸凝重地看着孟青阳的肩膀:“伤口裂开了,我们得马上找个医馆给你上药。” 见黑衣人走了,躲在楼梯后面的跑堂探了个脑袋出来,伸手扶正头顶的布帽,小心道:“两位公子,在街尾有家鸿运医馆。” “好。” 孟青阳从怀里摸出来锭银元宝丢给他:“多谢。” 那跑堂欢天喜地地接了,从楼梯后面走出来送他们,“公子慢走,下次再来啊。” 等他们一走掌柜的拿着账本过来砸跑堂的脑袋:“再来!再来!我让你再来!来个屁来!你没数数吓跑了几桌客人!有的还没给钱呐!” 跑堂的捂着脑袋,举起手里那枚分量很足的元宝:“掌柜的,那位客官给的银子够本了。” 孟青阳晾着半边膀子坐在医馆简陋的大堂里,看陆宛踩着小凳抓了几味止血消炎的药材,放在药臼里捣碎了要敷到他伤口上。 医馆的伙计跟着他忙前忙后,还不忘打听孟青阳肩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有些时候山上的弟子也下来拿些药膏,但都是些跌伤碰伤,没有伤这么重的。” 陆宛替孟青阳清洗了一下伤口附近,边敷药边回他:“怪不得止血的药材都放在上头。” 害他踩了小凳才能取到。 伙计憨笑两声,站在旁边抄着手看陆宛给孟青阳包扎:“小兄弟,小兄弟,你这包扎的手法很漂亮啊。” 陆宛把纱布绕到孟青阳肩后打结,有些羞赧地冲他一笑。 孟青阳的衣裳沾了血,看着有些惊人。陆宛小心翼翼地替他把衣服穿好,又给他理了理衣领。 孟青阳使刀的样子很是潇洒,陆宛头一次见到这般真刀实枪的动武,心中不免有些震撼。 孟青阳也有话要问他:“你会武功?” 方才他跟那个黑衣人缠斗的时候,陆宛丢筷子的手法可不像是随手乱扔的。 也多亏了陆宛,他才能借着黑衣人的破绽伤到他。 陆宛只会一点三脚猫功夫,听孟青阳这么问,他耳尖一红,有些羞愧道:“略懂一些皮毛。” 孟青阳心中一动,想起卓玉说起姬慕容匆忙离开,甚至来不及带着陆宛一起上路。 孟青阳从小叛逆乖张,家中的兄长姊姊总是以长辈的身份管教他,奈何他是家中最小儿子,一直不能以兄长的身份管教弟妹。 他看着陆宛,越看越觉得乖巧漂亮,拿来做弟弟最合适不过。 而且他带来那么多株人参,足够老宗主使用很久。 于是他问陆宛:“宛儿,你想不想跟着我一起学武功,顺便去江湖上走一走?” 陆宛一愣,心里先想到伤还未好利索的青年,“可……” 孟青阳继续道:“武当乃当今第一大派,你不想去看看,顺便与姬前辈团聚吗。” 这个条件太令人心动了,陆宛这几天正挂念着姬慕容,就算孟青阳不提,他迟早也要动身去找师父的。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丢下青年不好。 不相为谋 第9节 虽然青年的性格有些骄纵讨厌,但陆宛素来宽厚,并不是喜欢斤斤计较的人。 今天下午青年唤他那声分明饱含欲望,陆宛匆匆离开是被他吓到了。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去谷中找师父寻医问药的人多了,总会有些龙阳之好。 只不过陆宛没想到青年也是那样的人。 想到青年极为俊美的面容,陆宛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不去喜欢姑娘,却喜欢男人,当真是可惜了。 从山下回来,陆宛发现宗中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乱了套。 他原以为他和孟青阳这么久不回来卓玉会担心,没想到卓玉对孟青阳放心的很,他似乎确信有孟青阳在旁,陆宛不会出什么事。 这也从侧面说明孟青阳真的很厉害。 陆宛在心中对孟青阳更加崇敬几分。 出去玩了一下午,陆宛回来时已经将青年给他的惊吓全然抛在脑后了,抱着自己在山下买的点心去找青年。 刚走到门口,陆宛看到那个黑猴似的小杂役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土地上作画,连忙走上前问他怎么回事。 那个小杂役看到陆宛像是看到了救星:“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屋里那位公子……” 小杂役扭头看了一眼禁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那位公子好大的脾气。” 陆宛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自己临走前把青年推倒了。 他让小杂役先回去休息,自己抱着点心敲了敲门:“江大哥,我进来了。” 屋内没有动静,陆宛轻轻推开门,跟坐在床上运功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陆宛以为他会发脾气,没想到青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来床边坐。 陆宛乖乖过去坐下,低头拉开纸袋拿了块点心,“给你。” 青年哼了一声,“推倒我便跑,一下午不见人,现在就拿这个打发我。” “谁让你……” 陆宛原本想说谁让他那么掐他的腰,又用那种语气对他说话,但是话到嘴边刹住了。 有些话不适合挑到亮处说,聪明的人现在应该装傻。 于是陆宛话语一转,改口道:“谁让你那么重,我根本拖不住你,所以换个力气大的人来。” 青年怎么可能看不出陆宛心中所想,他挑眉一笑,也不拆穿陆宛。 反正么,陆宛现在被他吃得死死的,将陆宛收入怀中,于他而言只是早晚的事。 第9章 枯燥无味 陆宛沐浴到一半,听到青年在隔壁唤他的名字,原本不想理会,没想到青年竟喊个没完,大有他不把他喊过去便不罢休的架势。 匆匆冲洗干净头发,陆宛踩上木屐推开隔壁的门:“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青年原本坐在桌边吃葡萄,看到陆宛进来便转向门边,待他看清陆宛的样子时手中的动作居然顿了一顿。 原来是陆宛来的极为匆忙,头发还是湿的,肩上的布料被水珠浸湿,勾勒出单薄漂亮的线条。 青年捏起一颗葡萄,修长的指尖在葡萄上轻轻搓了一下,青紫色的外皮破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色的果肉来。 充沛的汁水顺着破裂的果皮流到指尖,又顺着指尖缓缓滑落。青年冲陆宛示意一下手中的葡萄:“如月,来尝尝这葡萄,十分香甜可口。” 陆宛双颊被热气蒸的微红,领口略微松散,锁骨上那枚朱红小痣明晃晃地亮着,青年忍不住朝他锁骨处看了几眼。 他靠在门边不进去,瞪了青年一眼:“我当你是有什么急事,你这么着急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尝一口葡萄?” 青年闻此言心中不满,道:“怎么?我觉得葡萄滋味好,心里想着你,不可以吗。” 陆宛不想理他,扭头就走,青年在他身后出声:“你不过来吃了这葡萄,等会儿我还叫你。” 他这般无赖扯皮,陆宛没有办法,只好转身回来,走到桌边伸手去摘盘里的葡萄。 青年拦了他一下,递上自己捏在指尖的葡萄。 他都多大了,还做这么孩子气的举动。 陆宛又气又好笑,张口含住那颗葡萄上的破口,嘴巴轻轻一吮,将果肉吸到嘴里。 青年丢下葡萄皮,看起来有些意犹未尽,又捏起一颗葡萄。 陆宛摇头,意思是不吃了。他准备回去继续洗澡,所以嘱咐青年:“我先回房了,有什么事等会儿再找我。” 他一走,青年换上一副很无趣的表情,单手撑腮,指尖一松,手里的葡萄直直掉下去,先是落到桌上,然后顺着桌面滚到地面上。 陆宛自己沐浴完,又端了盆温水去给青年擦洗身子。 既然是清洗,自然也要照顾到隐私部位。 青年大抵是麻木了,虽然满脸不悦,但是已经没有陆宛第一次尝试给他清洁身体时那么抵触。 “好了。” 柔软的干布压上肌肉紧绷的腰腹,抹掉最后一点水珠。陆宛把干布丢进木盆里,伸手替青年拉好衣服。 青年用胳膊撑在床板上,有些费力地坐起身,低头看了自己的腿一眼。 陆宛对他是真的很好,不但精心调养,每日还要替他揉开腿上的筋脉,以免他筋肉萎缩,下地以后行动不便。 加上青年本身就有内力护体,这样一来原本要很久才能好的腿伤,用不了多久就能与常人一般行走了。 陆宛随着青年的目光看过去,见他对着伤腿若有所思,以为他心有郁结,于是走到床边坐下。 他捉了青年的手,将手指搭上青年的手腕,大概是着急下地行走,青年的脉象有些不稳,隐隐有急怒攻心之相。 陆宛把脉时,青年就靠在床柱上看他。 刚刚陆宛给他擦洗完身子只帮他粗略穿好衣服,此时胸口的衣襟有些散乱的敞着,露出来的胸膛精壮结实,因为被照顾的精细,带着健康的光泽。 他原本就生的高大,陆宛坐到他旁边时简直比他小了一整圈,想与他对视得微微抬起脸才行。 陆宛果然抬了脸,落在青年眼中的脸小小白白的,看起来很是温顺。 “你不要着急活动,”陆宛收了手,坐直了身子,板起脸正色道:“你虽然会武功,体格比旁人好一些,但也不能太过心急。” “是,”青年靠着床柱,懒洋洋地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陆宛小小年纪,却摆出语重心长的姿态:“你心火内炽,对伤处也不好,我明天给你熬一些调理的药来。不过药石只是辅助,还得你自己静下心才行。” 如此古板无趣,青年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不说话。 陆宛有意要与他开导,干脆脱掉木屐,面朝青年盘腿坐到床上,“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说给我听听。” 说完他自己猜测一下,询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上次他问青年家里人是否会担心他,青年的反应似乎是不好。不过思家是人之常情,青年在灵鹤宗呆了也有半月有余,思念家人再正常不过。 有那么一刹那,青年的脸色沉下来,周身的气息也带了点凌冽的杀意,陆宛甚至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但也只是短短一刹,青年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瞥了陆宛一眼,“不想。” 陆宛缓了缓神,有些怀疑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气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他刚救下青年时,青年对周围的一切很不信任,杀意外泄是时有的事情,不过很快他发现陆宛全然没有害他的心思,反而给他接骨疗伤,从那以后便很少翻脸了。 陆宛在他面前提了两次家人都叫他变脸,看来他与家中关系并不好。 陆宛垂眸思索,暗自思忖,看来以后不能在他面前提家人之事。 他这在这边考虑怎么转移话题,青年倒是自己说出了心中不满:“我整日窝在这房中,太阳都晒不到,没有酒喝,也没有人陪,简直要枯燥死。” 没有人陪……陆宛想到被青年嫌弃的张泠泠,又想到被他的坏脾气所吓跑的小杂役,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 他为什么没有人陪,还不是自找的吗。 不过他说的倒也没错,整日窝在屋中确实烦闷枯燥。 “不如这样,”陆宛说:“明日我带几本书来给你看。” 陆宛看的书,大都是医学药理,枯燥无味,晦涩难懂。青年差点被气笑了,反问陆宛:“你是嫌我不够烦闷,所以拿你的书来给我添火?” 陆宛不觉得自己的书有什么不对,他看着青年,着实很头疼。 这也不行那也不好,当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那你说怎么办。” “如今我也可以下床,只是不能跑跳。”青年闻言来了兴致,稍微坐直了些:“你若是不嫌麻烦,可以带我出去走走。” 若是在以前,他如何都不会因为可以出门走走感到这般欣喜,只是他也闷得太久了些,都快要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他不怕接骨之痛,也不惧汤药苦口,最怕的就是这般平淡如水的过日子。 山上的日子确实枯燥无味,连陆宛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青年。 于是陆宛心中生出些感同身受,点点头:“好。” 青年终于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他原本就生得俊美,只是眉眼间常常带着不耐,所以看起来不好相处。 如今他笑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些变化。 陆宛一直觉得青年哪里不同,他虽然俊美,却不像卓玉或者孟青阳那般风姿卓越正气凛然,反而隐隐带有几分邪气。 他对青年的身世起了点好奇心,不过青年一直不肯说自己是哪里人,甚至连真名也不肯告诉,陆宛也不好意思逼问。 第二天一早,陆宛找到孟青阳留宿的院子。 孟青阳正在院子里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舞刀,陆宛没太看清他如何动作,只见雪亮的刀光闪来闪去,看起来手感颇沉的唐刀在孟青阳手中好似没有重量。 陆宛一来孟青阳就察觉到了,但他没有急着收刀,反而练完一整套招式才收手。 孟青阳把刀插回鞘中,他身着黑色劲装,头发以金冠束起,额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些,走到石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单手端起来一饮而尽,看起来很是潇洒。 喝完了茶,孟青阳看向陆宛:“怎么起这么早。” 山间晨雾微起,陆宛一路从雾气中走过来,脸上沾了些水汽。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长袍,同色纱制外衫,发色漆黑,犹如山中谪仙。 他靠在院门边,双手合掌放在胸前:“孟大哥,我去厨房煎药时听做饭的伯伯说山下有庙会。” 孟青阳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慢走到陆宛身前站住,“你想去。” 他走近了,陆宛看他就需微仰着头,“想。” 不相为谋 第10节 孟青阳轻轻嗯了一声,“那我去跟卓玉说一声,用了早饭我们就下山。” 陆宛眨眨眼,脸上的表情明显是说他还有别的事。 无论是谁,被陆宛这么一脸期待地看着都不太能够拒绝他的来意,尤其——孟青阳是个非常仗义的人。 所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陆宛多带一个人的请求。 陆宛端着水盆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青年。 青年却有些不悦:“你的意思是我需要他的照顾?” “不是你,”陆宛知道他秉性有些高傲,于是说:“是我,我不认识路,需要孟大哥在身边指路。” 青年冷哼一声,勉强接受这个说辞,乖乖仰起脸让陆宛给他擦脸。 镇上的庙会非常热闹,街上除了镇上的居民,还是不少山上的弟子。 陆宛甚至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了里外忙活的张泠泠。 自从那日暴雨之后陆宛就没见过她,听卓玉说她是下山回家了,此时看到张泠泠,陆宛走过去亲切地跟她打了声招呼:“泠泠姑娘。” 张泠泠长得漂亮,所以摊子前人群交织,非常热闹。 还有些人光来问东问西,也不买东西,张泠泠烦不胜烦。 冷不防有一道清越的声音入耳,张泠泠抬眼,看到了眉眼温和的陆宛。 “公子……” 张泠泠微怔,手里的脆柿咕噜噜落下来,一路滚到陆宛脚前。 陆宛捡起那枚脆柿,并不放回摊子上,“你怎么不跟我告别就走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张泠泠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在身旁忙碌的父母。 她的母亲抬手擦擦额上薄汗,冲她一点头:“去吧,我和你爹忙的开。” 张泠泠连忙从摊子后面走出来。 刚刚被客人挡住视线,她只看到摊前的陆宛,走出来以后才看见孟青阳和青年也来了。 张泠泠下意识地看向青年的腿:“江公子的腿可以下地了吗。” 青年看起来心情不错,没有出言刺她就算了,居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张泠泠往日见到他,他都是躺着或是或者,这似乎是张泠泠头一次见他站立。 青年一身灰衣,衣襟袖口处绣了云鹤花样,一看便是借穿了宗内弟子的衣服。 他站得很稳,背脊挺直,竟比旁边的孟青阳还高出一些。 不远处有耍把戏的班子,陆宛将手里的脆柿塞还给张泠泠,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张泠泠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四人便一同前往不远处的木台子,青年因为腿上走得稍慢,陆宛就跟他一起稍微落后两步。 张泠泠原本想和陆宛一起走,可她见孟青阳脚步如常,自己放缓脚步的话未免太不矜持。 于是她只能一边往前走,一边等着陆宛和青年赶上来。 陆宛不知道张泠泠在前面等得心急,还跟在青年身边慢慢地走,边走边观察他的伤腿:“是不是有些疼。” 青年的脚步随与常人无异,但陆宛见他行走时有些不自觉地皱眉,所以猜测青年的腿还是疼的,只不过一直忍耐着。 青年倒是没有托大,点了点头。 陆宛靠近他一些,伸手挽上青年的胳膊:“我扶着你。” 第10章 山雨欲来 林巳脖间缠着绷带,还未走进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求饶的声音。 教主至今没有下落,这几日教内上下一片愁云,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一波又一波,没有一个人带回有用的消息。 薛长老大发雷霆,当场毙了不少人的命,甚至将两位护法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巳伸手松了松脖子上的绷带,轻呼一口气,在门外站定,扬声道:“属下林巳,求见薛长老。” 说罢他垂首而立,站在外面等里面的人传唤才踏进殿里。 殿内呼啦啦跪了一地,最前边的两人一左一右,一男一女,正是刚挨完骂的左右护法。 薛长老年近六旬,双目细长如鼠,身形枯瘦如竹,让人怀疑此人身上是否能切下四两肉来。 林巳走至殿中跪倒在地。 方才那个求饶的人已经倒在地面没了声息,口鼻中淌出殷红的血,一路蜿蜒至林巳膝下。 林巳全似没有察觉,将额头贴在地面上行了个大礼:“属下见过薛长老。” 薛长老坐在教主位上,端着茶杯细细吹气,一双细长眼睛精光闪烁,令人不敢直视。 “呵呵,”薛长老用手中的杯盖拨了拨茶水,“林护法,我听底下的人说你已在灵鹤宗附近寻找江教主半月有余,可有什么进展?” 林巳刚才一路走来,连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看到,千机殿的护卫居然全被这薛长老换成了他的人。 他的额间落下一层薄汗来,几乎要忍不住抬起头与两位护法交换眼神。 不过那样一来他的命恐怕也没了。 林巳咬了咬牙,额头紧贴着地面:“属下办事不利,没有发现教主的踪迹,请薛长老责罚。” “既然如此……” 薛长老沉吟:“老夫今天叫你们来,除了问一问寻找教主一事的进度,还有一件事要和大家商议。” 站在下位的右护法悄悄看了左护法一眼。 左护法没有理她,垂首恭敬地站在薛长老下侧:“薛长老但说无妨。” 右护法纤长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薛长老今天把他们叫过来一通骂,又罚了这么多人,不过是做样子给手下的人看。 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薛长老真正的目的。 果然,听了左护法的话,薛长老面上露出一点微笑来,端起手中的茶喝了一口,慢吞吞道:“大家都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 “教主失踪,教中上下群龙无首,光是今昨两天老夫就处理了不少起内讧。总是这样窝里斗也不是办法,老夫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教主不在的日子,我们可以先选一位能服众的长老暂代教主之位。” 左护法张了张,没有说话。 薛长老选在今天说这番话,肯定是部署好了一切,知道他们反对不了,也不敢反对。 他一语不发,右护法却忍不了。 她是教主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自然对教主忠心不二。 况且这女子到底是有些沉不住气,薛长老的话刚完,她便冷笑:“薛长老说的什么话,教主不在,咱们的少主不是还在吗,怎么就轮到长老代位了。” “……” 这蠢女人! 左护法不着痕迹地瞪了她一眼,少主尚且年幼,她这么一说不就把少主推到危险的地步了么。 况且少主的身份特殊,要是薛长老在少主身世上大做文章,恐怕…… 若是少主出了什么事,等教主回来估计要扇他几个大嘴巴。 于是左护法拱了拱手:“咳,少主毕竟年幼,主持不了大事,依我看,我们还是各司其职,做好分内的事。至于手下内讧,小打小闹便随他们去吧。” 右护法搬出少主说话就是为了激他,此时见他发话,右护法也含笑拱手:“赵兄说的有道理,何必找什么人暂代教主,管好自己的手下不就行了吗。” 薛长老闻言也不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来:“教主失踪已有半月有余,若是他一直不回来呢?” 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倒像是肯定了教主回不来一般。 左右护法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说什么?你见过教主?” 闻人语一掌拍在林巳肩上,全然不顾林巳身上有伤,差点被她这一掌拍得站不住。 “是,就在灵鹤宗。” 林巳勉强站定:“当时教主已经受了伤,属下跟着踪迹寻进了一处山谷,搜寻半月有余,并没有找到教主。。” 闻人语眸光闪烁,“你自然找不到。那些正道之人向来喜欢多管闲事,这么说来,教主应该是被灵鹤宗的弟子救下了。” “那闻人护法的意思是……” “哼,”闻人语眯了眯眼,姣好的面容上有一瞬间的扭曲:“薛广义那老贼一直与教主作对,等我亲自去寻回教主,说什么也要让教主把他给处理了。” 林巳皱了皱眉:“可是这样一来与薛长老抗衡的担子都落到赵兄头上了。” 闻人语看他一眼,眉头皱得比他还深:“那你说怎么办,教主再不回来,真的要变天了。” 林巳张了张嘴,却也想不出其他的法子来。 傍晚时候房间里有些昏暗,桌上点着油灯,小二送茶水进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浓浓的伤药味,还有激发药性的黄酒的味道。 穿月白色长袍的客人半跪在地上,正仔细替坐在床上的人捏腿。 小二粗粗瞥了一眼,坐在床上的人被床帏遮住上身,小二只能看到他的腿。 那人好端端的一条腿,小腿粗了一圈,上面似乎还有些暗红色的疤痕。 触及到那些狰狞的伤疤,他连忙收起目光,把托盘端到桌前,将茶壶茶碗一一摆好:“二位,请用茶。” “好。” 跪在地上的客人撑着床板起身,“小二哥,麻烦你去弄些热水送过来。” “好咧。” 小二边答应着边退下了。 他下楼梯去仓房取木桶的时候被另一位女客人叫住。 “小二,来!” 不相为谋 第11节 那位女客人腰上配着双剑,容貌极其艳丽,身着黑衣,英姿焕发,颇有几分不让须眉之色。 小二小跑过去:“这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女客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塞给他,“我向你打听点消息。” 这天底下没有人跟银子过不去,小二收起碎银,把陆宛的吩咐忘在了脑后,眉开眼笑地看着女客:“客官您要问什么?尽管问,这一片儿没有小人不知道的。” 闻人语微微一笑,先是问了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从风土人情到这山上的灵鹤宗都问了遍,然后才假装随意地问他:“我看你们店生意不错,这几日生面孔是不是很多啊。” “是是……” 小二刚要接话,楼上一间房的门开了。 等不到热水的陆宛原本想下楼看看怎么回事,不想在楼梯口看到小二与一女子相谈甚欢。 他与女子对视一眼,好脾气地冲她点头笑笑。 他性格温良,眉眼清秀,模样没有半点攻击性,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哪怕是闻人语这般性子风火的人,也不由得冲他抱拳一笑,一脸恣意,很是豪爽。 陆宛慢慢走到楼梯这边来,把手搭在扶手上,“小二哥,你把我要的热水忘了。” 小二一拍脑袋,满脸尴尬:“我这就去取,这位客官,您要不去楼下一坐,稍等我一下。” 后面的话自然是对闻人语说的。 闻人语要向他打听人,自然没什么意见。 她将手按在剑柄上,跟着小二走下楼准备寻一处空位。 店里唯一的空位靠近楼梯,是个只能容二人坐下的小桌。 闻人语过去坐下,又招呼另一位小二上了酒,刚要倒酒,忽然听到隔壁一桌的对话。 “这武林怕是要变天啊。” “什么人能伤了盟主?就连前去给盟主医治的蝶谷医仙都险些被暗杀,这幕后之人恐怕是不简单啊。” “我听说那千机教教主的邪功大成……会不会是他……” 千机教教主失踪乃是暗线传回来的密报,普通人自然不曾得知。 闻人语仰头喝掉杯里的酒,闻言轻嗤一声。 那几人听到身后动静,转过头只见一艳美女子,一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举着酒壶自斟自饮。 几位汉子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朝着闻人语拱手:“我们与姑娘素未相识,敢问姑娘为何取笑我等?” 闻人语又倒了杯酒,将酒壶搁到桌上,“我是笑那盟主没用。” “若他真是被千机教教主所伤,那不说明盟主的武功不及千机教教主高强?” 闻人语音色高亮,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坐在中间的汉子神色一变,“姑娘,这种话可说不得。” 闻人语哈哈一笑,“你这人好有趣,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不是刚刚你们自己人说的吗。” “这……” 那个汉子眼珠一转,却说:“盟主武功盖世,千机教宵小武功自然不及半分,不过千机教阴险歹毒,万一是他下黑手暗算呢?” “哈哈哈哈哈,”闻人语拍桌大笑:“那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不管黑猫白猫,能捉到耗子就是好猫。” “我管他用什么法子,反正现在躺在床上养伤的是盟主,不就说明盟主不如他吗。” 大汉被她噎了一下:“你这姑娘满口歪理!” 离闻人语桌子最近的那个汉子拔出刀来:“你这臭娘们!满口胡言,诬陷我大哥!” “怎么?”闻人语脸上丝毫不见惧色,甚至往嘴里丢了粒花生米:“敢说不敢认?” 这两桌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周围的客人劝那几个汉子不要跟姑娘家计较,偏偏闻人语还要火上浇油:“也不知道盟主知不知道有人这么编排他,竟说他比不上千机教教主!” “胡扯!” 离闻人语最近的那个汉子一巴掌拍过去,这一掌力道不小,闻人语的脸都被打偏了。 没想到所谓的武林正派说动手就动手,闻人语花容大怒,刚要拔剑,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几个大男人就是这么欺负一位姑娘的,当真让人大开眼界。” 第11章 想师父了 这一声,不仅让围观的人赞成叫好,却也让闻人语愣了一愣。 她将手攥在剑柄上,有些不敢相信地回头。 在她身后不远的楼梯上站着一位身穿灰袍的高大青年,那青年剑眉星目,甚是俊美,只是他现在双目冰冷,脸上罩满寒霜。 “教……” 一声教主未叫出口,闻人语及时闭嘴,知道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 青年腿脚似乎不太好,用手扶着扶梯的把手慢慢走下楼。 方才因为青年的话叫好人群顿觉可惜,这么英俊的一张脸,居然是个瘸子。 那动手的汉子被人拂了面子,当着这么多人下不了台面。见青年走路一瘸一拐,于是恶声恶气道:“哪里来的瘸子,这么爱多管闲事!” “你说谁是瘸子?”虹光一闪,闻人语抽出右手边的长剑,剑锋直指汉子的鼻尖:“你找死!” “娘希匹的,该死的娘们!我杀了你!”大汉往掌心吐一口唾沫,手持一柄大刀便往闻人语身上招呼。 这便是所谓正道之人,竟如此野蛮,对一名女子刀剑相向。 闻人语冷笑一声,提剑与那汉子周旋。 一时间客栈里乱作一团,客人跑的跑,看热闹的看热闹,小二风风火火地去找掌柜。 闻人语用的是剑,汉子手里的大刀挥得虎虎生威,力道极大。闻人语单手持剑与他缠斗,正寻思着怎样才能把这出言不逊的孙子一剑毙了。 眼看自己的同伴要落下风,对这些人来说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于是领头的汉子盯上了腿脚不便的青年。 他往旁边挪了挪,慢慢地退出战圈,想伸手去抓青年手腕上的命门。 还未等他摸到青年的衣角,青年忽然击出一掌,汉子在一众惊呼声中飞了出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背部狠狠撞到柱子上,霎时背脊剧痛不已,哇得吐出一口鲜血。 “什么狗屁!” 闻人语大骂一声,脚尖离地,跃起来之后一脚蹬开汉子的刀,借着这股力飞向偷袭青年的汉子,扼住他的咽喉一剑刺向他心肺。 她身后的汉子也举起大刀扑向她。 青年用完好的那条腿踹在身旁的小凳上,那小凳携着巨力呼啸着撞在汉子的膝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那汉子登时捂着膝盖跪倒在地,喉间发出野兽般的长鸣。 闻人语剑下的汉子嘴里也发出一声痛嚎,胸口已是被一柄细长银剑刺穿。 剑身穿过他的胸口将他钉在柱子上,那汉子瞪大了眼睛,手腕动作微弱地舞动了一下。 闻人语用力拔出自己的剑,汉子软塌塌的倒在地上。 “啊——” 这小镇民风淳朴,镇子上的居民们何时见过这种血腥场面。 不知是谁先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还差点被门槛绊倒。紧接着更多看热闹的镇民哭喊着往外跑:“杀人啦!杀人啦!” 闻人语甩了甩胳膊,很是随意的用自己的衣襟擦了擦剑身,将长剑收回鞘中,这才去扶身后的青年:“公子,你还好吗?” “无事。” 青年抬手制止她靠近:“先上楼。” “我早就听师父说过,江湖上有些人将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 陆宛用小竹板从白玉罐子里挑了一点药膏抹到闻人语嘴角,有些唏嘘道:“今日一见,没想到是真的。” 闻人语的嘴角破开一道小口,正火辣辣的疼,被陆宛抹上药膏登感清爽。 陆宛一靠近,闻人语便觉鼻尖萦绕着淡淡清香,不知道是药膏的味道还是陆宛身上的。 她在教中见到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变态,不是一身血腥满脸狞笑就是教主那样冷漠不近人情,鲜少有像陆宛这般温和体贴的人。 闻人语一时间竟有些飘飘然。 灯火莹莹,气氛正好,还有香喷喷的美人在一旁给自己上药,如果忽略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的教主,这确实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场面。 “咳咳。” 教主的目光实在不容忽略,闻人语自己上手胡乱揉开嘴角上的药膏,不料因为动作太重弄得自己呲牙咧嘴。 她伸手拿过陆宛手中的药罐:“多谢这位公子,我自己来就好了。” 说完她想学着陆宛用小竹板挑一些药膏出来,却被陆宛哭笑不得地打断:“我刚刚给你用的那些已经够了。” “哈哈。” 闻人语讪笑着将药罐放到桌上。 方才他们打斗时陆宛去后院帮小二兑温水了,所以并不在。 那几个汉子早就带着受伤的同伴和领头的尸体灰溜溜离开了,等他和小二提着木桶回来时只看到满屋的狼藉,以及躲在记账的桌子后面瑟瑟发抖的掌柜。 闻人语吃不准教主想不想跟自己相认,于是就告诉陆宛自己在楼下跟人发生争执,那些人想动手,是青年出手相助。 这话跟掌柜说的差不多,陆宛第二次听到青年出手助人,仍然有些惊奇。 没想到青年看着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居然也会帮助别人。 他收起闻人语放在桌上的药膏,想起自己落在楼下的水桶,准备下楼去取。 青年倚在床边问他:“你去哪儿?” 陆宛指指楼下:“水桶落在楼下了,我下去取,顺便让厨房准备一些饭菜。” 闻人语连忙起身:“我也去。” 不相为谋 第12节 陆宛一愣,好在闻人语及时补充:“公子,我刚刚真的被吓到了,不敢自己一个人回房,跟你们待在一起你不会嫌弃吧。” 倚在床上休息的青年瞥了她一眼。 闻人语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伸手拉住陆宛的手,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罢了罢了,我还是走吧。” 说罢还在陆宛的手背上用力摸了一把。 “……” 陆宛耳朵霎时间变得通红,推开闻人语的手有些狼狈地逃出门口:“姑娘请自便。” 听到门外有些慌乱的脚步声,闻人语哈哈大笑:“这是谁家的小公子,怎么这么容易害羞,这就吓跑了。” 青年倚着床头,双目微闭:“教中如何,乱套了吧。” 他虽然伤势未恙,但往日余威还在。闻人语心中一凛,关好房门单膝跪地:“回教主的话,教中上下群龙无首,薛长老徐长老等人串通一气,对教主之位虎视眈眈。” 说到这里她攥紧了拳头,“薛长老把支持您的人撤掉了不少,如今教中管事的除了我和赵午之外几乎都是他的人。” 青年一直没有回话,闻人语的脖子有些僵了,便悄悄抬起脖子往床上看了一眼。 青年闭着眼把玩拇指上的扳指,呼吸平缓,完全没有担忧或者生气的样子。 教主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闻人语心里有点犯嘀咕,“教主?” “我知道了。” 青年摘下手上的扳指抛给闻人语,闻人语连忙用双手接了,小心翼翼地捧着。 “你带着我的信物回去,告诉他们我有要事缠身暂时不能回去,教中事务由赵午暂为处理。” 赵午为人谨慎沉稳,由他来暂时处理教务闻人语没有意见,不过她还是有些疑惑:“教主,您不回去吗?” 青年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伤腿,眼中泛起一些黑沉沉的风暴。 “我现在回去,不正好成了有些人的活靶子么。” 这…… 闻人语有些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教主,莫非你受伤也是……” 青年已经从床上坐起,居高临下地看着闻人语,仿佛正在看着一个蠢货。 “……” 闻人语自己也反应过来问了句废话,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心里却很不安。 怪不得薛长老那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确定教主回不去了一般。 这么看来,薛长老恐怕与此事干系重大。 闻人语收好教主的信物,脸上愁眉不展。 薛长老在教中任职的日子比他们教主还长,又是前任教主留下来的人,确实非常棘手…… 这边气氛凝重,陆宛那边也不是很好。 他在楼下碰到了孟青阳,还得知了姬慕容受伤的消息。 孟青阳上山一趟,原本是回去告诉卓玉陆宛今晚要留宿在镇上,只是他听说了姬慕容的消息,所以赶忙下山找到陆宛。 “师父受伤了?” 陆宛的眉头瞬间蹙起来,“师父她现在在哪里,为何会受伤?” 这毕竟也算是重要情报,孟青阳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借一步说话。” 孟青阳把自己在山上听到的消息跟陆宛说完,便看到陆宛低着头闷不吭声,显得有些没有精神。 看着陆宛皱巴巴的样子,孟青阳忍不住叹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宛儿,姬慕容前辈并无大碍。再者说,武当山高手如云,经过此次以后肯定会严加防范,你也不必过于担忧。” 怎么可能不担心,除了担心以外,陆宛心里更多的是害怕。 姬慕容算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假若姬慕容有什么三长两短,陆宛简直想都不敢想。 他吸吸鼻子,努力忍住心中的情绪,眼眶鼻尖都憋得有些发红。 看他这样子似是要哭,孟青阳没哄过孩子,正有些手足无措,又听见陆宛惨兮兮的声音:“我想师父了。” 听起来没有要哭的迹象。 孟青阳心中松了口气,正色道:“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不日便可以出发。” 他向来侠义心肠,武当有难肯定要前去帮忙。 陆宛没有立即答应,仍是一脸心事重重,孟青阳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从后山捡回来的人。 陆宛年纪虽小,但是做事很有些认死理。 他救下了青年,便好人做到底,非要将他治好了才行。 孟青阳沉吟一番,陆宛救下的那个青年不知道是哪家门派跑出来的弟子,孟青阳没有听过他的名号,不过也存在听过名号但是没认出来的情况。 他的伤快好了,武功应该也不差,留在身边也能多一个帮手。 于是他说:“反正我们要走水路,只在最后一日用马车赶路,水路平稳,不如带上那位公子一同前往武当。” 此言一出,陆宛有些心动,几乎忍不住要雀跃:“那我回去问问江大哥愿不愿意。” 第12章 今晚找你 青年叠着腿坐在桌子旁,小臂搁在桌上,食指轻扣桌面。 听完孟青阳的来意之后,他敲击桌面的动作一停,神色有些古怪:“去武当?” 孟青阳微微颔首道:“不知江兄是否愿意与我们同行。” 青年的脸色更加古怪。 虽说他坐上教主的位子也没多久,平日里更是多以假面示人,认得他这张脸的人着实不多。 不过武当掌门乃武林盟主,武当自然是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万一刚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偏就碰上了认得他这张脸的人呢。 只不过……若是不和陆宛一道离开,闻人语已经找到这里来了,说不准薛长老的人很快也能找来。 陆宛不在,卓玉或许会派人照顾他,但是肯定不能像保护陆宛那般保护他。 权衡一番利弊,青年冲孟青阳一笑,薄唇微启:“那便对孟兄多有叨扰了。” 听说他们要走,卓玉自是万分不舍,一大早过来道别。 陆宛昨日连夜替肖宗主炼制丹丸,直到丑时才歇下,自然乏累的不行,卓玉找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蜷缩在马车中睡着了。 孟青阳拍拍卓玉的肩膀:“有我在你还不放心吗,我肯定将宛儿完好的带上武当,替你交到姬前辈手里。” 卓玉苦笑:“姬前辈和如月于师父有大恩,按理说我该亲自送如月去……罢了,师父整日昏沉,教中事务繁忙,我实在脱不开身。” 说起肖宗主,孟青阳神色也暗下几分,放在卓玉肩上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师叔一定会没事的。” 卓玉脸上的表情黯然,勉强扬起嘴角:“借青阳兄吉言。” “山路颠簸,江兄的腿可还受得了。” “我又不是那娇贵的小娘子,如何受不住。” “哈哈,江兄说笑了。照此速度,再有一个半时辰我们便能到达渡口,上了船江兄的腿也能好受些。” “恐怕不是,那船在水上走,湿气自然重,若是有个三五日,我不就成老寒腿了么。” “……江兄,马车里有些闷,我到外面坐坐。” 轰隆轰隆……马蹄的践踏声和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耳边似乎还有人一直说话。 陆宛睡的晕晕乎乎,只觉得自己睡觉的姿势很舒适,并没有感受到马车的颠簸。 “唔——”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绣着云纹的衣襟有些愣神。 “可算是醒了,我快要被你压死了。” 青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陆宛昨日劳累许久,刚睡醒全身都软绵绵的,不想动,就稍微仰了点脸,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青年身上,脑袋靠着青年胸口与肩部处,稍一抬头就能看到青年的脸。 而青年此时正靠着车厢,低头跟他对视。 陆宛应该立刻起身的——然而他现在还有些迷糊,心里觉得车板一定很硬,所以有些排斥。 青年怀里实在很舒服,他不太想回到颠簸的马车上。 于是他稍微有些迟缓地调整了一下动作,确保自己不会压到青年的伤腿,窝在青年怀中软乎乎地问:“什么时辰了?” 他就是随口一问,其实并不是很想知道时辰,他困倦得很,巴不得时间慢一点,好让自己睡得更久一些。 不等青年答话,陆宛又垂下脑袋瞌睡起来。 “……” 虽然陆宛身形纤瘦,不过这一路抱下来也有些吃力。 青年的肩膀早都麻了,原以为陆宛醒了他可以休息一会儿,谁知道他又睡过去了。 可是陆宛毫不设防地靠在他胸前,睫毛微颤,宛如幼鹿一般,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似乎有些安抚人情绪的效果。 青年目光动了动,到底是没把陆宛从自己身上推下去。 扑面而来的气息很是潮湿,带着一股咸涩的鱼腥味。 陆宛被江风一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看着渡口停的一艘艘船,指了其中一艘说:“这一艘比我刚来时坐的那艘还要大好多。” “不错。” 孟青阳负手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艘庞然巨物,笑着说:“这船在当年是为了皇上南巡特地打造的,皇上回去后这艘船就把这艘船赐给江南六府,供往来百姓使用。” 陆宛看着眼前的庞大船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们这一次要乘坐的也是这一艘船。 孟青阳继续说:“船上不仅可以接送往来的百姓,船舱还能运载货物。” 不相为谋 第13节 “啊,”陆宛看了一眼船只浸在水中的部分,“不会潮吗。” “天家的船,在建造时就用了最好的材料,防潮效果与寻常船只自然是有些区别的,更何况路途也不算远。” 陆宛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青年:“你会晕船吗?” 青年微微皱眉,看着不远处的江面,“我不知道,我没坐过船。” 船上用房紧张,条件好的舱房更是难求。 来玩的商贾都不缺音量,谁都不想住离底舱近的房间,于是孟青阳只抢到两间房。 一间在第二层,一间在第三层。 陆宛到两个房间各转了一圈,不太在意地说:“三层的那间房有一个软榻,我可以睡在上面。” “那怎么行,”孟青阳不同意,他想了想,说:“反正床也够大,宛儿要是不嫌弃,可以和我挤一挤。” 陆宛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没过多久,甚至没等孟青阳到三层的舱房一坐,变数突然就发生了。 青年晕船,船开出没多久就被晃得胃里难受,还险些在甲板上吐了。 顶层比较通风,摇晃地也不算厉害,青年被孟青阳扶至三层的舱房,船上的掌事人差人送了一些汤水来。 “公子,这是土薄荷和酸枣仁煮的汤水,掌事让小人送来的。” “多谢。” 陆宛接过那碗汤水,小心地端到榻前。 青年倚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睫毛垂落下来,看起来像个病弱美人。 他勉强压下胸口的恶心感,端过瓷碗一饮而尽。 “江大哥,你怎么样,”陆宛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可有感觉好一些?” 青年把空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嗯。” 只是如此一来,孟青阳就不能住在第三层了,他把三层的舱房让给青年,自己带着东西去了位于二层的那个小舱。 陆宛跟着他出去,没过一会儿还带回来一些药膏。 “我从隔壁商人那里买来的,他们说涂抹在太阳穴上可以缓解晕船之症。” 他买的时候还特地打开小罐子闻了闻,里面是些提神的药物,味道也不刺激。 青年只是刚上船的时候不适应,其实现在已经缓过来了,脸色都好了很多。 不过陆宛还是不放心,打开膏药给他擦了一点。 陆宛不怎么习武,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手指细长,秀气的不像男子的手。 他用食指沾了些药膏,柔软的指腹贴在青年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了揉。 “你居然晕船,”陆宛一边轻揉他太阳穴一边偷笑:“你一点都不像会晕船的人。” 青年瞥了他一眼,“我也是人,如何不会。” 陆宛吐了吐舌头,放下药膏转身找了块干布擦手指。 因为要通风,所以舱房开着窗子,腥涩的江风吹进舱里,这江风的味道闻久了其实并不难闻,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陆宛闲不住,给青年擦完药又跑了,跑到甲板上看船桨。 巨大的木浆划着水前行,大船拖着一条波浪在宽阔的江面缓慢前行。 江面上不只有这一艘船,举目望去,江上除了渔船和载客的船,还有一些飘着粉红帷帐的画舫。 陆宛不知这些飘着纱帐的画舫便是江上的勾栏了,还有些惊奇……同样是船,怎么人家的船就那么好看。 他盯着靠他们最近的那艘画舫看得久了些,船上的甲板上就跑出几位姑娘来,拿着手帕对他指指点点。 “小公子~” 有个穿绿罗裙的姑娘笑着冲他喊:“我们今晚上你的船好么!” 她刚说完,那边的女子笑作一团,陆宛有些懵懵的,但是耳朵已经红了。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被调戏了,想要逃跑回船舱,那个女子又喊:“我记住你的脸了,我今晚去找你啊——” 陆宛几乎是落荒而逃。 青年原本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江景,他虽然看不到甲板上的陆宛,但是把画舫姑娘的喊声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少人都探头去看那画舫,青年站在门口不动,但是险些被闷头往回跑的陆宛撞倒。 他一手扶住门,另一只手搂住陆宛,皱起眉头:“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陆宛羞红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对不起。” “……” 他这副样子跑回来,青年忽然目光诡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有些了然地看了看不远处的画舫。 原来方才被对面画舫上漂亮姑娘调戏的人是他。 陆宛忧心忡忡:“怎么办,她晚上要来找我了。” 他满脸认真,担忧之色不似作假,青年险些笑出来。 他故意说:“自己想办法,你知道我不喜欢外人,你可不许把她带到舱房里来。” 陆宛慌乱地拉住他的手腕:“你不管我了。” “你自己闯的祸,”青年抽回手,害怕自己笑起来来露馅,于是转身往舱房里面走:“我才不管你。” 陆宛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就在这时船体突然一晃,原来是大船为了躲避一艘渔船急急往旁边一避—— 船体颠簸一下,青年本就有些站不稳,登时往后面摔去,接着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陆宛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突然眼前一黑,竟然是青年朝他砸过来。 陆宛大惊失色,但是来不及躲闪,被青年砸了个正着。 这一下砸得陆宛两眼漆黑,胸口嗡鸣,差点把胸腔里的肺腑砸得移位。 他们的船避开渔船继续平稳行驶,陆宛躺在地上气若游丝,胸口还有些闷:“你再不起来我就要被你压死了。” 青年翻至一旁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伤腿,心中也是一阵后怕,刚刚若是真的摔在地上,他这腿……思及此,他看向躺在地上的陆宛:“你还好吧。” “我不太好,”陆宛小脸煞白,可怜巴巴地看着青年,委屈地都快哭了:“你知道吗,你真的好重。” 第13章 胳膊麻了 方才船身颠簸的突然,孟青阳担心青年腿脚不便出什么事,便上到三层来看看。 他刚进门陆宛就跟他诉苦,说他被青年当成肉垫子了,砸得好结实。 再看青年,正坐在一旁的小桌前品茶,一派悠闲的模样。 孟青阳哑然失笑,伸手抚上陆宛的脑袋:“没有受伤吧。” 陆宛悄悄瞪了青年一眼,摇摇头。 “孟大哥,”他忽然想起什么来,有些愁苦地说:“刚才那艘船上的姑娘说,晚上要来找我。” 那个女子不过是看陆宛俊俏可爱,所以出言逗逗他,陆宛还当真了,满脸都是惊慌。 孟青阳无可奈何地笑笑,揉乱他的头发,叫他不用担心:“那位姑娘开玩笑的。” 可是到了晚上,那艘画舫真的靠在他们的船边停下了,两艘船的船夫在两船之前连了小桥,一众带着脂粉味的姑娘抱起琵琶嬉笑着从画舫上走过来。 住在陆宛隔壁舱房的商人步履匆匆地下楼,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陆宛,他好奇地打开门张望。 在那群姑娘里面,有一对生的一模一样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被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撵着往前走。 “给我走快一点!买你们回来不是吃白饭的,今晚再赚不到银子就把你们丢到水里喂鱼!” 那两个女孩眼眸中闪着水光,凑在一起瑟瑟发抖。 陆宛正扶在门上看得皱眉,忽然肩上被人触碰一下,他转过头,看到青年站在自己身后。 “怎么,”青年比陆宛高出许多,伸手扶在陆宛肩膀处的门框上,随他一起看向甲板,取笑道:“在等那位姑娘来找你?” 陆宛经不住逗,耳朵一红,让他不要乱说。 他看着甲板上那对双生子,她们看起来很害怕,但是还是被几个商贾打扮的人看中,准备上下其手。 那个丰腴的女子却过去拦住他们,媚笑着说:“几位大爷,我这两个妹子年纪还小,只会唱曲儿。不如我和其他姐妹……” “滚开。” 一个衣着华贵的胖子一脸不耐地踹了她一脚:“别扫了爷的兴致,爷就喜欢嫩点儿的。” 说完他伸着肥手去抓双子中抱着琵琶的那个少女,从画舫上过来的其他几个女子连忙过去拦他:“大爷不要生气,我们姐几个陪你不也一样嘛~” 这个世道身不由己,甲板上这类强迫的事情经常发生,不少往来的游客已经看惯了眼前这一幕,倒有些见怪不怪了。 也因此没人站出来帮忙。 那个抱着琵琶的姑娘都快哭出来了,这时头顶突然落下来一个声音:“不用争了,上来陪我吧。” 随着声音一起落下的还有几粒银子。 那几个女子连忙伸手去接银子。 胖子一愣,循着声音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双手撑在最高层的护栏上,身上穿了件鸦青色的长袍,容貌相当打眼。 胖子敲了敲手里的象牙扇子,有些愠怒道:“先来后到懂不懂,大爷今天还就非要她们不可!” 青年压根不肯施舍给他任何眼神,他看着那对泪眼朦胧的双生子,语气冷淡地说:“上来吧。” 被人如此轻视,那个胖子涨红了脖子,偏偏他在下,青年在上,因此只能抬起脑袋仰望青年,看起来有些可笑。 他其实见过青年,陆宛抹给青年的药膏就是从他手里买来的。 陆宛眉目清秀,加之对青年照顾有加,很容易让人误会两人的关系。 于是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阁下若是想让我把这对姐妹花让出去也不是不行,我瞧你带上船的小倌儿也算看得过去,不如阁下把他借给我用用。” 不相为谋 第14节 他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来:“那我就把这对姐妹花让给你。” 此言一出,不少看热闹的人都仰着脖子往楼上看,一时间场面很是滑稽。 青年面如寒冰,还未曾说话,身边又走来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个少年相貌温良无害,双眸明媚,眼带柔情。他靠在青年旁边看着下面的人,就算是什么也不说,都能让人心中软上几分。 察觉到陆宛靠过来,青年皱了皱眉,声音几不可闻:“胡闹。” 陆宛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在甲板上的人看来这动作却是有些娇羞了。 陆宛凑近青年的耳朵小声说:“不是还有你和孟大哥嘛,等会儿我让孟大哥过去。” 说罢他也扶上栏杆,看着楼下已经有些看痴的胖子,音色柔和道:“我到你房中等你。” “哈哈哈,好,好!” 胖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双生姐妹花,他连忙推开身前众人,急匆匆地往楼上走:“美人儿等着我。” 等他赶回舱房开门,屋中果然有人在等他。 只见一修长挺拔的白衣男子背对着他,手里还拿着一管细长的玉箫。 胖子有些急色地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猥琐道:“美人儿还会吹箫?” 他伸手解着自己的腰带,美滋滋地说:“等会儿美人为我吹吹……” 美人轻声一笑,缓缓转过身来,胖子终于看清他嘴角挂的乃是冷笑。 眼前也压根不是什么小美人。 方才栏杆后那个温润柔和的小美人变成了一个满面寒霜的高大剑客,瞬间便移到他面前,腰间横刀出鞘,横在他满是肥肉的脖子前,笑容中带着几分杀气:“你敢乱叫,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了。” 胖子脚下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不,不敢……” 剑客冷笑:“到床前去。” 胖子变成软脚胖虾,拖着肥胖的身躯慢慢挪到床前。 随后他感觉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在自己后背上点了几下,眼前一黑歪倒在床上。 孟青阳瞥了一眼趴在床上被点了睡穴的胖子,有些厌恶地收起手中玉箫。 他打开门,那对哭哭啼啼的双生子正站在隔壁门前,怯生生地不敢敲门。 看孟青阳从隔壁出来,两个人有些害怕地挤作一团。 “吱呀——” 面前的门也开了,陆宛站在门后,和善地冲她们笑笑,“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可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鼓起勇气道:“谢谢两位公子,还,还有刚刚那位帮我们解围的公子……我们,我们能当面道谢吗。” 陆宛闻言尴尬一笑:“他比较怕生,不太喜欢外人进他的房间。” 方才青年出手,完全是被陆宛赶鸭子上架,回来以后青年就生气地不理他了。 孟青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们:“不用道谢,拿着回去吧。” 两位少女红了眼眶,齐齐施礼:“几位公子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若是以后能帮到几位公子,定当竭尽全力。” 陆宛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 孟青阳虚扶她们一把,“两位姑娘不必多礼,赶快回去吧。” 打发走了两位姑娘,陆宛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看着孟青阳身后的房间:“怎么样了?” “点了睡穴昏睡过去了。” 孟青阳越过陆宛往舱房里,经过陆宛身边的时候还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下次再有这种事不准叫我来。” 那我叫江大哥,他也不会去啊。 陆宛偷偷看了青年一眼,心想下次有事还是叫孟青阳算了。 青年晕船住不了二层,孟青阳和青年两个人又都身材高大,挤不开一张床,所以只能陆宛和青年在同一张床上睡。 好在床够宽敞,船上被子也足够。 陆宛多抱了两床被子回来,点着灯在床上铺来折去,不一会儿就在靠墙的位置给自己垒了一个小窝。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青年就坐在下面椅子上看他忙活。 “好了,”陆宛蜷着腿坐在自己的地盘上,怀里还抱着一床被子:“这边是我的,那边是你的,不准越界。” 青年挑眉:“你把三床被子都用了,我盖什么?” “……” 这个时间船管已经休息了,陆宛也不好去敲人家的门。 可他也不想拆了自己辛辛苦苦垒起来的小窝,于是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犹豫不决。 青年才不管他,吹了灯上床,夺走陆宛抱在怀里那床被子,躺到自己的位置上闭眼就要睡。 陆宛在黑暗中瞪着青年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终于是有些气不过地拆了自己小堡垒的一床被子,卷着被子滚到床的最里面去,紧贴着墙角闭上眼睛。 头天晚上明明离得远远的,第二天一早陆宛却是在青年怀里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枕在青年胳膊上,脑袋顶着青年胸口,还和青年盖着同一床被子,自己的被子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天色尚早,窗外刚刚蒙亮,青年呼吸平稳,显然还在睡梦中。 幸好是他醒得早,陆宛有些心虚地慢慢挪回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被子居然在小腿的位置。 陆宛动作轻轻地拉回自己的被子,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着眼睛在外面,心想自己以前睡觉就这么不老实吗。 迷迷糊糊地想着,陆宛又睡过去了。 等再次醒过来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孟青阳和青年正在桌前下棋。 陆宛用被子裹住自己,只露一张脸在外面,头上顶着被子打了个哈欠。 听到他醒了,孟青阳笑着看了他这边一眼,一边研究棋盘一边问青年昨晚睡得如何,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原本是关心青年晕船的症状好些没有,没想到青年皱着眉落下一枚棋子,说:“早上醒来不知为什么胳膊有些麻。” 胳膊麻了! 陆宛知道为什么,但陆宛不敢说。 他掀开被子下床洗漱,顺便问青年和孟青阳想吃什么,他去厨房去拿。 “等你吃饭就饿死了。” 青年从棋笥中夹了一枚黑子,似乎在思考从哪里落子。 孟青阳指了指软榻边的小桌,上面放着一个食盒:“宛儿,那里面有吃的。” 陆宛点点头,红着耳朵偷看青年一眼,伸着懒腰洗漱去了。 第14章 快还给我 南方的天气变化无常,比姑娘的脸色还要难猜。 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天,不过是吹了一阵风,乌云就过来了。 天空阴沉沉的,陆宛趴在栏杆后面看几个厨房的小工动作麻利地收回铺在外面的油纸,上面晒着一些小指粗细的小鱼干。 江上的水腥味比平时重一些,约摸着是要下雨了。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黑云沉沉的压下来,然后是电闪雷鸣,空中劈下一道耀眼的闪电。 大家都各自躲回舱房里,陆宛那间舱房的窗户没关,雨水都从廊外打了进来,陆宛过去关窗,被雨水浇了一脸。 孟青阳和青年还在下棋,他们这盘棋下了很久,一直没有分出胜负,陆宛看了一会儿觉出有些无聊。 他故意在旁边弄出一些声响,希望这两人注意到旁边还有个活人。 青年拾了一枚棋子扔过去,刚好打在他腰上,“安静些。” 其实并不疼,但陆宛还是捂着腰躺到软塌上,四爪朝天看着天花板。 雨水落在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桌上的那盘棋似乎怎么也下不完。 就在陆宛听着雨声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之时,他终于听到青年的声音:“你输了。” “是,”孟青阳笑笑,在棋盘上捡起自己的白棋放回自己的棋笥中,“江兄好厉害,是我输了。” 陆宛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们,“你们下完了?”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他们收棋盘,目光追着青年的手动来动去。 青年伸手在桌上一扫,将黑子全部归拢到一处,其中有一粒孟青阳没来得及收走的白子,被他用拇指轻轻推出去。 青年的手很好看,大概是习武的原因,指节处稍微有些宽大,不过并不影响整体,反而显得很有男子气概。 只是右手拇指上有一个戴扳指戴出来的印子,比手上其他处的肤色白一些。 “唔?” 陆宛发出一声疑问,撑着手臂从软榻上坐起来,看着青年空空的拇指,“你的扳指呢?” 扳指这种小物件,若是摘下来单独存放,反而会有不小心弄丢的风险,陆宛并不认为青年会把它摘下来细心存放。 他走过去拉青年的手,确定了两只手上都没有扳指。 “呀,”陆宛看着青年,眉头微微皱起来:“是不是弄丢了?” “可能是吧。” 青年也一脸苦恼,看着自己空荡的右手,“平时戴习惯了,突然不见了也没察觉出来。” “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能不能找回来。”陆宛抓着青年的手,手指下意识地在青年戴扳指的位置摩挲几下。 青年一脸懊恼的样子,还有几分失落。 不相为谋 第15节 孟青阳见此问道:“是枚什么样的扳指,和我说说,说不准有印象。” 陆宛便把那枚扳指的模样给他描述了。 孟青阳皱起眉头,觉得陆宛对那枚扳指的描述有些熟悉,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还是听过。 “罢了。” 青年轻叹一声,乌黑的睫毛垂下来,显然非常难过:“估计找不回来了。” 他模样那般好,难过的样子很让人心软。 更何况陆宛本来就是很容易的心软的人,简直恨不得替青年哭一哭。 船上好像是有些卖小物件的商人,陆宛想了想,轻声安慰道:“别难过。” “等雨停了,”他说,“我去给你寻一枚差不多的回来。” “这位小少爷。” 留着山羊胡的小贩看着陆宛在摊开的货箱里挑拣了半天都没有选出满意的,便猜到他是抱着目的过来的,于是问道:“不如你说说要找什么东西,小人帮你找找看。” “我想找一枚白玉扳指,”陆宛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段距离,“不要太花哨,大约这么宽的。” 小贩走到货箱前:“好嘞,让我找一找。” 他住的是最底层的舱房,和有些怕潮的货物在同一层,舱房中阴暗潮湿,需要点着灯才能视物。 陆宛与底舱的环境格格不入,小贩一边在货箱中翻找,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他。 在昏暗潮湿的环境中,陆宛的皮肤越发显得如同凝脂,嫩的仿佛掐一下可以掐出水来。 他认得陆宛,这不就是昨天在船上勾引胖子的那个少年吗。 那个胖子昨天吃了哑巴亏,今日必然不能到处宣传自己吃亏了,于是船上的人都肖想着胖子如何与那个纤弱清秀的少年共度春宵。 见他有些磨蹭,陆宛上前两步,眼睛望着货箱底部,“这里面也没有吗?” 他的低头的动作可以让小贩看清他雪白的脖颈,以及锁骨处若隐若现的小痣。 小贩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他望着陆宛的脖颈,目光发直,心里有些想入非非。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这艘船上能住上三层的人他一个都惹不起,他只是个普通的小贩,要到通州去贩卖一些小物件补贴家用的。 陆宛自顾自地寻找,找了半天用食指勾出一个扳指来:“这枚怎么卖?” 这是一枚色泽碧绿的扳指,质地像翡翠,跟青年那枚一点都不像,不过陆宛一眼相中了,所以想买下来。 小贩想宰他一下,因此不敢看他:“二两银子。” 陆宛从怀里摸出些碎银子来,一股脑地塞给他:“这些都给你吧,还要麻烦小哥有时间再找找我说的那枚扳指。” 小贩小心地接过银子,紧紧地捏在手里,不住地道:“好……好……” 他从货箱里捡起一枚花样很好的木簪,“小少爷,这个也送你了。” 陆宛有些惊喜地接过木簪,一番感谢以后离开。 陆宛没给青年找到替代的扳指,自己倒戴了一枚回来,还时不时地举起手欣赏。 等两个人躺回床上休息时,陆宛又躲在自己用被子堆的小窝里举着手指看扳指。 他的手原本就很白,戴上翡翠质地的扳指,衬得手指更加的白,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是好看。 没等他看够,青年捉了他的手,把他的扳指挪到自己手上:“不是要买回来哄我高兴吗。” 陆宛伸手去抢:“明明给了你一个簪子——” 青年将戴了扳指那只手伸到床外去,故意不给陆宛碰到。 陆宛抢不回扳指,拽起被子蒙他的脸,意识是要闷死他:“你快还给我!” 青年被蒙住脸,居然还能准确地抓住他的手腕,陆宛细白的手腕被他攥住,居然连一寸的都挪动不了,急的他不停地嚷嚷:“放手放手!” 青年忽然放开手,陆宛没了借力的地方,差点一头栽倒床下去。 他气呼呼地转头,就差没用眼神杀死青年。 他知道扳指抢不回来了,气恼地躲到自己的墙角去,拿被子蒙起头,翻身睡觉。 青年把玩着手上的扳指,看了气不过的陆宛一眼:“我还你。” 蒙在被子里的陆宛动了动,不一会儿,一只细白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给我。” 青年轻笑一声,“我逗你的。” 那只手臂飞快地收回去了,陆宛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青年薄唇微弯,眼中带着点点笑意。 他用掌风熄了桌上的灯,侧身朝着陆宛的方向,闭上眼睛似是要睡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在船舱中只听得外面的水声。 陆宛慢慢拉下被子,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 青年的呼吸平静缓和,显然已经熟睡。 陆宛悄悄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摩挲青年的手,准备把自己的扳指取回来。 只是他没有夜视的能力,简直是两眼一抹黑,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摸到青年藏在被中的手。 还因此惊动了睡梦中的青年,手腕被青年的大手狠狠握住了。 ……! 陆宛怕弄醒青年,也不敢贸然挣扎,只能在心中祈祷青年快快松手。 但是等了很久青年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倒是陆宛先熬不住了,手腕还在青年手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结果就是第二天醒过来,两人又抱成了一团,陆宛一睁开眼,离青年的脸就只有半寸的距离。 这次老天爷故意让他尴尬,没有让他先醒,青年和他一起醒过来的。 陆宛正想着怎么悄无声息地从青年怀里滑出去,青年睫毛忽然一抖,睁开了眼睛。 他还有些睡眼惺忪,却皱起眉道:“你再往我这边挤,我要到床下去睡了。” 陆宛:“……” 他自知有错,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到自己那边床上。 说来也奇怪,他觉得自己平时睡觉应该算是老实,连被子都不会乱蹬,怎么和青年睡了两晚次次都有问题。 “这样吧,”陆宛靠墙坐着,有些苦恼地说:“今晚我睡到外面,应该就不会挤你。” “这可是你说的。” 青年也坐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半夜掉下去可不许说是我踹你。” 陆宛虽然长得很单纯无知,但他才不傻。 青年不说这话还好,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陆宛今晚要是掉到床下去,肯定就是他踹的。 想着今晚有很大的概率会被踹到床下去,陆宛脸上悻悻,放弃了睡到外面的想法:“那……还是算了吧。” 青年满意地笑笑。 陆宛却笑不出来,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头发,一头如墨的青丝散落在肩后。 淡淡的清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狭小的空间里。 青年捡起陆宛的一缕头发把玩,凑到鼻尖嗅了嗅,“你的头发怎么这么香。” 陆宛夺回自己的头发,没什么脾气地看了青年一眼:“明明就是皂角的味道。” 第15章 做你兄长 “哟,小美人儿,好有兴致啊。” 陆宛正扶着三楼的栏杆看江上的渔船,身后突然传来抚掌声。 住在陆宛隔壁舱房的胖子拍掌过来,身后带着几个壮丁,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陆宛。 陆宛原本就站在栏杆旁,根本无法后退。 他稍微侧过身,斜靠着栏杆,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看起来既无辜又无助。 胖子见他一身月白长衣,头发只用发带简单的束在脑后,神色楚楚可怜,不由地搓了搓手指,心中有些兴奋。 他往前逼近两步,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来:“小美人,你那天可是叫我吃了个大亏,今天说什么也得补偿我。” 他将手藏在身后做了个手势,那几个壮汉也慢慢围过来。 上次被陆宛摆了一道,虽然没几个人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心中一直咽不下这口恶气。 “补偿你?”陆宛看着他,一脸无辜:“你想让我怎么补偿?” “我要到通州去,这船还有两日到通州,你这两日就到我房中陪我。” 胖子眼中闪着淫邪的光,继续说道:“至于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个瘸子,你让他跪在地上喊我三声大爷,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陆宛有些无奈,心想还好青年不在,不然听见胖子说他是个瘸子怕是要气死。 然而青年不是聋子,习武之人耳力本来就超群,几乎是胖子话音刚落,身后的舱门忽而打开,一个装了茶的杯子呼啸而至,狠狠砸在胖子的后脑勺上。 胖子口中的瘸子慢慢走出来,脚步已经沉稳许多,看起来完全与常人无异。 茶杯击中胖子的后脑勺之后便跌碎在地上,茶水飞迸,碎瓷也溅了一地。 胖子捂着后脑哀嚎一声,粗声粗气地指使自己的手下:“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他扔到江里去!” 那几个手下却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 他们本就是胖子花了银两临时找来的人,胖子当时说的轻巧,只需要制服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和一个腿脚不便的瘸子,但是从刚刚击中胖子的茶杯来看,青年分明不是什么废物瘸子。 那几人见青年一脸煞气,杀意外泄,明显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他们又不是傻子,离胖子最近的那个汉子朝他使着眼色:“这……柴老板,我看这位公子不像是喜欢惹事之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说清?” 柴胖子捂着后脑勺上的手触及到一片黏腻温热,早就气红了眼,哪里注意得到汉子的眼色。 他脸上横肉都在发抖,面色狰狞道:“哪有什么误会!你们快上啊,我要把他扔进江里喂鱼!” 不相为谋 第16节 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听胖子的话动手。 柴胖子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汉子腿上,怒道:“你们收了我的银两还不办事,莫不是想坏了青帮的名声?!” 这帮汉子行走在外,最怕的就是自己帮派的名声臭了。此番带着威胁的言论一出,那几个汉子虽然不悦,却不得不说:“公子,多有得罪了。” 青年被气笑了。 他眯了眯眼,知道这些人都是胖子找来的,要是他伤了这几个人,陆宛一定要在他耳边责备个不停。 于是他不管那几个青帮的汉子,在他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出手,以巨力掐着胖子的脖子把他掼到栏杆旁边去。 青年的速度太快,周围的人简直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栏杆本来就低,胖子的腰卡着栏杆,上半身几乎都悬空,身后就是三层楼高的甲板,要是掉下去恐怕不死也会摔掉半条命。 他双腿抖成筛子,双眼紧闭,惨白着脸向青年求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是我有脸不识泰山……放了我!放了我!” 青年俊美的面孔布满杀气,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对付胖子这种欺软怕硬的小人,不出手就罢了,一出手就要打得他心服口服,这样他之后才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他在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习惯用恐惧震慑人,只有从心底害怕他,手下的人在他面前才不敢造次。 他不需要手下的敬重,他只需要他们怕他。 不知道是不是被青年脸上的杀气吓到了,他这般对付胖子,陆宛倒是没有说什么。 他看着已经呆立在原地的几个青帮汉子,柔声劝道:“我看几位大哥也是磊落之人,本不该助人下石。今日之事本就不是我与我兄长的错,几位何必为了银钱几两伤害无辜?” “这……” 领头的汉子面露难色,陆宛又说:“几位害怕坏了名声,可伤害无辜之人才更损坏名声吧。” 这几人原本就对青年颇为忌惮不敢动手,既然陆宛主动递下了台阶,领头的汉子便顺着下来:“小兄弟说得对,此番是我们兄弟多有得罪。” 陆宛冲他一笑,朝着楼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肤色白皙,目光柔和,性格又温良得像是名门世家中生来慈悲的小少爷,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人动怒是什么样子。 那汉子叹了口气,朝陆宛拱手,带着自己的兄弟准备离开。 柴胖子还在求饶,见他们真的走了,心中一片绝望:“我臭嘴一张,大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 青年嗤笑一声,手下用力,将胖子的上半身更往下压了一些。 “啊——” 楼上传来杀猪般的嚎叫声,惹得不少人都往上看过来。 陆宛皱着眉头看向胖子,“你实在不厚道。那日孟大哥虽然将你弄昏过去,却没有伤你,你今日却带人来找我的麻烦。”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兄长更是与你无冤无仇,你却辱他是个瘸子。” 陆宛的声音不大,却没有被胖子的声音掩盖过去,甚至站在甲板上的人也能清楚听到。 青年目光微动,有些惊讶地看了陆宛一眼。 陆宛这番话也不全是说给胖子听,他是对那天的事情做了解释。 船上的人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以为他真的陪了胖子一晚,以及误会了他与青年的关系。 他原本也不想过多解释,但是胖子非要找麻烦,他便借着这件事解释清楚,免得还有人以为他真的是青年带上船为自己暖床的。 都说人善被人欺,他虽然心善,却不是任由别人毫无缘由地骑在头顶上欺负的。 底下看热闹的人恍然大悟,原来青年是这个小少年的兄长。 有个女子抚着一缕青丝笑道:“我就说嘛,这个小公子气质卓然,怎么看也不像是染风尘之人。” 怕青年真正的一怒之下把胖子从三层楼上扔下来,有人去叫来了船上的掌事。 掌事为了息事宁人,说要把胖子的舱房调换到二层去。 只要青年愿意放过他,胖子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陆宛也在旁边说,“江大哥,得饶人处且饶人。” 青年瞥他一眼,长眉一挑:“你倒是出气了,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我可是被他骂成了瘸子。” 陆宛眸中闪烁,竟移开目光不与青年对视。 青年哼笑一声,当真将胖子拉了回来,松开手放他自由:“算了,我就听你的。” 掌事松了口气,刚要说什么,胖子却猛然扑向陆宛:“小贱人,我让你胡说——” 他专挑陆宛这个看着软的柿子捏,却忽略了旁边的青年。 “咔——” 青年一把拉过陆宛护在怀里,抬脚便跺在胖子小腿上,这一脚携着惊人的内力,胖子的腿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整个人飞出一段距离后摔在地上,肥硕的身子缩在地上缓慢蠕动着。 刚才要是真的被胖子扑到,说不定会从栏杆上翻下去……陆宛呆了一呆,心若擂鼓,一脸惊慌地躲在青年怀里。 敢在自己眼皮底下造次,青年的脸色更加难看,恨不得就地宰了这个胖子。 他收紧了自己的手臂,面色冷漠,看着胖子的目光宛如看一具尸体。 掌事也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忙叫人拖了胖子下去医治,他看着脸色难看地青年,赔笑道:“幸好这位小公子无事,在鄙人的船上闹出这些不愉快,这样吧,几位公子这几日住在船上的费用就免了。” 上舱的船费不菲,免一日便少一日的银子,掌事心里也在骂那胖子,脸上仍是笑着。 陆宛脸色苍白如纸,显然还没缓过神来。他看了掌事一眼,摇了摇头:“这怎么行。” 他的年纪尚小,却如此懂事。掌事心中一软,霎时间也不心疼房钱了,说什么都要免了他们的船费。 “就这么说定,”他还有一个受伤的胖子要处理,便与二人告别:“二位请便,有事尽管招呼,鄙人就先下去了。” 说到底今日的麻烦还是因为陆宛喜欢多管闲事,青年原本还想嘲他两句的,但是看他脸色苍白,竟有些硬不起心肠。 于是他低头看向怀中陆宛,改口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兄长,我怎么不知道。” 陆宛勉强笑笑,拉住他的衣袖:“江大哥,方才多亏有你。” 第16章 爱管闲事 船到了通州自然要停,通州是大码头,为了给上下船的商人留下搬运货物的时间,船上的掌事提前告知众人船会在通州停靠两个时辰。 通州比陆宛想象中要热闹许多,码头处人来人往,甚至有不少挑着货担的小贩游走在人群中,一派繁荣景象。 陆宛跟在孟青阳身后走了许久的路,孟青阳身高腿长,脚程又快,陆宛很快就追不上他,扯着他的手让他先停一停脚步。 “孟大哥,”陆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微微喘息着,“你走慢些,我们这是去哪儿。” 昨天晚上孟青阳便单独叫他出去,说等到了通州有些事情要带他去办。 不过具体要办什么事情却没有说给他听,只让他不要告诉青年。 此时他们走出码头有些距离了,陆宛再次追问,孟青阳也不再瞒着他。 他神色有些凝重地负起手:“宛儿,你那天和我说了江兄那枚扳指的特征,我觉得十分熟悉,这几日隐隐想起在哪里听过。” “不过我不太确定,所以要找一位故人确认一下。” “扳指?”陆宛脸上露出些茫然的神色来:“我见过那枚扳指,只是一枚最普通的玉扳指。” 毫无特点,也不够好看。甚至连成色都是最差的那一种,估计丢到路上也不会有人去捡。 孟青阳却不这么认为,他眸光闪烁,显然心中有所怀疑:“宛儿,你可有询问过江兄是何等身份?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陆宛想了想,他是询问过青年家中的情况,只不过每次提到家人青年都会不高兴,他也就不好意思追问了。 孟青阳还等着陆宛回话,陆宛只好摇头:“他什么都没说过。” 孟青阳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上陆宛的脑袋。 陆宛见他如此,不由地有些紧张:“怎么了孟大哥,那枚扳指有什么问题吗?可是扳指拿给肖老宗主看过了,肖宗主说没问题啊。” “现在还不确定,”孟青阳拉起陆宛的手腕,“我拉着你,我们快些赶路,有些问题要见了我那位故人才能知道。” 孟青阳口中的那位故人原来是通州县令,不过他并不在府中,接待他们的是位娇美的娘子。 孟青阳见了她却一愣:“二姐,怎么只有你在,姐夫呢?” “青州水患,查出来是大坝偷工减料,当官的被斩了。短时间内朝廷调不来人,你姐夫主动请缨,过去监工了。” 孟青阳的二姐斜靠在门边,一头青丝用玉簪松松挽起,很是慵懒妩媚。 她明明笑着说话,笑容却未达眼底。 孟青阳无奈道:“你和姐夫因为此事产生争执了。” 他用的是陈述句,想来是极为了解自己二姐的性格。 孟二姐冷哼一声,并没有否认。随后她眸光一转,看到跟在孟青阳身后怯怯打量他的青衫少年,瞬间收了脸色的冷色,掩唇一笑:“青阳,这是谁?怎么不给姐姐介绍一下。” 她变脸的速度未免太快,陆宛有些猜不出来她现在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孟青阳说:“这是姬慕容前辈的徒弟,我从卓玉兄弟那里接过来的,准备带他去武当找姬前辈。” 陆宛有些腼腆地点点头,眸中清澈带笑,“二姐姐叫我陆宛就好。” 孟二姐就算铁石心肠也被这声二姐姐甜化了,她拉着陆宛的手让他进屋吃点心,顺带叫上孟青阳:“你这个死小子也一起进来,你自己都没算算多久不来看我了?” 不论孟少侠在江湖上多赫赫有名,回到家人面前仍是个“死小子”。 被二姐如此称呼,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跟在她身后抬脚进屋。 “二姐,我这次过来有事要问姐夫。” 孟二姐亲自倒了三杯花茶,又吩咐下人去端点心,漫不经心道:“那你去青州找他去,我有什么办法。” 孟青阳皱起眉:“二姐。” “行了行了,”孟二姐在孟青阳对面坐下,雪白的手臂支着下巴:“你问吧,我若是知道自然全都说与你。” 孟青阳便说了一下青年那枚戒指的特征,说到最后才疑惑道:“我之前去武当拜访陆师叔,当时正赶上埋在千机教的暗线带回消息,似乎提到过现如今的教主有一样信物很与众不同……是枚十分普通的扳指。” “咳咳——” 此话一出,陆宛一口花茶呛在嗓子里,手中茶杯也险些跌到桌上。 孟二姐连忙扶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抚他的后背:“慢点喝,不必着急。” 陆宛抬手虚挡她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孟青阳:“孟大哥,你可不要乱说。” 不相为谋 第17节 他能这么说,显然是向着青年的,孟青阳有些无奈,“我也不太敢确定,所以想过来问问姐夫。” 孟青阳的二姐夫明面上是个小小县令,但他手下却有一个专门打听情报的组织。 加之他姐夫为人仗义慷慨,善交天下好友,不少人得了情报也愿意主动告知。 此次暗线带回来的情报,孟青阳相信他姐夫也早有耳闻。 果然,孟二姐沉吟一番,缓缓道:“那个暗线带回来的情报我确实听过一些,只是我只听过那个江雪澜失踪了,却没有听过什么扳指。” 江雪澜便是千机教现任教主的名讳——据说千机教每一任的教主,都是上任教主的徒弟中死光了剩下那个。 因此每一位教主的手上都沾满自己师兄弟的鲜血,江雪澜更是欺师灭祖,直接斩了上一任教主继位。 暗线会将历代教主的特征当作情报传回来,若是孟青阳没有记错,据暗线传回来的情报,江雪澜手上的确有一枚玉扳指,成色普通,与他的身份很不匹配。 孟青阳心中泛起嘀咕,嘴上也道:“莫非是我记错了?可是哪有那么巧,教主姓江,江兄也姓江。” 陆宛听他怀疑青年,忍不住说:“这世上姓江的人那么多,总不能个个都是坏人。” 更何况青年的扳指也交给肖宗主辨认过了,没有问题才还回来的。 再不济,张泠泠也说过,那个什么教主容貌奇丑,心肠歹毒。 青年虽然性格不好相处一些,倒也算不上太坏,容貌更是完全与丑陋搭不上边。 孟青阳仍是有些疑虑重重,眉头紧皱,面容有些冷峻。 “孟大哥,”陆宛与青年相处很久,自认比较了解他,觉得他只是养尊处优惯了,容不得别人忤逆他,但是本性并不坏:“倘若他真的是那个什么教主,那他身上的伤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为什么不杀了我离开。” 青年不仅没有伤害他,昨日那个胖子差点伤到他时还护着他。 孟青阳心中动摇,暗自思忖一番,嘴上仍道:“因为你救过他?” “这确实说不通,”孟二姐单手撑腮,单从两人的对话中做出评判:“若是他真是魔头,就不会有寻常人的感恩之心,又怎么会因为陆宛小兄弟救过他便心软呢。” “……确实如此。” 孟青阳终于被说服:“大概是我想多了。” 虽说这一趟没讨论出青年的身份,好在也不算是无功而返,孟二姐见了自己弟弟心中也是高兴的,还派了府里的马车送他们去码头。 马车里载了不少通州的干货特产,还有几包点心,是给陆宛的。 对于不曾蒙面的青年,孟二姐也准备了礼物,“陆小兄弟说他脾气不好,这里有些清火的凉茶,你拿回去泡给他喝。” 陆宛笑着接过凉茶,“那我替他谢过二姐姐。” 这边陆宛他们正与孟二姐告别,青年那边也快要收尾。 被青年踢断腿的柴胖子,他的商队有固定下榻的客栈。 这次柴胖子惹错了人,被人从船上抬着进了客栈。 青年踢他那一脚用了内力,极其干脆狠厉,因而断骨处没有什么多余碎骨,船上大夫帮他包扎好了,说好生养着便能长好。 将那断了腿的胖子抬进天字房,那几个下人张罗着准备吃食,顺便找个大夫来。 下人一走,房间里便只能听到胖子痛苦的呻吟声,期间杂夹着模糊的咒骂声。 骂着骂着,胖子口渴了,掀开帘子去找木拐,想到桌边喝一杯茶。 这一掀帘子却叫他魂飞魄散,几乎要忍不住喊人。 昨日断他腿的那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桌旁,凤目微眯,手边放着一杯热茶,正叠着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令他无比的毛骨悚然。 “大,大爷。” 胖子好歹是混迹好几个地区的商人,当然识得时务,知道自己现在叫人也没用。 青年能让人毫无察觉地坐到这里来,自然也能在他喊来人之前处理了他。 他跌撞下床,跪在地上慢慢蠕动到青年面前:“大爷饶命,饶命啊……” 青年阴恻恻地看着他伸向自己裤脚的肥手,“手不想要了?” 胖子连忙收回自己的手,趴伏在地上抖成一团。 “不知大爷有何贵干……请,请尽管说,小的能帮到的一定竭尽全力去帮……” “哦。” 青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什么。 胖子悄悄抬眼看他,发现他在把玩手上的翡翠扳指。 过了半晌,他懒懒道:“我确实需要一些银子。” 胖子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一卷银票,要是拿钱能买自己的命,他愿意的很。 钱没有了可以赚,命没了可就—— 青年收了银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坐在上位轻轻敲打着桌面,一下一下,宛如敲在胖子身上。 这瘟神,到底想干什么?胖子衣服都要叫冷汗浸湿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终于轻轻笑了。 他边笑,边伸出自己的那条伤腿,如今他的伤势已经大好,不像刚上船时那样脚步拖沓,最起码从行动上看不出问题。 他打量着自己的腿,神情阴鸷道:“我可是还记得,你昨日说我是个瘸子。” 陆宛回到舱房时青年居然不在,他在船上找了两圈也没找到他。 随便拉了个眼熟的船工询问,船工说不久前好像看到青年下船去了。 陆宛便跑到甲板上张望。 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可以乱跑,也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等到船上的人都上的差不多时,陆宛终于看到了青年。 青年换了身紫衣服,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从码头不急不缓地走上船来。 他模样那般出众,想不看见他都难。 陆宛一脸担忧地迎上去:“江大哥!你去哪儿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我——” “以为我跑了?” 青年冲他挑了挑眉,捉过陆宛柔软带着药香的手,往他手上系了根小红绳。 “是什么?” 陆宛好奇地举起手腕,红绳上拴着一枚陈旧的铜钱,贴在皮肉上略微发凉,看起来很有些年岁。 青年告诉陆宛,他醒来以后见不到陆宛,原本想去找他,没想到刚下船就被一个算命的缠上了,算命的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非要卖给他这个护身符。 他要是不买,那个算命的就一直缠着他。 青年确实没说谎,他处理完胖子回来时,的确被一个算命的老头给拦住了。 那老头衣着破烂,举止疯癫,大概是见他气度不凡,把他当成冤大头,扯着他的衣服不让他离开。 若非顾及街上人多,他必定会将那个算命的一掌毙了。 别无他法,青年为了摆脱那个疯子,只得买下那枚据说可以驱邪免灾的护身灵符。 陆宛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拨弄一下腕上的铜钱:“那你怎么给我了。” 青年估摸着还为昨天的事情生气,语气淡淡的:“还是给你吧,你那么爱管闲事,说不准那天又给自己惹了麻烦。” 第17章 新鲜莲子 “少主,若是您一再任性,就休怪属下犯上了。” 千机教中有一处小小院落,简朴雅致,青灰色的砖墙,翠绿的草木,甚至有满园的牡丹。 这花开时节动京城的名花,在此处无人修剪打理,肆意生长,杂枝错落,生长势颇为凌乱,瞧着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站在院中的小少年声音稚嫩,看着不过十来岁,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你若是不放本少主出去,等父亲回来,本少主一定让他剁去你的手脚,挖掉你的眼睛舌头,再将你赶出教!” 在他对面还站了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男子靠着一棵海棠树,面无表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属下惶恐。”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可不像是惶恐的样子。 望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少年面目有些扭曲,眉宇间带着一股煞气:“赵午!本少主不过是想去找父亲,为何总是阻拦本少主!” 他已经有将近一个月不曾见到父亲了……闻人语出去一趟,只带回来一个破扳指糊弄他,教里都在传教主死在外面了,他怎么会相信! 想到教中近来流传的风言风语,小少年更加暴躁,几乎要忍不住将眼前的人一刀杀了。 但凭他的武功还做不到杀了眼前人,甚至连伤到他都很难。 少年忍了又忍,威诱兼施道:“赵护法,你看这样如何,你送本少主出去,本少主可以不计前嫌,原谅你今日的无礼。” 原来黑衣男子是千机教左护法赵午。 赵午看起来完全不被少年的话左右,他站直了身子准备离开:“少主还是趁早死心吧,属下不会放你出去的。” 少年咬咬牙,忽然拔出自己的剑来。 赵午只当他要砍自己两剑解气,正要拔出自己腰间的短刀稍微教训下少年,不想少年居然直接将剑锋横在自己脖子上。 “父亲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知。薛长老他们对我虎视眈眈,你不放本少主出去找父亲,本少主干脆应了薛长老的意,去死算了!” “你……” 赵午却是没想到少年回来这一招,他皱起眉头:“少主不该如此胡闹。” 剑身往下压了一点,锋利的剑锋划破了一点皮肉,殷红的血顺着剑锋的方向流淌。 少年狠狠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 “教主,属下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少主找过来。” 陵州码头附近的一家客栈中,赵午单膝跪地,将少年是如何以自己性命威胁娓娓道来。 他和少年从闻人语那里得知教主的行程后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到陵州,为的就是能赶在客船之前到达陵州,好让少年能够见上教主一面。 江湖上人人都传千机教教主江雪澜是个相貌极为丑陋的歹毒之人,若是有不知情的人在这,便会惊讶坐在上位的人竟然如此年轻俊美,英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