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塔[无限]》 第1章 《 生命之塔(无限)》作者:镜飞【完结】 文案 一朝醒来,荆白发现自己失忆了。 这忆失得有多干净呢?荆白这个名字,就刚才,现编的。 在这个鬼怪横行的地方,他身上除了一块白玉,一无所有。 黑底牌匾,血红灯笼;人偶含笑,乌发缠身。夜半除了歌声,还有人的喉咙挤出的鸡啼。照片中的人像,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漆黑的小路里,有东西攀附着他的影子。一根红线系住虚假的姻缘,枕边人过了午夜,就换作一张纸做的脸。 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大佬!救命啊大佬! 荆白:“很忙,有事,走了,别烦。” 神秘人(举手):啊啊啊啊,大佬,我也一样吗? 荆白:? 他伸出手:……又在演什么,快回来。 中式恐怖,民俗无限流,千变万化攻x冷酷大佬受,受是荆白。 所有副本均已完结,大结局收尾中,攻=小恒=柏易=白恒一,有马甲,但明确无疑地是同一个人,有记忆非切片,请注意~ 序非民俗副本,主要起背景介绍作用,喜欢民俗的读者可直接从陈婆过寿副本开始,攻在此开始出场。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惊悚 无限流 高智商 搜索关键字:主角:荆白、白恒一 ┃ 配角:余悦、卓柳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失忆大佬受打穿地狱开局 立意:两个人不畏艰险,自立自强,加深了解,共同进步的正能量故事。 第1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余悦觉得头很晕。 他的心脏正极速跳动着,胸腔一阵憋闷。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带着花香味的春风,大巴车中晃动的光斑,同学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一切都结束在尖锐的刹车声中!随后是天旋地转、剧痛,刺鼻的汽油味…… 余悦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死了吗? 这是在医院吗? 男孩傻乎乎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长满了胡茬的下巴。 “哦,这小屁孩也醒了。”那人悻悻地嘟囔了一声,又扯着嗓子向周围大声道:“喂,既然都醒了,有没有个出主意的人啊!总得从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出去吧!” 余悦压根没注意他在说什么,试探着动了动身子,发现哪里都不痛。 记忆里的车祸那么真实,连剧痛似乎都顺着神经传递过来,可他现在却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地方? 他的同学们呢? 余悦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破旧的舞会大厅,到处都灰扑扑的,灯光泛白,把并不光鲜的大厅照出令人不舒服的颜色。远处的地板上蒙着一层污渍,上面的图案模糊不清。 余悦素来有些洁癖,见状立刻站了起来。 他所在的地方是舞会大厅的休息区,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玩偶小熊头,颜色鲜艳活泼,端的可爱。但不知怎么的,余悦总觉得这个小熊头有些诡异,看了两眼就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隔着一整个大厅,对面的休息区也站着几个人,穿着打扮各异。余悦注意到,他们脚下的地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洋娃娃头。 太荒谬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违和感涌上心头,余悦寻思着找人问问情况,他左右张望,谨慎地观察四周。 醒来时看到的胡茬大汉一脸烦躁地捏着拳头,这人不好惹;化着精致妆容的职业装女白领在不停拨打电话,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了;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瘫坐在地,正默默垂泪,看起来不太好沟通——咦? 离众人最远的地方,有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穿了件白衣服,质地和样式都很奇特,看着很飘逸,又和真正的古装不太相似。 他侧对着余悦,从余悦的角度,其实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从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粗略判断出是个帅哥。他气质十分冷漠,孤零零站在一边,就仿佛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天堑。 一看就是个独行侠。余悦犹豫了片刻,视线范围内再没其他人了,只好试着去打招呼。结果刚一走近,那人便转了过来。 他只看过来一眼,余悦就后悔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起码掠过了十几个形容词,什么箫疏轩举,芝兰玉树,风姿逸群,不似凡人……硬要说缺点,就是皮肤略显苍白,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 这个级别的长相,难道是哪个大明星? 有那么一瞬间,余悦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自己的记忆有中断,其实是在上综艺吗? 见余悦不说话,那人用清凌凌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冷冷道:“做什么?” 余悦来不及多想,僵硬地抬手地冲他抱了个拳,企图投其所好:“兄台,请问你知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吗?” 白衣人语气变得更冷:“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余悦:“……” 他简直想掉头就走,但另一头的女白领和大汉已经吵起来了,比起被人冷言冷语,他不想被迫加入那边的战场,只好忍气吞声道:“对不起,我刚醒,脑子有点糊涂。我叫余悦,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余悦发现自己报了姓名以后,这个人的脸色变得更臭了。 第2章 余悦:“……” 救命,什么大明星啊,这人是刺猬吧!!! 余悦被无孔不入的冷冻气场刺得难受,几乎要举起双手投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旁边那人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语气仿佛带着冰渣子:“荆白。” “我叫荆白。” 荆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他是这里所有人里面最早醒过来的,但是这没什么用,他大脑像一面被洗刷过的白板,干干净净,一片空白,自己的来历,身份、甚至姓名,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更糟糕的是,他还一贫如洗,除了脖子上挂了一块布满裂纹的白玉,他荷包空空,身无长物。 而他醒来的这个地方,无论是装潢还是陈设,不仅让他觉得十分陌生,还隐约有种鬼气森森的不妙感。 这一切都让荆白心情极差,后面众人陆续醒来,吵闹不已,让他更加烦躁。那块冰凉的白玉一直贴在他心口,每当他要发作时,就有股凉浸浸的力量,像清泉一样抚平他的心绪,让他平静下来。 他隔着衣衫抚上白玉,感受难得的安宁。这时,背后靠近的细微脚步声,又让他不高兴起来。这人还连着问了他两个问题,都是他答不上来的! 他一时心头火起,白玉像是有灵似的,一股清凉的舒适感涌入他的心口,犹如酷夏时啜饮清泉,让他在那一刻找回了理智。 对方已经报了姓名,不回答未免显得奇怪,他本打算随便作答,电光石火间,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于是答道:“荆白。” 男孩瞬间显得高兴起来,他正想说什么,舞会厅里却突然响起了音乐声。 乐声听起来是欢快的曲调,可是放得断断续续,时有卡顿,听起来非但没有欢乐感,反而显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曲调在荆白听来颇为奇怪,余悦却很熟悉,甚至前奏放完,还跟着唱了起来:“‘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1” 这音乐越放,荆白越觉得不对,打断余悦道:“你听过?” 余悦不再跟唱,回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没听过?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这不是幼儿园最有名的儿歌之一吗?” 荆白没再继续追问“幼儿园”又是什么,只横了他一眼,余悦讪讪闭嘴。 他们算淡定的,对面洋娃娃区域的人情绪更激动,已经吵得面红耳赤。 近处的女白领和大汉因为乐声也已经休战了,连一直抽抽噎噎的中年妇女都怔怔地停住了哭泣。 荆白往远处投去冷淡的一瞥,目光又转回原处,看向无人的舞台。 余悦望着对面,怔怔道:“那边好像吵起来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荆白嗤了一声:“你过去试试。” 余悦不明所以,朝着对面走去,发现走到小熊头边缘的位置,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墙挡住了一样,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了。 想来也是,不然两边的人早该碰头了,不至于弄出当下这种遥遥相望的局面。 这超出了余悦的想象,他带着哭腔喃喃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回事啊……” 荆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些躲在暗处的东西,在想要择人而噬的时候,总会露出形迹来。 当这首儿歌终于断断续续地放到尾声,大厅里那唯一能给人带来些许安全感的、白惨惨的灯光也陡然熄灭。 众人发出惊呼,余悦更是吓得大叫一声。 荆白不为所动,眼前这些诡异的变化在他心中掀不起半点波澜,他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远处,舞台上的追光灯陡然亮起,有一个活泼的小人影一蹦一跳地拍着手,站在了唯一的光源下。 直到人影的面容出现在灯光下,众人才发现扎着羊角辫的“她”是一个洋娃娃。 她的五官极为标准,眼睛大大的,黑黑的,睫毛根根分明。嘴唇鲜红,根本没有指头的手里,甚至还攥着一个麦克风。 这场面本应该很滑稽,可是在强烈的灯光下,那童稚天真的五官却透出说不出的诡异。 底下静悄悄的,无人作声,她却显得更开心了,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拍着手唱起歌: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跳着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清脆的童声唱了两句,突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嘻嘻嘻嘻,欢迎大家来到我的舞会专场!” “这里是专属于小熊和洋娃娃的舞会,请大家不要拘束……” “咯咯咯咯,我们一起跳舞吧!” 第2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在洋娃娃的歌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沉默良久的荆白说:“破了。” 余悦:“?” 他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悄咪咪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周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余悦只好压低嗓子问:“什么破了?” 荆白没有回答,根据头顶凉飕飕的程度,余悦猜他多半又横了自己一眼。 不过这么诡异的情况下,他根本不介意对方的态度,厚着脸皮等荆白回答。 果然,荆白沉默了片刻,道:“那个跨不出去的屏障破了。” 余悦心中一喜,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荆白彻底不说话了,连洋娃娃的歌声也停了下来。 第3章 在说出“离开”两个字以后,余悦感觉有一道极其强烈的、带着恶意的视线停在了他脸上。 那目光像针刺一样,余悦下意识循着看过去,竟然遥遥对上洋娃娃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带着脸上画出来的、弧度标准的笑容,她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余悦一瞬间腿就软了。 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死一般的静寂中,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的声音! 直到憋得快断气,天旋地转间,脑中想起嗡嗡的耳鸣,那道冰冷的视线才从他脸上移开。 洋娃娃重新咯咯笑了起来。 余悦的惊恐好像取悦了她,她的笑声变得更加欢畅,甚至牵起裙摆,优雅地向众人行了个淑女礼。 “我是舞会的主持人兼歌手爱丽丝。在舞会开始前,你们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来选择自己的舞伴。请在我的歌声中,与你的舞伴尽情起舞吧!” 洋娃娃话音一落,大厅的灯光便再次亮起。而随着光明重新降临,洋娃娃身上诡异的生动感好像也消失了,她像一个普通的玩偶一样,安静地停留在原地。 荆白耐着性子听完洋娃娃的发言,掉头往外走。作为脑力巅峰期的高三生,余悦反应极快,立马跟在荆白后面哭唧唧:“大佬!!救我!!!大佬大佬你要去哪儿啊?你选我当舞伴吧只要你不嫌弃我是男的,我一定全力配合你的行动不拖后腿……” 荆白停下脚步,决定看在余悦刚才告诉了自己儿歌名字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刚才说这首儿歌的名字叫什么?” 余悦傻乎乎地答道:“啊?就是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啊!” 荆白睨了余悦一眼,用下巴示意对面地板上画着的巨大洋娃娃头。 余悦想起自己在这边地板上看到的熊头图案,恍然大悟:“所以我们是小熊,他们是洋娃娃?我们得和对面的人跳舞?” 荆白没有再回答他,径直向对面走去。 余悦走在他身后小心观察,荆白是第一个走出屏障范围的人。 继他之后,众人也试探着走出屏障,企图和对面碰头,但是有的人的方向好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什么sb玩意儿,老子非撕了你这个装神弄鬼的丑东西不可!” 余悦惊愕地向那个方向看去,有一高一矮的两个人,正朝着一动不动的洋娃娃走去。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健硕,怒气冲冲,对着舞台处怒喝道:“摄像头在哪?后面的人给你爹滚出来!少特么拿鬼片的那点招数吓唬我,镜头到底藏在哪?说话!!!” 余悦都看呆了,除了那两人,众人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了一起,屏息凝神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们也想知道,这所谓的“舞会”,到底是不是一个夸张的恶作剧。 为了博人眼球,现在的综艺恶搞都是越玩越大,谁知道这是不是一个费尽心思打造的整蛊游戏呢? 那两人在舞台边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摄像头一类的东西,余悦看见矮个子对高个子说了几句话,高个子露出不屑的神色,大步走向玩偶站立的方向。 荆白看到他顺手把洋娃娃拿了起来,还颠来倒去地端详了一阵。 众人几乎松了口气,甚至已经有人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也想看看其中的蹊跷。 那个拿着洋娃娃的大汉却突然转过头来,对矮个子说了一句什么。他的表情很迷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好像发现了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情。 矮个子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脸上像是被刷了层厚厚的糨糊,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后退了一步。 壮汉却不动了。很快,他发出一声惨叫,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似的,猛地往下坠去,所有人都听见了骨头的发出的脆响。 大汉的脖子好像都被抻长了,脸被拽得直面地板,众人的角度已经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能看见暗红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板上,还有那仿佛从喉管里挤出的咯咯声。 他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一个抬手的姿势,似乎是想将洋娃娃扔出去,但显然已来不及了。 只听见沉闷的“咕咚”一声,那头颅从他的脖子上滚落,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大睁的双目犹带茫然,无神地瞪视着大厅的穹顶。 而那身体的反应却似乎延迟了好几秒,直到头颅的滚动停下,才从脖颈处喷出大量鲜血,然后沉沉地砸到地板上。 矮个子和他离得近,被那温热的血液兜头淋了一脸,像石头一样呆立在原地。 在大汉倒地的瞬间,洋娃娃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连裙摆都没有一丝凌乱。 她像无事发生一样站起来,天真无邪的面孔虽然沾了血,却仍然带着标准的微笑:“嘻嘻嘻嘻,高贵的淑女的裙摆,是不容随意触摸的!” “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不会影响舞会的进程!” “距离舞会开始还有三分二十三秒,还在犹豫的客人们,请继续选择你们的舞伴吧!” 洋娃娃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舞台上,双手环抱着麦克风,神色安宁地闭上眼睛,仿佛重新变回了不会动的普通玩偶。 此时此刻,没有人敢再去挑战她的权威。短暂的静默后,众人一片哗然,仿佛这些尖叫、哭泣和争吵的声音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勇气。 第4章 荆白没去找任何一个人结盟,而是冷眼旁观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他只感到烦躁和厌倦,对于眼前的一切,他提不起丝毫兴趣。 唯有…… 他摸了一下胸口的白玉。 布满裂痕的白玉已经不再像初时那般散发着凉意,被他隔着衣服按住,反而温度变高了,还一阵一阵地发烫,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被白玉这么闪了一顿,荆白却丝毫未觉厌烦,默默按着它道:“行了行了,别闪我了,我现找一个还不行吗?”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了一圈,竟挑不出哪个顺眼,白玉却变得越来越烫,显是急了。荆白索性闭着眼睛数了三下,随意指了个方向。 “……靠,怎么是他。” 大汉一死,度过了那阵短暂的惊骇之后,余悦立刻意识到对面的洋娃娃阵营少了一个人! 一定会有人没有舞伴的!顾不上其他,余悦决定先定下自己的舞伴。他正想加入互相交流的人群,却发现自己被人拽住了。 身后正是醒来时叫他“小屁孩”的胡茬大汉,他拽着余悦的胳膊,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勉强道:“就你吧,小屁孩,你就是老子的舞伴了。” 余悦吓得面无人色,他用力挥舞着双手,极力表达自己的拒绝:“大哥,大哥!咱俩是一个阵营的,都是小熊,我们不能组队!!!” 他们俩的动静实在有点大,众人都往他们这边看来。 大汉皱起眉,一手拽着余悦的衣领,另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在他眼前比了比:“说人话。” 余悦欲哭无泪:“大哥,时间紧迫,你没听见刚才那个东、洋娃娃刚才唱的歌吗,小熊得和洋娃娃一起跳舞啊!” 他艰难指了指地板上的图案:“这边,小熊;那边,洋娃娃;我和您都是小熊这边的……” 壮汉半信半疑地瞥了他一眼,放开余悦的衣领,啧了一声走开了。 时间紧迫,余悦也顾不上生气,四处顾盼,企图找到一个洋娃娃阵营的舞伴。 不妙的是,在他和大汉纠缠的那一两分钟功夫里,在场这些人已经以飞快的速度组合完毕,甚至连刚才走开的大汉,身边都站了一个洋娃娃阵营的西装男! 余悦:“……” 不会吧,现在他就是唯一一个没有舞伴的人,难道他开场就要死了? 余悦环顾了一圈,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他眼中的大佬——荆白。 荆白身边站着的人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竟然选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矮个子男人当舞伴! 矮个男似乎在和荆白搭话,可惜荆白一句话也没有,脸色极为冷淡,矮个男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 余悦本来还有些想笑,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也笑不出了,眼见时间快到了,只好视死如归地站直身子,目不斜视,试图不要死得太难看。 很快,洋娃娃甜甜的声音像噩梦般响了起来:“距离舞会开始还有最后一分钟,请还没挑选好舞伴的嘉宾们尽快选定您的舞伴,否则将失去进入舞会的资格哦——” 她黑溜溜的眼珠子向余悦看了过来,似乎意有所指。 余悦虽然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在这不怀好意的目光下,仍是感到遍体生寒,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场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众人似乎都在静待舞会的开始。 余悦已经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他身边突然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余悦惊骇得浑身一颤,以为是洋娃娃来要他的命了,抱着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的心情,他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浑身是血的矮个男正站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地小声对他道:“你、你好。我能和、和你组队吗?” 余悦瞪大眼睛,看了看远处面色如常的荆白,又看了看眼前似乎吓破了胆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憋出一句:“为什么?” 矮个子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浑身颤抖。 余悦几乎觉得他要倒在地上了,他却站住了,无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最后附到余悦耳边,用嘶哑的声音说:“我不想和他组队!他……他是个怪物!!!” 第3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矮个子突然慌慌张张地从荆白身边逃开,跑到了余悦身边,场内唯一一个没有舞伴的人自然变成了荆白。 荆白感觉到全场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同情的,不知所措的,惊疑不定的,还有隐含恶意的…… 荆白根本懒得分辨这些目光来自于谁,他唯一能感触到的唯有身上的白玉。 白玉此时不发热,也不凉了,温温地贴在他胸口,似乎想给他带来并不需要的慰藉。 不知什么时候起,洋娃娃阴恻恻的目光也转向了他。 荆白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向洋娃娃所在的舞台走去。 场内立刻爆发了规模不小的窃窃私语。 开场前一直在打电话的女白领皱起眉,对自己的搭档道:“这人不想活了?” 戴黑框眼镜的女孩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作答,眼神专注地看向荆白的方向。 余悦看着那个高挑的背影,焦急地咬住嘴唇。他的舞伴身子佝偻着,似乎还未逃离方才的恐惧,小眼睛中却闪过一丝狡猾的精光。 第5章 一直哭泣不停的中年妇女面色苍白地别开脸,捂住了自己搭档的小女孩的眼睛。在她的眼中,最后一刻,那个身形峻拔的白衣青年款款走向洋娃娃的方向,礼貌地说了一句什么。 事实上,荆白说的是:“请问,你能做我的舞伴吗?” 布偶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骤然变得有神起来! 那眼珠子像活人一般,骨碌碌地转了一圈,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极其阴冷,甚至连嘴角的微笑也消失了,表情恐怖异常。 荆白却仿佛没看出她的变化,岿然不动地伸着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布偶眼神中显出不易察觉的贪婪。 她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歪了歪头,可怖的表情烟消云散,还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当然可以呀,我喜欢和有礼貌的小熊跳舞!” 应允了荆白的请求,她跳下舞台。原本只有人类小臂长的身形就在这瞬间寸寸拔高,最后竟然只矮了荆白半个头。 等比例放大后,小玩偶特有的玲珑可爱荡然无存,即便依然甜甜地微笑着,也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感。 她无神的大眼睛看着荆白,用细小的声音道:“嘻嘻嘻嘻,要一直做懂礼貌的小熊哦~” 荆白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表的恶意,他也歪着头,模仿她的模样,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嘻嘻嘻嘻,会的哟——” 看到那个如出一辙的微笑时,洋娃娃那标准的笑容似乎都僵硬了一瞬。 她的大眼睛定定地盯了荆白一阵,随即向还沉浸在惊愕的众人宣布:“时间到!舞会马上开始,还有人没有选好自己的舞伴吗?” 比起之前的轻松甜美,她现在的声音就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洋娃娃在一片死寂中检视众人的搭配。荆白坦然地握着她的手掌,不动声色地想——难怪之前那个壮汉摸到她时表情那么奇怪。 这个洋娃娃触手的质感和她的外表大不一样。她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布娃娃,但触摸时,她的皮肤却更接近真人的质感,甚至还有微微的温热。 摸起来像个活物。 荆白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洋娃娃上翘的嘴角,想到邀请它共舞时,那个看起来像是吞咽的动作…… 这真实的触感,也许并不是他的错觉。 洋娃娃的目光在一对对舞伴中仔细逡巡,她的视线存在感极其强烈,几乎无人敢于直视她,但即便如此,也能体会到那种被怪物盯住的,头皮发麻的异样感。 余悦更是整个背脊都在发抖,那恶意的目光过于熟悉,甚至他感觉在他和矮个子之间停留得格外久……这也让他意识到之前在黑暗里凝视自己的目光的来源,的确就是这个洋娃娃。 这到底是哪个暗黑/童话里跑出来的怪物啊! “啪啪啪啪!” 洋娃娃鼓起掌来,她的笑容不再像之前一般甜美,嘴咧得更开,过大的嘴让她的五官比例失衡,显得有些扭曲:“大家都选好了自己的舞伴,这次好像没有搭配失败的小伙伴呢……” 她额外多看了余悦和荆白一眼,无机质的阴冷眼神让余悦打了个寒噤。 荆白则显得格外四平八稳,甚至还冲她友好地笑了笑。 洋娃娃:“……” 比预计中多沉默了几秒,洋娃娃的黑眼仁咕噜噜地转了几下,终于张开鲜红的嘴唇,开始唱歌。 欢快的童声开始在场中响起,和沉重的舞会气氛格格不入。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请大家跟随我的舞步,不要掉队哦~” 洋娃娃一边唱歌,一边开始跳舞,小手牢牢地抓着荆白,脚步灵活地变换。 荆白其实并不会跳舞,只是注意着她的舞步不断地变换自己的脚步,避免踩到她或者跌倒。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但光听着场内不断传来的小声惊叫和痛呼,就知道对其他人来说并非如此。 荆白一边跳舞,一边还有余暇观察洋娃娃。 她唱歌时,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看似很优雅,但荆白总觉得那嘴唇里张开时,深处似乎隐隐闪着白光,凝神细看时却又看不清楚。 倒是洋娃娃发现了他的目光,那真人似的黑眼珠不怀好意地向上瞟着,荆白歪着头冲她嘻嘻一笑,洋娃娃的眼睛又迅速撇开了。 “小洋娃娃,笑起来啦,笑呀笑呀,一二一……” 唱到这一句时,洋娃娃的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荆白留意到这一点,往四周看了一下,发现所有洋娃娃阵营的人,都随着歌词挤出了笑脸,虽然有的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一遍歌曲结束,洋娃娃停止了舞蹈。所有人如释重负,也跟着停了下来,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洋娃娃环视了一下所有人的表情,开心地拍了拍手掌:“太好了,每个人都很高兴呢。爱丽丝真的很开心!” 伴随她拍手掌的声音,原本脏兮兮的、看不清图案的地板焕然一新,变得光洁锃亮。 荆白目光如电,迅速环视四周,他这才注意到,之前被污迹遮盖住颜色的地板竟然是彩色的。 地砖一块大约三尺见方,四四方方排列着,上面都画着洋娃娃和小熊的头像,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十分鲜艳可爱。 地砖的区别只有上面画着的头像数量不一样,最多的是一个头和两个头的,但也有画着三个头和四个头的。 第6章 众人看看地板,又看看洋娃娃,神色迷惑惊骇兼而有之。荆白本能地觉得不妙起来。 洋娃娃却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轻轻启唇,重新唱了起来:“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他们跳的多整齐呀,多整齐呀,一二一。” 歌声一旦开始,众人就必须开始跳舞。洋娃娃的声音变得空灵飘忽,有人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不自觉地跟着迈步,旋转…… 全建明听见洋娃娃重新开始唱歌,他迟钝的大脑好像已经彻底罢工,却被对面的高中生拉着又跳了起来,行尸走肉般舞动着四肢。 他在大脑中不断检索着着最近的记忆——昨晚他喝了酒,胃痛得受不了,最后实在撑不住,求同桌的人送他去医院——这就是他最后记住的事。 来到这里之后…… 全建明又哆嗦了一下,他衣服上的血已经凉透了,贴在他身上,有种冷冰冰的黏腻感。 他应该是这里,唯一一个知道那个被拧掉脑袋的大汉真名的人。 他叫熊炎。 来到这里的第一时间,全建明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第一时间找到了身强体壮的熊炎,热情地凑在他身边套近乎。 熊炎此人空长了一身肌肉,却没什么脑子,全建明只在旁边咕哝了几声,轻飘飘地煽风点火几句,言辞间提及对这里的质疑,熊炎就气势汹汹地打了头阵。 全建明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这里的人谁不想找到出路呢? ——但他也没想到,身形健硕、看起来战力惊人的熊炎会死得那么惨。 想到这里,全建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洋娃娃的方向。等真的看到那个白衣男人和洋娃娃携手共舞的样子,他又像被烫了一般,浑身一激灵,把目光飞速收了回来。 他想起当时选择舞伴时,他因为浑身是熊炎的血,被众人绕着走,只有那个俊得不像话的白衣青年一言不发地停在了他面前。 他语无伦次地向这人致谢,并试图像最开始和熊炎套近乎一样和这人搭话,喋喋不休地吹捧他。 这古怪的白衣人却一句话也没搭理过他,甚至气场越发冰冷,到最后全建明也不敢说话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舞伴就这么定下了,谁曾想那个高中生一语惊人,原本初步形成的格局迅速被打乱。最后,说出了搭配规则的男孩反倒落单了。 全建明心里转起了一个念头。 看着茫然无措的余悦,他故意叹气道:“唉,可怜的孩子,我这心里啊……” 之前一直冷冰冰的白衣男突然转过来看着他,唇边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耀目得惊人,被他目光锁定的全建明却觉得像被大型猛兽盯住了一般,心脏狂跳起来。 他听见眼前的男人轻声道:“是吗?你觉得他和那个没了脑袋的,谁比较可怜?” 他知道了!!! 这是全建明的第一反应,他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可是熊炎都死了,他怎么会知道的! 全建明背上冒起冷汗,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笑容比鬼还可怕。他的嘴巴徒劳地开合了几下,终于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向余悦的方向跑去! 那一瞬间,不得不说,他心里闪过的是快意。 熊炎死了,小熊阵营注定要落单一个人,这人难道以为他是自己唯一的选择吗? 这个学生仔脑子聪明,心机又不深,找他搭档难道不比古怪的白衣男人强! 等别无选择的学生仔接受了他,全建明装作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却得意极了——他等着这个白衣男和熊炎一样,被洋娃娃拧掉脑袋,死在这里! ——谁知道后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神志恍惚的全建明视线几乎没有焦点,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突然发现了一些蹊跷。 “这个地板,好像在、在动。” 他结结巴巴地道。 全建明忐忑地等了一会儿,余悦却不理他。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余悦眼神迷茫,甚至朝着洋娃娃的方向旋转! 跟着他的舞步的全建明大急,他和余悦现在绑在一条船上,余悦要是出了岔子,他搞不好也会死! 全建明放在余悦背上的手用力敲了一下,余悦疼得浑身一震,眼神变得清明,全建明急忙小声道:“看地板!” 余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都往地上瞧。 地砖果然在动! 本来以为地板的旋转有蹊跷,但两人看了又看,也没看出地板移动的规律。 在全建明背后,接近余悦目光死角的方向,余悦瞥见那地砖的一角,好像有哪里和其他不一样。 他一时想不起哪里不同,正要再看个清楚,全建明接连几个动作的变换却正好都挡住了他的视线。 余悦连着转了几次,都看不见那块异常的地砖,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盯着地板上的头像沉思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急急抬头道:“刚才你背后那个洋娃娃地砖,和别的不太一样,她好像……” 她好像睁着眼睛! 他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看到的还是全建明,但也不完全是全建明了。 余悦手里握着的还是他的手,另一只手还搭在全建明的肩膀上,可是就在他低头看地砖的这一会儿里,全建明的头不见了,属于全建明的、血淋淋的脖子上,是一个微笑着的洋娃娃的头。 第7章 洋娃娃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笑容矜持,唯独嘴唇红得极不自然,那欲滴的鲜红像是刚刚吸饱了血液,配在全建明瘦小的身子上,显得更为诡异。 就在他思考的那一时半刻里,他的舞伴悄无声息地被换了头。 余悦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但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第4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在洋娃娃的歌声中,荆白感觉时间的流逝逐渐放缓。洋娃娃的歌声是那样美妙,动人的旋律带动着他的肢体,不由自主地翩跹…… 荆白隐隐感到有些异样,开始竭力清空大脑。 他一边装作沉醉其中的样子,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洋娃娃诡异微笑着的面孔,转向色彩鲜艳的地板。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忽略歌声。 很快,他感觉到四肢逐渐恢复了自主行动的能力,但此时此刻,他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洋娃娃驱使他前往的方向。 “我们也来跳个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我们也来跳个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在轻柔的歌声中,荆白很快注意到,他脚下三尺见方的地砖像有生命一般,不断地移动着。 现在在他脚边的,都是画着一个头和两个头的地砖,有洋娃娃的,也有小熊的,和跳舞开始之前没有区别。 而不远处,有一块画着三个小熊头像的地砖,上面的小熊已经不复方才的可爱憨厚,嘴巴大张,闭合的眼睛也睁开了,正阴阴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大厅里所有人都在机械地跳着舞,只能听到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正是因为如此,所有不合常规的声音都会变得非常明显。 突然,荆白听见了有人抽气的声音。 发出声音的人显然已经极力克制,但荆白的注意力原本就不在洋娃娃的歌声上,因此准确地捕捉到了声音的方向。 借着一个由洋娃娃带领的小旋转,荆白悄悄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余悦和全建明的位置。 目光相对的那一刻,荆白看到余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十分惊恐;而全建明背对着他,手还搭在余悦的肩膀上…… 不对,那已经不是全建明了。 虽然衣饰很熟悉,连身上喷溅的熊炎的血迹都没有丝毫改变,但是全建明的头没有这么大,当然,也不可能有一头金色的卷发。 显然,全建明已经从洋娃娃阵营的人,变成了真正的“洋娃娃”。 荆白将目光转回与自己共舞的洋娃娃身上。 她依然轻轻地唱着歌,脸上挂着的标准笑容没有一丝改变。眼神却变得有些幽怨,如泣如诉地,似乎在责怪他的三心二意。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荆白发现自己又恍惚了一下,他好像看到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这次无需胸前的白玉提醒,他很快找回神智,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自己周围的地砖。 那块三个小熊头的地砖离他越来越近了。上面的小熊张开嘴巴,仿佛在开心大笑,荆白却一眼看见白光闪闪的獠牙。 他装作神志不清的样子,两眼放空,神色恍惚,舞步也变得十分僵硬。 洋娃娃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越咧越开。 荆白这次终于看清楚了,之前在她嘴边一闪而过的银光,竟然也是满口森白的獠牙。 他心里有了底,脸上却没显示出分毫,在那块三个头的地砖转移到他脚边,下一步就要踩上去的时候,他揽住洋娃娃的腰部位置,保持着沉醉的神色,用腰部带动下半身的力量,带动洋娃娃猛地一转,来了一个旋转跳跃! 这个跳跃极其漂亮,不仅自己跳离了那块地砖的范围,还扭身跳到了一块四个头的洋娃娃地砖附近。 他落地的位置很巧妙,正好退开一步,措手不及的洋娃娃则险些一脚踏上去。 在那一瞬间,见着地砖上的四个洋娃娃头在那一瞬间睁开眼睛,张开一张巨口! 那嘴大得极其离谱,一瞬间就跨过了之前五官存在的范围,四个之前还说得上可爱的头像,立刻变成了四张长满獠牙的大嘴! 洋娃娃不得不来了一个大横跳,带着荆白远远离开了那块洋娃娃地砖的范围。 荆白显得早有准备,在她起跳的一瞬间,荆白紧搂着她的身体,两人落在同一块地砖上。 荆白四下一看,确认周围都是闭着眼的一头或者两头地砖,才优雅地朝她施了个礼,恢复到正常的舞蹈姿势。 洋娃娃脸上的笑容却彻底挂不住了,她的双眼射出近欲噬人的凶光,恶狠狠地瞪着他。 荆白对她的视线完全免疫。 他无牵无挂,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何况谁死在谁前面还是未知数呢。 通过这次试探,他已经彻底摸清了这次游戏的规律。 平心而论,这个游戏并不算难,所有的规则和解法都藏在歌谣的歌词里。 舞会开始之前,这首童谣还特地播放了一遍,早在那个时候,荆白就意识到了这首歌谣的重要性。 第一个生存规则,就是“洋娃娃”要和“小熊”跳舞,这是第一轮筛选; 第二个生存规则,就是歌词里提示的“一二一”,这并不是指舞蹈的节奏,而是指他们所踩的地砖! 第8章 第二轮起舞之前,整个地板都被擦亮了,露出所有的地砖图案。地砖的图案和阵营一样,分为小熊和洋娃娃。 那些睁着眼睛的三头和四头地砖,都是活的! 这些活着的地砖,会借机换掉对应阵营的人的脑袋。 洋娃娃阵营的全建明应该就是踩了活的洋娃娃地砖,从而被换掉了头,变成了真正的“洋娃娃”。 其实最令荆白意外的,是这些地砖的狩猎对象并不仅限于他们这些人类,连和他共舞的这个洋娃娃,竟然也在地砖的攻击范围。 但是这就有了一个不合理之处—— 如果参与跳舞就有被活地砖吃掉的危险,这个洋娃娃为什么要答应他的邀请呢? ——除非洋娃娃知道,参加跳舞的收获高于她所承担的风险。 荆白看着洋娃娃不加掩饰的怨毒眼神,暗自提高警惕。 他和洋娃娃接连两个跳跃,跨越了数块地砖的距离,动作不可谓不大,几乎惊醒了其他所有浑浑噩噩跟着起舞的人。 大厅中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显然,被悄无声息换掉脑袋的,并不止余悦和全建明这一对搭档。 此时,正好第二轮的歌唱完,洋娃娃再一次停止动作,结束了这一轮的舞蹈。 荆白也停下来,顺势观察了一下大厅里的几组搭档,发现被换掉头的除了全建明,还有那个和小女孩搭档的中年妇女。 她的脖子上,那个属于中年妇女的头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熊布偶的头。 小熊黑溜溜的眼睛像活人一样,大大方方地注视着众人,嘴角还微微上翘着,看起来非但不像地砖上那般可爱,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余悦满脸的惊魂未定,小女孩的眼眶也红红的,苍白的脸蛋上挂着还来不及擦去的眼泪。 而在他们身边,被换去头颅的“舞伴”,还牢牢地拉着他们的手,像是在告诉他们,这场噩梦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剩下两组没被换头的搭档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离被换掉头的两组远了一些。 荆白还听到大汉低声对西装男道:“这啥时候换的,看着真瘆人……” 西装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并不清楚。 女白领面带感激地看了戴黑框眼镜的女孩一眼,想要说什么,女孩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静观其变。 洋娃娃很快开口道:“两轮舞蹈已经结束,本来舞会应该到此结束……” 在场的活人脸上都流露出喜色,唯有荆白瞥了一眼他的“舞伴”,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从那个充满恶意的眼神中,他知道这个舞会并不会那么顺利地结束。 果然,在众人的情绪高涨起来之后,洋娃娃故作为难地说:“尽兴的客人,我可以送你们离开。可是我有两个朋友来得晚了一点,只跳了一支舞……” 余悦和小女孩都意识到她话中的含义,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的舞伴不约而同地向他们转过头去,用僵硬的笑脸对着他们。 可怕的是,他们的脖子是无法转动的,转头的时候,只有头颅在旋转。属于全建明和中年妇女的脖子受到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变暗的血液顺着头颅和脖子的接口慢慢流淌下来,让这两具拼接起来的身躯更加诡异。 余悦已经快哭了,小女孩虽然忍住了没有哭出声,眼泪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下来。 西装男和大汉面带喜色,两人对视了一眼,神情振奋;白领女捂住嘴,眼眶发红,激动得快哭了;黑框眼镜女孩似乎永远是这群人里面最淡定的,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喜悦和绝望的氛围交织,像是一出无声的悲喜剧。洋娃娃左看看,右看看,很开心似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扩展到近乎夸张的地步。 荆白心中升起一股恶意,这一次,连白玉也没有再刷存在感。 荆白默认自己和它达成了默契,于是动了一下自己那只被洋娃娃握住的手,冲着她露出一个灿烂到虚假的笑容:“这位淑女,我也陪你跳了两轮了。请问我可以离开吗?”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流着泪的小女孩都不再抽泣——这个洋娃娃的手可一直攥着荆白的手腕,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他走的意思,荆白明知故问,显然是故意在挑衅她! 洋娃娃嘴角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荆白,虽然还在微笑,却更像是在咬牙切齿:“呵呵,爱丽丝也还没有尽兴呢……” “尊贵的客人,请您陪我再跳一轮吧。” 洋娃娃比荆白矮了半个头,她看着荆白时,眼珠不怀好意地向上瞟着,虽然嘴上说着温柔的话,威胁意味却不言自明。 她握在荆白腕上的手,也紧得像铁钳一般,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这看着也太疼了! 一旁的肌肉大汉看得眼皮直颤,不觉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他早些年练过,知道发出这种声音时,人的痛感是很剧烈的,一般人早该惨叫起来了。荆白长得极俊,身形也瘦,他本以为是个普通的小白脸,不料身体和心性都这般强悍。 荆白并不关心别人,像那只手不是他的似的,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双点漆般的黑眼睛盯着洋娃娃的脸,露出一个看猎物一般的,充满恶意的笑容:“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恳求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你吧。”1 第9章 第5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紧张地看着荆白和洋娃娃对视,最后竟然是洋娃娃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的兴致似乎被荆白消耗殆尽,此时面无表情,死板板地道:“已经尽兴的客人们,让爱丽丝送你们离开——” 这时,异变突生,全程没有存在感,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举起手:“等等。” “舞会的气氛真是太欢乐了,我也没有尽兴,我可以替她陪你的朋友再跳一支舞吗?” 她称赞舞会气氛的语气极其平淡,像在说“今天的晚饭真好吃”,让众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崩坏。但等她下句出来,气氛便倏然沉默了。 ——所有人都明白她作出了什么样的牺牲。 黑框眼镜口中的她,自然是指被换头小熊拉着手的小女孩。 洋娃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下,她的笑容扩得更大,嘴角的银光再次一闪而逝:“我需要征求一下我朋友的意见……” 洋娃娃话音未落,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原本紧紧抓着小女孩的换头小熊已经放开了小女孩的手,属于中年妇女的苍白手臂,直直地向着黑框眼镜女孩的方向抬起。 显然,洋娃娃的这位“小熊”朋友,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 女孩面不改色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向换头小熊的方向走了过去。 被放开手的小女孩还怔怔地站在换头小熊身边,黑框眼镜一走过去,手腕便被换头小熊紧紧抓住。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淡定,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快走吧。” 小女孩的眼眶盈满泪水,她紧紧抓着黑框女孩的手,抽噎着连声说“谢谢姐姐”。 在沉重的氛围中,洋娃娃提高了声调,让众人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今天的舞会,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希望你们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快乐——” 她双手猛地一抬,小女孩、女白领、大汉和西装男都化作一道白光,从原地消失了。 众人惊疑不定地向几人消失的地方看去, 场内的活人只剩下荆白、余悦和黑框眼镜女孩三个,各自被他们的“舞伴”紧紧抓着手。 戴黑框眼镜的女孩镇定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道:“他们应该算是‘通关’了吧。” 余悦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荆白对此不置可否,女孩却对这堪称冷淡的回应不以为意,大方地道:“我叫卓柳,卓越的卓,柳树的柳。你们好。” 荆白平平地道:“荆白。” 余悦脸色惨淡:“现在好像不是自我介绍的好时机吧!” 这俩人得心大成什么样啊,在场难道只有他一个正常人吗? 卓柳耸了耸肩:“谁知道我们能不能活到舞会结束,至少我不想死得无名无姓。” 余悦噎了一下,竟然被她的逻辑说服了,于是焉巴巴地道:“余悦,多余的余,愉悦的悦……” 洋娃娃的心情似乎很好,一直耐心地等到他们的交谈结束,才拍着手道:“好的,大家都做完了自我介绍,真是一个完美的开场白呢~” 她把他们每个人的脸挨个看了一遍,甜甜地道:“舞会马上开始,这一次,请大家务必陪我和我的朋友跳到尽兴,否则——” 洋娃娃故意拖长了声音,黑黝黝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众人。 荆白脸上风平浪静,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显得有些失望,撅起嘴,不满地道:“否则,我就把你们留下来,变成我的朋友,永远陪我跳舞!” 她说完就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回音,荆白瞥了他一眼,默默抚了一下自己胸前的白玉。它现在不像起初那样疯狂地秀存在感了,只是温温地贴在荆白心口,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只是存在,就给予一种无言的陪伴。 音乐声缓缓响起,拉着荆白手的洋娃娃带动着他开始起舞。 那两组人离开以后,舞会大厅显得更空旷了,除了音乐声,就只有荆白等三人踩在地板上踢踢踏踏的声音,连洋娃娃歌唱的声音都变得更加空灵。 欢乐的旋律在寂静的大厅里缓缓飘扬,带来的却是死亡的讯号。 荆白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到第三轮,他对舞步已经很熟练,注意力主要还是在地板上。奇怪的是,这一轮地板的移动频率并没有明显的加快,以荆白的反应速度,躲过张着大嘴的三头地板和四头地板几乎没有难度。 这反而让他觉得怪异。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洋娃娃。 洋娃娃对他的视线很敏感,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便勾起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眼神却很阴冷,森森的目光直视着他。 好像有哪里不对…… 荆白总觉得有些异常,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洋娃娃依然纯洁地微笑着,荆白的背后却一阵发冷。 他发现问题在哪了。 他看洋娃娃的视角,是什么时候从俯视角度,变成了仰视角度?! 最开始,洋娃娃同意与他跳舞时,确实曾拔高身形。只用了一瞬间,她就从普通玩偶的大小长到了比他矮半头的高度。 直到这一轮之前,他和洋娃娃对视都是略微俯视的,而现在,洋娃娃已经可以俯视他了。 第10章 在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里,洋娃娃长出了荆白半个多头的高度,而与她共舞的荆白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的歌声果然是能迷惑心智的。荆白意识到自己不能打草惊蛇,制造出太大的动静,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发现,重新垂下眼睛,注意脚下。过了一阵,在做转身动作时,他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看了洋娃娃一眼。 洋娃娃变得更高了一些,现在比荆白还高出小半头。她不再微笑了,嘴也变得又长又宽,这让她整张脸变得不协调起来。 那张奇怪的大嘴唱着歌,却没有开合,也不知道那清亮的歌声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这不断拔高的趋势着实不像是什么好事,但即便如此,洋娃娃也依然规规矩矩和荆白地跳着舞。 荆白回想起上一轮舞蹈中,洋娃娃被他坑了之后,同样极力闪避张着嘴的地砖。这让他意识到一个关键的事情—— 这歌曲和舞会的规则,不仅约束着活人,恐怕也约束着洋娃娃这样的鬼物。 至少在舞会进行时,如果荆白没有违反规则,她不能做什么;但等到舞会结束,恐怕就是她大开杀戒的时候。 荆白一边留意脚下的地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卓柳和余悦的搭档身高也有显著的变化。 死去的全建明身材矮小,被换过头也不及余悦高,现在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卓柳的搭档用的是家庭妇女的身体,原也是比她矮的,现在同样高出大半个头。 余悦似乎还没察觉到异状,神色恍惚;卓柳的身体弧度显得很不自然,似乎在极力后仰,荆白意识到她可能已经清醒过来,果然,荆白的眼神一过去,就和她对上了视线。 电光石火间,卓柳的目光往下转,没被洋娃娃抓住的那只手比了个四的手势;荆白会意,冲她比了个三。 随后,两人同时旋转,带动自己的舞伴不断转变位置,在场内游移起来。 舞曲越往后,荆白却发现之前偶尔还出现在脚边的三头和四头地板渐渐变少,似乎逐渐在往某个方向集中。 荆白非常自然地往那个方向转移。他已经发现了,洋娃娃专注长个的时候,似乎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舞步和方向。只是随着他们的个头逐渐变高,身体也变得更沉重,想要带着她移动也越来越困难。 荆白往余悦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小孩再不醒来,再往后,恐怕他就拉不动自己的“搭档”了。 卓柳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离余悦的位置更近,便在路过他身边时用力咳嗽了一声。 除了歌声和脚步声,大厅里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卓柳的咳嗽声不仅没有起到相应的作用,反而引起了几位舞伴的注意。 余悦仍是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他的舞伴却听见了,血淋淋的脖子上,那颗不属于这个身躯的头颅开始转动。 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还在跳舞的三个“舞伴”,头颅从不同角度的同时拧转,将卓柳竟然变成了他们的视线中心。 和荆白共舞的洋娃娃更是直接把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幽幽地看向卓柳。 卓柳一见不成,便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一心跳舞。 即便如此,三道不属于人类的阴森目光同样给她带来了不少压力。她神色变得紧绷,脸上也开始冒汗。 荆白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洋娃娃的后脑勺,他笑了起来:“说好的专心跳舞呢?” 爱丽丝瞬间把头转了回来!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森冷。 荆白亲密地搂着她的背——既然歌声没有停止,舞当然也要继续跳下去。反正也是顺路,他不动声色地带着洋娃娃,往余悦的方向挪去。 两对搭档的位置相隔很近,荆白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余悦穿了一条蓝白色的裤子,很宽松,裤脚过长,直拖到地上。 荆白垂下眼睛,电光石火之间,他自然地往后旋了一小步,一脚踩到余悦的裤脚上,又迅速移开。 在任何人察觉之前,他带着洋娃娃又转了一个大圈,向三头和四头地砖汇聚的方向转去。 神智昏沉的余悦舞步原本就慢,被他一踩,险些左脚绊在右脚,心中危机感猛增。 身体一激灵,余悦猛地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地先看向地板,心中暗道庆幸——周围并没有三头和四头的变异地砖。 心还没来得及放下,余悦便感到头上好像突然滴了一滴雨,有些凉冰冰的。 这个破破烂烂的大厅难不成还漏雨? 余悦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抬头,看到的却不是大厅的穹顶,而是一个大头! 他的舞伴,那个曾经属于全建明的脖子已经变得又细又长,用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支着那个洋娃娃的大头长到了比他高一头的高度。 洋娃娃的脸上也不再带着僵硬的微笑,她的嘴完全张开了,余悦这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张布满牙齿的巨口就悬在他头顶的正上方,齿缝间隐约可见淋漓的鲜血,方才滴落在他头顶上的凉冰冰的液体,也不知是这嘴里的口水还是血液。 余悦:“……” 第6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凭着自己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的心理素质,余悦强行忍住了两眼一翻当场晕厥的冲动。这时候失去意识,估计就是给面前这个洋娃娃送饭了。 第11章 所剩不多的理智让他把尖叫也咽了回去,只是后面的舞蹈中,他再也不敢抬头了。 好的,脚下和附近都没有三头和四头的地砖。 他松了口气,转头观察荆白和卓柳的情况。不看还好,一看他都震惊了! 为了避免互相干扰,他们三人开始跳舞的位置是呈三角分布的,余悦所处的位置最好,在大厅的中心位,卓柳和荆白分别在他侧后方。 但余悦现在看时,卓柳和荆白已经位于他的斜前方!看他们前进的方向,好像都在往大厅的东北角移动。 卓柳一直在留意余悦,见他醒了,连忙给他使眼色,暗示他往这个方位过来。 余悦也不是傻子,两个大佬都在往那个方向走,他当然也知道要往那里奔。可是手里的这个洋娃娃,它不像刚开始那么听使唤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变大了,余悦发现自己这个舞伴的身躯比之前沉重许多,之前一只手拉着便可以翩翩起舞,现在要改变方向,非得他拼尽全力不可。 卓柳和荆白离他越来越远,余悦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他鼓起勇气,一只手放在了全建明腰上,使出吃奶的劲儿,带着全建明的身子和那个悬在自己头顶上的大头往东北角移动。 时不时的,还有不明液体滴到他头顶上,余悦的鼻尖已经闻到了腥臭味。他额头不断冒出冷汗,却打死都不敢再抬头,一心一意地用舞步拖着洋娃娃往大佬的方向走。 卓柳和荆白的移动范围围绕着东北角固定在一片区域,中间还有一片位置,显然是给余悦留出来的。 余悦心下感激不尽,但他离那个角落越近,就越感觉到某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好像除了卓柳和荆白,还有很多人在盯着他。 可这大厅空荡荡的,分明已经没有人了啊—— 他背上直冒冷汗,动作也不敢太大,只敢悄悄四下张望,但四周空荡荡的,前方只有荆白和卓柳两组人…… 等等,那是什么! 通过荆白和卓柳留出来的空档,余悦骇然发现,他们两人围绕着跳舞的那个角落,竟然全是睁着眼睛的三头和四头地砖!!! 难怪他一路过来都平平安安无事发生,敢情这堆东西集合起来等开饭呢! 在那个角落里,一群瞪着眼睛,张着血盆大口的洋娃娃头和小熊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伴随着歌声,他们已经完全苏醒过来,眼珠追随着人的动作来回移动,那场面说不出的恶心可怖。 这群活着的头看起来垂涎欲滴,贪婪的目光在三组跳舞的人之间来回逡巡。最让余悦崩溃的是,这里是荆白和卓柳把他引过来的! 荆白和卓柳,真的还是活人吗? 他越想越觉得恐惧,大厅里只有踢踢踏踏的舞步声和洋娃娃机械的歌声,虽然温度还算适宜,可余悦的冷汗却从背后不断地渗出来。 不知不觉,舞曲已经接近尾声。 余悦怂哒哒地在荆白他们留出来的位置跳舞,不敢离他们太近,却也不敢独自走远,毕竟荆白他们有可能还是人,但自己头顶上那个张着大嘴的大脑袋却必然是鬼! 随着舞曲推移,洋娃娃的身形越来越高,头也越来越大,全建明那根细瘦的脖子艰难地支着不成比例的脑袋,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诡异,好像稍一用力,那个脑袋就会掉下来。 她的嘴也变得越来越大,咧得极开,原本甜美可爱的长相,此时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大嘴里密密匝匝,全是寒光闪闪的牙齿。余悦的头现在就在她的嘴正下方,余悦毫不怀疑,就这牙口,她只要垂下脑袋,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头当菜瓜嚼了。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他真是承受了太多。 余悦心里默默抹掉一把辛酸泪,再次看向荆白和卓柳的方向,这次,他和卓柳再次对上了视线。 卓柳下巴往那个角落里侧了侧,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余悦盯着她,还真看不出来什么。 别啊,真要往里跳?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我们也来跳个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荆白自从追着那些活着的三头和四头地砖移动的方向来到东北角,就带着洋娃娃一直在附近的区域旋转,绝不离开那片角落一步之远。 之前已经跳过两轮,这首童谣旋律简单,他对这首歌已经很熟悉,知道这是歌曲的最后一句。 荆白轻巧地拉着洋娃娃最后旋转了一次,让自己更加靠近那个角落。 在歌声停止的那一瞬间,荆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开了洋娃娃舞伴的手,一个跨步,跃入舞厅的东北角。 他人高腿长,反应速度又快,一步迈出老远。洋娃娃的歌声一停,那群三头地砖和四头地砖便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现在已看不出任何异状。 卓柳比他慢上一步,但胜在人瘦又轻巧,两步跳了进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还好还好。” 这时,耳边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荆白往那个方向看去,惨叫的不是余悦,还能是谁? 他离这个角落稍远,歌曲一结束,他头上那个洋娃娃对着他的脸张嘴就是一口,好在余悦早有准备,身子一矮躲了过去,撒腿就往角落跑。 第12章 他的舞伴立马追了上来,连场内剩余的两只怪物,也迈着沉重的步子向他包围过去。余悦一边跑一边惨叫,竟然还能跑得飞快。几米的距离,不断辗转腾挪,硬是跑出了生死时速的感觉,最后冲进来时他几乎要被爱丽丝追上了! 那场面极其惊心动魄,卓柳想去拉他,被荆白示意让开,他自己站到最外面的地砖边缘,向余悦伸出手去。 余悦本来跑得要脱力了,见荆白伸手,用尽最后一股力气,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往里奔! 爱丽丝见状,竟然伸出手要抓他!那个姿势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限度,只有脚尖着地,身子前倾,与地面近乎平行。软绵绵的手直直向前够,一时与余悦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几乎要抓到他。 余悦还算有些急智,他与安全角已经距离不远,这时便竭力纵身一跃!整个人正要腾空而起时,洋娃娃拽住了他的裤腿,他感觉身体一滞,心中的绝望逐渐蔓延上来。 短暂的人生的一幕幕,在余悦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难道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没能落地,忽然间,一股巨力把他往前拖拽! 他完全身不由己,只感觉整个人重心猛然向前,随即小腿一凉,清脆的衣帛撕裂声响起,他整个人跟飞起来了一样,被这股巨力硬生生甩了进来。 对方见他进来了便立刻撒手,即便如此,落地以后,余悦还踉跄了几步,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喘息。 卓柳见余悦整个人都瘫在地上,便过去扶他,目光触及到荆白站在前方的身影,心里暗暗震惊。 她当时有心出去帮余悦一把,荆白示意她退开,但她见到余悦被怪物追杀的惨状,仍是十分揪心,就站到一旁,随时准备接应荆白。 最后余悦跳起来时,她正好目睹洋娃娃够到他的校服裤腿。 当时,余悦的手还徒劳地伸着,离荆白的手还有将近一米的距离,那一瞬,卓柳几乎都要闭上眼睛,不忍心见到这孩子被活活吃掉—— 这时,荆白毫不犹豫地跨出去半步,一把抓住了余悦伸出的手臂! 洋娃娃的力量绝对非同一般,但它只来得及抓住余悦的裤腿;荆白单臂之力竟能与之抗衡,他抓着余悦的手臂,两相对抗的力道直接撕裂了余悦的校服裤,最后余悦与其说被拉进来,更像被他甩进来的! 他就这样平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三个玩偶充满恶意的目光,背影看起来瘦削纤细,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势。 卓柳自忖眼力不错,在她看来,无论是力量还是时机,荆白都把握得极准,绝非常人能及。 这时,缓过气的余悦捧着手臂,眼泪汪汪道:“柳姐,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手臂好痛啊……” 卓柳拉起他校服的衣袖,一眼看见他小臂上好大一个手印形状的淤青。她暗自吸了口凉气,再摸余悦的肘关节处,果然脱臼,便故作轻松地道:“是吗,我没看出来什么——” 她一边转移余悦的注意力,一边悄悄触及他脱臼的位置,趁余悦不注意,“咔嚓”一声接上了他的手臂。 余悦后知后觉地惨叫一声,反应过来后,惊奇地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咦,好像好多了!” 荆白把余悦拉进来之后没再看他一眼,一直站在安全角最外围的位置,场内的三个怪物,两个洋娃娃,一个小熊这时都站在外面,幽幽地看着他。 比起那两个换过头的神态僵硬的怪物,荆白的那位“舞伴”兼主持人爱丽丝看起来最灵活,也最为不甘,刚才抓住余悦裤腿的便是她,眼看要到口的香肉,竟被荆白硬生生夺了。此刻她虽然闭上了那张巨口,恢复了舞会前的可爱模样,但那双大大的黑眼仁里却满是恶意,盯着荆白的眼神几乎要渗出血。 洋娃娃森森的眼神把荆白看乐了,他摸着心口的白玉,满含恶意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位淑女,您现在尽兴了吗?” 第7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爱丽丝发出愤怒的嘶喊! 她的巨口再次张开,大头往前,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看起来几乎要冲进来了。身后,卓柳和荆白发出惊呼声,显是被吓了一跳。 荆白眉头一挑,抱着双臂,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洋娃娃对这个安全角的三头和四头地砖果然十分忌惮,离安全角的分界线分寸之远,便不敢再靠近。 即便如此,她和荆白也离得很近了。一人一鬼四目相对,荆白歪过头,冲她微微一笑。 他身后,余悦在问卓柳:“柳姐,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就是安全角的?” 卓柳看了一眼荆白:“因为这不可能完全是一个死局。” 荆白抱着双臂,目光低垂,似在出神,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卓柳只好耐心解释:“这个舞会的难度是逐渐升高的,第一轮舞蹈,只要和舞伴一起完成舞蹈,不出错就行。第二轮开始,地板上的三头地板和四头地板开始苏醒并吃人,你想过为什么是三头和四头的地板会吃人吗?” 余悦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道:“因为歌曲里提示跳‘一二一’?” 卓柳赞赏地看了他一眼:“bingo。第二轮,你的舞伴被换了头,但即便换了头,他们还是完成了舞蹈,对不对?” 第13章 余悦连连点头,虽然他被换了头的洋娃娃吓得魂飞魄散,但第二轮跳舞时,舞伴不仅没有做什么,甚至连舞步都没出错。 “第二轮,没被换过舞伴并且跳完两轮的都脱离了这个舞会,剩下的我们才开启了第三轮。”她看了一眼荆白,压低声音道:“这位之所以没有脱离,大概因为他面对的那位才是本局的boss……” 余悦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追问道:“那第三轮呢?” “比起第二轮,正常情况下,第三轮的难度应该继续升高,对吗?” 见余悦继续点头,卓柳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淡定的微笑:“但等第三轮开始,我发现地板上的三头和四头地板竟然变少了。他们移动的方向从追着人走,变成了主动往这个角落汇聚。” 卓柳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一发现异状,就立刻看荆白。两人目光相对,她用手指比了个三,荆白立刻会意,比了个四,两人当机立断地转移了跳舞的方向。 等发现活的地砖都汇聚到同一个角落之后,即便那些地砖都睁着眼睛似要食人,卓柳心里也有七成把握——只要这个游戏不是必死局,那这个角落就一定是安全区。 因为“洋娃娃”和“小熊”只能在“一二一”的区域活动,三头和四头的地砖会换掉“洋娃娃”和“小熊”的脑袋。一旦舞会结束,他们这些人就脱离了洋娃娃和小熊的身份,这片区域对人类来说就是安全的。 而舞会结束后仍然是“洋娃娃”和“小熊”的舞伴们,却不能进入到这个区域。 只要结束时离安全区不远,歌曲一结束就抓准时机逃跑,就能做到全身而退。 事实证明,他们赌对了。 余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卓柳诧异地问:“你不是看懂我的意思了吗,怎么最后还离那么远?” 余悦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只看懂了一半,如果不是最后荆白帮了他一把,他这次就真凉了。 想到这里,他爬起来朝荆白鞠了一躬:“大佬,大恩不言谢,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荆白只点了点头,脸上神色没有什么波动。其实比起余悦,他更关心自己胸前的白玉——当他把余悦拉进来时,白玉的温度变高了。 他虽然失忆了,也知道自己的脾气并不好。胸前这块白玉时而清凉,时而滚烫,好像有意识一般驱使着他,若换个物件,荆白大概早就扔出去了。但对这布满裂纹,看似毫无价值的白玉,他心中竟没有升起一丝不耐。 冥冥中,荆白有种预感,这必定是他的心爱之物。 余悦还在消化信息量,卓柳已经开始四下环顾,奇道:“怪了,按照正常逻辑,这不应该有个出口吗?” 这个安全角的内容一目了然,除了地砖和人,一个多余的陈设都没有。如果没有出口,难不成他们要一直被困在这里? 余悦怯怯地指了一下那个还抓着他一截裤腿布的洋娃娃爱丽丝:“之前那几个人都是被她送走的……” 而那个洋娃娃现在死死盯着荆白,那眼神看得余悦背后一阵发寒——她好像根本没有送他们走的意思。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荆白抱着双臂,径直神游天外,仿佛感觉不到她怨恨的目光一般。半晌才回过神来,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问:“还没完吗?” 洋娃娃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阴沉沉地移到卓柳和余悦身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洋娃娃和小熊的舞会,已经兴、尽、而、止,各位玩得愉快~” 兴尽而止四个字像是从她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话音刚落,安全角的最里面便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矮的闪着白光的黑洞。 “这应该就是出口了。”卓柳对余悦道。 荆白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抬脚便往洞口走去。 卓柳急忙叫住他:“但是这个出口不知道具体到哪……” 荆白心中却没半点波澜——他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更不会在乎这个洞口通向何方。闻言潦草地冲两人点了点头,径自走进了洞口。 走进这个洞口后,外界的声音便一丝都听不见了,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吸收掉了一般。 荆白只能判断自己走在一条路上。 这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四周什么触不到。荆白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心跳加快,额头冒出细汗,连身体都变得紧绷。 这时,他的胸前闪了闪,慢慢地,一团小小的白光亮了起来。 荆白将白玉捧到手心。他这团光源极其微弱,似乎也被这沉沉的黑暗阻碍了,光芒无法散开。 但只要有这一点亮光,荆白便感到一种无言的陪伴。 白玉像懂得他的心思一样,布满裂纹的玉身微微发烫,暖热了他有些发凉的掌心。 荆白把白玉紧紧握在掌心,又走了一阵,只觉身体一轻,眼前一晃,等再睁开眼睛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又来了一个新人。” “不对……是两个!” “和之前那两个人是一批的吧。” 叽叽喳喳的谈论声实在聒噪,荆白懒得再听。 从通道出来以后,他就觉得手背微微刺痛,这时抬起来一看,发现手背上出现了一个塔形印记。 这印记不大,通体漆黑,画的塔有七层,只有底层是白色的,标了一个小小的1。 第14章 这是什么意思? 他放眼望去,他所在的这个区域,是一个装潢简洁的大厅。 这里没几个人,但奇怪的是,荆白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们却似乎毫不惊讶,自顾自地窃窃私语。 身后出现几声异动,荆白心有所感,转头便看见余悦,穿着校服的少年讪讪地举起了要往他肩上搭的手掌。 “嗨,大佬!” 窃窃私语的众人脸上显出惋惜之色。 “造孽呀,还是个学生仔。” “这一次怎么这么多小孩?之前出来的小姑娘看着还在上小学!” “唉,我们这些底层的人,哪能知道‘塔’的机制。” “是啊,还是早点升到第二层吧。” 余悦张望了一下,陌生的环境多少让他有点害怕。他没有上前去和其他人打招呼,只悄悄问荆白:“大佬,他们说的‘塔’是什么?” 荆白摇了摇头。 余悦等了一会,始终不见卓柳出来,又着急地问荆白:“大佬,你见着柳姐了吗?她和我前后脚进的洞,怎么到现在都没出来?” 荆白被问得不耐烦,淡淡瞥了他一眼,余悦知道自己又烦到他了,只好做了个把嘴拉上的动作,闭口不言。 两边保持着几步距离,谁也没有轻举妄动。直到那几个围观的人见他二人一直站在一起,没有分开,才互相使了几个眼色,不久,就有个中等身材的青年男子出来问:“你们是刚从副本里出来的新人吧?” 这不是明知故问? 荆白不说话,余悦左右看看,赔笑道:“是呢,我们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惊叫。荆白闻言看去,一个中年男人正踉踉跄跄地走来。 他蓬头垢面,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却是光脚,散漫混沌的目光扫过余悦和荆白,突然指着两人放声大笑。 “都得死,哈哈哈哈哈哈……都得死!你们这些倒霉蛋,都会死在这儿的!” “从第一层进塔的废物,根本没人能活着出去!” 第8章 塔 等他走近了,荆白才注意到,这个人不仅打扮奇怪,面相瞧着也怪异。 他长了一张很普通的脸,五官并不特别,但是脸色却发青。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袋却看着比眼睛还大,死气沉沉地挂在眼睑下。眼白中的血丝密集得像蛛网,加上直愣愣的、不转弯的目光,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其他人似乎也很忌惮他,这中年男人一走过来,围观的几个人就如临大敌,退开好几步远,好像他身上有瘟疫一般。 荆白没什么反应,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并不危险,余悦却被这个中年男人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害怕起来,不由自主往荆白身躲。 “哈哈哈哈哈哈!胆小的要死,胆大的也要死!”中年男人的目光围绕着两人逡巡了一圈,又突然狂笑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大厅深处走去。 路过的人似乎都对他的癫狂十分畏惧,他走过的地方,人群像见了鬼似的纷纷散开。这男人看也不看,在众人的目光中,他越走越远,渐渐只能听到癫狂的笑声。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才有人开口:“又一个污染值要爆了的。” “下次不知道谁和他分到一个副本里。”有个女人叹息了一声:“他肯定会爆在里面的,和他一起进也太倒霉了!” 在场有个脸上长雀斑的年轻男孩,看上去和众人畏惧的表情不同,神色复杂,显出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 他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低声道:“我认识他……我们从一个试炼副本进来的。他是一个餐馆老板,店铺消防不过关起火,他是被关在里面烧死的,很痛苦。所以他一进来污染值就挺高的,现在这样也不奇怪。” 旁边一个高个的男人面露不屑,哼笑道:“和你一起进来的,也就过了一个副本吧?一个副本他的污染值就爆了,这能怪谁?” 余悦弱弱地问:“请问……污染值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走开后,原本站在这里的几个人已经失去了寒暄的兴致。为首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余悦几眼,直接道:“你既然过了试炼副本,应该知道你自己怎么死的了吧?” 荆白虽然就站在余悦旁边,但这几个人似乎并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他原本就懒得理人,此时正合他意,便只管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些人说话,捕捉他们言语间带出的信息。 余悦被他一问,表情有些黯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把左手放在右手‘塔’的烙印上,你想知道的,‘塔’都会告诉你。” 余悦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荆白,荆白却一动不动,显然没有照办的意思。 “嘁,不信就算了。”为首的男子并不在意荆白的反应,反而转向余悦。和气地说道:“学生仔,看你还穿着校服,我劝你一句,别跟着他。这小伙子一看就污染值高,搞不好下个副本出来就跟刚才那个一样了。” 他朝方才那个中年男子消失的方向抬抬下巴,未尽之意已表达得明明白白。 余悦半个身子还藏在荆白身后,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比起一群立场不明的陌生人,他更相信救过他小命的荆白,因此只是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大哥。” 男子见状,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带着这几个人离开了。 第15章 余悦见他们都走了,才小声对荆白道:“大佬,我来试试他们说的这个方法?” 荆白从那个男人路过开始就陷入了思考,闻言点了点头,余悦便把左手按上右手背上那个塔的烙印,闭上了眼睛。 只过了片刻,他就睁开了眼睛,神情惊骇,但等他的目光看到荆白时,那骇然的表情逐渐变成了迷惑不解。 荆白:“?” 余悦道:“大佬,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和我一样分到了第一层……你要不然自己看看?” 荆白瞥了他一眼。 其实从那个漆黑的通道走出来以后,他在洋娃娃舞会上那种没来由的焦躁厌烦情绪几乎已经消失了,只是他懒得和这些人说话,才一直沉默不语。余悦的表情倒是让他升起了一丝好奇,于是也照办了。 左手抚上烙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荆白听到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好,这里是‘塔’。” 这个男声的声音平和温润,听起来非常舒服,他就用这样平淡的语气陈述了“塔”这个匪夷所思的地方。 在他的描述中,荆白得知,他已经死了。 只有已经确认死亡,又执念深重,不肯就死的死人才会进入塔的筛选范畴。 进入筛选范畴的人首先会直接进入“塔”的试炼场,对荆白来说,就是最开始通过的洋娃娃副本。 连试炼场都无法通过的人,会回到现实世界,直接死亡。 而通过试炼场的人,‘塔’会根据他在试炼中的表现和自身污染值的综合评估,将他分配到“塔”的1-3层。 而“塔”总共分为七层,通过第七层的人,就能逆转生死,重回人间。 至于污染值,则是“塔”的一个特殊概念。 从试炼场开始,“塔”会对人的污染值不断进行实时评估,污染值越低的人,心态越平和,污染值越高,则会越接近疯狂。 试炼结束后,入塔的人会有三天的休息时间,三天之后,就必须服从塔的分配进入相应的副本。 如果入塔的人能活着从副本中出来,就会根据“塔”对他们那次整体表现的评估,在手背的烙印上看到相应的变化。等当前所在层的颜色完全变成白色,就能进入塔的下一层。 塔只能向上,不能向下,因此,所有离开第一层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过完试炼副本,卓柳至今没有出现,应该是被分到了第二层或者第三层。至于荆白自己为什么会在第一层…… 那应该就是因为污染值了。 荆白想起之前在洋娃娃的舞会上自己心中漫溢的恶意,猜测自己的污染值也许相当可观。 如果不是胸前这块遍布裂痕的白玉一直在保护他的心智清明,荆白也不知道自己醒来时会是什么样子。 根据“塔”的解释,污染值由塔对人的精神状态进行综合判定。看那几个人的反应,死前的经历和被鬼怪的惊吓程度都会影响到污染值。 但这两个理由对荆白都不成立,别说害怕鬼怪了,他能把鬼怪气得七窍生烟;至于死状,那就更不合理。 他作为一个毫无记忆的人,开局一片空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么高的污染值到底从何而来? 荆白心中疑惑重重,他没有急着睁开眼睛,而是询问“塔”:“我的污染值到底是多少?” 塔答道:“99。” 荆白:“……上限是多少?” 塔:“100。” 荆白心中一跳,惊得差点睁开眼睛。他的污染值竟然马上要爆表了?! 胸前的白玉传来一股清凉之意,平复了他动荡的心情,荆白不得不消化了一下这件事,又问:“污染值超过100会怎么样?” 塔礼貌地回答:“如果污染值爆表时,当事人仍在塔中,‘塔’会直接进行清扫;如果在副本中,则会直接被副本吞噬,变成副本中鬼物的能量。” 所谓的“清扫”就是说得好听,肯定就是死;被鬼物吞噬死得更惨;这不就是无论如何都得死? 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既然没有被“清扫”,说明污染值还不到100,甚至很有可能不到99。但他看上去已经神志不清,荆白却依旧头脑清明。 荆白猜测,他之所以还能维持思考和理性,主因并不是失忆,而是随身的这块白玉。 他心中有了思量,不动声色地结束了和“塔”的沟通,缓缓睁开双眼。 余悦正百无聊赖地绕着他打转,见他醒过来,兴奋地问:“大佬,柳姐到现在都没出来,是不是直接去上面了?我觉得你比她还厉害,为什么你跟我都分到了一层?” 荆白方才已经试过,“塔”并不会给除本人以外的人公布自身的相关信息,卓柳至今不知去向,多半已经去了上层,只是不知道到底在第二层还是第三层。 他之所以留在一层,多半和99的污染值脱不开关系。 不过这没有必要告诉余悦,因此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你是怎么死的?” 余悦忍不住抽了口气,他想起当时的记忆,脸色变得苍白如纸:“我们返校的时候,校车出了车祸。大巴车翻了,掉进河里,我和我的同学都……”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控诉道:“我在舞会上的时候本来都忘了,结果出来副本的时候,走进那个黑洞,突然场景又重现了一遍,吓死我了!连当时的感觉都给我复刻了一次,好疼啊!” 第16章 荆白和他走进的是同一个黑洞,却什么也没看见。他知道自己多半是个个例,从余悦口中得到证实,更是沉默不语。 余悦对救命恩人毫无戒心,开始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们一车人出事,只有我一个人进了塔?天,希望是只有我死了……” 按他的描述的灾难程度,只他一人遇难的可能性恐怕不高。荆白没有打破他不切实际的期望,便道:“你有什么执念?” 余悦的眼睛顿时发亮:“我一模进步了二百名,我真的很想参加高考!我觉得我能考上我的梦校!” 提起这件事,他整个人都泄了气,哀怨道:“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出去。”他转向荆白,疑问道:“大佬,你这样的人也会有执念吗?” 别说余悦,连荆白自己也在质疑这件事,因此只是摇了摇头,简短地道:“忘了。” 余悦显然不太相信,不过荆白毕竟在舞会上救过他的命,其他的和这比起来,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挠了挠头,对荆白道:“大佬,‘塔’说我们有三天的休息时间,可以生成自己的房间。我想去休息了,你有什么打算没?” 余悦也不傻,从规则里,他意识到“塔”的偏向是让所有人都一心爬塔。虽然它没有限制过正常的人际交往,但随机分配的任务模式就决定了这一切。 如果无法保证分配到同一个副本,那么,对这个塔里的大部分人来说,人际交往就是没有意义的。 余悦虽然不这么想,但是毕竟三天后就要进下一个副本,他想趁这几天养精蓄锐,好好休息。 他问过塔,平心静气有利于降低自己的污染值,到时候进副本就算死在里面,至少不要是因为污染值爆了,变成怪物的一部分…… 荆白点点头,他也需要找个地方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根据塔的规则,只需要闭上眼睛,告诉塔要回房间,就能回到塔为每个登塔的人独立生成的一个空间。在那里,他们不会受到任何打扰,可以潜心准备三天后的副本。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荆白想起‘塔’当时说的话:“您的独立空间由‘塔’为您量身定制,是最能让您感到安心和快乐的空间,以便您保持低污染值,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荆白照办了,心里却很好奇,像他这样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到底会构建出一个什么样的空间? 刚一闭上眼睛,突然,他胸前的白玉猛然发热起来! 荆白下意识地紧握住白玉,此时他已经无暇他顾,脑海中仿佛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的画面,他竭尽全力想要捕捉,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感到自己似乎在虚空中坠落。 但还未等到他作出反应,脚下已经再次踏上凝实的地面。荆白定了定神,缓缓睁开眼睛。 他以为无论看到什么场面,他都能保持冷静,但等真正看到眼前这一幕,他还是愣住了。 第9章 陈婆过寿 他看着眼前一片青葱绿意,冷静地在脑中呼叫塔:“你给我生成的什么东西?” 塔平板地重复了一遍构建个人空间的原则,但荆白刚才看到的记忆有如浮光掠影,什么都没抓不住,也无法反驳“塔”给他造出来的这个屋子不合他的心意。 眼前这个小屋不能说不美,但比起正常意义上的房间,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儿童房。 房间设计简洁流畅,一应设施齐全,只是屋内的陈设均为木制,物品更是拙朴可爱,透出一股天然之意。 荆白走上前去,拿起书桌上的小木马,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个屋内的玩物都是这个风格,这个木马玩具看起来并不矫捷俊逸,反而圆头圆脑的,每个棱角都打磨得很光滑,不难猜测,房主是个十分受人疼爱的小孩。 但这一切和荆白有什么关系? 荆白问“塔”能否重新构建房间,“塔”的答复是,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再定制一次,但不会再有提取深层记忆定制房间的机会。 荆白没有选择重构,毕竟按“塔”的说法,这个屋子多少和他的记忆有关。可是他在屋里仔细观察,却没有找出其他有线索的东西,只好放弃。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三天后,荆白正在床上闭目休息,忽然间心有所感。不一会儿,他手上的塔形印记果然发起烫来。 “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第一层副本传送中。请您保持情绪良好,降低污染值,努力登塔,重获光明。” 等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是一片荒芜。 这里看上去简直像是一片荒原。 荆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觉视野像是蒙了一层灰。天空灰蒙蒙的,云层繁密,层层叠叠,仿佛离得很近,沉沉压在头顶,看着叫人心里发堵。再往远处看,只有天空的边缘能瞧见一点微红的晚霞,让他推测出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是白天的最后时刻。 四周空寂无人,连草也看不到几棵。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衬着阴沉的天空,总叫人觉得有些不妙。 荆白举目眺望,隐约看见前方有几栋瓦房,像是有人居住,便往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没别的什么人出现,越是走近,越能看见前方只有几间稀稀拉拉的破屋,风声也变得更幽咽。等荆白走上铺上石板的小道,道旁已经连半死不活的枯木都没有了,显得不远处的村落格外凄清。 第17章 一进到副本里面,荆白就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烦躁厌恶之意爬上心头,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情变得恶劣,好在白玉持续传来清凉的能量,周遭也没人惹他厌烦,诡异的环境倒能让他心更静些。 默默走到后面,便已能看到村口的全貌。 这村庄显然不甚富裕,村口简单地钉了一块“王家村”的牌子,看着竟有些摇摇欲坠,黑色的墨迹也显得斑驳。 唯一有些违和的,就是本该门庭冷落的村口,现在站着一群人。 大部分人脸上都显出焦躁之色,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有个瘦巴巴的年轻人一直注意着这个方向,看到荆白出现,连忙道:“别说了,来了来了!” 紧接着,又有人惊喜地高呼了一声:“大佬!” 会这么叫的人也只有余悦,饶是荆白,也不禁心中微讶——竟然又和他分到了同一个副本? 余悦站到人群的最前方,朝着荆白用力挥手。荆白默默观察,数了数,加上他,这里正好十个人。 村口的九个人现在都在看他,除了面露喜色的余悦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其他人的眼神都透出一种警惕,看起来并不友好。 荆白隐约意识到不对,默默呼叫塔:“登塔的人在副本里出现的顺序,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塔回答:“到达副本的顺序是按污染值的高低顺序排的,最早出现的人污染值最低,最晚出现的人污染值最高。” 这就能解释了。 这时,刚才第一个看见荆白的年轻人咳嗽了一声,道:“好了,既然人来齐了,咱们互相认识一下,赶紧进村了。” 余悦悄悄挤到荆白身边,低声道:“刚才我们走到招牌这就进不去了……” 荆白点了点头。也就是副本一定要人到齐了才能开始,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姓名,等进入村子的范围,呜呜的风声就变得更大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快黑了,气温都变得阴冷起来。 队伍中年纪最大的中年男子周德昌道:“要尽快找个地方落脚,天黑了不能在外面。” 队伍里有人慌张地问:“我刚过完试炼副本,这个副本里也会有鬼吗?” 周德昌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你都走到这了,心里还没点数吗?” 队伍里的气氛重归死寂,众人四下张望,这个村子的房屋以两层瓦房居多,户户门窗紧闭,一眼看过去黑洞洞的,有胆子大的去敲了最近的一户,怎么敲都敲不开门,连一丝人声都听不到。 天越发暗了。风声愈急,众人脚步越快,原本无人说话,余悦眼尖,忽然道:“那个方向有亮光!” 众人都振作起来,加快步伐往那家赶去。结果走近看才发现,这一家的门也紧闭着。 这家修筑的院墙极高,透着一股高门大院的凛然,同这个破旧的村子格格不入。房檐下高高挂了两个红灯笼,发出昏暗的红光,衬着白墙黑瓦,显出几分凉津津的喜气。 眼见着就要天黑了,好歹这里能落脚,队伍中的一个男人便上前叫门:“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远远地,有个年轻的女声答道:“来了!” 不久,又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她一身打扮十分朴素,穿着普通的青布棉衣,黑布裤子,棉衣上还有缝补过的痕迹;梳着妇人的发髻,围着一条素净的蓝色碎花围裙。但即便如此,也掩饰不了她的美丽,她身形窈窕,头发乌黑,皮肤雪白,五官俏丽,像一朵清水中开出的芙蓉花。 叫门的人叫吴怀,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见状连声音都放轻了,正要胡诌一个理由,她便恍然大悟道:“哦,你们是不是省城堂叔家的,来吃家婆七十大寿的席?”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家婆是谁,周德昌便连忙应道:“是是,我们就是来祝寿的!” 她闻言立即打开大门,脸上的笑容也变得亲近起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天一黑,我们家就落锁了。这几天忙着备菜,都忘了你们今天该到了。我是秀凤,各位贵客快请进吧!” 她热情地把众人引进来,走在前面带路。 天色幽暗,大宅深深,偌大的宅院里,竟然只能听见他们这群人的脚步声。 除了每间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这座大宅没有任何其他的光源。昏暗的红光在黑暗里,像什么动物暗中窥视的眼睛,比一片漆黑更叫人心里发毛。 队伍中有个女孩大约是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小声问周德昌:“我们这样算冒认身份吗?会不会不太好?” 周德昌神情凝重:“不是冒认,这是‘塔’对我们身份的合理化。参加这个寿宴,应该就是我们的任务。” 荆白一语不发,静静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余悦从进村子以来就像只鹌鹑一样哆哆嗦嗦跟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又多了一个人。 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也缀在他身后。 荆白若有所思地看了这男孩一眼。他记得这个小男孩叫小恒,自我介绍时,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但余悦告诉他,这个小男孩是最早在村口等人的,也就是说,他是所有人里污染值最低的一个。 黑暗中,小男孩似乎注意到荆白的眼神,冲他笑了笑。 第18章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秀凤带着众人走到了主厅。她给众人斟了茶,招呼他们稍坐,说去请家婆过来。 她一走,众人就只能在厅里大眼瞪小眼,直到终于有人憋不住问:“她说的七十大寿就是我们这次的任务吗?我们是不是要参加完这个寿宴才能走?” 没有人回答,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看向了看上去经验最为丰富的周德昌,俨然有以他为首的架势。周德昌脸色有些难看,不耐烦地道:“现在刚进来,就这么一个信息,我怎么知道?” 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叫,还有摔门的声音。众人吃了一惊,还有人站了起来,但楼上很快又没有动静了,只能隐约听见女人的啜泣。 不久,秀凤再度走进了大厅。她脸上带着新鲜的红痕,眼睛也红红的,嗓音里还带着沙哑:“各位贵客,家婆已经睡下了。我们待客的院子还有五间客房,正好供各位居住,我带你们先去休息吧。” 他们跟着秀凤到了小院,果然如秀凤所说,有五间挨着的客房。这里总共十个人,那便是两人一间。 几间客房没有什么分别,洗漱的地方在前厅,余悦想到要分房,便对荆白道:“大佬……” 他话说到一半,有个女声急急地“哎”了一声,荆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 余悦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那个一开始就跟着荆白的小男孩小恒,现在正抱着荆白的大腿。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他的行为看起来极不相符。 “哎”了一声的,是队里的一个年轻女孩,叫耿思甜。队伍里七男三女,另外两个女性队员先一步组了队,她为了方便,就想找小恒同住。谁料她刚转头去找小恒,小恒就哒哒几步跑到了荆白身后,一言不发地抱住了荆白的大腿。 荆白根本不习惯被人抱,用冷酷的眼神威吓失败,只好开口道:“放手。” 小恒依然不说话,抬起头,用黑溜溜的小狗似的眼睛看着他。 荆白压根不吃这一套。他不喜欢肢体接触,虽然因为对方年纪幼小没有升起太大反感,但被人抱住这件事让他有些羞恼,正要将这小孩甩开,白玉却忽然在他胸口传来一阵暖意。 余悦见状,讪讪地挠了挠脸:“啊这……能三个人住一间吗?” 耿思甜“呜”地抽泣了一声,口齿不清地说:“别啊,我不、不想一个人住一间!” 秀凤原本一直面带笑容,看着众人各自组队,此时却捂住脸上的伤痕,柔弱地道:“各位贵客,如果有床位空置,家婆会说我招待不周的。” 那么规则就是每间房必须有两个人。 余悦看了一眼还抱着荆白大腿的小男孩,虽然他真的很想抱大佬大腿,但比起真·抱大腿的小朋友,他自问还是没有这个脸皮,只好和耿思甜商量:“那我们俩住?” 耿思甜拼命点头,两人便选在了荆白和小恒隔壁,走廊的倒数第二间。 荆白和小恒剩下的,就是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耿思甜和余悦一选了房,小恒便放开了荆白的大腿,一副乖小孩的样子站到一边。 虽然白玉选了小恒,但是荆白对这个抱了自己半天腿的小男孩并没有什么好感,拿了秀凤手里的房门钥匙,径直进了房间。 小恒正要跟进去,站在一旁的秀凤却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小恒的脸蛋,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小恒听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用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秀凤挽了挽鬓边松脱的黑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第10章 陈婆过寿 小恒进屋前,荆白一直在思考白玉的行为模式。 在洋娃娃那个试炼副本里,白玉除了安抚他的烦躁以外,还在他没有舞伴的时候发热催促,现在想来,是为了让他遵守副本规则活下来。 但这次的规则要求两个人一间,即使荆白甩脱小恒,也可以和余悦组队。白玉却阻止了他摆脱小恒,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污染值最低? 荆白摸不准白玉的用意,是出于对它的信任,才选择了小恒。 小恒比荆白晚一步进门,荆白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臂,目光冷冽地看着他。 小恒却像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他看上去是个懂事的孩子,进来之后便乖乖去关门,还不忘要插上木门的门闩。 只是他毕竟还小,个头比门闩还矮一截,小脸绷得紧紧的,脚尖踮起来去插门闩,瞧着十分费力。荆白心中对他的怀疑并未消除,此时只作壁上观,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意思,直到小恒终于关好门,回身与他四目相对。 平心而论,小恒是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小男孩。 面容很精致,脸是圆的,下巴却已有了流畅的线条,两个眼睛葡萄似的,又大又黑,圆溜溜的,鼻梁又很高,中和了一点萌感。即便从头到尾都不说话,他看起来也是很可爱的,但是这苹果似的小脸蛋完全打动不了荆白。 青年清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气质冷淡,不带感情地注视着谁时,目光会显出一种非常慑人的锋利感。 一般的小孩子被他这样注视着,估计已经吓哭了,小恒那张脸上,神色却堪称波澜不惊,点漆似的眼珠黑而深,静静地凝视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荆白方开口道:“为什么非要和我住?” 第19章 小恒黑溜溜的大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终于开口道:“你很危险。” “这算什么理由?”荆白扯了一下嘴角,这当然不算是一个笑容,但和冰冷的目光比起来,已算得上柔和。换个胆小的孩子在这里,恐怕已经吓得哇哇大哭,小恒却连眼神都没变过,看起来天真又平静。 他用稚嫩的嗓音回答:“我喜欢危险的人。” 荆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小恒面前。 这时的天早已黑了,房里唯有一盏油灯,照明也显得有些勉强。整个房间的光线都是昏暗发黄的,微风吹过,光影幢幢,摇摇曳曳。 荆白朝小恒走过来的方向还是背着光的,他固然俊秀非常,五官几乎无可挑剔,却从来不是那种惹人亲近的气质。 青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再收敛身上那种令人敬而远之的煞气。他逆着光走来,人又极高挑,长长的黑影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逐渐覆盖在小恒脸上。 小恒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荆白站到他面前,他短短的身形笼罩在青年带来的阴影里,才仰起头同荆白对视。 和稚嫩的外貌不同,这孩子说得上定力惊人。 荆白伸出手,在男孩的头顶悬停了一下,他仍旧不闪不避,荆白倒觉得有趣起来。他越过男孩的头顶,插稳了刚才没塞紧的木头门闩。 小孩儿还是不动,只用黑葡萄似的两个眼睛漆漆地凝视着他。 荆白已经发现了,这孩子喜欢看着人不说话。这不是个好习惯,再可爱的小孩,这样也难免显得有些瘆人。 荆白蹲下身,拧了一把他软乎乎的脸颊,冷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兴味的神色:“你挺有意思的。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他说完便走过去,把纸糊的窗户也一一关严,免得风中摇曳的油灯再被吹灭。 小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高挑的背影,神色莫名地摸了摸被捏过的脸。 进门不久,天就黑了。这里晚上似乎风很大,哪怕荆白把窗户关严了,也能听见窗外凄厉的风声。 客卧只有一张床,小恒早早便爬了上去。荆白也不介意和小孩睡,正要脱掉外衣,便听见门外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大半夜的,难道还有人串门? 荆白没有作声,走到门边,细听外面的动静。 敲门的人见没人应门,又“笃笃笃”敲了三下。这次的敲门声变重了,也更急促,荆白站在门边,感觉敲门的人手劲儿大得惊人,竟然敲得厚重的红木门板都在颤抖。 荆白用余光一瞥,方才和衣睡下的小恒,竟然也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凝重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咚咚咚!” 现在连门闩也在颤抖了,门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可见是敲门的人力气一次比一次大。对方显然不肯罢休,再这样下去,恐怕连门都能撞破,到时候只会更不安全。 不管来人是谁,荆白不打算让他再敲下去。他把手放到了门闩上,心念一动,回头看了小恒一眼。 小恒也正看着他。男孩神色冷静,不见丝毫惧色,先冲他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荆白眉头一挑,转头便取下了门闩,嘎吱一声拉开了房门。 这个长长的走廊,只靠红灯笼照明,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两盏。夜里一片漆黑,灯笼里的烛光透过红纸,是种有些凄艳的暖色的光。 可这暖色的光,照在门外站着的、弓腰驼背的老太太身上,却带不来丝毫的暖意,衬着那双眼白发灰的眼睛,只让人背后发凉。 老太太个子不高,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整洁的棉衣,耳环首饰一应齐全,头上还戴了个很大的黑色绣花抹额,打扮十分得体。 她的脸有些长,眉毛却很淡;眼睛细长,颧骨高耸,配上一张薄薄的阔嘴,长相堪称刻薄,脸上却带着与这长相十分违和的亲热笑容。 她咧着嘴,不顾脸上为此挤出的深深浅浅的沟壑,笑眯眯地递上手中的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白底青花的茶盏。 “客人远道而来,都辛苦了,我特意让秀凤熬了冬瓜汤,请用吧。” 荆白的手按在门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他们隔壁的几扇客房都房门紧闭,没有一丝声息。刚才那样震天动地的敲门声,仿佛也丝毫没有惊动他们。 等他收回目光,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一些。她还是稳稳地端着托盘,白多黑少的眼珠殷切地凝注在荆白身上:“贵客,请用吧,这冬瓜汤生津止渴,清热润燥……” 荆白不为所动,还转头问小恒:“我不喝,你要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 老太太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荆白仿佛看不明白似的,径直道:“他也不喝,不用了,谢谢。” 老太太听到他拒绝,神情就变得可怖起来。 她深凹的眼窝里,两只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里全是血丝,嘴角虽还挂着笑,声音也变得嘶哑:“喝点吧!喝点吧!我家的冬瓜汤可好喝了!” 她像是不知疲倦一般,两只鸡爪般的手牢牢抓着托盘,头却拼命往里伸,竟是一副硬要往门里挤的样子! 荆白本就警觉,门开得不大,见状便要立即关门。这腰背佝偻的老人竟把托盘抵在木门上,以荆白的气力,一时竟然关不上。 第20章 在这角力间,老太太逐渐变得不像人了,她周身发出瘆人的肉类融化的滋滋声,皮肤发青,面部也开始萎缩,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喝点吧,喝点吧!不要浪费,这是上好的冬瓜汤呀!” 荆白心道谁要喝这脏东西,他怒从心头起,用肩膀抵住门,全力对抗这股推门的巨力。小恒见状,从床上跳了下来和他一起用力推门。 他人小,力气却很大,加入之后,荆白顿时感觉轻松不少,老太太很快落到下风。门闩插上的那一刻,荆白听到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嚎,随后,门外又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松了口气。荆白看着小恒,探究地道:“你力气挺大的。”不像是一般男童会有的力气。 小恒仰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你也是。” 荆白失笑。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小恒第一个副本,但是他既然活过了试炼副本,又能作为污染值最低的人出现在这里,想必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想起开门前他对自己的提示,即便是荆白这样的人,心里也不禁升起了一丝好奇。 “来聊聊吧,”荆白突然道:“那个冬瓜茶,你为什么知道不能喝?” 小恒没有回应,似乎没听懂他的寓意。荆白看着男孩平静无波的眼神,突然耸了耸肩,笑了一下:“不想说就算了,今晚的事,我会记住的。” 小恒脸上的神色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沉默了片刻,他终于道:“我什么也没有说,是你自己看懂的。” 开门之前,出于谨慎考虑,他没有出声提醒,只用动作暗示。无论荆白看没看懂,都是互不相欠。 荆白根本不在意他的回应,摆了摆手,径直往床的方向走去。这时,他背后的男孩轻声道:“我进屋之前,秀凤对我说……” 当时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小恒原本要进屋,秀凤却突然弯下身来,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是乖小孩,晚上不要乱吃东西噢。” 小恒初时不解,随口应了下来,走进房间之后,却发现里面没有任何食物。直到听到门外的敲门声,才猜到秀凤话中的真意。 联想起秀凤带他们去房间之前的事情,不难猜测她口中“家婆”,就是这个来敲门的老太婆。“家婆”显然已经不是活人了,死人又为什么要过七十大寿? 熬冬瓜汤的秀凤,又还是活人吗? 这里面谜团重重,也不是一晚上便能摸清楚的。荆白等了片刻,见门外不再有任何动静,才吹熄了房内用来照明的油灯,道:“睡吧,明天再说。” 小恒应了一声,两人不再多话,在床上各自睡下。 荆白原本以为自己会不适应和人同床共枕,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恒年纪小,呼吸也很轻,睡在他身边几乎没有存在感。 房中一片漆黑,他很快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地,荆白觉得他听到了一种撞击声。 那声音时远时近,却很有规律,远的时候,似乎飘飘渺渺,难以捕捉,近的时候,又好像就在耳边,笃笃作响。 在又一次撞击声响起之后,荆白终于睁开眼睛。他确定这不是梦中产生的幻觉。 离天亮还早,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外,苍白的月光透过窗纸,带来一点不明显的光亮。 荆白压住呼吸声,细细分辨。 咚、咚、咚! 不对,这不是撞击声,而是在……切割什么的声音。 这会是谁呢?秀凤?她的家婆?或者是这个家里没有出现过的两个男人? 荆白屏息凝神地听着,几种可能性在他脑中反复滚动。撞击声时断时续,出现得毫无规律,荆白听了好一阵子,几乎要放弃再听,忽然,却听到一阵幽幽的歌声响了起来。 这是个年轻女人的歌声,声音也很熟悉,荆白听了两句,就听出来是秀凤。 她的曲调哀婉凄凉,歌声如泣如诉,十分飘忽。歌词似乎是某种方言,荆白听得不太分明。他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几个词,却不清楚她究竟在唱着什么。 “鸡公……弯弯,做……妇甚艰难。早早……都话……眼……干入下间……” 笃、笃、笃。 荆白现在听出来了。不是撞击声,比那更脆一点儿,像是剁案板的声音。 也许是秀凤在准备第二天的餐食? 之前和老太婆僵持耗费荆白不少力气,疲惫之下,他几乎又要重新睡过去。但在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时刻,一个念头闪电一般划过荆白的脑海,让他猛然惊醒。 他们这个院落只有几间客房,根本没有单独的厨房! 秀凤如果是在厨房做菜,剁案板的声音怎么会传到这里来? 如果不是在剁案板,那笃笃的声音……切的又是什么? 第11章 陈婆过寿 想到这里,荆白心头一阵冰凉,一瞬间睡意全无。 他睁开双眼,转头去看睡在一旁的小恒。本以为这小孩儿此时应该睡得正香,却对上一双一动不动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他竟然也醒了! 荆白甚至都不知道他醒了多久,因为小恒和他一样,从头到尾都没发出过一点声音。荆白心中倒对这孩子升起几分激赏——如果和他一起的是余悦,这时恐怕都不能这么镇定,小恒却能做到按兵不动,连他都没能察觉到任何动静,的确是不同寻常。 第21章 两人脸对着脸,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秀凤的歌声逐渐远去,沉闷的剁案板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高度紧张之下,很难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两人都没急着说话,直到窗纸透出微亮的晨光,变成一种清冷的浅蓝色,荆白才松了一口气,问小恒:“你听清楚她唱的是什么了吗?” 小恒摇头:“方言,不好辨认。” 两人拼凑了一番,发现大部分的词汇都对不上,从歌词中获取的线索只得就此中断。 谨慎起见,两人等到天完全亮透,才开门开窗,荆白去开门时还特地看了一眼走廊,其他人的房门仍旧紧闭着。 索性无事,荆白洗漱完以后,还在这个客人住的院落里转了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当然,也没有找到任何能用来剁肉的地方。 “呕——啊啊啊啊啊啊!!!!!!!!” 他正准备无功而返,忽然听见客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但此时听上去又高又尖,凄厉无比,简直让人怀疑他的嗓子喊破了,也不知道是遭遇了怎样的惨事。 荆白三步并做两步,径直冲进走廊,大概是被这惨叫声惊动,他进来时,五间客房的门已经打开了,有几个人脸色难看地围在其中一间屋外;还有人捂着嘴,步伐凌乱地冲回房间,不难想象是去做什么。余悦站得稍远,此时正脸色惨白地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谁。 那间房是走廊过来的第二间,是两个男人住的,此时门扇大开,甚至不需要走近,他就能闻到极其浓重的血腥味,还有种奇怪的腐臭味,熏得叫人恶心。 余悦找的自然是荆白,惊慌失措的目光四处逡巡,终于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叫道:“大佬!你可回来了!我还担心你出什么事儿了……”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荆白看着众人形形色色的目光,并不多给一个眼神,从走廊的入口直接走到了出事的房间门口:“怎么了?” 他一过来,门口围着的人下意识就让开了位置,个个脸色发白。荆白往里看了一眼,眉心也不自觉紧锁起来。 房间内情状极其惨烈,到处都是血,床上、地上、甚至天花板上都是凌乱的大片血渍、飞溅的肉块,地上远远近近,散落着七零八落的残肢。 荆白很想捂住鼻子,但他嗅了嗅,总觉得除了熏天的血气,还有股腐烂的味道。这人显然是刚死的,这味道从何而来? 而且地上的零件虽然散乱,却缺少一个一眼就能看到的关键部位。 荆白四下打量了几眼,问余悦:“他的头去哪儿了?” “我们没人动过,得问他的室友才行。”余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站在荆白身边的周德昌先开口了。他神情凝重地道:“他身上溅得到处都是,吓得神智不清,我室友吴怀扶他去换衣服了。” 死去的人叫于明江,和王惠诚同住。他们只比荆白早到一步,都是听到王惠诚的惨叫才来查看情况的,当时一打开房门,里面就已经是这副惨不忍睹的样子了。 荆白觉得奇怪。于明江的尸体七零八落,整个不大的房间到处都是他的血,床上更是重灾区。枕头被单都被血浸透了,唯一一块白只有一个人形大小,应该就是王惠诚躺的位置,难怪他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可是……于明江死得这么惨,王惠诚难道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吗,怎么会在这堆血肉和残肢里安然睡到天明? 他不是唯一一个觉得不对的人,当下就有人对此表示质疑:“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于明江都这样了,王惠诚怎么可能没醒?” 说话的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女队员谷宜兰,她和另一个女队员合住,就住在两人隔壁。她的室友颜葵才二十出头,此时已经吓哭了,面容惨白,哆哆嗦嗦地抱着谷宜兰的手臂。谷宜兰脸色也直发青,但她毕竟年纪大些,也更沉稳,还能保持理性提问。 周德昌沉声道:“如果不是人做的,那就有可能。” 余悦喃喃道:“可是他和王惠诚同一间房,为什么只有他遇害了呢?难道是只有他触发了死亡条件?” 颜葵哆哆嗦嗦地道:“系唔系、是不是那个送冬瓜汤的老婆婆啊……我觉得她长得好可怕,呜呜呜!” 她话音未落,全场的气氛就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无人想面对昨晚很可能已经和鬼正面遭遇的事实。 谷宜兰支持室友,率先道:“有可能,当时太晚了,我们都没喝那个汤。” 荆白摇头,耿思甜小声道:“我也没喝……那个老婆婆看人的眼神很吓人。” 余悦打了个哆嗦:“我没喝!我在试炼副本有阴影,一看见有人冲我笑,我就发怵。” 周德昌也摇头:“我和吴怀都没喝,我洗漱后都不吃东西的。” 谷宜兰是个急性子,当即道:“茶有没有问题,看看不就知道了!走,小葵,我们去看看!”她打起精神,拉着颜葵回了隔壁房间。 片刻后,她们的房中传来一声尖叫,颜葵冲出房间,急匆匆地跑到角落呕吐,谷宜兰脸色煞白地回来了:“那个茶的确有问题,昨晚看着是茶,刚才看……就变成了一堆红白相加的液体。” 荆白后知后觉,不可思议地问:“你们都接了她的茶?” 第22章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他身上,一时竟然没有人说话,半晌,耿思甜弱弱地道:“那,她都送上门了,还能不收吗……” 荆白索性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只隐去了秀凤的部分。周德昌若有所思地总结道:“那现在就可以确定,秀凤的婆婆肯定是鬼。这个七十大寿的寿宴恐怕不妙。” 荆白没理会他,直接道:“王惠诚在哪里?我有话问他。” 周德昌脸色难看起来,见其他人纷纷附和,只好把所有人都带过去。房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脸色疲惫的男青年,周德昌见状忙问:“吴怀,王惠诚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线索?” 吴怀连连摇头:“不太好,你们自己看吧。” 他让出进门的通道,荆白一眼看见有个人缩在椅子上,神情呆滞,浑身颤抖。他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小男孩,正是早起后便不见踪影的小恒。 吴怀诧异道:“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众人的目光中,小恒怯生生地看了吴怀一眼,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跑回荆白身边,还用小手拽住他的衣角。 荆白:“……”这小孩又在演了。 他毫不留情地撇掉这根小尾巴,走到王惠诚面前,拿手在两眼发直的男人眼前晃了晃。 王惠诚没有任何反应,两眼直愣愣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地方。 吴怀无奈地道:“没用的,他换完衣服就这样了,一直没说过话。” 荆白毫不理会,环顾四周,从桌上端起那碗“冬瓜汤”,一步步向王惠诚走去。 红白相间的液体在碗里来回晃荡,发出刺鼻的腥臭味,站在外围的颜葵看得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荆白视若无睹,端着这碗东西,送到了王惠诚面前。 不知是不是气味刺激,王惠诚的双眼开始慢慢聚焦。一看到眼前那个青花白底的瓷碗,他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荆白反应快,手又极稳,没等他打翻瓷碗便退到一边。王惠诚目光追着瓷碗,不断摇头,惊恐大喊:“我不喝,我不喝!!!你走开,别过来,别过来!!!” 周德昌脸色变得更难看:“果然是冬瓜汤的问题。” 气氛仿佛凝固住了。在场的众人,除了荆白,谁的房间里没放着这碗冬瓜汤,谁能想到它竟然是催命符? 进来的第一夜就死了人,死状还如此凄惨,别说睡在同床的室友崩溃了,在场的人,谁又不人人自危? “各位贵客,请来用早餐吧。” 不知何时,秀凤出现在了走廊中,轻柔的话语声打破了这阵压抑的缄默。她打扮得很朴素,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苍青色棉衣,双手交叠,微微垂着头,乌黑的头发垂在耳边,显得温顺美丽:“家婆在主厅等你们。” 颜葵一听“家婆”,想起房间里那碗冬瓜汤,带着哭腔问:“我不饿,早饭不吃了可以吗?” 秀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颜葵却被看得心里一颤,腿也跟着发软,眼见着就要往下倒,被谷宜兰一把扶住。 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秀凤又低下头。她说话时总是微微低着头,看着怯怯的,轻声重复道:“家婆在主厅等着招待各位贵客,请随我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除了跟上,似乎也别无他法。眼见人到齐了,秀凤便冲众人微微颔首,领着他们往主厅走去。 他们昨天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宅子虽大,却没什么光源,除了昏暗,倒没感觉到什么。这回天光大亮,再走一遍时,才察觉出有些不对。 大宅里的房间很多,每间房的房门都紧锁着。窗纸已经泛黄,偶尔路过的廊株,漆色也是发暗,显然年深月久,也未得到良好的修缮。 经过的院子倒是都宽敞干净,可除了他们以外,见不到一个人影。连鸟雀的叫声都没有,哪里都静悄悄的,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僻静幽深。 诡异的环境下,众人不自觉地走成了并排。 余悦和荆白走在一起,他显得非常紧张,荆白却在观察走在他前方,紧跟着秀凤的王惠诚和小恒。王惠诚似乎还没从早上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走路都是木僵僵的,小恒看着是紧拽着他的衣角,其实更像是带着他在走,和那张没有表情的稚嫩的小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荆白看得有趣,索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秀凤更是只管引路,不管后面的人走成什么样子。王惠诚这时候的反应又慢,拐弯时全靠小恒揪着他,可两人身形相差悬殊,几次险些拉不动,荆白便在后面补一把力,把王惠诚推到正确的方向。 他第一次推时,小恒还回头诧异地看他一眼,见荆白神色八风不动,也不多话,就这样一前一后跟着秀凤到了主厅。 走进主厅后,秀凤朝着主座行了个礼,柔声道:“家婆,客人们到了。” 那一瞬间,一阵针刺般的尖锐恶意直冲荆白而来。他恍若无事,镇定地抬头看去。 主桌主位坐的,可不就是昨夜那个上门送冬瓜汤的老妇人? 她依然戴着昨晚那个黑色抹额,神色肃穆,端坐在主位上。她左右分别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应该是她的丈夫和儿子。 这两人分明是父子,打扮却很相似,不看脸的话,活像一对双胞胎兄弟。 第23章 他们头上各戴了一顶黑色的瓜皮帽,身上衣服也是簇新的,颜色鲜亮,只是一个穿蓝色,一个穿褐色。除此以外,连胸前绣的五蝠捧寿纹样都如出一辙。 或是因为衣服实在是不衬气色,两人看上去脸色雪白,僵直地坐在桌前。一群人都到了主厅,他们却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直愣愣地盯着红木桌子,看着叫人格外不舒服。 秀凤没有坐下,独自侍立在一旁,像一尊安静美丽的雕像。 等所有人都进了正厅,老妇人脸上露出笑容,亲切地招呼道:“各位贵客,老婆子身体不便,有失远迎。各位请不要拘束,落座用饭吧。” 荆白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没什么稀奇,只是一些清粥小菜,真正不正常的,是主桌上有十个空位,碗筷却只有九副。 正对着老妇人的那个位置,是一个没放碗筷的空座。 很显然,主人家已经知道有一个人不可能来用早餐了。 从走进这个主厅起,荆白就感觉到身上有种不正常的阴凉。他心知这个老太婆恐怕是惦记上他了,正要随便找个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周德昌却抢在了他前头,率先落座。 周德昌的位置选得可谓十分讨巧,既不挨着那两个戴着瓜皮帽的男人,也不挨着那个没有碗筷的空座。 吴怀见状,立即坐在了他旁边。众人好像一瞬间忽然清醒过来,开始暗暗争夺他们认为安全的位置。 荆白对此毫不在意,反正老太婆一直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瞥着他,带着粘稠恶意的目光让荆白心中涌上一股熟悉的恶念。 他弯起嘴角,友好地冲老妇人笑了笑,直接落座在了她左手侧那个戴着瓜皮帽的年轻男人旁边。余悦愣了一下,连忙挨着他坐下——虽然离那个怪人近,但是挨着荆白总比挨着其他人安全。 等荆白托着下巴,欣赏完众人的明争暗斗,剩下的两个空座,正好一个挨着于明江,一个挨着老妇人身边那个年老的男人。 剩下的两个人,正好就是小恒和仿佛灵魂出窍的王惠诚。 荆白全程看在眼里,王惠诚一直木呆呆地站在原地,小恒则根本没有动过。 屋里的温度开始变低,用来照明的油灯也闪烁起来。老妇人阴冷的目光从仍旧站着的两个人脸上一一掠过,微笑着问:“两位客人,怎么还不入座?” 第12章 陈婆过寿 众人都露出紧张之色,颜葵的眼圈甚至又红了,唯有当事人小恒脸上不见丝毫惧色。他只瞥了这老太婆一眼,慢吞吞地把王惠诚推到于明江旁边的位置,自己哒哒跑到了年老的男人旁边的空座。 等所有人都落座完毕,就到了开餐的时间。 主座的老妇人脸上挂满笑容,和气地道:“诸位好,昨夜有失远迎。老婆子夫家姓陈,叫我陈婆便是。后天是我七十大寿,还请各位贵客务必留下来,共享盛宴。” 席上无人表示异议,这让陈婆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一些。 她不着痕迹地往秀凤的位置瞟了一眼,桌上没有秀凤的位置和碗筷,秀凤对此也没有任何意见。她低眉顺眼地站在后面,像个不会说话的花瓶。 像是突然又有了底气似的,陈婆挺直腰板,突然道:“宅子大了,家里人少,有些规矩,我得和大家说一说。” 这显然就是副本的关键规则,众人纷纷打起精神,听这个老妇人道:“最近村子里头有些不太平,天黑以后家里就会锁门,到天亮才开;如果要出门的,天黑以前记得回来。” 荆白突然道:“没回来会怎么样?” 陈婆转过头,像看孩子般冲他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我老婆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知外面的事?全是一片好心,为你们安全罢了。” 见无人反驳,她又慢条斯理地道:“倒是有些家里的事情,还得和你们提前道个不是。三天之后就是寿宴,这几天夜里秀凤都要备菜,如果有些动静,还请大家多包涵。” 秀凤往前站了两步,柔柔弱弱地向众人施了一礼。 荆白马上想到了昨晚听见的秀凤剁肉的声音和歌声,心里一沉。 这一家子果真没有一个是人,那么秀凤昨晚剁的,是不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那个没有碗筷的空座上。 说来也奇怪,在“塔”里的时候,休息的那三天并没有口腹之欲,但进了副本就会有饥饿感。昨晚从进来以后就没有吃过东西,荆白现在倒是真饿了。 桌上全都是清粥小菜,看不出什么异常,再加上老太婆所说的两条规则都有关夜晚,荆白料想白天的食物应该没有问题,索性端起碗吃了起来。 有了冬瓜汤的前车之鉴,坐了半天,这桌上也没有一个人动筷,荆白拿起筷子,就成了全场第一个进食的人。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有人脸上甚至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即便是万里挑一的好容貌,也无法掩盖荆白是这个副本污染值最高的人,众人的目光里五味杂陈,有人甚至怀疑他疯了。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小恒也默默端起了碗,开始进食。 余悦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皮,想起自己在试炼副本不听大佬言吃亏在眼前的前车之鉴,心一横,索性也拿起了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第24章 他的室友耿思甜见他也开吃,疯狂跟他使眼色,满脸写着“你疯了”?! 余悦摇了摇头,端起碗大口喝粥。实话说,秀凤手艺是真的不错,粥熬得稠密,透出一股米香味,连桌上的小菜也是鲜香适口。他吃得胃口大开,还拿勺子给自己添了一碗。 两个戴着瓜皮帽的男人也在吃,说实话,看他们毫无表情的脸,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食欲,他们却十分坚定地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着,动作十分规律。 老妇人吃了两口,眼睛绕着整张桌子转了一圈,满含深意的目光转过没动筷子的谷宜兰、周德昌等人,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几位贵客,怎的迟迟不动筷子,是不是看不上我们秀凤的手艺?” 被她提到名字,一直站得端端正正的秀凤竟然打了个寒颤。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前头跪下,头深深垂着,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单薄的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 谷宜兰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色,颜葵原本肚子就咕咕叫,见余悦吃得头也不抬,更觉饥肠辘辘,便低声问他:“这饭真的能吃吗?” 余悦嘴里还在嚼,闻言含糊不清地道:“能吃吧!还挺好吃的!我反正跟着大佬来,他吃我也吃。” 上首的老妇人见众人交头接耳,干瘦的脸一下子挂了下来,面沉如水地道:“诸位远来是客,我虽敬你们几分,但究竟虚长你们些辈分。有长辈在桌上用餐,你们却只顾着叽叽喳喳说话,成什么体统!” 她语气极为严厉,这一呵斥,连带着跪在地上的秀凤都肩膀一抖。众人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开口,餐桌上一瞬间静得像一潭死水。 之前交头接耳的人并没有荆白,但陈婆这番装模作样只让他觉得滑稽——她不让别人说话,自己不还吃着饭吗? 荆白也没开口,只朝陈婆手里的筷子投去一瞥,脸上露出几分嘲笑。 面皮苍老的老妇人被他看得脸色一黑,“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放下。 桌上的气氛松解了一些,谷宜兰和颜葵见状,索性也拿筷子吃了起来。 周德昌和吴怀这对室友不知是不是对那碗冬瓜汤的印象过于深刻,还是实在失了食欲,始终不敢真的吃饭,只拿筷子在碗里虚虚地扒拉几下,企图敷衍过去。 陈婆老得鸡皮鹤发,一对细长的眼睛倒好使,她似乎留意着餐桌上每个人的一举一动,见周德昌和吴怀装模作样的情状,冷笑一声,阴沉的目光转向跪着的秀凤:“上不得台面的下贱胚,进了陈府这些年,我管你教你,尽心尽力,你还是这个死样,孩子生不出来,活也干不好!现下连个清粥小菜也不会做,叫客人下不了筷子!还不快去向客人赔罪!” 秀凤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陈婆骂她时,她的头也没抬起来过,直到陈婆说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苍白而清秀的面孔上满是泪水。 陈婆对她没有丝毫怜意,见状,脸上嫌恶更深,斥道:“你还敢哭!成天丧眉耷眼,好像谁对不起你似的,成什么体统!” 秀凤连一丝抽噎也不敢发出来,默默擦干了脸,走到周德昌的身边,低声问:“客人,您不肯用饭,是我做得有什么不好吗?” 周德昌当然不能说实话,支支吾吾了几句,到底说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 秀凤的目光像清水一样,漆黑的眼眸中满是雾一般的不解和轻愁,周德昌和她目光一对,就不知怎的一阵心虚,低下头不敢再看。 老妇人勃然大怒起来,淡色的眉毛倒竖,脸上颧骨高耸,显出几分狰狞:“我让你赔罪,你和客人狐媚什么呢!” 秀凤抖了一下,眼眶中将落未落的泪珠滴下来,吴怀见状,面露不忍,碰了下周德昌的手肘,自己先端起粥喝了一口。 周德昌仍然有些犹豫,秀凤已经跪下来,端端正正地向他磕了个头:“饭做得不合心意,都是秀凤的错,客人不必勉强。” 周德昌吓了一跳,要扶她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坐在椅子上,生受了这一拜。 木呆呆的王惠诚自然也没有动过筷子,秀凤擦干脸上的眼泪,站起身,又走到了他身边。 王惠诚一直神色呆滞,连位置都是小恒给他安排的,更别说拿起筷子吃饭。 秀凤走到他身边时,他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原本要跪下的秀凤也吓了一跳:“客人……” 满桌的人都看着他,陈婆眼神变得有些不善,秀凤则面带惊慌,王惠诚茫然的两眼在桌上张望了一阵,打了个寒噤,竟然又就此坐下。 不等任何人有反应,他端起碗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秀凤不知所措地看向上首的老妇人:“家婆……” 老妇人没寻到发作的机会,恨恨地道:“你是傻的还是木的,只会在那杵着?看不见我宝儿吃完了饭,不会过来服侍?” 她说的“宝儿”,就是荆白身边的年轻男人。 他机械式地刨完碗里的粥之后,又回到了那个木雕泥塑般的状态,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坐在老妇人右侧的老年男子也是这个状态,两个人进餐的速度差不多,甚至连放下筷子的时间也是前后脚。 这情形极诡异,但是老妇人和秀凤都视若无睹,等众人用完早餐,老妇人便道:“饭也用了,诸位贵客自便吧。” 第25章 说着,她扶起自己身边的老年男子——那多半是她的丈夫。秀凤也向众人行了个礼,也搀扶起宝儿,缓慢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人被晾在餐桌上,被视为团队主心骨的周德昌皱着眉道:“分两队吧,我要出去打听打听消息,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剩下的人就在大宅里,找找有没有什么别的信息。” 谷宜兰快速在桌上扫了一眼,她深觉剩下的人里只有周德昌和吴怀这对组合靠谱,见他们要出门,便抢着道:“那我和小葵和你们一起,正好外面地盘大,多个人也多份力。” 周德昌眉头一皱,他想带上谷宜兰,却对哭哭啼啼的颜葵不太满意,但见颜葵紧紧抓着谷宜兰的衣袖,想必分不开他俩,便也只能认了。 除了她们,剩下这些人看着更不靠谱。 他摸了摸脸上的胡须,对荆白道:“那你们剩下的两组就在宅子里吧。这宅子虽然大,但你们比我们还多个人,肯定忙得过来,正好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他已经瞧出来了,这群人里,荆白看不出深浅,但人看着实在冷淡;余悦一心跟着荆白,耿思甜没什么主意。 余下两个,一个小孩,一个已经变成半个傻子,还不如没有。 这群人属实起不了什么作用,不拖后腿就不错了。他并不觉得宅子里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只是不想带他们出门,才提出兵分两路的建议。 荆白看向小恒,见他也点头,才对周德昌道了声好。这个大宅疑点重重,在弄清楚之前,他暂时也没有出门的打算。 周德昌等人见他竟然还要问小恒一个小孩的意见,纷纷面露古怪之色。原本准备说话的吴怀不禁顿了一下,才道:“那就天黑之前,在我们落脚的前院碰头。” 无人提出异议,众人便顺理成章地兵分两路,等周德昌等人出了门,余悦便问荆白:“大佬,我们往哪去?” 荆白没有回答他,反而看向吃完饭就一直呆坐在椅子上的王惠诚:“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王惠诚?” 被叫到名字的王惠诚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小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沉默的小男孩用一双又大又圆的、澄净的眼睛看着他,让他心下稍安。开口前,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 “我没有隐瞒!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于明江已经是那样了。”他说着又打了个寒战,神经质地拍打着自己全身,试图拍去一些并不存在的污渍:“我身上全是血……和于明江身上的那些东西,脑子一片空白,就大叫起来——然后吴怀他们就来敲门了。” 余悦追问道:“那你睡之前,除了喝冬瓜汤,于明江还做了什么?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惠诚被他问得呆了一下,他似乎思维还是不怎么清楚,余悦一问,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浑身发起抖来。 第13章 陈婆过寿 “就是因为……于明江……昨天喝了汤,变得太奇怪了,所以我……没、没有喝。”王惠诚哆哆嗦嗦地说。 回忆这个好像让他感觉很冷似的,他抱着自己抖了一阵,索性把原本好好在他面前站着的小恒一把端到腿上,用小孩的体温温暖自己。 小恒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抱得猝不及防,稚气的小脸上显出几分茫然。 荆白差点笑出来,好歹忍住了,绷着脸问:“他喝了汤之后,出现了什么异状?” 小朋友的体温似乎让王惠诚感觉好了一些,只是语声依然有些颤抖:“我们当时都要睡了,是于明江开的门,接了那个汤。我都洗漱了,觉得不饿,就把那碗汤放在那没动。结果于明江躺了一阵子,我要吹灯的时候,他忽然说他上火了,牙疼,睡不着觉……” 于明江从床上爬起来,端起冬瓜汤喝了一口。 王惠诚还躺在床上,看他咂了咂嘴,神色古怪,好奇地问:“怎么样,好喝吗?” 于明江皱着眉头,说:“有点怪……” 这时,门窗早已关紧的房间里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王惠诚眼见着窗户边的油灯猛地晃了几下,昏黄的光在于明江脸上晃了几下,他原本锁紧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王惠诚看他忽然睁开眼睛,双目闪闪发光,竟然显出几分沉醉的模样,鲜红的舌头在唇齿上刮来刮去,似在回味。 王惠诚见他这样,难免感到几分古怪,忍不往被子里缩了缩,问道:“什么味儿啊,你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于明江端起手里的冬瓜汤,一饮而尽,舌头还在嘴唇上意犹未尽地刮了一圈,似乎不肯浪费一滴。 王惠诚瞧着他的动作,只觉背后一阵发毛。 于明江伸出舌头,把汤碗也刮了一遍,才依依不舍地丢到一边。 他喝完了汤,两个眼珠倏然移到王惠诚这边。这眼珠的移动非常僵硬,一点也不像一般人正常看人的样子,直勾勾地盯住王惠诚:“可好喝了。还有一碗,你也试试吧。” 王惠诚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而且他已经上床了,连忙推拒道:“谢谢,我就不喝了,我都准备睡了。” 于明江却不肯放弃,两眼瞪得大大的,直愣愣盯着他,像个坏了的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着:“试试吧,试试吧,这个汤可好喝了,可好喝了。 第26章 王惠诚被他的样子吓得寒毛直竖,拿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喊道:“我不喝!我要睡了,你别问了!”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裹得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停止身上的颤抖。 他不是不想逃出去,但这汤如果有问题,那刚才的老太婆说不定还没走远。于明江虽然脑子喝出问题了,但好歹还是个人,总比出去面对未知的黑夜好吧。 不敢出去,就只能继续缩在被子里。王惠诚呼吸急促,心脏狂跳,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于明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做什么,他也不出门,只管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打转。 王惠诚竖着耳朵,分辨他的一举一动:走路的脚步声,端碗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啧啧的咂嘴声…… 他自己那碗是王惠诚眼看着舔干净了的,现在喝的应该是第二碗。王惠诚听着那声音,他好像还在美美地品味那碗汤,心里不知怎么的还松了口气——于明江这么爱喝,干脆两碗都给他,他正好不用喝了。 他在被子里等呀等,从小到大,他从没想到一个人喝汤的声音能如此令人毛骨悚然。就这么等了不知多久,房间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王惠诚不敢真的睡着,两手交叠在胸前,默数自己的心跳声。等数到五千下,外面仍然一片安静,他才松了口气。 于明江……可能已经睡下了吧? 王惠诚一边想着,一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往外看。 可等他探出头,只有一双瞪得老大的、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杵在他眼前。 那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神色或者情绪的波动,只是单纯地瞪着,保持着一个好奇的、窥视的姿势。 王惠诚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床的另一头爬过去,一边壮胆似的大叫道:“干什么,于明江,你神经病啊!” 他从床的另一头爬下来,一直退到墙边,和于明江隔着一张床遥遥相望。 于明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歪着头站在王惠诚的床头。 他的眼珠追随着王惠诚转动,王惠诚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发现他根本不眨眼睛。手里端着另一碗汤,幽幽地说:“我给你留了一口。你来喝点吧,喝点吧!” 王惠诚吓得快背过气去,他捂着胸口大喘了几口气,见于明江并没追过来,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肢体也僵硬,完全不似常人的姿态。 他壮着胆子,上前对于明江的胸口重重一推! 于明江像失去了意识,一声不响地软倒在地上,瓷碗也铿啷一声碎了。 王惠诚本来一直盯着他不敢睡,但于明江一直一动不动,像睡死了似的,他后半夜又实在太困,倒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第二天早上醒来,于明江已经变成了满地都是的血肉零件,王惠诚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溅了一身,吓得神志不清,直到吃饭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后面……你们都看到了。”他一边说一边发抖,小恒见状,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站在椅子上才有王惠诚高,荆白看得又是一阵想笑。 王惠诚神色也松懈了一些,荆白见状,便接着问:“为什么你对秀凤反应那么大?” 他指的是秀凤走到王惠诚身边时,他突然跳起来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太正常。 王惠诚又哆嗦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她很可怕。” 耿思甜道:“还好吧,我看她一直被她婆婆欺负,好惨啊。” 余悦不太赞同,直接道:“惨是一回事,但她也不是活人了吧?两个男的和陈婆基本可以肯定都是鬼,她还可能是人吗?” 耿思甜鼓起脸颊,她坚持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可能?你们看陈婆怎么欺负她的,就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是人,所以她才不敢反抗啊!” 余悦不说话了,脸上还有些不服气。小恒看向荆白,荆白便直接道:“她也不是人。” 他把秀凤深夜唱歌的事情说了一遍,众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这个宅子里的人越少,他们的境遇就越危险。 荆白没有隐瞒信息的意思,连他们并没有听清楚的歌谣,也和小恒一起尽力复述了出来。 可惜,在场的五个人没有一个人听得懂秀凤的方言,只有余悦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提供了一个信息:“我知道家婆这个说法,南方省份一般用来称呼丈夫的母亲。” 耿思甜想了想:“按我多年听歌的经验,我觉得秀凤唱的应该是粤省话,但我不是粤省人……不知道出去的几个人有没有粤省的。” 王惠诚诧异地看着荆白:“早上那会,你怎么不和他们说?” 没等荆白回答,小恒便回答了他:“不能说。” 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地集中到小恒身上,满室的寂静中,稚嫩的童声轻轻说出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大家聚集在走廊,看于明江尸体的时候,她就来了。就站在走廊的角落里。” “她一直看着我们的。” 余悦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想起,秀凤出声叫他们用饭之前,他好像从来没有注意到秀凤的存在。 众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僵硬的气氛中,荆白不愿拖延,一语打破沉默:“歌的事情,等他们晚上回来再问。我要在宅子里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第27章 他将征询的目光转向小恒,小恒轻轻巧巧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跑到荆白身边。两人掉头便走,余悦见状忙道:“大佬,我和你们一起!” 耿思甜和王惠诚连忙跟上,他们早吓破了胆,一路尾巴似的缀在后面。眼见着荆白停下来同小恒说了什么,又对余悦交代了几句,竟然就带着小孩走了,急忙赶上去追问余悦。 “他们怎么走了?” 余悦脸色惨白:“大佬说光靠他们找不过来,让我们分头看。他们往左,我们往右,先找一个东西。” 王惠诚急切地问:“找什么?” 余悦目光慢慢转移到他脸上,像是没有什么底气一般,小声道:“找……于明江的头。” 另一边,一长一短的两个人影并排走在一起。 “我告诉余悦,无论找没找到,到时候都在前院会合,交换消息。”荆白语气冷静,小恒的表情也很平淡,闻言只应了一声。 对于他的年纪而言,小恒实在沉稳得过分,话少,表情也少。队伍里其他人都不拿他当一回事,倒让荆白对他的尊重显得有些奇怪。 他们俩的相处却很自然,就比如刚才分别前,只是短暂的交流,小恒便迅速和荆白统一了意见——他们一致认为,最要紧的就是找到这个大宅的厨房。 目前出现的三个线索,无论是寿宴、冬瓜茶还是剁肉都和食物有关,而具备这些条件的,只有他们还没去过的厨房。 出于安全考虑,他们规避了昨晚传出陈婆训斥声的二楼正房,沿着天井向外,走进这座大宅的深处。 这个大宅以正院为中心,围绕着外部的高墙,依靠左右两列厢房,以一字形的天井划分出不少院落,整体说得上疏密有致。 虽然四面都有墙壁,但因天井的存在,并不显得逼仄。不知是不是为了给陈婆祝寿,廊下还挂了不少红灯笼,试图点缀出些许喜庆的氛围。 但即便在这样有太阳的白天,大宅给人的感觉依然是阴冷的。 除了他们俩,这里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连一声蝉鸣鸟叫都听不到。 偶尔一阵风刮过,除了院落中的树叶沙沙作响,便只有屋檐下的大红灯笼轻轻摆动,摇头晃脑地,平白生出几分森森的凉意。 与此同时,他们发现路上经过的厢房统统门窗紧闭,一丝不透。 荆白一路试过来,没有一扇能推开。这让搜索的难度变小了许多,但院中的绿植等物仍然需要挨个看过去。荆白和小恒两个人走了好一阵,既没有找到厨房和仓库,也没有看到于明江的头。 “还走得动吗?”经过又一轮无用的搜寻,荆白低头问。 小恒点了点头,他的脸颊微微发红,额前黑发已经打湿了,贴在脸上。荆白听见他呼吸变得急促,才想起来他毕竟只有几岁,恐怕体力不会太好。 小恒仍在努力平复呼吸,荆白皱眉道:“厨房恐怕在更边缘的地方,你还能跟得上吗?” 小恒点头,加快速度走到他前面,示意自己还能继续。荆白见他坚持,也不再劝说,跟着往前走。 没走几步,他心头一动,步伐停了下来。 忽然间,他猛地回头看去! 一道清丽的、纤细的人影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依然是穿着朴素的蓝布裙,拿着手绢,眉目柔顺,弱不胜衣的模样,荆白心中却警铃大作,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问:“夫人,你有什么事?” 秀凤对他行了个礼:“我看小客人累了,可要喝杯茶休息片刻?” 小恒和荆白对视一眼,不知道秀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也并不走近,只用一双水盈盈的黑眼睛看着小恒,看不出任何恶意,是很温柔的模样。 荆白神色肃穆,小恒却拽了拽他的衣角,荆白会意地单膝蹲下,两人眼神相对,荆白低声道:“她是为你来的。” 小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短手短脚,眼中流露出片刻的复杂:“我知道。但我觉得她没有恶意。” 两人四目相对,小恒冲他点了点头,向秀凤走了过去。 荆白不作声,保持高度警惕,随时防备秀凤发难。她却没有任何攻击意图,随着小恒走近,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欢悦笑容。 从昨晚见到秀凤起,她的眉目间总带着雾一般的轻愁,这是荆白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笑,笑得明媚灿烂,像朵盛开的山茶花。 荆白看着她蹲下身子,小恒对她说了什么,秀凤犹豫了片刻,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用力点点头。小恒开心地笑了起来,秀凤拿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很温柔。 她对小恒似乎真的格外优容。如果不是于明江的头到现在都没找到,荆白几乎要相信她是个人了。 算上昨夜的提醒,这已经是秀凤第二次对小恒表现出特别的待遇了。是因为小恒年幼,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第14章 陈婆过寿 荆白站在一旁,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没过多久,小恒带着秀凤走了过来,仰起脸对荆白道:“秀凤姐姐说,可以带我们去厨房。” 秀凤听到他的称呼,好像愣了一下,温柔地纠正道:“你应该叫我阿姨。” 荆白眉头一皱。 秀凤看着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小恒瞧着怎么也有七八岁了,叫姐姐也很合理。她为什么要刻意纠正? 第28章 小恒当然不会反对她,小男孩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睛,乖巧地改口道:“秀凤阿姨。” 秀凤这才再次露出笑容。她摸了摸男孩的脑袋,独自走在了前面,轻声道:“跟我来吧。” 她走得并不快,是小恒也能轻松跟上的速度,荆白走在后面和小恒并排,悄声问:“你怎么和她说的?” 小恒摇了摇头,他自己也很不解,说:“我就照直说的,说我们有些好奇,想去厨房看看。她本来很害怕,说陈婆平时不让外人进厨房。但是过了一会儿,就改口了,说这几天陈婆身体不舒服,白天都在房间里,她可以现在带我们过去。” 小恒自己都很迷惑,荆白只会觉得更蹊跷:如果秀凤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就等于再次给小恒透露了消息。即便这是荆白第一次过正式副本,他也能感觉到,这并非正常情况。 他跟着小恒走在秀凤身后,穿过几座小院,拐了几次,走到大宅的西南角。再穿过一扇月亮门,荆白一眼看到前面有个房门开着,心中一动,果然秀凤也停下来,回头对他们道:“这就是我们家的厨房。” 她垂下头,用细白的手指挽了一下鬓边散落的黑发:“过两天是家婆大寿,厨房难免杂乱,本不该带贵客来。但既然小客人想看,就请进吧。” 她自己不进去,却也不走开,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 荆白和小恒离门口还有几步,荆白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恒,黑发的小孩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抬头和他对视,圆滚滚的稚嫩脸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更无一丝犹疑,平静得可怕。 荆白犹豫了片刻,道:“我进去就好,你和秀凤在外面等吧。” 小恒摇摇头,伸出一只短短的胳膊,用力拽住荆白的衣角:“一起进。” 荆白皱起眉,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衣角,小恒却不肯放手。 荆白只是觉得秀凤态度古怪,担心厨房恐有危险,不想带小恒进去,但见他态度坚持,秀凤又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好道:“好,那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走进厨房,发现这里面相当整洁,看起来空旷又亮堂,并不像秀凤说的一样杂乱。 这厨房还很大,可见修筑的时候绝不止是给一家人做饭的。两口两门的土灶上,架着三个大锅,还有一个什么也没放。 荆白把扣起来的锅盖一一揭开看,都是空空的。他拿手摸了一下,连锅灰都没有,秀凤把锅子洗得很干净。 小恒的个头,踮起脚来也看不到锅里的样子,只能在他身边检查土灶。 荆白低头一看,见他仗着身子小,把整个脑袋都塞进了炉门里,不由惊了一下,捏着男孩的脖子把他拽了出来,低声喝斥:“你疯了?” 小恒脸上都是灰,被他拽出来还打了个喷嚏,后知后觉地在自己脸上抹了几下:“没事,这灶没烧。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他脸上没有表情,好像说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但是荆白知道,他说的是于明江的头。 “有发现吗?”荆白问。 小恒摇摇头。 荆白并不意外,他看了一眼倚在门口的人影,道:“再找。实在没有就算了,等去村里那队人回来再说。” 小恒应了,两人沿着灶台继续往里找。 再往深处是秀凤备菜的地方,菜品一应俱全,能看出来这家人平时吃得不错。 肉类拿个架子,单独挂在窗前吹着,色泽红润鲜亮。和小恒差不多高的泡菜坛子装得满满的,蔬菜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小山一样的蔬菜后面,还有一个加了盖的大缸。 小恒和荆白对了个眼神,悄无声息地往大缸处走去。 这口缸着实是大,以小恒的身高,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内容。盖子是一块青石板,把整个缸的内容遮得一丝不透,小恒踮着脚也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只好让荆白来开。 那块青石板又大又厚,荆白费了些力气,才将它推开一半,往里一看,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口很普通的放瓜果的大缸。 好不容易掀开了,荆白还是认真翻了翻。 这缸里瓜果的种类还不少,有一个绿皮的冬瓜,两个黄澄澄的老南瓜,几个橘子,还有柚子和一些他不认识的水果。 他转过来给小恒说了一下,小恒皱起眉,问:“冬瓜?是正常的冬瓜吗?” 荆白直接弯腰取了一个出来,拿在手上给他看。两人反复观察,确实只是普通的绿皮冬瓜,没有什么异常。 一无所获,荆白只好把冬瓜放了回去,又拿了一个造型奇特的水果问小恒:“这是什么,你认识吗?” 他问得理所当然,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人只是个和他腰一样高的小孩。 小恒接过来看了看,又一闻,发现香气扑鼻,顺口答道:“佛手,不能吃。可能放这里头增香的。” 荆白不死心地又翻了翻,着实没翻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只好把佛手又放了进去,准备把用来盖缸的那块青石板拖回来。 但这次,手一摸到冰凉的石板,他就“咦”了一声。 “怎么了?”小恒问。 荆白回头看他,男孩神色很肃穆,脸上全是关心和疑惑,不是这个年龄的小孩会有的神情,却很真诚。 那一瞬间,荆白对小恒的怀疑忽然消去许多。他顿了顿,道:“这块石板,朝下那面,我摸到有凹痕。” 第29章 推的时候摸的是边沿,只有扯回来时才会摸到朝下的那面。但这块青石板又大又重,即便是荆白,也没把握无声无息地把它拿下来再翻面仔细观察,只好不断用手触摸判断。 凹痕不算很深,荆白仔细摸了一下,发现这凹痕总共有两块,相隔约一掌多,形状偏圆。他拿出来比划了一下,心里大致有了成算。 这时,他胸前的白玉忽然热得发烫! 同时,小恒在他背后大声喊道:“秀凤阿姨,你也来了!!!” 童声虽然清脆,却显得十分紧绷。 荆白回过头,发现一直站在门口的秀凤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这时正站在几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小恒站在荆白和秀凤中间,转过身去,面朝着她。 从他叫了秀凤之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偌大一个厨房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动窗纸发出的细碎声响。 荆白藏在背后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除了没有表情,秀凤的神情看上去并不凶恶,也没有特别的举动,荆白却明显感到身边的温度不断下降,手脚都泛起一股阴冷。 他胸前的白玉也不断散发出热度,似乎在对抗这股寒意。 场面一触即发,荆白神经高度紧张,自觉已绷到了极处。 这时,小恒竟然上前几步,像之前拉荆白一般,拽住了秀凤的衣角。 他仰起脸,用稚嫩的童声甜甜地道:“秀凤阿姨,我渴了,有水吗?” 秀凤愣了一下,慢慢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小脸。与此同时,荆白感到那股阴冷的感觉消失了,白玉也恢复了之前的温度。 秀凤蹲下身子,爱怜地抚摸了一下他圆圆的小脸,对小恒柔声道:“有现成的茶,在茶房里。走吧,我带你去。” 小恒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乖乖点头答应下来。 秀凤虽然说了带小恒走,却没有动,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荆白。 荆白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眼皮底下,把青石板拉过来盖好,随后两手往裤兜一插,闲闲地道:“走吧,我也想喝茶。” 秀凤这才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小恒一只手一直被秀凤牵着,另一只手却放在背后,冲着荆白悄悄摆手,示意让他先走。 荆白看在眼里,却没有反应,依旧不动声色地跟在他和秀凤身后。 一路上,三个人没有任何交谈。虽然来时他们也不怎么说话,但连荆白都觉得这次的安静格外僵硬。 秀凤一直拉着小恒的手,却一句话也不同他说,只管带着他们七拐八弯,又回到正厅附近的一个耳房。 “贵客们请坐,我去斟茶。”秀凤温温柔柔地向他们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小恒又看了荆白一眼,神色有些急切,青年却按住了他的手,冲他慢慢摇头。 直到秀凤的身影消失,小恒才压低声音道:“你不该过来的。她只牵了我一个,我不知道这茶能不能喝。” 他脸上满是不赞同的神色,荆白的表现却很轻松,他甚至笑了起来:“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要喝水?” 小恒一怔。 他没有回答,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当然是因为当时情况凶险。 那块石板刺激了秀凤,她眼看就要发难,小恒找她要水,无非是仗着她对自己的特殊待遇制止冲突,这是个冒险之举,幸而当时来看,他成功了。 但这茶是不是要命的茶,谁能担保?毕竟昨晚在陈婆口中,那碗直接把于明江送走的冬瓜茶也是秀凤亲手熬的。 荆白当然也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但小恒当时给他解了围,难道他就能眼看着这么个小孩被秀凤牵走吗? 因此,即便小恒冲他摆手,他也还是跟了过来。 这茶喝了如果有什么后果,至少不能让小恒一人承担。 两人四目相对,荆白仍是一派轻松坦荡,小恒的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下一刻,秀凤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荆白目光一凝。一看到那个托盘,他就抿直了嘴角。 昨晚是他去给陈婆开的门,和那老太婆的对峙让他对此印象深刻——陈婆那个冬瓜茶,也是白底青花的茶盏装着,端端正正地放在红木托盘上端过来的。 小恒显然也辨认了出来,小脸紧绷,道了谢,率先接过了秀凤手中的茶盏,往里看了一眼。 茶汤澄清透亮,散发出一股幽幽的清香味。 秀凤见状,微笑着解释道:“这是家里买的明前绿茶,专门待客用的。” 荆白兴致勃勃地接过茶盏,不知怎的,端到手里时,他差点手滑了一下。 秀凤脸上的笑容一滞,连带着身形也是一僵。 幸而荆白反应极快,没有真的让茶盏从手中滑落,及时拿稳之后,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还笑着对秀凤道:“清甜鲜爽,满口留香。茶好,您的手艺也好。” 秀凤见他赞不绝口,也微微垂下头,似有些羞涩。 荆白却不敢再轻忽她,见她低下头,收起笑容,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他能感觉到,从他端起茶碗的那一刻起,秀凤的目光便一直在他身上。 他虽然低头看着茶碗,没有直接对视,却有一种强烈的被人注视的感觉! 第15章 陈婆过寿 第30章 荆白心里没有把握,只怕这茶和昨晚的冬瓜汤一样,便借着接过茶盏,假作手滑试探。 但瓷杯从手中作势往下滑的那一瞬间,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像是有人在肩膀上凉凉地吹了口气一般,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这茶不喝看来是不行的,他冲小恒飞快使了个眼色,端起自己的茶一气喝完了。 小恒收到荆白的信号,抬头一饮而尽,还不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感激地道:“谢谢秀凤阿姨!” 秀凤见状,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脸蛋。 小恒脸上还挂着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荆白站在他身后,却见他背在身后的拳头已经紧紧攥了起来,显然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放松。 秀凤却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将茶盏取过来,一一收好,方向两人道:“二位贵客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告退了。” 荆白和小恒忙站起来客套一番,直到秀凤冲他们福了福身,端着茶盘离开,婷婷袅袅的身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荆白这才觉得自己额头发痒,他下意识伸手擦了擦,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流汗了! 他方才竟然毫无察觉,可见心里有多紧张。 他忍不住问小恒:“……喝茶的时候,她看你了吗?” 小恒点点头,从端起茶碗开始,他就有强烈被注视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在犹豫要不要喝下茶水,但是看荆白递过来的眼神,他就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他们都有一种感觉,如果当场不喝下去……就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两人在耳房稍事休息,主要是为了小恒恢复部分体力。等他恢复了一些,便从耳房回到了正厅附近继续寻找,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于明江的头,连点蛛丝马迹都没见到。 陈宅没有钟表,原本可以通过太阳来判断时间,但是从进了这个副本以来,就没见到过天晴的时候,头上只能见到层层叠叠、仿若压顶一般的乌云,在宅子里穿行时,还被高大的建筑分割成四四方方的块儿,给人感觉十分压抑。 两人忙了一天,眼见头顶那一小片天空开始变得昏暗,天朵渐渐变成灰黑色,便知道天要黑了,商量着回到了他们所住的小院的前厅。 回到前院时,王德昌等人还没回来,余悦和耿思甜却在门口焦急地眺望着,显然等了他们许久了。 耿思甜眼睛更尖,老远就看见荆白和小恒过来,兴奋地喊余悦:“快来!白哥他们回来了!” 余悦火速从门后探出一个脑袋,两人像看见救星一样把荆白和小恒迎进了院门。王惠诚似乎还没从早上亲身经历的血腥场面中缓过劲来,脸色苍白,明显没有耿思甜和余悦活泛,但看到荆白从门外走了进来,眼睛也是一亮。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竟然营造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 “白哥,我们把你说的那边挨着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昨晚上进来的时候,光顾着跟在秀凤后头,没仔细看这个大宅,结果白天在里面走,感觉比昨天还恐怖,阴森森的!幸好我们是三个人一路。” “我们去的那个方向,没有看到厨房,但我们看到了别的东西——尽头处有一个侧门。但是那个侧门挂了锁,我们试了一下,不能打开。” 他们说话时互相抢来抢去,荆白感觉自己同时听到二十只鸭子在嘎嘎大叫,被他们吵得眉头紧皱,小恒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问:“侧门?什么侧门?” 余悦惊讶地看向小恒。 他虽然觉得这个小孩无论遇到什么变故,都表现得十分镇定,不同寻常,但小恒毕竟只是个看着不到十岁的短手短脚的小男孩。 他本来没认真把他当回事,直到荆白也同样将疑问的目光转向他,少年才连忙道:“就是,我们不是从主厅出来之后,按您说的一路往东走,然后就在最边缘的一个院子里发现了一道侧门……” 他不自觉地看向坐着的面如土色的王惠诚,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当时,他们三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大宅里。王惠诚已经吓得反应迟钝,而他和耿思甜都不算胆子大的类型,一想到要在这个鬼气森森的大宅离找于明江这个死人的头,三个人都吓得像鹌鹑,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们一惊一乍。 有的院子草木葱茏,需要走进深处去摸索,三个人更是恨不得手牵手,搜索效率十分低下。等找过好几间院子仍然一无所获,也没见到奇怪的鬼影后,三人总算胆子大了些,至少同一个院子,他们是敢分头行动了。 等走到大宅的边缘,东南方向,草木掩映间,王惠诚突然发现了一道小门—— 虽说是小门,却也不算很小,打开了起码能并排走三个人,只是不如他们昨日进来的正门一般气派。 门上漆成朱红色,颜色已经斑驳。只是这扇门显然是没有让人通行的意思,不但紧闭着,还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锁。 除了这把锁,两道门扇之间的空隙间,还乱七八糟地贴了许多的黄符,上面用朱笔涂画着一些他们看不懂的符号,无疑也昭示了这扇门被封锁的命运。 王惠诚胆子早吓破了,见了这么诡异的门,如何敢妄动,只好回头把余悦和耿思甜也叫过来,三个人对着门琢磨。 耿思甜绕着门转了几圈,看着锈迹斑斑的铁锁,密密麻麻贴满了的黄符,到底没敢上手去摸,只道:“这扇门不是用来正常出入的吧?陈婆早上可没提过这道门,只说了大门天黑了会关。” 第31章 余悦斜了她一眼,无语地说:“拜托,你没玩过游戏吗?npc怎么会跟你说完全部的线索,不都得自己探索新地图么。” 王惠诚胆子更小,他甚至不敢上前,隔了几米,在台阶下左看右看,最后弱弱地道:“我们要不然还是先去找大佬吧,这门挂着锁、还贴着符,不就是不让我们动的意思吗……万一放出什么妖怪怎么办?” 余悦虽然有点怂,但毕竟也是直面过洋娃娃深渊巨口的人。他在这小院里转了几圈,天人交战了片刻,最后看了一眼天色,为难地道:“虽然不知道时间,但我们走得够慢的,现在肯定都下午了。我们就算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去,找到大佬再一起过来开门,肯定来不及。天黑之后不能到处乱走,这不也是陈婆说的。” 三人面面相觑,王惠诚吓破了胆,始终不愿意去。他又不敢一个人回去,余悦不愿意走,两人就僵持起来。 耿思甜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投了余悦的赞成票:“这锁我们也未必能打开,但至少可以先试试,否则不是一无所获嘛!我们好歹是三个大人,大佬还带着一个小孩到处跑呢。” 余悦见王惠诚深色松动了,趁热打铁道:“我不会动那些黄符的,人家贴着肯定有自己的用场,我也没那么作死。我的意思是,我们先在这研究一下,看这个锁能不能打开,回去找大佬好歹也有个交代啊。” 二比一胜出,余悦作为提议的人,便带头研究挂着的这把门锁,王惠诚和耿思甜放风。耿思甜守在外面的院门,王惠诚负责在院子里接应余悦。女孩如果看见大宅里的人过来,就大声提醒余悦,免得暴露。 王惠诚看着余悦一个十几岁的瘦伶伶少年,专心致志地蹲在门锁下开锁,心里难免有些羞惭——他还是个大学生呢,进来的时候正好快毕业,好歹比余悦多吃几年饭,结果是所有人里最怂的一个,还不如余悦一个高中生勇敢。 这样想着,他好歹打起了一些精神。余悦全神贯注在门上的时候,他瞪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周围。 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当背后发凉,升起一种异样感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蓦地转头看去! 背后什么也没有,方才那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只是他神经紧张的缘故。 王惠诚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他连忙转头提醒余悦:“说好的先弄那把大锁,你千万别动那些符啊!” 余悦高声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王惠诚用力抹掉一把额上的汗。这个动作让他无意间转了下头,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忽然停顿了一下。 这个院子无人居住,除了眼前的大门,背后的房间门也是紧闭的。 这里也很荒凉,一看就不常有人来,草木长得比其他院子的都深。房门口还有几棵竹子,长得高高大大,但就在这苍郁的竹影里,王惠诚擦汗时,突然注意到了一闪而过的利器的寒光。 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高声大叫:“余悦!” 王惠诚吓得声音都变调了,余悦被他的叫喊吓得一激灵,停下动作,转过身,才发现王惠诚背后那个身影。 她还是穿着昨晚同一身衣服,脊背微微佝偻着,让那原本就很瘦小的身形显得更矮。 正因为如此,她被王惠诚的身体遮掩住了大半,以余悦蹲着的角度根本看不见她,直到站起身,才发现她的身影,还有手中那把闪闪发光的柴刀。 她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站了多久? 守在门外的耿思甜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她为什么不示警? 余悦头皮一阵发麻,手心开始冒汗,好容易忍住了没发抖。他面对着鸡皮鹤发的老人阴沉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王惠诚根本不敢回头,哆哆嗦嗦地道:“余……余悦,谁、谁在后面啊!” 余悦意识到陈婆没有直接动手,估计和他能没打开门有关系。他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和那扇小门拉开距离,磕磕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嗨,陈、陈婆婆,你怎么来了。” 王惠诚险些背过气去,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身,看见陈婆手里寒光闪闪的柴刀,两眼一翻,又差点与世长辞。 好在这次他背后是余悦,后者朝他后心用力拍了一掌,好歹让他撑住了这口气:“陈……陈婆婆好!” 陈婆看了一眼挂着锁的朱门,笑呵呵地道:“你们好啊。我听到响动,怕家里进了贼,就过来看看,看看。” 余悦心说你这话鬼信呢,他们走了小半天才找到这么个犄角旮旯地,一路跟做贼似的,就怕惊动了这恐怖的一家人。这都走出来了不知道多远,陈婆怎么可能听得到响动? 他心里知道这扇门多半是个关键地点,但陈婆不好相与,此地不宜久留,于是也强打笑容,呵呵道:“那个什么,我们也是看到门有点好奇,就过来瞅瞅,没别的意思。” 他也没指望骗过老太婆,但她既然没动手,余悦就敢大胆猜测她不是要撕破脸,能混过去自然也就混过去了。 陈婆脸上的笑容一丝不变,她的嗓音颤颤的,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十分苦口婆心:“嗐,也怪我老婆子不好,我早上的时候该跟你们说的。这扇门啊,以前也是开着的。但是宅子大,家里人少,看不过来,有天夜里,这扇门里进了贼——” 老妪身形晃了晃,像是十分心疼,低头一手捂住了心口:“贼虽然抓住了,但是家里都糟践了!唉,我们觉得晦气,就把门封了,以后这扇门啊,白天黑夜都不开了!” 第32章 余悦知道她这话多半是假的,但毕竟是珍贵的隐藏信息,因此聚精会神的听着。见她捂着心口长吁短叹,跺脚抹泪地作态,便假惺惺地劝慰:“哎呀,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您别难过……” “你们都是我的晚辈,我当然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陈婆叹了口气,拿起手上的青布手绢,擦了擦眼角虚无的泪水。余悦还欲再客套两句,眼前的老妇人却倏然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两只眼珠朝上,阴恻恻的视线像两把利剑,朝余悦直射过来!!! 她手里的柴刀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宰杀动物时磨刀的前奏。 第16章 陈婆过寿 在那一刻,余悦感到一种被某种未知生物锁定的、强烈的恶意! 陈婆身躯瘦小,连脊背都因为年龄而佝偻,像是抬不起来似的。余悦将近一米八,都能比她高出一个头,但此时站在拿着柴刀的陈婆面前,他只感到内心升起对未知事物的强烈的恐惧。 这不是他能抗衡的东西。 她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凡是开了这个门的,不管白天黑夜,都是混进来的小偷!我们陈家是家风严谨的世家大族,绝不能容忍这种败类踏进一步!” 她脸上虽然带着笑,语气却极为阴冷。余悦直面着她的注视,想开口说话,忍不住先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戴着绣花抹额的老太婆往前走了一步。 她干瘦的胳膊微微动了动,手中的柴刀锋利得晃了一下余悦的眼睛,亮闪闪,冷冰冰。余悦甚至听见身后的王惠诚吓得牙齿打战的声音,咯咯咯的,换个时候他一定觉得很滑稽,此时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心冒到头顶。 因为虽然王惠诚比他动静更大,陈婆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浑浊的老眼自始至终锁定在他身上,那是两道极具恶意——甚至垂涎欲滴的目光。 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现在相距不过一米远了。 “虽然都是自家请来吃席的贵客,但既然被我老婆子瞧见你动了门锁……也要给我个说法才是。” 余悦有种直觉,这个“说法”他要是不给,或者没给对,恐怕这寒光闪闪的柴刀一会就要落到他身上。 余悦颤抖着吸了口气,他搜刮着自己的回忆,只能想起在洋娃娃副本时荆白的表现。 越是恐怖和危险的环境,越要保持不能出错。余悦一边飞快地组织语言,一边努力模仿荆白同洋娃娃说话时那种镇定的神态,在陈婆往前又迈了一步时,他终于开口道:“奶奶,您看,我们都是您的亲人,大老远的特地从省城跑过来参加您的寿宴,是您开大门迎进来的,怎么会是小偷呢!这门好着呢,门上的东西和锁子我们一点都没动,都好好的,不信您自己来看。” 他开头语声还在颤抖,越说反而越镇定,脸上甚至硬挤出了一个笑容:“这都是一场误会,您别和我们这些小辈计较!” 他说的都是实话。他虽然动了门锁,但非常小心,手脚也轻。他只琢磨了一下这锁子的构造,完全没动过周围的符咒,门上虽然密密麻麻贴了这么多,但他一张都没碰下来过。 余悦不知道陈婆要的“说法”到底是什么,但是他猜自己说中了关键,因为他话音刚落,陈婆的脸上立马由阴转晴,虽然眼睛还是冷的,但发黄的面皮上,阴森的表情消失了:“不怪你,是老婆子年纪大了,话也多。我也就提那么一嘴巴,怕你们年轻人不知深浅,做了错事,你们别嫌我啰嗦。” 余悦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那哪儿能呢,来者是客,我们肯定都听您的……” 陈婆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笑成了一团菊花:“不愧是我们陈家的亲戚,真是懂事守礼的孩子,听得进去劝。老婆子这就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吧。” 余悦和王惠诚哪敢怠慢,连声答应。只见她转过身,任凭手里的那把柴刀拖在地上,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响声。余悦这才发现她的脚是裹过的,穿在一双小得可怕的尖头绣花鞋子里,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却一点不慢,很快就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余悦和王惠诚只觉逃过一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直目送她颤颤巍巍地转出圆圆的月亮门。到院门处,还能听见耿思甜猛地抽了口凉气的声音,大声喊道:“陈婆婆好——诶?您怎么是从里面出来的……” 又过了片刻,余悦和王惠诚看见女孩从院门口跑了过来,她显然也受了很大的惊吓,脸色苍白:“我的妈呀,她什么时候来的?我发誓我没打瞌睡没走神,一直盯着院门——我根本没看到她来啊!” 王惠诚听到她这话,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彻底瘫坐下来。 余悦吸了口气,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什么,不早了,先回去吧。这头的事,咱们边走边说。” 他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场景,也觉得惊险至极,不住打着哆嗦。荆白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把自己和小恒的发现告诉了三人,却没有提到秀凤对小恒有额外优待的事。 三人对此倒没有产生什么怀疑,毕竟陈婆在他们面前出现得更无声无息,这顶多让他们再次确认,看起来相对正常的秀凤果真也不是人。 真正令他们疑惑的是那块青石板上的凹痕。荆白虽然没有隐瞒这个信息,还平铺直叙地进行了详细的描述,但他们依然没猜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第33章 荆白这才意识到他没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小恒。 男孩干净俊秀的小脸上神色平静,见荆白看他,还仰起脸来,用黑漆漆的眼睛直视回去。那双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没有童真的神色,只有深湖一般的宁定和镇静。他显然并不好奇,并对此早有判断。 这小孩真有意思。 没再管眼前云里雾里的三个人,荆白低下头,对自己的室友笑了笑:“一起说?” 余悦、耿思甜、王惠诚一时齐齐向面前不到一米四的小男孩行注目礼:“!!!” 向来不被重视的小恒依旧波澜不惊。在被边缘的时候他不多话,如今被荆白拉入众人的视线,他也很淡然,点点头应了,和荆白同时道。 “是膝盖的印子。” “跪出来的。” 两人视线相对,荆白真心实意地笑了,小恒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年龄差和身高差都不重要,此时此刻,他们同时感受到一种难言的默契。 耿思甜惊呼一声,她率先提出质疑:“可是,你不是说那是很厚的青石板吗?青石板能跪出印子来?” 王惠诚讷讷道:“水滴石穿,时间久了,能跪出痕迹也很正常。” 余悦的脸色垮了下来。如果这是真的,他可太看不惯这家人的做法了:“这,这不就是虐待吗!秀凤也太惨了吧!” 荆白沉默下来。 事实来看,的确如此,从他们进来开始,处处都能看出来,秀凤在这个家里毫无地位可言。如果不是陈婆说她是自己的媳妇,秀凤看起来更像是这个家里的仆人。 “先别下定论。”荆白冷淡地道:“这一家子都不是人,我们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不知是不是没有记忆的原因,他总是本能地质疑眼前的一切。 摆在面前的就一定是真实吗? 耿思甜看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撇撇嘴,小声道:“秀凤好歹还帮了你呢,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初照面的时候,她还被这人的长相震了一下,毕竟别说塔里,塔外她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真人。结果不久之后就发现荆白此人毫无人情味,她选的室友余悦还一心跟着荆白走,让她一度以为自己上错贼船。 现在看来她也没完全看错,诚然荆白胆大心细,是这群人中的高手,但也的确是个冷漠的人。 荆白看了她一眼,眼神毫无感情,却显然是听到了。 耿思甜没料到他如此耳聪目明,讪讪地闭上嘴。她只是嘴快,人却不傻,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同荆白闹翻。 这一冲突,气氛难免变得僵硬。一个是朋友,一个是室友,余悦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面带尴尬。正在此时,院门外传来的的脚步声终于打破了这窘人的平静。 是外面的那一队人回来了! 周德昌走在四人的最前面,他们这一天显然过得也不甚如意,个个神色疲倦,只是走进院来,看见一群人仍旧一个不少地站在这里,表情就缓和了一些。 在“塔”里,没有人希望同伴死在副本里,尤其是污染值高的同伴。因为“塔”一开始就说过,一旦死掉一个同伴,鬼怪就会吸收它的污染值,变得更强。 在副本中,生死原本就只有一线之隔。谁愿意让鬼怪变强,增加自己的威胁? 因此,即便两队人马并不熟悉,在看到活人一个没少时,大家都变得不自觉地轻松了一些。 在这种气氛下,周德昌沉声道:“现在一切都还扑朔迷离,有什么情报,大家都别藏着掖着。没有人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吧?” 他最后这句话实在有些重了,原本还在互相寒暄的众人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气氛骤然冷淡下来,心直口快的耿思甜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 谷宜兰见状忙打圆场:“大家本来就要互相沟通的嘛!出门前都说好了的,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用搞得这么僵。” 周德昌的室友吴怀也推了他一把,他是个有眼色的,早看出留守的这队人以荆白为主,因此对荆白陪笑道:“老周今天饿着了,到中午才吃上饭,心情不太好。我看大家都有交流的意愿,而且肯定都收集到了信息,有话咱们好好说,早点出去,大家都心安。” 时间紧迫,天色黑了以后,只有房间最安全。这时夕阳已经将要落尽,天色昏沉,留给他们沟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这样的想法下,两队人最终还是坐下,迅速开始沟通。 周德昌说话不好听,吴怀把他往后拉了拉,用眼色示意谷宜兰来说。谷宜兰是个性格冷静的人,也更圆滑,领会了他的意思,就上前一步,很爽快地说:“我们这次去村里转了转,得到的消息和陈婆说的不太一样。” 情况至少比他们最坏的预计好。昨天夜里他们进村的时候已近黄昏,一路敲过去,没有一家开门。谷宜兰等人出去的时候做好了这个村没有其他住户的准备,幸好白天村里还有人。 他们走了很远,才找到一家开着门的农户。那家只有一个主妇在家,皮肤晒得黝黑,穿了身极朴素的麻布衣服,正在自家的院坝里晒谷子。她原本没有理会众人,只多打量了他们几眼,吴怀便赶紧上前去搭话。谁料农妇一听他们打听陈宅这事,活也不干了,手在衣服上擦擦,转头就要进屋。 第34章 吴怀等人好话说尽,最后是周德昌见她老看众人身上的衣裳,就把外套脱下来跟她换了个粗面馒头。主妇拿着簇新的外套在手中反复看了几次,见众人没有反悔的意思,才对他们道:“他们家呀,别看住得挺阔,不是什么好人。都是一个村的,就他们家装得高门大户的,买个童养媳回来,可着人家使唤!瞧秀凤,多水灵的姑娘,在他家过的什么日子!” 周德昌追问道:“秀凤来了多久了?” 主妇回想了一下:“好些年了吧,比我嫁过来还早,我也想不起来了。听说买来的时候才十二三岁,作孽哟!” 她言语之间都是对陈家人的嫌弃,却看不出什么恐惧的样子,陈宅的诡异似乎并没有扩散到村子里。 谷宜兰再和她打听村里最近的新鲜事,主妇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顾不得眼前几人,扯起嗓子喊:“二胖,二胖!” 一个又瘦又黑的小男孩跑了出来,手上脸上都脏兮兮的,一脸困惑不解:“妈,啥事啊?” 主妇叮嘱他:“快去找你哥,让他赶紧回家。” 小男孩用脏兮兮的手挠头:“哥放羊去了,这会去叫他,羊还没吃饱哪。” 主妇瞪起眼睛:“让你去你就去!就说是我让他回来的,听见没?” 小男孩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却不敢违背母亲的命令,拖长嗓子,说:“哦——” 二胖垂头丧气地走了。谷宜兰见状,只觉必有蹊跷,忙朝颜葵使了个眼色,颜葵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再问主妇,却再问不出什么来。她横眉立目地道:“你们说只问陈宅的事儿,我可一字不差地都告诉你们了,再要问我其他的,我也说不出来了!” 周德昌气得脸都红了,农妇却不再搭理他们,门一摔,掉头进了屋,把他们晾在了外面。 一行人正犯愁——走了半天也就见了这一家开着门的,下一家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孰料没走几步远,一个满脸胡茬,一脸二流子样的瘸腿男人叫住了他们,指着吴怀身上的外套道:“我叫王富,王二家的不肯说,我来告诉你们。但是你得把外套给我!” 吴怀心知他肯定是和王二家的有样学样,痛快地把外套脱下来,却没急着递过去,只道:“你先说!要是说得我满意,衣服就是你的。” 王富立刻兴奋起来,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村里发生过的怪事都说了一遍。小到谁家的狗死了,大到前年有个破落道士来过村里…… 吴怀一听道士,马上问:“什么道士?他现在还在村里吗?” 王富不知想起来什么,用力撇了下嘴:“不知道哩!他那会说免费来看风水,挨家挨户看了一遍,没见他看出什么。去年又回来了一次,谁家都不看了,喊他也不搭理,直奔陈家去了。着急忙慌的,也不知道他急什么。” 说到这里,他还恨恨地呸了一口:“还修行人呢,我看也是嫌贫爱富!我见天儿在村门口晃荡,也没见他出过村,说不定当了陈宅的座上宾,天天吃香喝辣,舍不得走了!” 他说着,脸上还流露出几分嫉恨之色,显然对道士能混吃混喝这件事十分嫉妒。 众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古怪,王富却神神秘秘地道:“一个骗钱道士罢了,你们问这没用,我跟你们说,最近村里还有别的怪事! “听说啊,之前有贪玩的小孩晚上没回家。大人整村里翻来覆去地找,找了一晚上都找不着,结果白天的时候,这小孩滚得浑身脏兮兮的,竟然自己找回家了!他说是有个小孩牵着他出去玩,玩着玩着就忘记时间了。” “全村都找遍了,哪来的陌生小孩?他爸他妈以为他撒谎,抄起笤帚把他打了一顿。结果后来给他洗澡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王富压低了声音:“这小孩手腕上发现一个血红的巴掌印,怎么洗也洗不掉,差点把他妈吓晕过去咧!” 第17章 陈婆过寿 王富说得绘声绘色的,见众人面面相觑,以为他们都被自己骇住了,得意洋洋地补充道:“你们当王二家的为什么一说到这个就走了?因为这小孩不是别人,就是她王二家的大儿子,大胖!” 众人都吃了一惊,谷宜兰看着远处王二家紧闭着的屋门,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态度大变。 王富也跟着瞥了一眼,哼道:“你们算是问对了人。头天她家娃娃丢了,满村儿都帮着到处找,闹得鸡犬不宁的。但是娃娃回来这事儿,知道的人可不多。” 他往王二家紧闭的房门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第二天大胖回来的时候,我正好经过,见着了,跟在他后头看热闹来着。王二家这婆娘把娃带到河边洗澡,一路把娃娃打得鬼哭狼嚎的,我也跟着去看。大胖胳膊上真有个手印!把他妈吓得类,嗓子都吓变调了!” 难怪问到怪事,王二家的就把他们赶出来了,原来是这怪事落到了她儿子身上。 王富明摆着是个不爱干活只爱凑热闹的闲汉,嘴碎得很,吴怀现在怀疑,如果不是王富目睹了周德昌和王二家的交易,恐怕他都不用贡献出自己的外套,多说几句好话,王富自己就忍不住要说了。 不过换都换了,自然要多打听一些。吴怀见王富几乎全程目睹了这件事,便接着问道:“后来呢?还有什么怪事没?” 第35章 王富肩膀一耸,竟然露出几分没凑到热闹的惋惜:“过了好几天了,啥事儿也没发生。前两天王二家的都不让大胖出去放羊,每天出个粗面馒头,让我帮着放。这两天看没事,才放了他又去的。” 遇到了这么诡异的事,后续竟然安然无恙? 这听上去十分可疑,但王二家的刚才还让小儿子二胖去把大胖叫回家,孩子应该确实没出什么事。 众人对视了一眼,王富见说的差不多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吴怀手上的外套:“喂,该说的我可都说了,你们不是想反悔吧?” 一件外套而已,倒也不至于赖账。 吴怀把手里的外套向他丢了过去,王富一把接住,立马就上了身,美滋滋地欣赏了一下新衣服,才说:“你们要是还感兴趣,要打听详细的,直接问大胖就行。顺着二胖去的方向,走到河边儿往右拐,有个小斜坡,他平时放羊就在那儿。” 虽然收了件衣服,但是他确实把事儿说明白了。众人向他道过谢,朝他指的方向找过去,很快就追上了人小脚程慢的二胖,又找到了斜坡上的大胖。 “胖”这个字虽然是王二家的两个孩子共同的小名儿,但显然只是个美好的期许。 二胖是个又黑又瘦的六岁小孩,大胖比他大三岁,是个更高的、又黑又瘦的小孩。他看着和小恒差不多年纪,和弟弟长得也很像:两撇疏淡的眉毛,黑豆似的眼睛。 这孩子看上去可半点没有心理阴影的样子,正坐在小斜坡上,叼着草棍,看着稀稀拉拉的几只羊慢悠悠地吃草。 两兄弟似乎感情不错,二胖一看到他就蹦起来喊:“哥,哥!妈叫你赶快回家了!” 大胖到底长了几岁,看着弟弟身后带着一群陌生人过来,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谷宜兰眼尖,见他生了戒心,示意周德昌两人都站住脚。她自己也不上前,只让年纪最小的颜葵去和两个孩子套近乎。 颜葵是副本里除了余悦以外最小的,才刚上大学,成年没几天。这个年纪在两个小孩看来就是个大姐姐,加上个子不高,圆脸大眼睛,是张很讨小孩喜欢的面孔。 大胖虽然警惕性高些,但到底也是个孩子。见就她一个人和弟弟一起过来,脸色明显放松许多。 颜葵一路过来,没少和二胖套近乎,有二胖在中间,他们三个人倒是很快说上了话。 谷宜兰几人站在远处,按捺着着急的心情等着,没过多久,就看见大胖把衣袖挽了起来。 手印没露出来,他的手腕处竟然还缠了一块布。 他看上去有些犹豫,颜葵却似乎很会哄小孩,面带笑容地夸了他几句,又露出惊讶好奇的神色。二胖是个没主意的,站在哥哥和颜葵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大胖想了想,竟真就把这块布解了下来。 颜葵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她胆子其实很小,忍住了没有开口惊呼,还像看见什么稀奇物似的夸了大胖几句。见大胖眼瞅着高兴起来,就趁热打铁和他说了几句话,见大胖点了点头,才招呼远处的几人过来。 周德昌见大胖解了那块破布,就已经心急要前去查看,是谷宜兰怕惊动了这孩子,及时拦住了他。这时见颜葵示意,几人就忙不迭地一起赶了过去。 大胖倒真是个胆大的孩子,被颜葵夸了几句,已经骄傲得挺起胸脯,把手印大大方方展示给众人看。 他的手腕细瘦,皮肤微黑,即使如此,横亘其上的深紫色的小手印也是如此鲜明。 谷宜兰温声和二胖说了两句话,牵起他脏兮兮的小手,和大胖腕上这个比了比大小。 二胖的手已经不算大了,却也比这个手印大很多。 看这手印的大小,它的主人可能还是个婴儿,能不能下地走路还是个问题,怎么可能牵着大胖出去玩儿呢? 她提出这一点时,众人都觉得有理,大胖看出他们面带疑虑,有些不自在地把手缩了回去,缠上那块抹布似的布条,气呼呼地说:“你们和我妈一样,都不相信我!爱信不信,哼!” 颜葵忙道:“信啊,怎么不信,我们好奇着呢!大胖,你就跟我们再说说吧。我们真的很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胖仍有些别扭,嘴撅得能挂油壶,颜葵哄了他一阵,他才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讲了一遍。 难怪他并不害怕,因为在他的描述里,这故事十分简单。 那天他放羊回去晚了,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弟弟二胖却还惦记着大胖前天说要给他抓个大虫子玩,看大胖两手空空地回来,气得吱哇乱叫。 大胖不忍心叫弟弟失望,就又出门去,那天发现过那种大虫子的草笼子里找。 结果走着走着,不知是走迷了还是怎么的,没找到草笼子,倒看到个穿着红肚兜的,特别小的小孩儿,孤零零地站在树林子的边缘处。 大胖倒没害怕,只觉得奇怪。眼见着天黑了,这小孩儿比他弟弟二胖还小,怎么会一个人走在路上? 他当惯了哥哥,又是个热心的孩子,没有多想。见他站在那儿,就冲他跑过去,想要问这小孩儿是哪家的,好把他送回去。 唯一有点古怪的是,他一过来,那个小孩儿就朝树林子里跑。 他往前追几步,那小孩就往林子里跑几步,时不时回头笑嘻嘻地看着他,挺着他裹着新崭崭的红肚兜的肚皮,好像在跟他玩儿似的。 第36章 当时天色刚刚擦黑,还算有点时间,平时白天也不是没去过林子,大胖没什么犹豫,就追了进去。 他进了林子没多久,那小孩就不跑了,站在原地冲他笑。他笑起来很可爱,大胖原本有些戒备,这时也放下了心,走上前去问他话:“喂,你是哪家小孩?村子里怎么没见过你?” 这裹着肚兜的小孩既不回话,也不怕生,拉着大胖就往林子深处跑。 大胖被这小孩抓着,神智就变得迷迷糊糊的。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出来给弟弟捉大虫子的,更想不起来要回家,最后能想起来的,就是陪这个小孩玩了一晚上。 天黑了一阵子之后,他实在玩不动了,累得一躺下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第二天的事了。 大胖说他醒过来之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不知怎么的,还走到了林子的深处,身上全是泥土。 好在这时候脑袋已经清醒了,林子虽然不常来,到底留下了些印象,费了好一阵功夫,才云里雾里地走回去。 他爹妈找了他一夜,心急如焚,大胖到家之后,王二夫妇只当他贪玩忘了回家,抓住他痛打了一顿。 后来他妈嫌他太脏,趁洗衣服的功夫,把他带到河边洗澡。直到他妈抓着他的手惊叫起来,大胖才发现自己被小孩拉过的手腕处,留下了一个血红的巴掌印。 颜葵看他说到这儿,神色竟然还很镇定,忍不住问:“你不怕吗?” 大胖挠了挠头:“过程是奇怪了点,但我们那天晚上玩得挺开心的。” 那事之后,大胖被爸妈带着睡了好几天,手印虽然没消失,却从血红色变成了淤紫色。 王二两口子这才算放下心来,但打那之后,他们就再也不让大胖天黑之后出门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古怪,颜葵便接着问:“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是在哪儿醒过来的??” 大胖说了一个方位,众人回想了一下,忽然发现——这不就是他们过来的陈家大宅的方向! 大宅里的事情都没搞明白,大宅外面又多了一个会带走人的小孩?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头绪,等把大胖二胖送回去,天色也不早了,便只好先回来。 两边都说得差不多,众人讨论一阵,重心都集中在失踪的道士和这家人的关系上。 但是道士、小孩、陈婆和秀凤这几个关键因素,无论如何都串联不出一套完整的逻辑,讨论了半天,也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结论。 荆白默默听着,没有发言,小恒却突然问:“大胖醒来的那个小树林,你们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吗?” 吴怀惊讶地看着他:“没有,但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是从昨天进门那条路回来的。” 荆白难得见他主动提问,看着男孩乌黑的头顶,手痒地揉了一把:“既然如此,那个小树林有没有可能就在侧门出去的方向?” 小恒抬头看了荆白一眼,小脸上表情很平淡,却默默把他的手拿掉了。 荆白又想笑了,为了不被他看出来,只好装作嗓子发痒,用力咳嗽了一声。 余悦恍然大悟,双手一拍:“所以这家人之所以又挂锁又贴符的,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防那个孩子?” “也不一定。”谷宜兰态度谨慎些:“得去小树林看了才知道。” “明天天亮就去,那个小树林肯定有古怪。”最后,周德昌一锤定音道。 在这个几乎都是新人的队伍里,他已经习惯以领导者的地位自居。见信息交流得差不多,周德昌又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我看,差不多可以……”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荆白却突然开口道:“你们队里有没有粤省人?” 第18章 陈婆过寿 周德昌脸色一沉。 他在社会上沉浮久了,很看重面子,荆白骤然打断他,让他觉得这人有意拂他脸面,因此冷冷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荆白问到粤省的时候,颜葵圆圆的大眼睛就是一亮。她刚要张开嘴巴承认,却被周德昌的脸色吓得闭上了嘴。 余悦发现周德昌这人或许真有些针对荆白,他怕荆白针锋相对回来两边直接吵起来,索性抢着出来打个圆场:“是这样,白哥他们这边听到了一个信息,我们分析很可能用的是粤省的方言。但是我们队里没有粤省人,所以解读不出来。” 听到有信息,大家的反映就不一样了,颜葵站在周德昌的视角盲区,冲余悦悄悄地举了举手。余悦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各位哥哥姐姐,咱们的目的不都是早点过副本出去嘛,你们这边要有听懂粤省话的,咱们当场破译,大家都受益不是?” 气氛缓和了许多,荆白锐利的目光转向欲言又止的颜葵:“你能听懂?” 颜葵怯怯地看了一眼周德昌,中年男人听见有用的信息,便起了心思,看到颜葵征询他的意见,脸色更是放缓,和颜悦色地问:“小颜,你能听懂粤省话?”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颜葵整个人的表情都点亮了。她胆子小,自从来到这个副本,基本处处都跟着谷宜兰。 今天下午被派去和大胖二胖交流,她还觉得自己好像只起到了一个“幼师”的作用。这会儿听说有信息要让她破译,非但不嫌麻烦,反而高兴起来——原来还真有这种非她不可的事情! 第37章 她活泼地举起手臂晃了晃:“我系粤省人噶!” 她高兴得蹦出了方言,众人都没听懂,小恒却果断地道:“没错,就是这个腔调,粤省话!” 他和荆白对视了一眼,这时才想起来,秀凤昨晚是唱出来的…… 他们都不懂粤省话,难以分清语音语调,为了尽可能还原秀凤昨晚的腔调,以便让颜葵破解出来,只能尽全力把秀凤唱的歌复述了一遍。 但两个人都没想到,虽然听到的都是一样,唱出来的差得远了——他们两个人,唱出来的竟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调。 荆白浑然不觉,倒是小恒和他一起哼了两句之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在其他人开口打断他们俩之前,他先停了下来,咳嗽了两声。 余悦这种反应快又直肠子的人已经快笑出来了。说实话,如果不是小恒看上去实在年幼,不像有那样的城府,他甚至觉得,方才男孩那两声恰到好处的咳嗽也很像在忍笑。 但小恒那张稚嫩的脸蛋至少看上去绷得紧紧的,很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在荆白不明所以地跟着他停下,又向他投来征询的目光时,小恒又咳嗽了两声,说:“荆白哥哥,两个人唱容易搞混,不如我来唱,你如果发现我哪里发音不对,再来纠正我。” 围观群众里,胆子大的如耿思甜已经躲去一边笑了,负责听的颜葵,原本准备就绪之后注意力高度集中,但在听见两个完全不同的曲调之后,这口气就泄了。她只是忍住了,好歹没有笑,却绷得嘴角都在微微发颤。 小恒这时朝她看了过来,甜甜地问:“颜葵姐姐,这样是不是更方便你听?” 那是当然的,毕竟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帅哥调能跑到天边去——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这个瞧上去不到十岁的小男孩那双漆黑而沉静的双目,她说不出来调侃的话,只能正经地点点头:“对,这样更好。” 荆白理智上觉得小恒说得有道理,但看了看身边孩童含着笑意的眼睛,又环视了一圈脸色微妙的众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决定还是低头问小恒:“……真是这样?” “噗嗤”一声,是又有人笑了。余悦想提醒荆白,又不知该怎么说的好,小恒眼中的笑意却消失了。 他冷冷的目光扫过庭院中的人,众人原本神色各异,对上小恒肃穆的目光时,却莫名地对这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产生了一种惧意。 他们脸上嬉笑的表情消失了,更有人的神色露出一丝忌惮。 小恒这才拽了一下荆白的袖子,平静地道:“可能听不过来的不仅颜葵姐姐,也有他们。荆白哥哥,你还是听我的吧,也方便你纠正我。” 荆白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他觉得自己不用唱更省事,这时就果断地点头道:“行。” 自己不出声,光听小恒的,荆白就发现他记性和乐感确实都不错。除了声线和秀凤截然不同,咬字、节奏和停顿,几乎和秀凤一模一样。 天色已是昏暗,众人的静默中,凄凉的歌谣在风中飘荡,更显出一种悲切与哀怨。 用小恒这般孩童清亮的嗓音唱出来,更显诡异。胆小一点的女孩子这时已经笑不出来了,默默抱着胳膊哆嗦。 颜葵作为队伍里唯一会粤省话的人,从头到尾全神贯注,这时倒没和往常一样惊慌。只是越听,她眉头皱得越紧,脸上流露出的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某种厌恶。 荆白本来以为她是没有破解出来,见她一直没叫过停,才意识到,很可能是歌词的问题。 等小恒唱完昨天晚上听到的部分,颜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地说:“确实是粤省话,这位小弟弟还原得很好,咬字差不多都准,我已经听明白了。” 周德昌心急地问:“快说说看,讲什么的?” “鸡公仔,尾弯弯,做人新妇甚艰难。早早起身都话晏,眼泪唔干入下间。下间有个冬瓜仔,问过安人煮定蒸。安人话煮,老爷又话蒸,蒸蒸煮煮唔钟意。大喳嚹盐佢话淡,手甲挑盐又话咸。”1 她也幽幽地唱了一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荆白和小恒:“是这么唱的吗??” 她纠正了几个读音,听上去已经和荆白昨晚听到的分毫不差。荆白点点头道,赞许地道:“一模一样。” 颜葵松了口气,这样听其实也挺累的,还好她听出来了。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道:“那我就直接翻译吧。你们是不懂本地的方言,所以觉得难。对我们粤省人来说,这个内容很简单,就是一个新嫁娘哭诉生活痛苦的句子。” 谷宜兰苦笑了一声:“对我们外地人来说,这也算是加密通话了,小葵,你用我们听得懂的话翻译一下吧?” 颜葵叹了口气,神色显出几分同情:“开头,是唱歌的人在叹息,鸡公仔,尾弯弯,做人的新媳妇实在是艰难。” “她一大早起来,都被说起得太晚;眼泪都没干,就要去厨房做饭。厨房里有个小冬瓜,她就问婆婆,要煮着吃还是要蒸着吃。婆婆说煮着吃,公公却又说蒸着吃;但无论她是蒸还是煮,怎么都没法让两人满意。” 她这样翻出来,这歌究竟是谁的视角已经不言自明,众人都听得眉头紧皱,连向来害怕秀凤的王惠诚都忍不住说:“这什么公婆啊,奴隶主吧——这不就是折腾人吗?” 第38章 周德昌撇了撇嘴:“做个一瓜两吃不行吗?这要是秀凤,她也太死脑筋了。” 荆白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这段话的中心意思是,他们就是要挑她的错处。无论她怎么做,都不能让她的公婆满意。即便她按你说的做了,也一样会被刁难。” 周德昌面露不悦,还欲争辩,颜葵已经连连点头,肯定道:“是的。她最后一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大把抓盐放进去,都说淡了;只放指甲盖那么点盐,也要说咸。’” 耿思甜听得直叹气:“这个媳妇要是秀凤,那她也太惨了。” “别急着同情她了,现在信息更重要。你们都没注意到冬瓜这个信息吗?”吴怀打断了众人的唏嘘,说:“昨晚于明江就是因为陈婆送的冬瓜汤死的,所以陈婆让秀凤煮冬瓜汤,就是为了杀人?这首歌有没有可能藏着他们杀人的规则暗示?” 天已经黑了,庭院中,众人面面相觑,脸色俱都凝重起来。 荆白尚在沉思,小恒却注意到颜葵欲言又止的神色,轻声道:“颜葵姐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颜葵一低头,看见小恒男孩用一双纯净的黑眼睛安慰地看着他,心中镇定了一些。 她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判断:“其实……其实我想说,这首歌,很可能还没结束。” 众人如梦初醒,数道视线立刻又集中到她身上,荆白先问道:“什么意思?” 颜葵一被人盯着,就又紧张起来,她抓着身边谷宜兰的手,结结巴巴道:“就,就是,最开始的‘鸡公仔,尾弯弯’,是典型的开头句式,结尾就应该有总结或者感叹才对,但你们复述的版本里面没有。" 她的目光在荆白和小恒处逡巡了片刻,说:“如果不是有遗漏,那就是这首歌还没有唱完。我们现在听到的部分,很可能只是歌词的上半阙。” 前面的歌词便暗示了一个人的死因,那后面的呢? 周德昌按捺不住,看了荆白一眼,几步冲到小恒面前,大力摁住了男孩的肩膀:“你昨晚就听到这儿?下半首歌呢?” 小恒没有说话,周德昌就感到肩膀一阵剧痛,一股巨力把他从小恒身上掀开! 那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都往后一踉跄。他恼羞成怒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这俊美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比鬼还要恐怖,让周德昌发烫的脑子一瞬间冷静下来。 小恒动了动肩膀,他丝毫没有受影响,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抬头看着荆白,非常坦然地说:“如果有遗漏,也不是我和荆白哥哥遗漏,我们听到的都已经说了,没听到的,我们不懂粤省话,编也编不出来。” 颜葵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造成了误会,也连忙道:“我也觉得是没唱完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上半阙已经是很完整的一段歌词了!” 周德昌刚才是急了,现在被她一说,又回过味来,颓唐地说:“唉,那线索到这里又断了。耽误了大半天,结果这半截子歌讲的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有什么用啊!” 他这话扫射了好几个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 荆白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荆白虽然一言未发,周德昌却总觉得被眼前这个青年轻视了,一张脸皮登时涨得通红,大声道:“你笑什么!也就在一帮新人面前逞能,谁不知道你污染值最高,一个没用的东西罢了!” 荆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周德昌只觉那眼神扎人 ,像冰锥子似的锋利。他一个四十许人,竟然被一个年轻人看得头皮直发麻。 他一度以为这个高挑的青年要冲到他面前发难,不料对方只是用他冰凉的目光在在场诸人脸上环视了一遍,随后非常轻微地笑了笑。 他生得极俊秀,笑起来亦是轩然霞举,气场却强势冷漠,并不叫人亲近。 周德昌被他笑得心里发寒,这个比他高出不少的年轻人骤然收起笑容,用不带感情的冷漠目光打量着他,居高临下道:“要以污染值分高下,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如一个小孩,又有哪个不是废物?” 这话把在场所有人扫射了个遍,原本隔岸观火的其他人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小恒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荆白一眼,似乎这样的赞美无法引起他情绪的任何波动,甚至更高的褒奖他也可以照单全收。 周德昌看着小恒稳如泰山的脸,再看身边的被无差别攻击了的几个人略带不满的目光,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 荆白却很无趣似的耸了耸肩,径自走回小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道:“来,全队第一,不对,是全副本第一……这个副本就靠你了。” 以小恒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高,任谁听了也不能当真。荆白虽然知道他早熟,也只是信口一说。 谁料小恒更加不走寻常路,一脸严肃地听他说完,还点点头,沉稳地道:“我加油。” 荆白被他打断,看着男孩还不到自己腰的身高,一时语塞:“……” 第19章 陈婆过寿 周德昌见没人站在自己这边,怒冲冲地哼了一声,竟直接转头回房了。 从周德昌和荆白起冲突开始,众人便按今天的分组顺序,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之前对荆白有些意见的耿思甜,也颇看不惯周德昌这副欺软怕硬的做派,嗤了一声道:“切,他可真是,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第39章 周德昌那一队的几个人面露尴尬,踌躇了片刻,也追着周德昌走了。 谷宜兰拉着颜葵也要离开,颜葵悄悄和她说了几句话,谷宜兰便点了点头,自己回去了。 颜葵留了下来,犹犹豫豫地问荆白:“对这首歌,你有什么看法?” 她自从翻完了这首歌谣,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惴惴不安地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比起装模作样的周德昌,她更信任待人冷淡的荆白。 荆白看着她不安的脸,平静地问:“你想听到什么?” 颜葵道:“周德昌说歌谣里只有没用的信息,你当时笑了。你是不是有不同的意见?” 没有颜葵,谁也无法知晓歌词的意思。她现在既然问了,荆白也不藏私:“我笑,是因为现在知道的已经很多了。他自己没有思路,却怪条件给得不够,不可笑吗?” 剩下的人听了这话,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期待着他解析眼前的迷局。 荆白皱起眉头,道:“都盯着我做什么?” 余悦和他最熟,脸皮也最厚,连忙道:“大佬大佬,你就跟我们说说吧!信息太多了,我们理不过来,现在一头雾水,啥也没弄明白呢。” 荆白看向小恒,他的室友正仰面看着他,表情像任何一个他这般年纪的小孩一样天真无邪,仿佛他真是一个懵然无知,亟待指引的孩童。 刚才还说“一定”,现在就理所当然地藏拙。这脸真是说变就变,大概是小恒身上最像小孩的部分。 荆白嘴角抽动了一下,知道他不准备开口了,就对颜葵道:“歌谣里,秀凤自述被公婆刁难,说明她和她的公婆不在一个阵营。早餐秀凤一个人站着,那一家三口坐着,也说明了这一点,这是其一;陈婆骂秀凤生不出孩子,交代我们天黑以后家里就要挂锁;村里正好就有个天黑以后才出现的孩子。 他语气淡漠,却直击重心:“陈婆挂锁,害怕的到底是小偷,还是那个孩子?” “这个家里,是不是原本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又是属于哪个阵营的?” 荆白一连发出三问,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他扫视一周,见众人个个张口结舌,什么也答不上来,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说到这一步,他自觉已是仁至义尽,没了兴致,就懒得再应付这群人求知若渴的目光,转头回了房间。 荆白和小恒一前一后进了屋,天色差不多已全黑了,只有天边还有一点残留的白,但他们俩谁也没去点灯。 黑暗中,荆白忽然道:“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也不必再装傻了。我刚才问的三个问题,你怎么看?” 房间里是进屋的地方有张凳子,靠窗的地方有一张茶几和一张椅子。小恒的身高不够,坐在椅子上,够茶几就很别扭。 两人很快就形成了默契,没在睡觉的时候,一个坐门口,一个坐窗边。他们现在也是这么坐着,隔着一整个房间的长度。 小恒这小孩实在是很聪明,他当时没说话,荆白并不认为他是答不上来。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男孩用稚嫩的声线道:“这家里确实应该还有一个孩子,陈婆也确实害怕他。他和秀凤有可能是一个阵营,也可能不是,目前还不能确定。” 全中,都和荆白想得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抬眼往门口处望去,没有光源的房间里昏暗发黑,看不清男孩的脸,但他的存在感依然鲜明。 两人都没闲聊的心情,等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屋里便彻底陷入了沉寂。荆白在天黑前把靠窗的那盏油灯点了起来,房中也便只得那一盏油灯的光源,犹如风中残烛,昏昏幢幢。 荆白闲坐在椅子上,目光无焦距地停在油灯上。他的大脑高速运转,不断罗列着各种可能性。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心里一动,感到眼前油灯的光源似乎晃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荆白屏气凝神,看了一眼面前的油灯。不知什么缘故,那点微弱的光源愈发不稳。 这点灯光照着偌大一间屋子,原本已显吃力,此时更是忽明忽暗,闪得叫人心慌。 荆白假意查看油灯,借起身的空档,往身后看去。 他原本有些紧张,这一看却没什么异常。房中一水的红木陈设,虽然显得沉重幽暗,但都好好待在原本的位置。 小恒坐得远,灯光昏暗,他不知何时转过去了,背对着荆白。头低垂下去,全然看不见正面,只能看到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 荆白松了口气,知道是自己是多心,出于谨慎起见,还是认真看了看油灯。 油灯自然也没什么异状,灯光闪了这一阵,很快又明亮起来。 荆白重新坐下,暗笑自己风声鹤唳,区区一盏油灯的动静,竟然也能惊动到他。 他的目光离开油灯,不自觉落到小恒身上。小孩容易困,即便是小恒这样成熟的孩子也不能免俗,低垂着头的样子,像是困极了。 荆白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小恒身上有些不对。 他不自觉地盯着男孩的后颈,那里有一块黑红色的污渍,白天时并没看到过。 甚至方才回房间的时候,也没有看到过。这才过去了多久?一刻钟有吗? 惊疑之下,隔着昏暗的灯光,和近乎凝固的空气,荆白眯起眼睛细看,发现就连小恒的头发上也有些细微的尘土似的东西。 第40章 荆白心头猛地一跳——这不应该。小恒和他从回了房间便没出去过,门窗都关得好好的。这些污渍和灰尘,从何而来? 荆白轻轻吸了口气。他谨慎地站起身,脚步极轻地向小恒的位置走去。 此时此刻,他甚至不能确信,自己走过去看到的,还是不是小恒那张自己已经看得很熟悉的的脸。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窗外猛地吹来一阵劲风,撞得身后的窗棂吱吱作响。 小恒也被这声音惊醒,猛地回过头,向窗户看去! 狂风猛地灌入房间,带来一阵浸人的寒意,随后“噗”地一声,油灯也被风吹灭。 房中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在这之前,男孩回头的那一瞬间,已经足够荆白看清他大睁着的眼睛,和那张满是斑驳血迹的脸。 第20章 陈婆过寿 还是那身衣服,还是同一个人,可天黑之前还干干净净的小恒,此时脸上全是黑灰的血渍。 深色的印迹几乎磨灭了他的五官,但荆白还记得,油灯熄灭之前,他回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在直直地看着荆白,显得格外可怖。 可偏偏在黑暗中,稚嫩的童声却听不出丝毫异常,还在问:“灯怎么灭了?” 荆白听见他的脚步声。 男孩迈着缓慢的步子,一步步向他走来。 荆白背后是窗户,小恒迎着他走来,脸上正照着月亮的满地清光。男孩血迹斑斑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能看出些许情绪,荆白见他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迟疑,心中稍定,往后退了半步,谨慎地问:“小恒,是你吗?” 那双眼睛眨了眨,警惕地问:“荆白?” 这倒不是一口一个“荆白哥哥”的时候了,但荆白心里反而一松:“是我。” 小恒却没有再走近,他站在原地,谨慎地问:“有什么事吗?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荆白确定了人没被换,见小恒神志清醒,对答如流,才沉声道:“灯灭时,我突然发现,你的脸上多了一些东西。” 小恒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触感粘腻,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但难免觉得迷惑:“我没受过伤,和你回来之后,也没再出过门。这些东西……” 不必他说,荆白拿了火柴,想点亮油灯来照。但他擦燃火柴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拿着火柴的右手,竟然也沾满了干涸的污血。 荆白确信自己没受过伤,见小恒盯着他的手,便把手递给他看:“我手上也没有伤,这不是我的血。” 他很顺手地在小恒软乎乎的脸蛋上揉了一把,和他手上的血渍不一样,小恒脸上除了血迹,还有很多黑红的灰尘。 荆白拍了拍手上的灰,皱眉道:“早就干了,应该已经沾上很久了。” 小恒与他四目相对,无需多想,两人异口同声道:“是厨房!” 在厨房里,小恒曾经把头伸进熄灭的炉门,而他自己则伸手去瓜果缸里摸过水果。 “白天的厨房是幻觉。”荆白喃喃道:“我们从进入厨房的那一刻起,看到的就是幻境。” “我们白天能看到的,也许根本不是厨房真正的模样。”小恒平静地说道:“所以我们在里面沾上的血迹,也只有晚上才能看得见。” “恐怕就是要到天黑,才能看见厨房真正的样子。”沉默片刻后,荆白道:“线索太少了,我们得去厨房看看。既然我的手都这样了……那口大缸里的水果,恐怕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瓜果。” 小恒点点头:“昨晚的冬瓜汤端来的时候临近午夜,肯定也是在厨房做的。” 厨房是必须去的,但这里的夜晚危机四伏,贸然出去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谁也不知道。 荆白自己是不怕的,但小恒毕竟还是个小孩,他问:“今晚就去,还是明天?” 小恒仰起头,他的脸看上去实在惊悚,语气却很平静,两相比较,更显恐怖。如果是王惠诚看到现在的他,怕是会一声不吭地直接吓晕过去。 板着这样的一张脸,他严肃地说:“夜长梦多,就今晚吧。” 出门前,荆白本想把手上的血迹洗掉,指缝里干涸的血渍让他备感不适。小恒却阻止道:“不要洗,可能会有用处。” 这能有什么用? 荆白虽然奇怪,却选择了相信同伴。小恒自己也没有洗掉脸上头上的血灰,两人轻手轻脚地锁了门,顶着半人半鬼的造型走出了他们的小院。 白天的大宅已显幽深,等到了夜晚,更是四处都黑洞洞的。唯一能看见的光源,就是高高挂在廊下的红灯笼,可这蒙蒙的暗红光线在夜里看起来并不温暖明亮,反而显出一种近乎血色的诡异。 这黑暗令荆白有些不适。直到走出点着灯的小院,他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又不愿在小恒面前示弱,只好尽力保持着平稳的呼吸,手心却微微渗出汗来。 小恒走在他身边,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过了一阵,却用小手拽住了荆白的袖子。 荆白不明所以,低下头看他。小孩指着自己的大眼睛,用力眨了眨,接着又指向地面。荆白猜他是被鲜血糊住了眼睛以致看不清道路,便点点头,示意自己带着他走。 小恒用的力气不大,但身边有人同行,让荆白感觉好了不少。挂在脖子里的白玉这次也安安静静地卧在他心口,不再像上次一样发散出热量。 第41章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走了一阵,在穿过一个庭院时,荆白忽然听到沉闷的,嚓嚓的声音。 像是有人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走路。 荆白停了下来,握住小恒拽着他衣袖的手,示意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恒像是没听见,往那个方向探头看了看,面带困惑。荆白不敢发出更大的动静,索性指了指前方长得老高的草丛,拉着小恒钻了进去。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嚓——嚓——嚓—— 小恒终于听见了!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惊疑地瞪大,他和荆白对视了一眼,凝神静气,在万籁俱寂中,静静地等待着它的来临。 嚓——嚓——嚓—— 荆白仔细分辨,才听出那是脚步声——被拖拽着的,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让他的神经得到丝毫放松,荆白把小恒护在身后,握紧了手掌。 沉闷的声音像是直接撞击着心脏,而缓缓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场面。 这是两个佝偻着背的“人”,之所以用“人”来形容,是因为他们还保持着人形。 但真正的人类,绝不会像他们一样走路。 直到看见两顶标志性的瓜皮帽,荆白才认出这两个东西是陈婆的丈夫和儿子。 这两人早上虽然看着也不太正常,坐在餐桌上犹如泥塑木雕,但当时起码还有个人样,和现在看到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们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折叠在一起,原本应该是头低垂,手触地的姿势,可戴着瓜皮帽的头颅却怪异地仰起,双臂往前伸着,在空气中摸索。 而那嚓嚓的声音,是他们行走时发出的摩擦声。 他们脚上穿着皂色的靴子,走路却不抬脚,膝盖也不打弯,就这样直挺挺地往前挪动。 这样走路自然要费力得多,硬底的靴子在青石地面上僵硬地摩擦,便发出了“嚓嚓”的,似乎在拖拽重物的声音。 他们仰起的头一直在轻微地左右摆动,双手也跟着不断地转移方向。 这样的行进方式极为怪异,荆白心中逐渐浮现一个猜测——难道这两个东西不靠眼睛视物? 他和小恒像两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地蹲在草丛里。 荆白可以确定,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但不知为什么,忽然间,那两个东西猛地转了方向,直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第21章 陈婆过寿 暗红的光线对活人实在不利,等这两个东西走近,荆白才发现了他们脸上的异常。 枯槁的脸上,原本该装着眼珠子的两个眼眶空荡荡的。脸色青灰,面部干瘪,犹如一具干尸。 那种腿拖着脚的走路方式自然是走不快的,可两边距离本就很近,他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坚定不移地向草丛移动。 他们的行进方式诡异得叫荆白脊背一阵发凉。 头颅的左右摆动,是用鼻子在不断嗅闻,两只手的摸索,则是在确认障碍物。荆白心中一震,意识到必定是一开始的距离太近,让这两个怪物闻到了气味,立刻用手捂住口鼻。 他手上还沾着厨房带出来的血渍,手覆上鼻子的时候,血腥味熏得他一阵头晕目眩,直冲天灵盖。好在效果立竿见影,怪物动作一顿,很快调整方向,脚步右转,向小恒的方位前去。 荆白一惊,小恒也惊恐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荆白捂住口鼻有用,他的动作却对怪物无效。 荆白看了一眼自己的血渍斑斑的双手,意识到或许是这鲜血的缘故,眼见两个怪物离他们已经不足半米,他当机立断地把自己的手叠在了小恒的手上! 他用眼神示意小恒忍一忍,小恒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它那两个东西已经走进了草丛,陈婆的儿子“阿宝”黑洞洞的眼眶几乎要贴着荆白的脸。 他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似香似臭,极为奇异,像是被腌入味了,熏得荆白胃中一阵翻滚。 这两具裹着人皮的枯骨没有眼睛,又闻不到呼吸的气息,四只手不断在草丛中摸索,却始终触摸不到荆白二人蜷缩起来的身体。 为了寻找两人,他们头颅摇晃的幅度变得比之前更大,大概是晃动的幅度过大了,“宝儿”头上的瓜皮帽掉了下来,就落在荆白脚边。 这也让荆白把他头顶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他颅顶被帽子遮住的那块地方,根本没有头发和皮肉,直观地展露着血淋淋的头颅内部!难怪这两个东西要一直戴着这顶瓜皮帽! “宝儿”茫然地摆了两下脑袋,垂下头去捡帽子,这个动作使他空空的脑壳明明白白地呈现在荆白眼前。 难怪他们的行为看起来和木偶一般,这个人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脑子”。 他的整个脑仁都被挖空了,只剩一层血糊糊的壳。 保持着这个姿势,“宝儿”在荆白眼前摸索起来。 他枯瘦的五指在荆白脚边的草地上摸来摸去,最近的时候,紫黑的指尖离荆白的脚几乎只有一寸。 荆白藏身在草丛中,稍微一动草木便会沙沙作响,他不敢有丝毫动作,整个身体却已经绷得极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一旦被发现,便即刻暴起反击。 好在“宝儿”并没有摸到他,慢吞吞地从地上捡起瓜皮帽,戴回脑袋上。这个插曲让他的动作变慢了许多,他的父亲已经回到来时的路,他才缓缓调转身体,朝着原定的方向前进。 第42章 一个人的一口气是有极限的,荆白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也变得模糊,直到两个“人”摇摆着头颅,曲着身子,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才敢松开手,试着缓缓恢复呼吸。 他刚一松手,身边的小恒便一声不吭地一头栽倒下去。 荆白的心一瞬间抽紧,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小恒,才发现男孩已经憋得脸色发青了。 小恒表现得太过成熟,让荆白几乎遗忘了他的实际年龄,荆白一个成年人都憋到几乎断气,何况小恒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 男孩倒在草丛间一动不动,荆白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他机械性地伸出手,去试探小恒的呼吸。 那一瞬间,他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粘稠,像是空气被抽干了。直到指尖感受到微弱的气流,他心中的那块巨石才落了下来。 荆白把小恒扶起来,不知所措地拍着背,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掌,他心中一片茫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恒咳嗽了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还没说话,荆白立即敛容肃然道:“抱歉,我没注意到你当时的情况。” 荆白不是个心软的人,但小恒是他认可的同伴,竟然险些死在他手下,即便是荆白这样的人,也不能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小恒只是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他眼神逐渐清明,一点也没有怪荆白的意思,只看着自己的短手短脚叹气。 孩童的体力和大人本来就不能比,小恒当时就预料到可能的后果,但与其连累荆白一起被发现,再和那两个“人”来个亲密接触,他宁可被荆白真的捂死。以过人的意志力,他甚至遏制住了本能的挣扎。 荆白绷得笔直的肩背微微一松,他也说不好自己的心情,只能低声问小恒:“你还好吗?还去不去厨房?” 小恒做了几次深呼吸,他似乎还有些头晕,站起来身子都打晃,却仍点了点头,像之前一样拽住了荆白的衣角:“走吧。” 他仰着头,看起来对之前的事情没有丝毫介怀,甚至还笑了一下。孩童的笑容极为灿烂,毫无阴霾。 荆白心中五味杂陈,他再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小男孩是他们全队污染值最低的人,心志之坚定,绝非常人能比较。 他很快平复下心绪,冲小恒微微颔首:“走吧。” 遭遇那两父子之后,去厨房的路上没有再生出其他变故。两人走到厨房附近,还没穿过最后一道门,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还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荆白和小恒对视了一眼,这无疑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深夜的厨房和白天他们看到的,果然是不一样的。 两人放轻脚步,穿过了最后一道门,当视线转到厨房所在的小院内,荆白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从小院的客房出来以后,他们路过的的所有的房间都黑灯瞎火,厨房现在却亮着灯。 难道真如陈婆所说,秀凤此时正在厨房备菜吗? 深夜的厨房里面……又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面对着灯火通明的厨房,荆白和小恒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第22章 陈婆过寿 厨房和大宅其他的房间一致,门窗都是雕花的实木,贴着不透明的油纸。 这个结构在白天没有什么特别,但晚上亮着灯时,如果房间里有人,影子就会出现在窗纸上。 谨慎起见,两人在窗外等了一阵,窗纸上没见着任何人的人影,连明亮的灯光都没有丝毫晃动。 荆白回想了一下白天的情形,俯身问小恒:“白天的时候,你看到过秀凤的影子吗?” 小恒思索片刻,点点头。荆白吁了口气,道:“我也看到过。” 如果她现在在厨房,应该也能看到影子。 但他们在这站了一会,一直没见过人影,秀凤应该是真的不在。 闻着厨房的熏天血气,荆白皱着眉,指了指厨房那扇开着的窗户,示意先去那里看看。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的窗外,屏住呼吸,抬起眼睛,向着这深夜时分,反而格外光明洞彻的厨房看去。 那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啊—— 白日里看到的,挂着色泽红亮的鲜肉的肉架,此时在他们眼里,却是一具赤/裸的人类躯体! 那四肢无力地吊垂着,头颅不翼而飞,躯干被剖开,亦不见五脏六腑,像任何一块亟待烹饪的肉类,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惨白的人体高高悬挂在肉架上,像一头被开膛剖腹的山羊,却因为是同类,让人一阵恶心,又禁不住的脊背发寒。 荆白被这画面冲击得胃中一阵翻滚,他抿紧嘴唇,忍着胃部的不适,从肉架和窗户的缝隙中窥探。 由于角度的原因,他只能看到半截灶台,但厨房里全程鸦雀无声,应该没有人活动。 小恒身高不够,看不到里面,只能指着窗户里对荆白打手势。荆白实在不想钻过那肉架,摇头道:“从前门进。” 两人绕到秀凤白天带他们来过的前门,进门前,小恒低声道:“我感觉不太好,我们最好速战速决。” 荆白也是这么觉得。 事实上,自从他走进了这个小院,胸前的白玉就一直在微微发热,就像之前在厨房面对秀凤时一样。 荆白不知道它是想提示这里危险,还是企图给他一些徒劳的慰藉,但无论是什么,恐怕都不是好的预兆。 第43章 从前门进入使得厨房的气味更加明显,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是香还是臭的气味,荆白隐隐觉得有些熟悉——这不是他在陈家父子身上闻到的气味吗? 荆白心中惊疑不定,脚步却不能停下。等正式踏入厨房后,映入眼帘的厨房真容更是让他说不出话来。 厨房的陈设和白天一样整齐,地板灶台都擦洗得干干净净,但即便如此,仍然能闻到冲天的血腥味。仔细一看,连脚下的青石板都浸透了深色的血痕,斑斑点点,像溅落的血泪。 小恒走到灶台的位置,在白天他探头进去的灶门处摸了一把,只觉手感湿黏。拿出来一看,竟然是满手红黑的血灰,和他沾上的一模一样,也不知白天落了多少在脸上。 男孩脸色苍白起来。 这个炉灶里除了柴火,恐怕还烧别的东西。 荆白把灶上三口锅的锅盖依次打开,锅中依然空无一物,看来秀凤还没有准备今天晚上的菜单。再往深处走,就是白天所见的陈列菜品的地方。 白天时,只觉得菜品一应俱全,到了晚上,才发现原来是五脏俱全。 肉架上那个人体不必再提,仍旧悬挂在一旁;放菜品的地方,心肝脾肺肾虽然都血淋淋的,摆放却井然有序。 至于泡菜坛子里是什么,荆白都不想看了。小恒见他要走到一边,默默拿手比了比自己和泡菜坛子的高度,努力踮起脚,试图掀开盖子—— 荆白本来都走开了,见状只好无奈地拐了回来,看到两个白生生的眼珠飘在上头,又赶忙盖上,还在小恒头上报复性地揉了几下。 小孩的头发本是软的,此时却手感极差,硬刺刺地,还沾着血灰,荆白揉了两把就赶紧放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手,神色嫌恶。 小恒把他猫似的神情看在眼里,暗自微笑起来。 两人把厨房搜查了一遍,虽然血腥至极,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由将目光投向了最深处,那口盖着大青石的瓜果缸。 荆白料想,这块青石板下,也许就是他们想知道的秘密。 他和小恒白天的时候已经发现了青石板上有秀凤跪出的印痕,为此还险些惊动了她。后来听到余悦的经历,他便猜测这块石板对秀凤来说,和那扇朱门对陈婆的意义一样。 如果停留的时间太长,即使是白天,也有被杀死的风险。何况现在是他们用本相行动的深夜! 两人都知道其中危险,无声对视一眼后,荆白手放到石板上,小恒便退了几步,转身警戒门口的响动。 为了减小动静,荆白选择了缓缓推开石板,但刚推开一条缝,整间厨房便充满了浓烈的气味,说不上是香是臭,熏得荆白眼前一阵晕眩。 荆白一手撑在石板上,一手扶住额头,适应了一阵才睁开眼。他正要继续推石板,却看见被他推开的那道缝隙里,有双瞪得大大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漆黑的缝隙里,他的眼白显得格外明显,森森的目光让人心里有些不适,也不知道在这里偷看了多久。 第23章 陈婆过寿 荆白背后发冷,他往后退了一步动作,低斥道:“谁?出来!” 那双眼睛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眨眼。 荆白意识到有些不对,顾不得别的,使出浑身力气,将石板推到一边。艰涩的摩擦声咯吱咯吱地割着耳膜,等石板终于被推开足够大的缝隙,他才发现,这并不是人在里面,而是一个被摆好的头颅。 底下还有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被整齐地叠放起来,头颅放在最顶上。配着那双没瞑目的,大睁着的双眼,乍一看,就形成了有人蹲在里面往外窥视的错觉。 虽然满面血污,荆白仍然认了出来,这是昨天死去的于明江。 他头颅的状况和“宝儿”有些像,也是被打开了,不同的是于明江的脑浆和眼睛都还在,不然也不至于惊到荆白。 于明江的脑子还在,戴着瓜皮帽的两父子却头脑空空,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联系? 荆白满腹疑虑,考虑到时间紧迫,只能强忍着恶心,飞速把缸中的东西看了个一清二楚。 里面都是各色人类的零部件,荆白想起自己白天拿给小恒看的“佛手”,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果然是无知者无畏,他手上的血 原来是这么来的! 他正要把青石板重新拉上,手还没摸到上面,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表情早已凝固的于明江,脸上竟然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 鲜红的血迹顺着他大睁着的眼睛一路向下,像是一行分明的血泪,诉说着他无法瞑目的冤屈和怨恨。 荆白心中有些异样,于明江都被摆在这儿了,还有什么话说不成? 他将手伸到于明江脸上摸了摸,忽然意识到什么,手腕一转,摸向青石板朝里的那一面。 这面的触感不像朝外那面一般凉和硬,反而有些湿黏。 荆白心中一震。 他收回双手,指尖竟然已经沾满鲜血。 这血也很奇怪,明明是刚刚才从石板上流下来的,却是很浓很深的黑红色,像是死了很久的人的血。 湿润的血迹和手上干结的血渍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凶案现场。 从他手触上石板开始,石板滴血的速度也变快了,顷刻间便落了于明江满脸,甚至滴进了他闭不上的眼睛,把眼白也染得通红,更显得狰狞。 第44章 但对荆白来说,这块正在流血的石板,比一个流血泪的死人要可怕得多。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除了面前的石板,那液体滴落的声音,好像从身后也传了过来。 荆白胸前的白玉开始一阵阵地发烫,他心知不妙,提高声音呼唤本该是身后的同伴:“小恒?”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水声滴落的滴答声没变得更近,却也没有停下。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荆白吸了口气,猛地转头看去。 一个纤细的人影抱着小恒,幽幽地立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 她的头埋得低低的,黑发蓬乱地垂在面前,遮住了她的脸。 荆白注意到她的颅骨处有一处凹陷,正在不住地往下滴血,赤着的脚边已经积起了一个血洼,恐怕脸上的样子也不太好看。 这血的颜色和刚才青石板的血色对上了……确实是死了很久的人的血。 凭借血迹淋漓的碎花衣裳和青布裙子,荆白认出了她是谁。但小恒脸的方向却是背对荆白的,这让他无法确认男孩的状况。 荆白不知道秀凤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但小恒在她手里,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秀凤一直垂着头,血仍然滴答滴答地往下流,便试着搭话道:“你……需要止血吗?” 秀凤没应,抱着小恒的双手稍微挪动了一下,一手托着男孩的后颈,一手抱住他的腰部,将他紧紧搂在怀中。 被她抱着的小恒却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知觉。 荆白的心不断往下沉,秀凤却忽然抬起头来。 她秀美的面容上全是黑红的血,像泪珠一般,不断从脸上滑落,两只眼睛大睁着,却没有任何焦点,好像在看着荆白,又好像空无一物。 她就这样滴着血,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来。 荆白不知道秀凤想做什么,但知道那口缸恐怕是她的痛处,便谨慎地从缸边退开。 秀凤果然没有搭理他,抱着小恒径直朝着那口大缸去了。 荆白神经高度紧张,浑身绷得像是拉紧了的弓弦。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抱着小恒的双手,生怕她把怀里的小孩扔进那口要命的缸里。 秀凤静静站在缸边看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将小恒递给了荆白。 荆白反应极快,一见她做出“递”这个姿势,立刻把小恒接了过来。 也不知道她对小恒做了什么,男孩看起来已经毫无意识,被荆白抱在怀里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荆白警惕地看着她,眼见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恋恋不舍地摸了摸男孩满是血迹和灰尘的头发。 荆白几乎有些困惑了,秀凤却很快转过身去,她只用一只手,便把荆白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推开的青石板拉了回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缸口。 那好像不会停止的滴答声在她的手放到石板上时便停住了,接着,她拿出一把雪亮的菜刀,放在那块石板上,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 刷,刷,刷。 第一声磨刀声响起时,荆白就升起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他抱着小恒,面朝着秀凤,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秀凤看了他一眼。 隔着她蓬乱的、遮住眼睛的头发,荆白现在却确定她的目光有了焦点。 她在看着自己和小恒。 毫无感情的目光凝注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荆白感受到一种极为强烈的威胁感。 但她似乎没有攻击的意图,看了一眼之后,又低头继续自己的动作。 她头上的伤口还在汨汨地淌着血,滴滴答答地滴落在雪亮的刀刃上。 饱饮鲜血的刀刃在石板上不断摩擦,发出的声音十分艰涩,她却充耳不闻。 第24章 陈婆过寿 刷,刷,刷。 单调的磨刀声中,荆白保持着高度警惕,小心翼翼地地往后倒退。 秀凤没抬过头,也不说话,可她磨着的那把尖刀的刀锋很亮,冷光不时从荆白眼前晃过。 荆白极力保持着自己的呼吸平稳,背后却渐渐渗出了汗水。 他还有最后一步就能退出厨房了。 荆白的一只脚踏到了厨房外面,正在磨刀的女人却停下了动作。 那流满鲜血的面容被黑发遮挡住,让荆白看不清她的表情,可骤然发烫的白玉告诉他,这恐怕不是什么友善的眼神。 只剩最后一步了,这时不走,难道等她磨完刀顺手把自己砍了吗? 荆白一手揽紧怀中一动不动的小恒,一手隔着衣服,轻轻摸了一下胸口的白玉。 这一步是无论如何都要踏出去的,也不知道这警示灯似的白玉,到底能不能起到保驾护航的作用…… 他脚步极轻,退出去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等他足尖离开厨房的地面的那一刻,方才还灯火通明的厨房,这时就倏然变得漆黑一片! 方才一声接着一声的磨刀声,随着灯光的熄灭,竟然也消失了。 荆白看得浑身发冷,不假思索地回过头,带着小恒往小院的方向拔足狂奔! 刚冲出厨房那道弯弯的月亮门,他就听到背后传来女人幽幽的歌声。 “三朝打烂三条夹木棍——” 荆白跑得很快,即便带着小恒,也说得上步履如飞,但不论他跑了多远,那歌声始终回荡在他脑后,时近时远,飘忽而哀怨。 第45章 “重话:咁好花裙畀你跪到烂,咁好石头畀你跪到崩。” 荆白无暇回头去看,也来不及驻足细听,只能尽可能多地记下,等着明天复述给颜葵翻译。 “横又难,直又难,不如舍命落阴间。人话阴间条路好,我话阴间条路好艰难!” 唱到后面时,即便荆白根本听不懂歌词,也能听出那哀怨的歌声逐渐变得凄厉,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呼救。无论他走出厨房多远,都微弱而清晰地萦绕在耳边。 来不及了。 现在救她,已经太迟了。 荆白憋着一口气,一路冲到他们住的小院门口。回来的路上也不知比去时快了几倍,他跑得几乎筋疲力竭,按说早该出了一身汗,结果回来这一路都伴随着幽幽的歌声和冰冷的夜风,把浑身的热意都吹得一干二净。 院中一片寂静,荆白一路跑回来,按说动静不小,却无人开门查看,不知是睡死了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好歹是顺利回来了。荆白松了口气,正欲关上房门,目光转到某处,忽然停住了。 不对。 走廊的入口处,什么时候多了两枚带血的脚印? 秀凤明明在厨房……那这里,又是谁来留下的痕迹? 荆白和小恒这趟门出来得匆忙,但他行动谨慎,走到哪里都会大致观察过四周。他相信自己的眼力,至少他们出发去厨房的时候,地上还没有这两枚脚印。 他心中一寒,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了,迅速关上门,又牢牢插上门闩,迅速把房间检视了一遍。 好在这一次,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异样。 也不知道秀凤到底对小恒做了什么,这么久了,小恒还是一动不动地昏迷着。 房中油灯昏暗,照着男孩满是血污的脸,效果颇为可怖。 荆白试着再将他叫醒,但无论怎么叫,小恒都没能醒过来。 他心中有些担忧,但这大半夜实在辛苦,体力消耗殆尽,心神也疲惫至极,不久竟然困得睁不开眼,不知不觉也倒在枕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地动山摇般的敲门声,才把他从睡梦中吵醒。 “砰砰砰砰砰!” “大佬,白哥,开门啊!又出事了啊啊啊啊—” 荆白费力地睁开眼睛,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阵才勉强找回神智。 窗外天光大亮,照得窗纸白生生的,应该已经不早了。 荆白缓缓坐起身来,眨了眨眼睛。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触手冰凉,小恒应该已经离开许久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 荆白心中有些惊疑,他自认一向警觉,不敢相信自己在副本中睡得这么死,竟然连同床的人离开了都不知道! 是小恒动作太轻,还是他……比想象中更加信任小恒? 敲门声愈发急了,笃笃笃地,催得荆白心烦意乱,他跳下床,随手拉开木门,脸色不善地问:“什么事?” 门外是余悦,他这时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只有一只脚穿着鞋,显然也刚从床上爬起来。 见荆白总算开了门,他如蒙大赦,哭丧着脸道:“救命啊大佬,他——他他他,他死了!!!” 第25章 陈婆过寿 荆白心头一震,他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房间,再回过头时,余悦就发现他脸色变得更冷了,连语气都凉冰冰的:“谁死了?说清楚。” 余悦被他冷飕飕的语气猛激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刚才实在表达得语无伦次。没头没尾。他使劲抹了把脸,才捋顺了舌头,说:“周德昌,是周德昌,他死了!!” 今天早上别说颜葵了,他都差点吓哭了,现在说话还带鼻音:“他——他和于明江差不多,死得可惨了……” 他方才脸色实在严峻,余悦说话间一直小心翼翼地觑着他,也因此神奇地发现自己说明死的人是周德昌之后,荆白的脸色竟然好了许多。 余悦十分纳闷,心道难道昨晚的口角当真那么让大佬放在心上么?可他看着明明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他靠着这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原本转移了一些注意力,但真走到说周德昌和吴怀的房间门口时,一闻到那股尚且新鲜的血气,他就感到一阵胃酸上涌,忙不迭地退到了荆白身后。 荆白瞥了他一眼,神色已经变得平淡无波,仿佛房间内血流满地,五脏六腑七零八落的样子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冲击一般。 荆白大致扫了一眼,就注意到他不仅死状和于明江差不多,连缺失的部位都一样,都没有头。他的室友吴怀昨天还在宽慰王惠诚,今天就遭遇了和王惠诚同样的事。只是他性格究竟稳得住些,此时看着至少神智还清明,也已经换过衣服了。只是脸色依旧煞白,人也失了力似的,软绵绵地瘫坐在房门外。 蹲在他身边问消息的是谷宜兰,她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也说得上镇定。 “什么征兆都没有。”吴怀恍惚地回答:“老周睡之前还在说,明天一早就去那个小树林看看情况。昨晚没有人来敲门,我们晚上把门闩扣好了、还特地检查过……” 他抬起手,指了指眼前的木门。 荆白不介意门上的血,同谷宜兰一起检查了一下房门。确如吴怀所说,门闩和门锁都完好无损,不像被人破坏过。 第46章 他想起昨夜秀凤在厨房磨刀霍霍,心道,难不成真是她? 他转头再看了一眼走廊,昨晚回来时还见到的两枚血脚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荆白依然觉得,即便是秀凤留下的脚印,也未必是她杀的人。 毕竟昨夜他都在厨房和秀凤狭路相逢了,如果她真要杀人,即便不想杀小恒,也可以对荆白下手。为什么又放过了他们? 他们昨晚出门了,周德昌没有,被杀的却是周德昌。这只能说明房间和小院都不是绝对安全的,但究竟是谁杀的人,杀人的规律又是什么,却仍是扑朔迷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在周围看了一遭,却仍未看见要找的孩童身影,眉头便不禁锁了起来。 荆白其人,虽生得一副好相貌,气质却冷淡锋利,两天下来,已经人人都知道他不好惹。气氛原本已经因为周德昌的死十分低沉,他一沉默,其他人更不敢说话,其他连一直在门口哭的颜葵都忍不住把声音放低了。谷宜兰问完了吴怀,见她还是这样,只好又去安慰。 隐隐的哭声和啜泣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众人头上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云。 经过第一夜,众人都觉得晚上只要不开门,不吃喝奇怪的东西就都能活着,周德昌的惨死,彻底打破了这一幻想。 周德昌在整个队伍中还算有些威信,他死了,另一队带头的荆白瞧着也是面色冷凝,更叫人心中惶然无措。 荆白却不管众人怎么看他,张望了片刻,见视线所及处都没见到要找的人,就直接问余悦:“今天早上见过小恒吗?” 余悦也跟着东张西望:“没见过啊!是不是贪玩,偷偷溜出去了?” 小恒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溜出去玩儿,荆白都懒得否认了,摇了摇头,往外走了几步,准备自己出去找人。余悦现在毫无安全感,一不看见荆白,他就觉得心里没底,连忙追上他的脚步,还知道压低声音再问:“大佬,你不是和他一间吗?你没听见他去哪儿了?” 荆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余悦见他不接话,也不敢追着问,只缀在他身后,两人将要走出走廊时,荆白忽然停了下来。 余悦一个不防,险些撞在他背上,吓得虎躯一震,紧急刹了车,伸出脑袋一看,才瞧见有个瘦小的身影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男孩漆黑的头发湿漉漉的,散在额前,他还拿了张毛巾一路走一路擦,似乎还在思索什么,神色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荆白从瞧见小恒开始,就一直没说过话,只管抱着双臂注视他。余悦看一眼荆白,看一眼小恒,看荆白皱着眉,神色冷峻肃穆,但因他惯常也是面冷,说不好到底有没有生气;小恒又似乎还在想自己的事,头也不带抬一下。 他有些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应该挺身而出,出来调和一下气氛。 男孩走到近前,顿住脚步,才像刚发现了两人似的抬起脸来。他头上搭着一张毛巾,半干半湿的浓密黑发乱蓬蓬地炸了一头,衬着一双注视着两人的、又大又圆的黑眼睛,像只可爱的炸毛小狗。 余悦自己年纪也不大,但看见他这样,也萌得想揉他的脸,只是旁边的荆白神色太冷淡,他愣是不敢动手。小恒眨了眨眼睛,见荆白依然不为所动,才小声问:“荆白哥哥,你怎么了?” 现在距离足够近了,荆白把小孩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没有明显伤痕,才真正松了口气。 余悦见他眉目间放松了不少,才发现他只是担心小恒受伤,并不是真的生气了,心里暗道大佬这心思实在难猜。 小恒跟在两人身后往回走,转进走廊,见众人聚在一起,神色便迅速变得严肃起来,加快脚步走到了荆白身边。 荆白没有等他问,直接道:“死的是周德昌,没开门,没出去,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他言简意赅,小恒却听得明明白白,只冲他点点头。荆白把他带到一边,低声问:“昨晚秀凤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会晕过去?” “我看到她走过来,想警告你,但是完全无法出声。”小恒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她摸了一下我的头,我就没有意识了,而且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身上多了这个。” 他伸出手臂,挽起袖子给荆白看,向来沉静的神色,在此刻变成了一个近乎无可奈何的表情。 荆白看得心里发凉——男孩细瘦的手腕上,横亘着一条像伤疤一般鲜明的血痕。 这是标记,还是警告? 不管是什么,总归不是好兆头。 荆白把他的袖子放下来,嘱咐他不要让旁人发现。小恒自然知道轻重,点了点头。荆白还待说什么,小恒却忽然抬起脸来,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像葡萄一样。这样的小孩比划手势,正常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可小恒认真注视着别人的时候,目光静谧幽邃,竟给人一种超脱年纪的神秘感。 与此同时,荆白感觉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小恒是在提醒他。 他猛地回过头去,果然,不知何时,那道纤细的人影已经幽幽立在了走廊的尽头。 见荆白的目光看了过来,她开口道:“贵客们,请去前厅用饭吧。若是晚了,家婆会不高兴的。” 众人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跟着她前去,只是心情比昨日更加沉重,一路无言地走到前厅。 第47章 众人的心情是愁云惨雾,陈婆的态度却比昨日好得多,一见他们进来,便热情地道:“贵客们来了,快请入座!” 想起这老太婆昨天脸色还阴沉得能滴出水,今日却笑得像朵菊花似的,荆白心中只觉怪异。 鬼高兴了,人还能有好事? 他按住心中的疑虑,准备像昨天一样,就坐在“宝儿”旁边。 甫一拉开椅子,荆白便发现有些不对劲,好像有谁正看着他似的。 他狐疑地看了看,坐他隔壁的“宝儿”还是那副呆呆木木的样子。但坐在陈婆另一边,那个神色僵硬的老年男人竟然醒了过来! 这人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正常人了,双目有神,举止自然,唯一不太正常的,是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荆白。 荆白注意到,他昨天和“宝儿”同款不同色的衣服也换了,现在穿的是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 难道这衣服有什么特别之处? 荆白无视了那人的目光,打量着坐在自己身边,行尸走肉一般的“宝儿”。 年轻男人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蓝色的绸缎衣裳,新绸子的颜色十分鲜亮,虽然和他苍白的皮肤不太合衬,但胸膛位置精心绣着的五蝠捧寿的图案别提多热闹喜庆。 昨天他就觉得这两人的衣服不对劲,虽然看着新,但看他们穿在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今天老头“活”过来,换了一身常服,这年轻人单独穿着这新衣裳,看着就更奇怪了。 样式太老气,颜色也太亮。胸口那个五蝠捧寿,更不像是年轻人衣服上会绣的纹样。 五蝠捧寿…… 荆白盯着中间那个“寿”字,终于反应过来。 陈宝身上穿的是寿衣! 第26章 陈婆过寿 陈公昨天和陈宝一样的穿着寿衣,今天却脱下了,行动也变得正常。也就意味着,除了陈婆,这个房子里,又多出了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鬼。 荆白心中越发觉得不妙。陈宅的人究竟是按时间恢复的,还是说,他们这边死一个人,陈宅这边就恢复一个? 照这样的速度,今晚很可能还有一个人会死……到明天,陈宝也会恢复正常。四个思维正常的鬼一定会大大提升副本难度,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秀凤依然没有入座,将众人带到大厅后,她就自己走到了一边,此时正垂首侍立在角落。 陈婆似乎心情十分愉快,难得地没有呵斥她。见众人都照昨天的位置规规矩矩落了座,她便笑眯眯地说了声“请用饭”。 席间众人皆不作声,沉默地吃了起来。 比起昨天,别说交头接耳了,桌上连眼睛乱看的都没有,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在他们的头顶。陈婆则对这鸦雀无声的用餐秩序十分满意,四下环顾一番,满是皱纹的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一大早起来见到周德昌的惨像,众人大多食不知味,草草吃了几口放了筷子。 荆白却没受影响,他摄入食物的速度极快,堪称风卷残云,只是举止优雅,并不显得很夸张。陈宅每天只得早上这一顿饭,不补充足够的能量,到晚上会饿得人没精神。小恒却几乎没动筷子,只端着粥碗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 荆白放下筷子时,看他面前的食物和上桌前几乎没变化,便提醒道:“我们今天要出去。” 陈宅本身已经很大了,他们昨天在宅子里找于明江的头都要兵分两路,还花了近一天的时间。今天来的路上,荆白就和小恒说,宅子里恐怕翻不出什么新东西了,要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小恒也赞同。 他们今天可能要在外面走一天,小恒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本就体力堪忧,如果真累垮了,荆白总不能把他丢在外面。 小恒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坐在小恒旁边的王惠诚已经道:“是啊,小恒弟弟,你跟我们不一样,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我们饿了就当减个肥,你要是不好好吃饭会长不高的!” 王惠诚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去给小恒拿了个煮鸡蛋。因此他并没注意到,他这句好心的劝说一出口,小恒的脸就黑了,连带着嘴角都抽了一下。这不快的表情在男孩脸上转瞬即逝,等王惠诚真将鸡蛋递到他手中时,他面上已经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了,还若无其事地冲王惠诚说了声“谢谢”。 王惠诚全程浑然不觉,只有一直看着小恒的荆白察觉到了这点微小的波澜,感到有些奇怪。 这小孩被秀凤抓着不让走的时候,脸上都是风平浪静的,荆白还以为他天赋异禀,天生就没什么情绪。没想到王惠诚随口提了一句年纪小,他竟然还会不高兴。 小恒虽然接过了鸡蛋,到底没吃,只是装进了口袋。他见荆白一直盯着自己,只好抬起右手,向荆白示意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秀凤留的痕迹还会影响他的身体? 荆白神色也沉了下来。众人都心不在焉,早餐自然也就匆匆结束。 陈婆今日没再说什么,同陈公带着他们木呆呆的大儿子陈宝一道走了。秀凤也往外走去,荆白早在她忘外走时就冲小恒使了个眼色,小恒本想跟上去,谁知走出门口,左右四顾,便再没见到那个穿着旧棉衣的身影。 荆白紧跟着出来,只见到男孩站在原地,神色迷惑,而两个方向的路都是空荡荡的,仿佛根本不曾有人经过。 第48章 荆白双眉一皱,问:“她走了?” 小恒摇头道:“不知道去哪里了,我跟着出来,没看到她。” 余悦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知道应该跟着荆白,故而在他往外走时就连忙跟了上去。等转出门外,就见到荆白站在门口处,正低着头和小恒说话,心里也不由纳罕:上个副本的时候,这位大佬堪称生人勿近,和谁也不多话,这次却似乎对这个小朋友十分照顾。难不成大佬只是外表冷漠,内心是个尊老爱幼的热心肠? 但远远看着他们相处,却不像是大人和小孩说话。荆白神色没有多柔和,和小恒说话时,神色就和往常一样。 他长得虽然好看,气质却极冷淡,日常状态别说小孩子了,成年人也是生人勿近。要余悦说,小恒也是个怪孩子。同样是未成年人,上个副本的小女孩已经算是相当撑得住的孩子了,但小恒相比起来,简直冷静得惊人——他和荆白简直像是一拍即合。 明明余悦觉得自己和荆白更熟,看着也比小恒这个小朋友可靠,但他现在发现,有什么事,荆白竟然是和小恒说得更多。 他不想被抛下,赶忙凑了过去:“大佬,你们今天是有什么打算吗?” 他们早上的原计划是借秀凤对小恒的优容,试探一下她对陈宅之外地区的看法,看能不能划定一个大致的活动范围。但秀凤昨晚给小恒留下那道痕迹之后,今天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一直避着他。小恒一早上都没找到机会和她说话,这个计划自然也就失败了。 好在两人早就有预备计划,荆白道:“我们要去小树林的方向看看。” 为什么会是小树林? 余悦挠了挠头,他对目前副本的发展可以说是一头雾水。 陈宅这个副本的自由度比洋娃娃副本大多了,起码不用一直跳舞,但也导致了一个问题——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一早起来见到周德昌的尸体,余悦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知道周德昌因何而死,自己又是为什么能活下来,但是他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绝对不想死! 跟着荆白,总比什么也没想明白的自己要强得多。 余悦连忙道:“我也想去!我能一起吗?” 他眼睁睁看着荆白目光向下,同小恒对视了一眼,两人谁也没说话,但紧接着,荆白向他点了点头。 余悦心中又是暗喜,又是惊讶——他没看错吧,荆白竟然真的在征求小恒的意见!而且他们这种程度的交流甚至不用说话,如果余悦不是和荆白一起过的试炼副本,一起进的塔,一定会以为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三个人正准备动身,这时,吴怀带着昨天周德昌队的几个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四下没有别的人,但早上刚刚受过刺激的吴怀此时已经像只惊弓之鸟,夸张地东张西望了一番。等众人都围在了一起,催他开口,他才神神秘秘地低声道:“我觉得,老周是秀凤杀的。” 荆白皱眉道:“怎么说?” “我想来想去,昨天只有一件事,老周和我们不一样!”吴怀跺脚道:“他没吃早饭!秀凤还朝他磕了个头!鬼磕头啊,一般人哪里受得起!” 荆白对他的结论还有些兴趣,但听完他的依据就只想走人了。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小恒,果然见他眼中也露出笑意,只是没有开口反驳。 余悦认真听了吴怀说话,没注意两人的眉眼官司,但即便如此,他也感觉吴怀的理由站不住脚,于是迟疑地道:“这……这也不能算依据吧。” 今日的吴怀已经失却了昨日的耐心,他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色蜡黄,面容疲惫至极。这时听余悦反驳,便瞪圆了满是血丝的眼睛:“那你说,老周为什么死了?昨晚又没人上门送汤送菜的,总得有个原因吧!” 余悦只是觉得他的依据不靠谱,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事实上,现在也没人知道。但他毕竟只是个高中生,见吴怀当真激动起来,就讷讷地不敢说话了。 吴怀还不想罢休,周德昌的死让他理智尽失,完全失去了昨天温和的风度。站在一旁的女队员谷宜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到此为止,他才脸色难看地退到了一边。 谷宜兰冲余悦笑了笑,才对荆白等人道:“我们今天要去小树林那里看看,你们去吗?” 荆白简短地道:“去。” 两边意见一致,便一起行动,荆白随着谷宜兰等人走到大门的位置,又矮又瘦的老妇人正站在门口,仿佛已经等了他们许久。 她在门口处守着,众人一时竟然没人敢过去;陈婆似乎对自己有这样的威严十分满意,不仅没生气,脸上还露出个笑容,枯瘦的脸上挤出数条褶子,像朵委顿的菊花。 荆白瞥了小恒一眼,示意他留在原地,自己径直走到门边,打开了大门的门闩。 陈婆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荆白凛然不惧,见陈婆阴沉地瞪着他,唇角勾出个冷笑:“怎么,您有话说?” 陈婆个头矮小,又不愿仰头看他,浑浊的眼珠子只用余光斜斜地睨着他,话也说得阴沉沉的:“我有什么话说?我无非是要好心提醒你们,无论去哪儿游玩,千万记得落锁前回来。要知道,时间不等人——” 说到最后五个字时,她的声音简直嘶哑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49章 陈婆身量原本就不高,今日还穿了一身鸦青色绸子衣裳,样式十分宽大,简直像能藏住她整个人瘦小的身形,衣裙下只露出一双尖尖的、寸许长的鞋头。 她此时的脸色和衣服的颜色已经很接近了,原本称不上慈和的五官也显得十分阴森。众人少有敢正眼看她的,垂着头,像受了惊的鹌鹑似的依次溜了出去。 荆白和小恒落在最后,两人无波无澜地越过陈婆,从她身边走过。 这时,陈婆的手忽然从宽大的袖袍中探了出来,一把拽住了小恒的手! 老太婆枯瘦的手像鸡爪一般,却极为有力,小恒被她牢牢钳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是荆白反应极快,扶了他一把。 他扫了一眼陈婆捉住小恒的那只手,索性也蹲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和小恒说话:“小朋友,你身上有股不好闻的气味。” 她俯下身,凑近男孩的脸,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语气却很冰冷:“告诉奶奶,你昨晚是不是没有好好待在房间里啊?” 小恒是靠右走的,她攥住的正好是小恒没有被秀凤标记的那只左手。小恒挣扎了一下,只觉她手犹如铁钳一般紧,暗中磨了磨牙,脸上却是一派天真无邪:“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陈婆还没说话,抓着小恒的那只手忽然感到一股大力,竟然是荆白的手搭了上来,正一根根地掰开她握着小恒的指头。 陈婆白多黑少的眼珠死死盯住荆白,荆白感觉到手下冰冷的皮肉似乎在缓慢地流动,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一眼。 他手中的那只手掌已变成青灰色,生出了一寸多长的尖指甲。 荆白并不慌张,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捏得咔吧一声响,语气甚至依旧很平淡,问道:“您长得这么年轻,都叫上自己奶奶了,难不成已经有了孙辈?” 换个不明真相的人在旁边听着,可能会笑出来,因为荆白虽然话听着很亲切,语气却也森冷得和问候人全家没有两样。甚至就连被陈婆抓着手的小恒,脸上也没有惧色。作为一个接连被鬼怪袭击的无辜孩童,他的平静其实也是一种异常。只是荆白和陈婆此时针锋相对,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荆白说出“孙辈”两个字之后,陈婆的异变就停止了。荆白手下有所感觉,心中就是一松,只面上不露分毫,反而笑起来:“是我冒犯了,原来您真有孙子。” 他这句话彻底打破了对峙的局势,空气中的温度竟然开始降低,陈婆握着小恒的那只手骤然一松,脸上的惊恐之色一闪而过,连忙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扶着额头说:“贵客您说什么呢!秀凤没生过,我们老陈家三代单传,老婆子怎么会有孙辈!我就是看这孩子可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唉,我倒想有抱孙的福气呢!” 荆白若有所悟,却没再说出来,见她放了手,只多看了她一眼,便拉起小恒的手,道:“走了。” 他们这次终于顺利跨出门口。将要拐弯时,小恒回头看去,陈婆还站在门口,脸上仍挂着笑容,但那森森的目光犹如跗骨之蛆,阴冷冷地跟在他们身后。 小恒面无表情地转回来,荆白问他:“你手没事吧?” 幸好陈婆握住的是他没被做标记的那只手,小恒撩开袖子看了看,手臂上已经留下了清晰的指印状淤青。 那淤青在孩童幼嫩的手臂上显得极为可怖,显然之前被握的时候也是极疼的。小恒方才都没有痛呼,此时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默默拉好袖子,冲荆白轻轻点了点头。 谷宜兰等人走在前面,走出去一段路才发现荆白和小恒没出来,余悦是最先发现的,他走近了一些,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三个人站得很近,好像是荆白和小恒在门口处和陈婆聊天! 他们刚才不还针锋相对吗?陈婆还阴阳怪气了一番,怎么现在还聊上了? 余悦大惑不解,但陈婆还在那儿,他不敢妄动,只好回来告诉众人。谷宜兰看了吴怀一眼,见他神色颓丧,不肯说话,便对余悦道:“或许是在套陈婆的话,我们在这等一等吧。” 等荆白和小恒过来,几人再问时,荆白就只简单应付了几句。因为往深了说,就得说到小恒手上被秀风留下的标记,这不是小事。小恒年纪小,原本就是这群人中的边缘人物,如果再被众人报以异色,恐怕更不好过。 荆白原本不在意这些人际上的事,还是小恒早上回来之后特地和他提了,他也应允下来。现在看陈婆明显能感觉到秀凤的标记,他就更不会说了。 这里年轻人居多,心思深的少,谷宜兰却能感觉到荆白并非毫无保留。她咬了咬嘴唇,正要说什么,荆白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没等她开口,就道:“我有更重要的信息。” 陈宅在里面走时,已感觉宅邸极大,现在众人走在外面,也得沿着墙走好一阵才能脱离这个范围。荆白一说到重要信息,所有人便都停下了,谷宜兰疑问道:“是什么?” 她俨然已经变成了周德昌那队的领队,荆白对此不以为意,只对唯一的粤省人颜葵道:“我昨天听到了曲子的下半部分,需要你翻译。” 颜葵被他目光直视,像被锥子扎了一下,一个激灵,连连点头。 荆白正要开口,颜葵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扭头,将目光转向了荆白旁边的男孩,说:“昨天不是小恒弟弟唱的吗?不然今天也让他来?” 第50章 荆白虽然不知道她明明有些害怕自己,为什么还要提出这个要求,但今天的情况不比昨天,只能拒绝她:“他来不了。” 果然音痴是不知道自己音痴的,小恒虽然知道颜葵为什么这么提,稚嫩的小脸上流露出几分于与年龄不符的无奈,却只能接着说:“我昨晚睡着了。”——事实上是晕过去了,只有荆白一个人听到了这曲子的内容。 颜葵只能认了。她用手用力搓了搓脸,又搓了搓自己的耳朵。荆白于是从头开始,把昨晚听到的内容都复述了一遍。 颜葵全程眉头紧锁,五官皱成一团,好在她对家乡话十分熟悉,加上荆白虽然旋律唱不对,记性却很好,咬字和发音的复刻都很标准,她最终还是翻译了出来。 “我听出来了。”不知为何,少女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的神情也很复杂,像是某种厌恶,又像是带着几分同情,片刻后,才慢慢地道:“歌曲原本的内容是这样。‘三朝打烂三条夹木棍,重话:咁好花裙畀你跪到烂,咁好石头畀你跪到崩。横又难,直又难,不如舍命落阴间。人话阴间条路好,我话阴间条路好艰难。’”1 荆白唱的她几乎听不出旋律,但想来歌谣多半都是重复,就用昨天听到的上半阙的旋律唱了下半阙。果然,荆白的神色放松下来,说:“就是这样。” 有了他的确认,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七嘴八舌地问:“什么意思?” “听着意头好像不太好?” “这玩意真的是杀人预告吗?” 见好几个人围了上来,谷宜兰连忙叫停:“还没翻译,急什么!都听小葵说!” 颜葵松了口气,这才道:“上半首不是说那个小冬瓜,她怎么做,公婆都不满意么?这下半首的意思就是,她每天都被毒打,打她的人下手很重,三天就打断了三条夹木棍。” 余悦的室友也是个小姑娘,一听这内容,吓得哆嗦了一下,用力抓住了余悦的衣袖:“木棍都能打断——这不就是把人往死里打吗?明明是他们自己娶进来的媳妇,怎么会下手这么重?吓死人了!” 吴怀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懂。她不是一般的新媳妇,是从别人处买回来的童养媳。买她就是当仆人用的。这几天你还看不出来吗?陈婆这一家子,没人拿她当媳妇看。” 颜葵也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吴怀的说法,她像是觉得很冷似的,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才说道:“还、还没完呢。她被打了,公婆还要说,这么好的花裙子都让你跪烂了,这么好的石头都让你跪崩了。横竖活着都很难,还不如舍了这条命,死了算了。别人都说黄泉路比人间好,我连黄泉路都好难去到。” 短短几句话,她的痛苦和怨愤展露无遗,旁人听起来,也实在觉得寒气森森。 众人都说不出话来,你看我,我看你,静悄悄地过了半天,王惠诚才咋舌道:“这不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27章 陈婆过寿 余悦的室友耿思甜不平道:“但是现在这个情况……这个大宅子里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吧?为什么秀凤都死了还得给他们做牛做马?这也太惨了。” 吴怀嗤了一声:“都是鬼了,难道还分好鬼和坏鬼?你不会以为这个秀凤被陈婆虐待,就不会杀人了吧?” 余悦嘟囔道:“这不合情理啊,她要杀,不该先把陈婆这家人杀了吗?我们又没对她怎么样……” “你是傻子吗,想跟鬼讲是非曲直?” “是啊,长点心吧!都是鬼了,还指望她来分善恶吗?还不如抓紧想想,怎么让她放过我们……” 荆白和小恒把众人的讨论声抛在脑后,不知不觉走在了最前面。 他们依然沿着陈宅的高墙,一路往前走着。 这墙实在高得过分,近两人高的高度,带来一种森严的压抑感,还有再大的太阳都晒不透的一层阴影。高墙周围,触目所及连丁点绿意都没有,这座大宅周围的万事万物好像都蒙着一层阴翳,感受不到一丝的鲜活气儿。 走在这样的墙下,原本叽叽喳喳的众人渐渐地都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才总算见到了大胖说的那条小路,众人东张西望地,不知不觉都走入了这片草木葱茏的密林。 他们出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又走了这么半天,太阳早就升起来了,墙根儿底下却没有那股敞亮劲儿,只觉得又阴又闷。反倒是走进树林子,迎面吹来凉凉的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只觉温暖,众人都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还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余悦一路跟在荆白后面,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树林,好奇地问:“大佬,我们在这个小树林里要找些什么?” 荆白未置可否,和小恒对视了一眼。 吴怀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后面,似乎在商量着什么,荆白见无人过来,道:“找陈宅里面缺了的那个人。” 余悦挠了挠头,疑惑地问:“缺了谁?他们一家四口不都在那个宅子里吗?” 荆白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最后道:“既然要跟,就别问那么多。” 余悦“哦”了一声,讷讷地闭上嘴,站到一旁,默默看着荆白转向小恒。 青年面容清隽,浓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男孩的脸,看得余悦心里有些郁闷。 早知道就厚着脸皮和大佬一间房了,结果大佬宁可和小恒这么一个小朋友分析,也不肯告诉他…… 第51章 荆白道:“坐陈婆旁边的老头子,昨天晚上见到的时候,走路还跟僵尸一样,今天却突然变了,连衣服都换了。” 小恒也注意到这件事:“嗯,早饭的时候他还和陈婆有对视,说明已经有了思维能力。” 余悦本来在状况外无聊地玩着手指,偶然听见一耳朵,顿时惊呆了:“什么昨晚?你们昨天晚上出去过?” 两人都没理会他,余悦一会看看小恒,一会看看荆白,找回了试炼副本的熟悉感——难道这里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就算艺高人胆大,得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才会带一个小孩儿出去夜探大宅啊!! 还有个头都不到他腰的小恒——什么样的小孩儿敢大晚上和室友出门,还淡定提起和鬼打照面的事情啊! 余悦整个人都石化了,沐浴在他震惊目光中的两人却丝毫没觉得奇怪,荆白接着道:“他昨天穿的是和陈宝一样的寿衣,今天换下来了。” “但昨天晚上他应该和陈宝一样,头颅里是空的……不然怎么会没有发现我们?” “昨晚之后,天亮之前,昨晚唯一的变故,就是周德昌死了。”荆白若有所思。 小恒思索片刻,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你觉得陈公的恢复,和周德昌有关系?” 荆白看了小恒一眼。虽然知道小恒绝非普通的小孩,但对方全程都能迅速跟上他的思路,也让他有些吃惊。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点头道:“只是一个猜想。第一夜于明江死了,第二天早上看见陈婆,我总觉得和晚上她送汤来的样子也有些差别。” 小恒想了想,遗憾道:“可惜,我不记得陈婆那天晚上穿的是不是寿衣了。” 陈婆来的那天晚上全程端着盘子,就算身上穿的衣服同样绣了寿衣的纹饰,也被红木托盘挡住,根本无法看清。 两人四目相对,竟都觉得这个猜想有些道理。颜葵翻译完整的歌谣,也算是这个想法的佐证。 歌谣是以秀凤作为主视角,她在公婆手下活得极其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既然都死了,她为什么要让这一家子压榨她的人恢复神智? 又或者是她死了还不得安宁,被陈婆等人威胁去杀人,所以才深夜在厨房磨刀霍霍,悲哀地唱着生前的歌? 这和吴怀等人的推测殊途同归,看似合情合理,但想起昨晚见到的秀凤,荆白总觉得这个推论还是不大合理。 个中缘由,荆白还没想明白,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一家子的故事,似乎还缺了一环,各处的线索才总是无法串联起来。 这个故事里还少了一个人。 而这最后一个人,才是破局的关键。 余悦想起荆白昨晚说过的那个孩子,这时恍然大悟,举起手:“我明白了!!!是那个孩子!大胖见过的那个小孩儿,难道就是秀凤的孩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但那个孩子不是晚上才出现么?他要是一直不出来,我们总不能在这待到晚上吧……” 荆白没有回答。见余悦还是满脸困惑,小恒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昨天你找到的那扇贴着黄符的门也在这个方向?小树林-小孩儿-门,这中间一定有某种关联,未必要等晚上才能发现。” 荆白都懒得说话,见小恒老气横秋地叹气,反而笑了,顺手揉了揉小孩软乎乎的头发——早在出门之前,两人就已经商量过,他们根本不打算去寻找那扇门外面的痕迹。 白天和夜晚的陈宅显然是两个状态,从他们昨晚见识过厨房就能看出来。他们现在都很怀疑,即便去了,白天也看不到这扇门的真面目。 谷宜兰等人显然和他们想法不同,这时看荆白等人停下脚步,便道:“我们不进树林了,准备去外面看看他们昨天说的那扇门。你们要一起来吗?” 荆白摇了摇头:“我们就在树林,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孩子。” 谷宜兰似乎早有预料,果断地道:“行,那就晚上大门处见,到时候交换所有的信息。” 除了颜葵回头看了几眼,其他人,连带着昨天和余悦在一起的王惠诚和耿思甜都跟着谷宜兰他们走了,显然也觉得那边的思路更对路一些。 树林里只留下了荆白、小恒和余悦三人。余悦完全是出于对荆白的盲目信任才留下来的,这时候便懵逼道:“找孩子?白天怎么找?” 荆白淡淡地道:“晚上找人,白天……自然是找坟。” 第28章 陈婆过寿 这个树林虽然说是“小”树林,但面积真不小。三人在其中搜寻了一阵,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荆白抬头,透过葱茏树影间隙露出的天空和地下的光影判断了一下,感觉时间应该差不多中午了。再低头看小恒,见他脸色发白,脑门上都是汗。 他们从出门以后就一路都没停过,小恒一声都没叫过累。荆白看他的样子,也能察觉到他此时体力不支了,便道:“休息一下吧。” 余悦率先停下脚步,他现在是心悦诚服了。他本人,作为一个风华正茂的高三学生,每天起床跑操年级前十,在这找了小半天尚且累得像狗,荆白像个没事人就算了,毕竟他是大佬。 但是小恒,作为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竟然有如此强大的续航! 这不科学! 余悦其实早就累了,只是看小恒一个小孩都能一直埋着头,闷声不吭地坚持翻翻找找,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说想休息。好容易等到荆白叫停,便火速找了棵树,哧溜一下,一屁股滑坐下来。 第52章 “热死了热死了,没想到这还是个体力活儿!”高中生累得满脸通红,随手捡了张烂纸片扇风,一边关心地问小恒:“小恒弟弟,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小恒摇了摇头,荆白就站在他身边,见他脸色极为苍白,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这时候摸着应该很热,可手下的温度是冷的,显然状态并不正常。想到他早上连饭都吃不好,恐怕都和秀凤留下的那条血痕脱不开关系。 荆白不愿当着小恒的面多说什么,只道:“不要勉强。”心里却想,如果一会儿还是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就让余悦把小恒先带回去休息算了,大不了自己慢慢再找。 他走到余悦身边,正欲叮嘱他此事,目光却忽然被余悦手中拿着的东西吸引,皱起眉头,肃然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余悦扇风的动作停住了。他抖了抖手上的纸片,呆呆地道:“啊……我就在地上随便捡了一张纸片儿?” 荆白示意他拿来,余悦“哦”了一声,连忙递过去,看荆白小心地拂去灰尘,仔细查看。 灰尘蒙满时,它看起来就是张普通的破纸片,这也是余悦扇了半天都没看出来什么异常的原因。 但是等荆白把它擦干净,就能看见,这张发黄的薄纸上,有好几处鲜红的液体破碎滴落的痕迹,余悦顿时就认了出来,急得原地蹦了一下。 “这个!这个我昨天见过!”余悦一拍脑门,恍然道:“我昨天在那个门上看到过那个符咒,还伸手摸了一下,就是这个材质!” 他把黄纸举起来,对着光反复看:“真奇怪,什么东西在上面滴了红红的一大片,怪瘆人的。” 小恒原本一直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发白,神色倦怠。见余悦拿着这张纸看来看去,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打起精神,慢慢走了过来。 他走到余悦面前,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余悦仰着头,对着树顶落下来的阳光琢磨纸上的痕迹,压根没注意到他过来了。还是荆白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余悦一惊,这才察觉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一低头,正中那双没什么笑意的、又黑又深的眼睛。 男孩苍白的脸上甚至有种厌倦之色,和他稚气的面容极不符合,只是一闪而过,几乎叫余悦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愣了一下,荆白却是先看的黄纸,再看的小恒,见他露出思索之色,似在回忆,便问:“你认识这东西?” 男孩小心地摸了摸上面红色的部分,抬起头,平静地对两人道:“这是画符用的黄纸,红色的痕迹应该是朱砂,驱邪用的。” 陈婆这一家子看着不像有人懂行会画符的,能带着黄纸和朱砂到树林子来的,肯定是村人说过的那个失踪了的道士。 “那个道士一定来过这里。”荆白拿着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看朱砂滴落的痕迹,这张纸应该是他想画符,但因为某种原因,最后没有画成。” 连道士都失败了?那可是专业的啊! 余悦的心又悬了起来,他担心这小孩恐怕不是善茬——连道士都对付不了,何况他们这种普通人类! 荆白却丝毫没有受到自己结论的影响,一锤定音,转头道:“再找,就在这附近,一定还有其他的东西。” 余悦往左看,是神色冷静的荆白;往右看,是面无表情只管点头的儿童中的战斗机小恒。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自己才是全村最菜的感觉。 他还想原地磨蹭一会儿,荆白却没有耐心,冷酷地用下巴指了个方向,道:“你去那边,如果有收获,就回这里会合。” 话都说到这了,显然是赶他走的意思,余悦只好服从安排,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去。 等他走远,荆白才将目光转到低着头的小恒身上,问:“怎么了?” 男孩方才在余悦背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有话要单独说,荆白这才顺口将余悦支开了。 小恒抬起脸,歇了这么一会儿,他看着状态比之前更差了,脸色白得像纸。荆白看得眉头紧皱,小恒轻声道:“那个标记的位置,很痛。” 荆白脸色微变,拉开他的衣袖,指尖轻触了一下那道血痕,发现指端下的那片皮肤滚烫,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他觉得有些不妙,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碰了那张黄纸以后。”小恒平静地看着腕上那道狰狞的血痕,像在看一条不足为道的伤口:“其实走到这里之后就有点感觉,摸了朱砂以后就更明显了。” 荆白当机立断道:“不分头了,你跟我行动,我来找。别再碰这些东西了,如果还是没有好转,就让余悦先把你背回去。” 他说话间便站到了小恒前面,沿着余悦之前摸出黄纸的路线,目光如电,在草木间搜寻遗留的痕迹。 小恒见他背向自己,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轻轻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后,他对着前方那个高挑挺拔的背影,轻声说:“你们一会儿不要管我,自己回去就行。” 荆白不厌其烦地在满地落叶中挑挑拣拣,看似随意地问:“你什么意思?” 小恒道:“我可能被同化了。” 荆白头也不回,只顾找自己要的东西,似乎根本没把小恒说的话放在心上。小恒见他不听,只好加重语气,警告道:“我说真的,我在别的副本里面见过这种情况……” 第53章 荆白见他不打算跳过这话题,只好暂停了自己在做的事,回过头注视着他。他虽然压着脾气,但小恒还是从他紧抿的嘴角看出几分不耐,心里也有些纳罕。 他又不是求荆白把他带走,对方只要自己回去就行了,他主动提出来,还省去了对方的心理负担。怎么他看起来还是这么有意见? 荆白冷冷道:“你先说,同化是什么意思?” “同化是好听的说法,其实这个词真正的意思,是异化。”小恒见荆白听进去了,心里还放松了些。他声线稚嫩,语气却十分淡然,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这件事情有多么恐怖。 他轻轻地说:“也许,我很快就会变成鬼。” 第29章 陈婆过寿 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一般,荆白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厉害,捂着肚子,连腰都弯了下去。 小恒静静地站在那里,对荆白的反应不为所动。直到荆白擦去笑出的眼泪,重新站直,才冷淡地道:“安全起见,我不会再和你们一起行动了。” 荆白忽然道:“安全起见?你的安全,还是我们的安全?” 小恒没有回答。 一片寂静中,荆白忽然伸出手,揉乱了他软乎乎的头发:“你都要变成鬼了,还怕自己不安全?还是说,你都要变成鬼了,还在担心你的队友不安全?” 小恒仍不说话,荆白忽然道:“关于你的这个标记,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样。不如来打个赌?” 小恒终于开口道:“赌什么?” 荆白眉眼中升起几分兴味:“如果我赢了,你就告诉我你过了多少个副本。” 小恒反问道:“我要是赢了,便已经是鬼,还能再赌什么?” 荆白两手一摊,无所谓道:“随意,你想知道什么都行,我不忌讳和鬼打赌。” 横竖他开局即失忆,坦坦荡荡,脑子里装的事情不多,自认没什么不能答的。 小恒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片刻后,苍白的脸上露出浅淡笑容:“那就赌吧。如果我赢了,我想知道你脖子上挂的那块白玉的来历。” 荆白一怔,这个问题是他从没想过的,他下意识地道:“为什么?” 小恒好像心情好了许多。他冲荆白笑了笑,透出一股狡黠之意:“赌约里不包括这个。” 荆白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般,双目凝视着男孩苍白而俊秀的面容,点点头,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行吧,如果你真变成鬼了,我就告诉你。” 小恒抬起手掌,两人击掌为誓后,他仍往后退了一步,道:“你最好小心。” 荆白眉毛一扬,没说什么,举起另一只手,给他看手中的物件。小恒这才发现,原来他早就找到了另外的几页黄纸,只是两人对话间一直没有提起,忙问:“上面写了东西?” 荆白把黄纸细细擦净,上面用朱砂红笔写了不少字,但是字迹凌乱,鲜红的液体滴得到处都是,似乎是在极度恐惧时匆匆写下,难以辨认。 荆白拿着看了半天,也只依稀看出“鬼婴”、“大凶”几个潦草的字。 荆白看着鬼子两个字,又看了看眼前面色苍白的小恒,不动声色地把黄纸收了起来。小恒神色显出一丝明悟,也没再问黄纸上写了什么。 荆白站起身道:“走吧,这些东西看起来是他在逃走的过程中遗落的,沿着这个方向就行。” 两人默然地沿着这条路线搜寻了一阵,小恒忽然道:“你觉得他逃掉了吗?” 荆白道:“按王富的说法,有进无出,凶多吉少。” 荆白的话音刚落,小恒便听见他叹了口气,道:“不用觉得了,他死了。” 小恒闻言看去,见荆白站在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前,乍一看没有什么异常,只见荆白拿衣袖不断擦拭树皮上的灰尘,直到走近了,才隐隐看到棕色的树皮上,用鲜血写了四个大字。 这四个字字迹潦草,显是匆匆写就,但是在粗糙的树皮上还能留下这样的痕迹,便也能看出写字时力道极重,恨意不绝。 小恒一字一字地念道:“鬼、婴、杀、我。” 那个“我”字甚至没有写完,顶上一点没有写,斜勾处的那笔绵延下来,在树皮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未尽的叹息。 荆白也看着这四个字,喃喃道:“鬼婴?” 这似乎合上了之前他的推测,大宅里本来应该存在,却并不存在的第五个人,会是这个鬼婴吗?这个鬼婴,又是不是大胖看见过的,只在夜晚出现在小树林的婴孩? 他有了一些头绪,但离拼凑出合理的逻辑又仍差一线,思索了片刻,道:“道士的骸骨应该就在附近,先把他找出来。” 在满地落叶中寻找一个人,自然比找黄纸片容易许多,没过多久,小恒便在离这棵大树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一块凸起。 他小心地走近,匆匆拂去表面覆盖的枯黄落叶,便看到了一个属于人类的惨白头骨。 小恒叫来荆白,两人把这具骸骨附近的落叶都清理开,这具骸骨的全貌便被完整地呈现出来——他脸朝下,匍匐在地,一只手向前直直地伸着,五指用力成爪状。 这是一个奔跑的姿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在全力奔逃。 但他一定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才会在那棵树下用血匆忙写下那四个大字。 第54章 为了避免再出现朱砂那样的变故,荆白让小恒退开些,自己蹲在地上仔细研究。 道士的头骨顶部有一个小小的掌印,直接打穿了他的颅骨。透过这个空洞,甚至可以看到他黑洞洞的眼眶。 如果皮肉仍存,这一定是个极其惨烈的伤口,也是他的致命伤。 荆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恒的手,默默对比了一番,确认这应该是一个比小恒还要小得多的,幼儿的掌印。 树皮上道士留下的绝笔所说的杀他的“鬼婴”,大概就是这个婴孩;从年纪上来看,和大胖说的小孩也对得上。 荆白毫不客气地把白骨倒卧的身体翻过来,去摸他道袍衣袖和胸口处的暗袋,果然找到一张黄符和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黄符画得倒是十分精细,应该是道士生前的作品。 至于那本薄册,荆白草草翻阅了一下,上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写。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真穷啊。”荆白看了看自己的收获,真心诚意地感叹道。 小恒也老气横秋地跟着摇了摇头。最后,他仰起头,对荆白道:“你把黄符收好,不要浪费,可能有大用。” 荆白不置可否,起身把黄符往裤兜里随意一揣,抬眼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再找找看,再找不到鬼婴的坟头,就是时候回去了,赶早不赶晚。” 小恒点点头,见荆白起身就要走,踌躇片刻,问:“就这么放着吗?” “不然呢?”他上下看了看自己和小恒,惊讶地道:“你不会打算把他埋了吧?” 小恒没说话,荆白斜了一眼地上的白骨,道:“一具臭皮囊而已,我看不必。”他走到前面,背对着小恒挥了挥手:“我要是死了,也不用费这个力气。” 他人高腿长,走得快的时候,简直迅疾如风,几步就走远了。小恒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骨骸,不再犹豫,迈开腿追了上去。 他们很快回到了之前约定会合的地方,余悦已经回来了,正焦急地等在原地,见两人回来了,赶紧迎上前来。 “大佬,有发现!” 荆白打量着他,余悦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 荆白问:“什么发现?” “我刚才往那个方向去,谷宜兰他们也在……”余悦打了个冷战,惊恐地道:“他们发现了秀凤的坟!” 荆白皱起眉,那一家子早都死了,有坟也不奇怪,但这里只有秀凤的坟,却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只有她的坟?” 余悦这才想起荆白让他找的是小孩的坟,怯怯地摇头:“别人的没看见,只有秀凤的坟。我走的时候,他们正围在那儿。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荆白和小恒对视了一眼,示意余悦:“去看看。” 等到了地方,荆白才发现,秀凤这个坟墓根本无人祭扫。比起坟墓,它更像个随意堆积起来的土包。 这个简陋的孤坟,也不知在这个鲜有人踏足的小树林究竟坐落了多久。这里没有任何风水可言,草木荒疏,亦无流水经过,坟头后面长了一棵老树,也早已枯死了。再饥饿的鸟雀,也不会在这里停留。 孤坟上甚至没有一块石头做的墓碑,土包前扔着一块木牌,拿鲜红的字写了张秀凤之墓。除了这五个字以外,没有落款,也没有立碑的人。 谷宜兰等人正站在坟前,脸色难看地看着那个被挖开的坑。 吴怀大声道:“只有一个坟,还是空的。它一定是自己爬出来的!板上钉钉了,这个张秀凤,就是那个杀人的鬼!” 荆白走近一看,那个坑里果然是空的,只有一卷草席躺在里面。 它只是一张普通的草席,自然早已经朽烂了,可那上面的大块黑红显然并不是它的原色,而是残留的血色斑斓。 曾经躺在那卷草席上的人,身体里的血早该流干了吧。还是她心里的怨恨未能消去,才使那块盖住大缸的青石板夜夜滴血,替她流下永不干涸的血泪? 荆白沉默地注视着那卷草席,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余悦走到他身边,低声解释道:“大佬,这个坟不是我们挖开的。我们来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 荆白道:“我知道。”大坑中,土的颜色和周围差别并不大,说明翻动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至少绝不是最近。 “埋被埋了,为什么又要挖出来?”谷宜兰绕着这个坑转了两圈,显得十分不解。 经过早上那桩事,吴怀似乎有些神经过敏,此时便道:“她是鬼,这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定是她自己跑出来的呢!” 谷宜兰无语了,指着土坑:“你看这土的痕迹,明显是从外往里挖的,说话不能先动动脑子吗!” 这个坑充满了腐败的味道,谷宜兰等人绕着坑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又被熏得受不了,几人商量了一下,便按原计划去了那扇贴着符的门外查探。 他们离开时没有叫上荆白等人,荆白更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他绕着那个被挖开的坟包转了两圈,在余悦迷惑不解的目光中,竟然纵身跳了进去! 第30章 陈婆过寿 余悦吓得大叫一声:“大佬!你怎么了!” 他一直有点一惊一乍的,荆白初时还难免被他吓一跳,现在已经习惯了。进了这个坑里后,他像是根本闻不到熏天的气味一般,耐心地把那块朽烂的草席摊开铺平,然后招手道:“你来看看。” 第55章 余悦光站在旁边就快被熏晕了,看荆白还敢碰坑里的东西,竟然还叫他过去,险些两眼一翻,当场晕厥。理性上他知道自己不该推拒,但情感上,几天以前他还在学校好好上课呢,这跨度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地确认道:“我、我吗?” 荆白微微挑了下眉毛——他叫的还真不是余悦。余悦光站在坑边,脸都白得什么似的,下来也帮不了他什么忙。另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他说的那个人显然知道他在叫谁,荆白给他让开一个位置,小恒就用小手拍拍余悦,等对方呆呆地让出一个身位,才轻巧地跳进了坑里,落在荆白身边。 血迹斑斓,草席业已腐朽,难以辨认。荆白凭借敏锐的眼力和仔细的观察发现了些许异常,指着一处道:“你看这里,是不是喷溅状的血迹?” 小恒点头赞同,荆白接着道:“这是裹秀凤的草席,既然血迹呈喷溅状,说明她在这里也有受伤流血过。” 余悦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里的环境原本就因凋敝而显得格外凄寒,听了荆白的话,他更觉得从头凉到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恒瞥见余悦煞白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语气。原本的清亮童声,他说话稍稍放慢,声线再略一压低,听起来莫名就多了点阴冷的味道:“你是说,秀凤被埋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死?” 余悦的腿又抖了两下。 荆白听出了小恒语气的些许变化,他不解其意,只是直接陈述自己昨夜看到的情形:“也未必。我昨晚看见她的时候,她头上还在流血呢。” 余悦捂着心脏往后又退了两步。 小恒看他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为了寻找线索,他和荆白把那一卷草席都掀了起来,反复查看。 只是看来看去,也没有别的发现。荆白正要放下,小恒忽然盯着某处眨了眨眼睛,指着坑里的一个地方,问:“那是什么?” 荆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心下一沉,不动声色地问:“什么?” 小恒神色微变,很惊讶似的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有一个脚印。”他还用手比了比尺寸:“大概这么大。” 荆白的神情便冷了下来。他没急着说话,默默站到小恒身后,甚至蹲下身,确定自己和他看的是同一角度、同一地方。 余悦之前被吓得够呛,缓过来一些之后,却感觉自己的恐怖阈值好像提高了一点儿。见小恒指着一块和其他地方无甚差别的泥土,还能结结巴巴地说话:“小、小恒弟弟,你在说什么啊,你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啊!” 小恒疑惑地抬起脸,他的眼睛又大又黑,眼型也偏圆,不解地看着人的时候,会显得非常茫然无辜。余悦说出这话之后,他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荆白。见荆白也摇头,他眨了眨眼,神情变得恍惚起来。 在两人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自己指的地方,迟疑地道:“就是这里。”他站在那里,停了一会,黑漆漆的大眼睛往四周看来看去,几乎像是来到了一个新地方。 荆白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却发现他的脸色逐渐苍白,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片刻后,他抿着嘴唇,轻声道:“站在这儿之后,我能看到一连串的脚印。” 余悦这次忍住了,没有大呼小叫,只有眼睛瞪得老大,惊慌地看一眼荆白,又看一眼小恒。 荆白则迅速镇定下来,问:“能看到这个脚印通往哪个方向吗?” 小恒点点头,荆白当机立断道:“带路,我和你一起去。” 小恒个头矮,下来容易,要从坑里上去还得用攀的。荆白见他无处下脚,索性从背后一把将小男孩端了起来。 小恒自己站稳了,立刻转头看荆白,神色看不出感激,反而有些古怪。 荆白自觉是为了效率,对他的态度根本不予理会,自己后退几步,一跃便冲了上去,又指着路问小恒:“是这方向吗?” 小恒看着他冷静而明澈的眼睛,脸上的几分古怪和复杂也消失了。男孩神色放松了下来,沉静地说:“是的。” 荆白点了点头,说:“好,你带路。”他也不看一边的余悦,跟着小恒往他所说的“血脚印”的方向走去。 余悦抠着手指,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荆白如果非要他跟去不可,他可能会有些抗拒;但现在荆白没叫他,只是自己跟小恒走了,他反而有些纠结,不知道自己是回去好,还是继续跟着好。 他犹豫了一阵,见两人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最后一狠心一跺脚,还是追着两人跑去。 荆白一边跟在男孩身后走着,一边不经意地问:“你看到的脚印是什么样的?” “很明显。”小恒抬头看了看天色,努力加快步伐:“都是沾着血的脚印,所以一眼就能看到。”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在坑里的时候,除了脚印,我还看到了很多手印,像是年纪不大的小孩爬动的时候留下的。”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发现了脚印。起初,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印记,看上去有些像脚印。等走近了再看,便觉得清晰了不少,再然后……他看到的手印和脚印都越来越多。像是曾经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在那个土坑不断地爬行,最后……从那个土坑中爬了出去。 第56章 荆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恒却忽然停了下来,道:“你不怕我在骗你?” 荆白眉头一皱,看起来比他还诧异:“你觉得我会盲目相信别人?” 小恒没说话,荆白也没等他的答案,只顺手呼噜了一把小孩儿软软的头发:“不用想多了,我跟着你走,是因为你看到的正好印证了我的推测。” 说完这句话,荆白感觉到小恒的目光在他脸上驻留了一阵。他并不在意,只随着小恒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某处,男孩忽然停下脚步,怔怔地说:“消失了。” 他转过脸来,精致的面孔上写满迷惑:“所有的脚印,到这里消失了。” 荆白跟着停了下来。他举目四望,发现这里就是小树林的尽头,再往远处看,便能看到大宅的围墙。脚印在这里消失,是鬼婴不能离开小树林的意思? 道士的颅骨上的空洞,草席上喷溅的血迹,只有小恒能看见的血手印,都是鬼婴存在的凭证。但大胖曾说过,只在天黑前见过那个小孩,若真是这样,要见鬼婴,必然赶不及回到大宅。 小恒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忽然抬起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荆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发现什么端倪,小恒却突然说:“太阳快落山了,你该回去了。” 荆白皱眉道:“你要留下?” 小恒平静地点点头:“秀凤给我这个印记,就是为了要我看见他。” 荆白不说话了,气氛一时陷入僵局。余悦早在两人停下时就追了上来,这时打了个岔,讪讪地笑道:“哎,你们冷吗?我怎么忽然觉得那么冷,是不是因为太阳快要落山了……” 荆白冷冷地看他一眼,余悦被那目光冻得一哆嗦,抱着胳膊不敢说话。小恒挽起袖子,指了指手腕上那道鲜红的印记,冲荆白笑了笑:“我有嘱托在身,今晚就算回去,也不一定能活下来,还不如留在这里。” 小恒这话一出,余悦当场呆住,不知所措地看向荆白。 荆白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小恒稚嫩的面容,男孩再次指了指手上的印记,冲他眨了眨眼。 荆白顿了顿,“嗯”了一声,竟然就这样答应了下来。他难得地示意了一下余悦,做手势提醒:“我们走。” 余悦吃了一惊,他不料小恒竟然是认真的要留下,也不敢相信曾经搭救自己的荆白竟然就这样放弃了小恒。他心中十分沉重,想说什么,偏在这时,头顶的树枝却簌簌摇动起来。 分明没有一丝风,却像有人在摇撼树干一般,原本就显出几分凋敝的林木簌簌作响,不断有落叶飘落下来,让他心头发颤。 荆白已经转过了身,这时回过头,不带什么感情地道:“你要是不走,今晚就留下来陪他。” 小恒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再次放慢了语气,用之前那种奇异的腔调道:“余、悦、哥、哥——” 孩童纯稚无辜的语气,配上压低了的声线,简直有几分鬼魅之感,余悦感觉自己心脏都快蹦出喉咙口了,结结巴巴道:“小、小恒弟弟,对不起,你自己小心啊——” 他心里除了难受,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小恒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却要独自留下来面对一个几乎100%会出现的鬼。但他扪心自问,实在没有一起留下来的勇气,匆匆扔下这句话之后,就追着荆白出了小树林。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在彻底走出小树林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小孩儿清脆的,咯咯的笑声。 他有些惶恐地回头去看,除了依然站在原地的小恒的身影,什么也没有看见。 刚才是小恒在笑吗?可那声音……听起来并不像他的。 他心里有些发毛,加快脚步,匆匆跑了出去。 余悦疾跑了几步才追上荆白,见荆白面无表情地只管往前走,不解地问:“大佬,你不管小恒弟弟……是因为他真没救了吗?” 荆白转过脸,落日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给那俊秀的面孔镀上一层美丽的金色。他的面容比晚霞还耀目,语气平淡,却透出一股冰冷之意。 他说道:“他确实走不了了。” 小恒仰头的时候,荆白就觉得有些奇怪,后来听到他言语间的暗示,才猜到鬼婴多半已经出现了,只是他们看不见。 秀凤给小恒画下那道标记,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一刻。 余悦打了个哆嗦:“这个小孩是秀凤的?可是陈婆骂过秀凤,她应该没有生过孩子啊!” 荆白瞥了他一眼,语气甚至没有什么变化:“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之后呢?” 余悦更不解了,困惑到挠头:“死人怎么可能能生孩子?” 荆白无语道:“死人还在你面前走来走去呢,你那时没觉得奇怪?” 在看到那张草席的时候,荆白已经很确定,鬼婴就是秀凤的孩子。为什么秀凤的坟墓会被挖开?因为有人怀疑她怀上了鬼胎。 挖开她的坟墓,应该就是为了阻止鬼婴出世,可来不及了,鬼婴不仅出世了,还杀死了道士。 秀凤的歌谣里自陈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她肯定不是死于自杀,而是被谋害。但既然能被杀死,说明她之前只是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又怎会怀上鬼胎? 荆白觉得这一切和去而复返的道士脱不开关系,他忽然想到什么,拿出之前从道士的遗骸处找到的册子和黄纸,递给余悦:“看吧。” 第57章 余悦把册子接过去,看书是他强项,但是哗啦哗啦从头翻到尾,却发现什么也没有:“这不是空白的吗?” “道士的遗物只有这本册子,如果真是空白的,鬼婴的线索就会断在此处。”荆白把册子拿回来,让纸页对着夕阳的余晖,金黄的光洒在纸页上,却依然看不出内容。 他脸上也不见什么失望之色,只是放下薄册,淡淡道:“鬼婴才是这个副本出去的关键,这个册子必有蹊跷。” “空白册子……既然有册子,怎么会不写字呢……”余悦喃喃自语,跟在荆白身后想了一阵,突然一拍额头,叫道:“啊,我差点忘了,我们化学课上讲过!” 在荆白疑问的目光中,余悦不好意思地低头道:“现在没有设备,不能确定是哪种。这样,大佬,你等晚上我回大宅试试。真是隐形字的话,就那几种解法,很快就能试出来。” 荆白给他册子只是碰碰运气,倒没料到他真有办法,便点头道:“赶快。” 余悦拿着册子,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大宅,迈步如飞。荆白落到后面,却回头看了一眼树林的方向。 青年目力十分敏锐,可他们已经走得够远,男孩孤零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里。除了边缘的几棵零星树木,他什么不能看见。 树林中,直到视线中荆白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小恒才对着空气轻声道:“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他。除了风摇动树叶的沙沙声,这里什么也没有。 小恒却仿佛很笃定,默默闭上了眼睛。自从看到鬼婴的脚印,他就不时会听到很轻的孩童的嬉笑声,咯咯的,只是时远时近,叫他无法判断方位。 直到同荆白走到脚印消失的地方,将要走出树林时,他终于再次听到幼儿咯咯的笑声,这次的声音很近很近,飘飘荡荡的,好像就在他耳边。 秀凤留下的那道血痕也不再发烫疼痛,相反,一种冰凉的力道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今天走不了了。 诡异的事情在这一刻发生了。 树林中安静如死,仿佛什么也没有,但男孩话音落了以后,白皙的手腕上竟然渐渐浮现出一个血红的手印! 手印出现的同时,小恒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 他没有再睁开眼睛,而是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般,一步一步地,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第31章 陈婆过寿 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回去却只剩两个。余悦和荆白两个人走在回程的路上,总感觉他身上好像比之前更“独”了。神色虽没什么变化,余悦却觉得他那张俊秀至极的脸上像是结了冰,根本不敢和他搭话。 他们返程的时间有些晚了,太阳已经将要落山。天边只有一点圆弧还露在外面,落日的光线将大半个天空烧得通红,凄艳如血,看着让人心里有些不安。 余悦看着荆白轮廓锋利的侧脸,鼓起勇气问:“大佬,我们是不是要走快一点?” 返程这条路也不算近,走到陈宅的大门处还得好一阵。余悦十分担心,还没等他们走回去,天就已经黑了。 他不知不觉间加快脚步,走到了荆白的前面,一边还担心地道:“陈婆他们肯定天一黑就会锁门,如果进不去,我们就算违规了吧?会不会死在外面?” 这话说完,他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转过头才发现荆白正冷冷地看着他。他这才想起小恒今晚也回不去了,后悔自己失言,正要想方设法打个圆场,就看见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点红色。 天赐良机,他连忙转移话题:“大佬,快看!这应该就是我昨天看到的那扇门!” 这扇门正好就在小树林出去的直路上。荆白远远地看着,没看出这扇门有什么异样。 门外没有符咒,也没有铁链,只是紧闭着,像是一丝风也漏不进去。周遭空无一人,说要来这里查看的另一队人也不在,应该是回去了。 余悦看了看天边,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恐怕他们没有时间检查这扇门。 他顿住脚步,等待荆白,但荆白似乎也没有要检查的意思。神色冷淡的青年走到紧闭的红漆大门边,只随意打量了几眼,便从门前径直走过,背影看不出丝毫留恋。 余悦不明所以,追在他身后问:“大佬,今天没时间了,要不我们明天再来检查?” 荆白摇了摇头:“这里根本没东西,这扇门的玄机应该在里面,而不是外面。” 余悦一想也是,想来自己多少有些被误导了,因为谷宜兰等人一直惦记着要来检查这扇门,就觉得门一定有问题。 现在看来,就算有问题,也不在门本身。如果真如荆白所说的玄机在内,不就代表他们还是得打开这扇门? 他想起上次碰到门锁,陈婆就提着一把柴刀出现,心里就是一阵发毛。总感觉这是个死局,怎么能解开? 根据现有的线索,他在脑内反复拼凑陈家的故事,却觉得这拼图仍不完整。走在前头的荆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淡淡道:“你如果真能解出这册子的内容,我就告诉你我的推断。” 余悦喜出望外:“好,大佬,一言为定!” 等大宅那两盏幽幽的红灯笼进入视线范围,夕阳早已经落下了地平线。铅灰色的天空上,只留下一线金黄的余晖。 第58章 余悦自觉已经尽全力赶路,但这一路下来,他已然发现,不管他是跑是走,是快是慢,荆白都游刃有余,总会稳定地领先他几步。但荆白从未把他一个人扔在身后,反倒是余悦累得气喘吁吁,生怕赶不上大宅锁门的时间。 余悦一度很不好意思:“大佬,你要走得动就先走吧,我怕我耽误了你……” 荆白甚至没回头,只冷淡地道:“不关你的事,是我有件事要确认。” 余悦没敢问他是什么事,但不用一个人走总是好的。 两人沉默地走着,好不容易看得了陈宅的大门了,余悦远远见到大门还开着,松了口气,原本灌了铅似的腿也觉得有劲了。他正要加快脚步,却见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脑袋往外探了探。 他们走得也就剩两百米远了,那个人不可能没看见他们。可他发现两人在往门口走,反而转到背后,开始推门。 余悦眼见着大门缓缓关闭,惊得差点跳起来,一边挥着手一边大声喊:“喂!别关门啊!等等我们!我们还在外面呢!我们、我们马上就到——” 他一边叫,一边死命往前冲,甚至没有发现,一直走在他前面的荆白已经落到了他身后。 余悦顾不得别的,一路爆冲到门口,把手撑在门上直喘气。他跑得呼吸凌乱,喉咙干涩,好在大门尚未完全合拢,留了一条半人宽的缝。 耳边传来沉重的木门费力转动的嘎吱声,还有锁链挂上门闩时叮叮哐哐的声音,显然关门的人根本没打算停下。余悦心中大急,挪了半个身子进门里阻止他,一边扯着嗓子叫道:“诶诶诶——别关啊!还有人在外边儿呢!” 门后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颤颤巍巍地说:“天马上就黑了。该关了,该关了。” 余悦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这人说话,但凭借声音的年龄,能判断出门后的人是陈公。 他现在负责看门? 可不对啊,天现在还没黑啊!怎么都还有个十几二十分钟吧,为什么这老头非得抢这一会儿功夫? 老头是鬼,余悦不敢和他争辩,也不敢抽出卡在门里的手,只得转头催促荆白:“大佬,快啊!他要关门了!” 荆白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速度走着,显然根本没打算跑起来。 余悦是知道荆白跑起来能有多快的,看他现在的步速急得想跳脚,恨不得冲出去把他拉进来。却又忌惮陈公,站在门缝里不敢动。 门后的老人这时却似乎很有耐心,用缓慢的语速问余悦:“贵客进不进?天要黑了,门要锁了。” 余悦看了他一眼,这时感觉有些奇怪了,只用眼神觑着陈公和他头上那顶戴得稳稳的瓜皮帽。 等等,是荆白要进门,陈公要锁门。现在进门的不着急,锁门的也不着急,反倒是他急得上蹿下跳的,这算怎么个事? 他站在门缝里,往外看一眼荆白,往里看一眼陈公,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中间人的角色。可眼看着陈公手放在大门上,作势还要推,连忙道:“要进!” 他急急转头,还要再催荆白,这次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感觉手臂处传来一股大力,他身子一歪,重心不稳地往门里跌去——竟是被门里的陈公拉了进去! 第32章 陈婆过寿 余悦被陈公猛地一拽,吓得“啊”地大叫一声。陈公把他拉进来就放了手,脸上笑眯眯的。他长得又高又瘦,头上还戴着那顶黑色的瓜皮帽,颧骨高凸,眼窝深陷,一笑起来,非但不显亲切,脸上的褶子还挤在了一块儿,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冷劲儿。 他虽然在笑,余悦却觉得阴恻恻的,腿根都在发软,哪里敢多看一眼。可见他正一手搭在铁链上,要继续给门挂上铁索,闩上大门,心里大急。 他强作无事,一边冲陈公打哈哈,一边把身体靠上门扇,试图阻止陈公锁门。 陈公换了几次方向,都被他挡住,便不笑了,表情也逐渐变得不善。他握着手中的铁索,正色道:“我说这位小客人,我们陈家自来就有天黑锁门的规矩,破坏不得。你再不停下,我只好——” 他面上看着还很和气,语气却变得阴森,咬着牙道:“我只好,把你推出去了。” 余悦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不敢再挡,身体往后旁边退了一步,给陈公让出位置。 也亏得他让了这一步,下一秒,还剩一道缝的门忽然被人往一边大力推开!余悦正好让开了位置,拿着锁头的陈公却一个不防,险些被门扇拍到脸上。 神色淡然的荆白这才放下推门的手,不紧不慢地跨进了门里。 他的动作过于理所当然,走进门来,不顾险些被拍了一脸的陈公黑如锅底的脸色,甚至还冲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寒暄的意思,点过头就当打过招呼了,只管往里走。余悦见状,更不愿杵在门口和陈公大眼瞪小眼,连忙跟在他身后也溜了。 陈公气得手里的锁链直发抖,发出丁零当啷的碰撞声。见荆白根本不予理会,径自扬长而去,才提高声音道:“家有家规!即便是省城来的贵客,亦得遵守我们陈府天黑前归家的规矩!天擦黑了才掐着时间回来,哪有你们这样做事的!” 荆白于是刹住脚步,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看上去十分客气:“行,下次不回来了。” 第59章 陈公:“……” 余悦跟着他回头看,见老头被荆白气得牙关紧咬,眼睛都瞪凸出来了,神情颇为狰狞,吓得直咽口水。 他不算太敏感,这时也嗅到一丝诡异的气息。等走到空旷无人的地方,再也见不到瘦巴巴的老人的身影,余悦才小声道:“大佬,你到底要确定什么事啊?” 荆白道:“确定这个天黑关门的规矩。” 余悦纳闷地道:“这挺确定的吧?昨天谷宜兰不是还说过吗,他们回来的时候,陈婆就在门口守着,也是拿着锁头和铁链子。看他们都回来了,就把门锁——”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顿住了:好像是不太对。 昨天谷宜兰他们回来的时间明明更早。天擦黑的这个时间点,他们都已经站在院子里交换信息了,余悦自己昨天回房间的时候天都没黑透呢。 陈婆一直守在门口,当时天还亮堂着,她见谷宜兰等人回来,就直接锁了门。很显然,锁门的时间并不是固定的,陈婆也对哪些人出去过,又有多少人该回来了如指掌。 陈公肯定也是一样,所以,他其实就是在等荆白等人回来才对。 余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比进门的时候更暗了,但并没有完全天黑。 他恍然大悟:“陈公是故意提前关门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而且我们回来还少了一个人,他怎么不问小恒弟弟去了哪儿?” 荆白道:“树立某种掌控规则的威信,让我们对关门这件事有恐惧。也或许就是希望我们早些回来,别发现外面的秘密。鬼的心思,谁猜得到。” 荆白不介意鬼怪借此立威,但想立到他头上,那就是异想天开。至于小恒的去向……荆白回想起早上出门时,陈婆对“孙子”的反应。 她当时显得非常紧张,好像在恐惧什么。 或许他们并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 门口耽误了这一会儿,天色已经开始由灰转黑。荆白开始加快脚步,余悦体力还未恢复过来,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在荆白身后,道:“大——大佬——等、等等我——” 月亮已经挂上半空,天边最后一丝微光消失之前,他们两人回到了小院。 谷宜兰队的人显然没打算等他们,每个房间的门都关得紧紧的。 余悦跟在荆白身后,面对这样的境况,多少有些惶恐不安。他正犹豫要不要回到自己房间,荆白就道:“你过来。” 一进屋,荆白便拿出那本薄册道:“没时间了,你今晚能破解这本册子吗?” 余悦愣了一下,忙道:“可以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窗边。那里是一盏油灯,也是房内唯一的光源。 这盏油灯此时正散发着昏黄的光线,两人的影子也倒映在窗纸上,幢幢地晃动着,让余悦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他低声道:“这里的条件,只有两种办法能用,我试试吧。” 荆白点了点头,没有二话,将册子递到他手中。 余悦习惯了他干脆利落的作风,也不废话,将油灯揭掉盖子,放到屋里的茶几上,用灯火小心烘烤泛黄的纸页。荆白站在一旁,双眼凝视着空白的纸面,屏气凝神地看着。 随着温度渐渐升高,纸面上竟真的浮现出文字来。 余悦托着册子,荆白便专注地看着上面浮现的文字。这本册子似乎是一个道士的留下的异闻札记,和那几张留下淋漓的朱砂痕迹的黄纸不同,札记通篇都是字迹工整的黑色墨迹。开头的这几页落笔并不匆忙,应该是抱着记录的心态。 前面记录了这个道士的生平,他自述道号玄微,年少时因缘际会,得入道门,多年后却因修炼强大的法术为师门所不容,竟被剥夺道号,逐出门墙。他深觉人生不顺,对外仍以玄微为名,却不敢停在师门的领地,遂开启了游方道士的生涯。 这本札记的记叙时间,便是从他离开师门后开始的。 前面几篇都是一些怀才不遇的慨叹,玄微愤世嫉俗,对被逐出门派之事更是耿耿于怀,时而痛斥师门诸人“故步自封,迂腐而不自知”,时而惋惜离去时笔记曾被焚毁,“威能强大之法阵,十不存一”。 凭笔记之言,寥寥几页下来,已然勾勒出一个心高气傲的落魄道士的形象。荆白往后翻,一目十行地浏览过他在各地除鬼捉妖、炼制法宝的一些记叙,翻到快结尾,才看到了关于王家村的内容。 在玄微笔下,他并非机缘巧合才来到此地。他此前观察各地风水,发现王家村地势孤悬,四方冲煞,对于活人来说,是极为怪异的地势,也注定了在此地世代生存的家庭难得富贵。就算豪富之家来到此地,也难免江河日下,日趋凋零的结局。 他也是因此来到了陈家。原本他只是好奇,为何陈家这等豪富之家会来到王家村这样一个荒僻凋敝的村落,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早年硝烟四起,开创家业的陈家老太爷早知今后不得太平,竟举家搬迁到了此处。 陈家搬迁过来时,还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后来数代过去,几经分家,再加上子息不丰,家业衰败,最后竟只剩陈婆一家住在大宅内。 大宅只剩这家人以后,他们遣散了丫鬟和家仆,花钱从外省买了一个童养媳,也就是秀凤。 玄微对陈家又臭又长的家族史并不感兴趣,在他眼里,这家老太爷一眼挑中这个四方冲煞的地方建宅,已说明家族气运衰败。他来到陈家之后,说了地势凶煞,不利家业,陈婆一家依然没有搬迁的魄力。死守这个大宅下去,别说家业了,断子绝孙也不稀奇。 第60章 他提了几句,见陈家人无心搬迁,兴味索然,便要离去。这时,来端茶的秀凤被他一眼发现,细问生辰八字,竟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阴女! 这正是他钻研的秘法所需的,得知秀凤嫁与陈宝成婚三年仍无子嗣后,玄微便私下告诉她,自己有能使人怀孕的偏方。 秀凤在陈家因无所出,一直备受虐待。见玄微果真有些神异,又做出一副高人模样,自是深信不疑,还对他千恩万谢。玄微心中暗笑,留下一道用自己精血画的黄符,告诉秀凤如何使用后,便悄然离开了陈家。 他在村里盘桓了几天,等掐指一算,鬼胎已然种下,便嘱咐了秀凤几句,志得意满地离开了王家村。但这样怀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却丝毫没有透露。 荆白看得眉头紧皱。看玄微的描述,鬼胎孕育需一个纯阴的母体,而此阴女孕育鬼胎足月后,成型的鬼婴会从母体中破体而出。玄微册子中根本没提过母体之后将会如何,但看鬼胎出生的方式,母体的结局显然已经注定。 种下鬼胎的修行人,要在鬼婴杀伤其他人之前,凭之前种下的精血将鬼婴收服。再经七七四十九天的精心炼制,就能将鬼婴收为己用,如臂使指。 玄微虽把自己的秘法吹得天花乱坠,但在荆白看来,这种在活人身上种鬼胎,再牺牲母体让鬼婴出生的术法,无疑是真正的邪术。何况秀凤并非自愿! 第33章 陈婆过寿 玄微做这一切却理所当然,毫不心虚。确认秀凤这头事成,他又离开陈家村云游了几个月,留下了几篇笔记后,才重新回到这里。 这一切都记叙在薄册中,接下来,就是他册子中的最后一篇笔记。 相较前面的工整字迹,玄微的最后一页笔记凌乱潦草。空白处留下不少滴落的墨水痕迹,连字都比前面写得大,能看出记录者当时心情是何其狂乱愤怒! “无知蠢物,何其愚昧,竟在鬼子成型前,将母体葬于三阴汇聚之地!现今七月十五已过,吾夜观天象,未见血月。若蠢物所言非虚,阴女死而无怨,则鬼母之躯未成,鬼子灵识未生。吾拟在正午时分剖腹取子,盼能安然渡之。此举生死只在一线,万望三清庇佑!” 荆白看完整册,心中只剩厌恶。胸前的白玉从他开始看册子时就一直发热,也没能平复下他糟糕的心情。 玄微在册子里将自己写得冠冕堂皇,却又见猎心喜,将要命的鬼胎种在秀凤腹中。此举毫不顾及秀凤一条无辜性命,还欲将刚出生的鬼婴当工具驱使,最后死于鬼婴之手,也算是他罪有应得。 余悦歪着头,看清册子上的内容,露出恶心又害怕的表情:“所以秀凤裹尸的那块草席子上,那些喷溅的血,就是玄微剖腹取子的时候弄的?他算什么道士,人都死了,还不让她安息……” 荆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早被逐出师门了,本来也不算道士……何况,你以为害人的只有玄微?你觉得他是如何找到秀凤的坟的?” 余悦抖了一下,磕磕绊绊道:“陈……陈家人?” 荆白见他一脸云里雾里,看在解读了册子的份上,又点了他一句:“玄微最后一页册子中提到,陈婆一家人不懂风水,稀里糊涂地把秀凤葬在了三阴汇聚之地。因此他必须剖腹取子,‘若阴女死而无怨’‘则能安然渡之’。” 昏黄的灯光中,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讽刺之意,那语气轻柔又冷酷,让余悦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如果秀凤真的死而无怨,玄微,又怎么会被鬼婴追杀至死?” 余悦打了个冷战。明明天气十分适宜,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搓了搓手:“所以,玄微也被这一家三口骗了?” 秀凤那首歌谣太诡异凄惨,他铭记在心。里面她曾自己陈词“连黄泉路都难去到”,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必然不是自杀。 而‘死而有怨’,则证明,她的死亦不是意外。 “是陈婆一家——秀凤怀着孩子,他们竟然杀了她!”余悦两眼放空地喃喃道。作为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的好少年,他简直不敢置信:“为什么啊,我不理解……” “他们一家三口都整整齐齐了,你还活着。”荆白脸色平淡,仿佛刚刚并没有揭穿一个恐怖的真相,只是看了他一眼:“你还想怎么理解??” 余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荆白顺手把册子从灯火上拿了下来。 温度慢慢冷却,上面浮现的字迹也逐渐消失。荆白漫不经心地转头,准备让余悦回去,余悦在旁边期期艾艾地问:“大、大佬,今天晚上我能不能……” 反正小恒也不回来,他还是和荆白住更有安全感。 荆白猜到他的意图,不欲打乱房间住宿的顺序,正想拒绝。转头看余悦时,目光不经意往床头一偏,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余悦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见荆白突然顿住了,更没勇气开口,顺口转移话题道:“大佬,你在看——” 荆白猛然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余悦,向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余悦不知道他突然为什么不让说话,但已经学会了服从安排,愣愣地闭上嘴。 荆白见他总算安静下来,眼睛落在某个点上,用手势示意余悦走近,一边说:“你手怎么了?今天找东西的时候受伤了吗?” 第61章 余悦还傻乎乎地抬起手看,说:“没啊——” 话到嘴边,见荆白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风和刀刮似的,一个激灵道:“是!我、我都没注意,可能、可能是被树枝划了一下吧。” 他配合得还算自然,借这句话的机会,走到了荆白身边,听上去是要查看伤口的意思。荆白附耳对他说了句话,余悦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说:“这、这么严重吗?” 荆白只点了点头,道:“既然受伤了,你就先回去吧。” 余悦听完,只恨不得夺门而出,火烧屁股似地走向门口。荆白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手都搭到了门闩上,又回头道:“大佬,我……” 荆白不耐烦了,直冲他摆手。余悦踌躇了一阵,见荆白眼神愈发不善,哭丧着脸冲他鞠了个躬,一溜烟似的跑了。 荆白合上了手中的薄册。关于这座大宅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他已经差不多弄明白了。但他刚才附在余悦耳边说的,却并不是推断。 他说的是:“屋里有鬼,快走。” 这当然不是谎话。 把册子从灯火上拿下来的时候,他无意中注意到房中的那张床。 这张大床本是实木材质,漆成黑色,方方正正的形状。白天看着,还能夸个“庄重沉稳”,到夜里,昏黑的夜色下,这又黑又方、死气沉沉的床榻,看起来就很像棺材了。唯一好一点的,就是床板至少没有直接放地板上,床柱比较高,床下留出了一块空。 之前耿思甜就抱怨过这床晦气,荆白不以为意,现在才发现这床确实阴森森的。 房间仅靠一盏油灯照明,原本就很昏暗,但正因为床是方正的,荆白才会注意到它的阴影有些异常。 一张方正的床,影子也应该是方的,怎么会多出来两个尖? 这原本很不起眼,荆白甚至也几乎被骗过去了,就连胸前的白玉发热,他也以为是玄微那本册子的缘故。只是后来他想把玄微的册子收起来,要和余悦说话,脸无意中转了个方向,才发现了蹊跷。 支走了碍事的余悦,在微微摇晃的昏黄灯光中,荆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黑色的床檐上多了点东西还真的很难发现,荆白也是半晌才看出来,这是一双穿着黑布鞋的,女人的脚,正倒扣在床檐的木板上。 第34章 陈婆过寿 这是一双裹过的小脚,鞋头尖尖的三寸金莲,紧扣在他的床头。 整个大宅中,只有陈婆的脚是这样。 她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一直躲在床底,却不动手?是时间还没到,还是差了什么别的条件? 余悦出去得很顺利,没见她暴起,可见今夜这东西就是冲着他来的。 荆白知道自己被针对了,但他这个人向来如此,形势越紧张,他反而越镇定。他把手插入外裤的口袋,摸到一张完整的黄符。这是今天从玄微尸体上翻出来的。 荆白将黄符紧紧攥在手中,两眼盯着床角,试探着向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边,沉重的实木床板就开始摇晃起来,发出经久的木头被摇动时,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 看来离开房间是不行的。荆白立刻方向一转,装作只是在房中随便走动的样子,回到之前坐着的油灯处。虽然他不知道陈婆为何不动手,但这样更好,他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 陈婆不动,他也不动。直到接近子时,荆白看见她的脚又动了几下,便收拾妥当,准备躺到床上。他走到油灯边,作势要吹灯,又自语:“算了,今晚就我一个人,留着这灯也没什么。” 陈婆的脚扣在小恒平时睡的那头,荆白就躺在自己平时睡的那边。他保持入睡时均匀的呼吸,心中默默算着时间。果然,没过多久,身下就发出吱嘎吱嘎刺耳的抓挠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抠床板。 荆白屏气凝神地躺着,床板甚至还在微微晃动。除了床褥,他和陈婆就隔了这层不算非常厚实的木板,这时甚至能感觉到陈婆在床下爬行,一步步爬到了自己睡的这头。 荆白呼吸丝毫不乱,默默睁开双眼。这时,陈婆的头从他枕边的方向慢慢伸出来,青灰的脸和荆白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老妇人眼球暴突,满是尖牙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尖啸。枯瘦的手从床下伸出,要抓向荆白的脸。荆白反应更快,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朱砂黄符立刻贴在她额头上! 保持着一手高高举起的姿势,青面獠牙的陈婆竟然动弹不得。荆白拍了拍双手,缓缓站到地上,俊秀的脸上神情平静,淡然道:“果然定住了,玄微本事不错。” 黄符画的什么他看不懂,但玄微的薄册里说过几种他改进过的符咒,他借此认出玄微身上的那张黄符是定身符,薄册中描述“寻常鬼怪可定三个时辰,便是厉鬼,亦能留出三刻逃命之机”。 确认符咒的功效以后,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荆白决定赌一把。 现在,见陈婆面目狰狞,身子却纹丝不动,他确信自己赌对了。 荆白缓缓站到陈婆身边,老太婆满是血丝的眼球怨毒地跟着他转,荆白知道,自己只有三刻钟时间。 他绕着陈婆转了一圈,尤其注意观察了她脑后,却没发现和陈宝等人的不一样。 他始终觉得蹊跷,再绕回她身前,眉毛一扬,竟然伸手掀起了陈婆一直戴在头上的黑色抹额。 第62章 原来如此,她的伤口在前额,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只是之前一直用抹额遮住,所以众人从未发觉过异样。 陈婆眼中露出惊骇之色,荆白淡定的微笑在她眼里宛如魔鬼:“我猜,这就是你的弱点?” 陈婆恨恨地瞪着他,荆白若无其事地将抹额盖上,缓缓道:“但我情愿再等一等……看我等的人,她会不会来。” 时间缓缓流逝,荆白神色平静,陈婆高举起的那只手已能微微颤动,她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显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 沙沙,沙沙。 像是女人的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足音渐渐接近荆白的房门。 “鸡公仔,尾弯弯——” 她似乎在唱着什么,飘渺的歌声越近便越清晰,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前。 “做人新妇甚艰难——” 荆白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来人似乎有房门的钥匙,一阵叮铃脆响后,便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连插好的门闩也自动被挪开。 陈婆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张已经看不出是人的青灰色脸上,竟然出浮现堪称绝望的神色。她举在空中的那只手不停颤抖,连抓着床底的那只手也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抓挠声,可玄微的定身符效果还在,她动不了。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门外站着的是秀凤,现在的她看起来和白天差不多,穿着朴素的青布衣裙,清秀的脸庞干干净净,不施脂粉。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雪亮的菜刀。 她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时,荆白就躲到了房间角落,此时只管静静站着,一动不动。秀凤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停驻在陈婆那张已经没有人样的青灰色面皮上,嘴角微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陈婆颤抖得更厉害了,长满獠牙的嘴不停张合着,眼见着秀凤哼着她的歌,一步一步地走近床头。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雪亮的菜刀高高举了起来。 “下间有个冬瓜仔,问过安人煮定蒸。” 她的歌声也十分动人,只是这歌曲中仿佛带着无限哀愁,连站在一旁的荆白被这强烈的情绪所感染,胸中涌起一股暴烈痛苦的情绪。他咬了咬牙,额上青筋隐现。 就在这时,白玉微微闪了闪,一股水一般温润的力量平和了他的心境。 荆白稳住情绪,眼见着秀凤在陈婆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中,把不能动弹的她砍成了一块一块。 她下手的动作冷酷至极,面上却十分平静,伴着哀婉的歌声,美丽的双眼中泪光莹莹,好像她依然是歌曲中的那个可怜的女人,一边哭泣,一边在厨房做菜,可无论怎么竭尽所能,都不能让她苛刻的公婆满意。 她温柔的表情配上陈婆凄厉的叫声,说不出的可怖。那陈婆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被砍成了十几块,碎块还在挣扎扭动。地上到处都是她黑色的血,嘴里还能不断惨嚎。 见她这样,秀凤像是满意了。脚下的血迹早已沾湿了她的青布衣裙,她却毫不在意似的蹲下身,捡起陈婆不断痛呼的头颅。 “好痛啊……张秀凤,你这个贱人!好痛啊!” 秀凤对她的怒骂充耳不闻,单手托着她的头,用白日说话那种柔弱的语气轻声问道:“家婆,你话,呢个冬瓜,煮定蒸?” 陈婆的那颗头像是被突然被割去了舌头,哑巴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个暴突的眼睛惊恐地瞪着秀凤。 秀凤像是看不懂她的表情,神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我错咗,安人钟意食……煮冬瓜。” 她看也不看地上四散的尸块,拿着菜刀的那只手甚至得空展了展沾污的裙摆,用另一只手托着陈婆的头站起来,步伐轻巧地向门外走去。 “啊啊啊!张秀凤,我花了一两银把你买回来,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怀的孽种根本不是我们宝儿的孩子,你怎么有脸来找我们!是你该死!” 陈婆看起来完全失去了理智,口中不断冒出恶毒的诅咒,秀凤却充耳不闻,只在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幽幽看了荆白一眼。 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没有说。荆白大概能猜到她要说的话,脸色如常,冲她点点头。 得到他的回应,她才走了出去。纤细的人影消失在门外,房间的木门也自动合上,甚至还贴心地插上了门闩。 荆白凝视着门扇,心中未感到丝毫放松。 直到此时,他终于确认,看似弱不禁风的秀凤,才是这个副本里最凶的鬼。 第35章 陈婆过寿 陈婆是在他床头被砍的,秀凤只带走了陈婆的头,现在地上还有十几块尸体的碎块。好在头带走了之后,这些乱七八糟的碎块总算是不再动了。 荆白无言地注视着被单床褥上的点点黑血,知道这张床算是废了。现在想收拾残局也不现实,荆白索性坐到窗边,小恒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横竖今晚这一番折腾下来,他已经没了睡意。对他来说,现在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鬼婴和鬼母见面,是不是离开副本的条件? 故事的来龙去脉,他已经差不多理清了,秀凤今夜的行为也证实,比起他们这些人,她对折磨过她的陈婆一家人更感兴趣。可若是如此,于明江和周德昌为什么会死? 他们的头,又为什么会在秀凤的青石缸里? 第63章 想起昨晚的“宝儿”空空如也的脑壳,和白天时守在门口的陈公,荆白心中生出了一个猜测。 第二天一早,荆白是被女人凄惨的尖叫声吵醒的,伴随着的还有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像鼓点一样急促,让他一阵心烦意乱。 “大佬,大佬!你还好吗,大佬!” 荆白昨夜折腾半宿,到天亮才睡,还是在一张椅子上凑合睡的。这时被吵醒,只觉心烦意乱,胸中涌上一股燥意。他用力拉开门,臭着脸问:“做什么?” 来敲门的是余悦。他看到荆白平安无事,原本紧张的脸上绽出喜色。他身边还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正捂着脸呜呜哭泣。她看上去太凄惨了,荆白细看了看,才认出来那是颜葵,皱起眉道:“又出事了?” 颜葵听见他的声音,抽泣了几声,哭得更厉害了,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悦原本也惊慌失措,但看见荆白平安无事地出现,又冷静了许多,压低声音道:“谷宜兰死了。房间里的状况,和周德昌、于明江差不多。” 荆白若有所思,问的却是:“你昨晚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陈婆昨晚被秀凤带走时又是惨叫又是怒骂,走廊里却没有丝毫响动,也不知其他人有没有听见。 余悦挠了挠头,困惑地道:“没有。我回去之后吓得睡不着,一晚上都醒着,天亮了才眯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啊?” 荆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门带上,去谷宜兰和颜葵房间看了看,果然遍地血肉,惨不忍睹,和前两天的情形差不多。 走廊里仿佛笼罩了一片阴云,所有人都显得十分沮丧。尤其是昨天跟着谷宜兰的那一队人,接连死了两个带头的,个个脸色如同死灰一般。 王惠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哀嚎道:“每天晚上都会死一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我想出去,让我出去!” 没有人理会他,但他的惨叫伴随着颜葵的哭声,让走廊的气氛变得更灰暗。身着青色衣裙的年轻女人就在这时静悄悄地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她没有多看荆白一眼,对着众人幽幽道:“各位贵客,该用早饭了。” 新的一天又要从这里开始。走廊的氛围陷入死寂,没有人愿意动作,秀凤见状,便低着头站着原地,也不催促。 荆白越看她的举动,越觉得有些奇怪,想了想,走到秀凤面前,低声问:“你家婆……今天可好?” 秀凤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清秀的脸上露出迷惑之色:“贵客怎的知道?晨起时,家公说,家婆今天病了,不见客。”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和余悦同住的耿思甜扬声问:“不对呀,今天晚上不就是她的七十大寿吗?我们是来参加晚宴的,她是寿星,不见客算怎么回事?” 秀凤似乎也觉得此事奇怪,拧着眉头,嘴唇动了几下,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荆白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见那疑惑的情绪不似作伪,心中有了成算。 秀凤想得脸色发白,两眼放空,呆呆地站了好一阵,也回答不了耿思甜的问题。最后,她只能扶着额头,勉强地说:“抱歉,这位贵客,我实在不知道。这都是家公告诉我的,贵客们有什么问题,请去问家公吧。” 虽然没有回答实质性的问题,她的表现却让荆白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根本不管其他人脸上震悚的表情,冲秀凤笑了笑:“好,请带路。” 等到了大厅,红木餐桌上坐着的果然没了陈婆。她的位置被空了出来,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正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荆白一走进去,就发现陈宝的衣裳也变了,那身簇新的寿衣被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同色的长衫。年轻男子的眼中射出两道怨毒的目光,几乎要荆白钉死在这里。 陈公脸上却瞧不出丝毫异样,神色和蔼,面带笑容地看着众人一一落座。 荆白无视了陈宝眼中的滔天恨意,像前几天一样,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 和前些天一样,死去的人位置是空的,也没有碗筷。颜葵坐在谷宜兰的空座边低声啜泣,荆白一眼看去,桌上碗筷还剩七副,来的却只有六个人。 陈父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位,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笑道:“各位贵客,请问是谁没来用早餐啊?” 那个位置一直是小恒的,除了余悦和荆白,谁也不知道他昨夜没回来。现在陈公问起,他们也只能面面相觑,目光不自觉转向荆白。 陈父便也转头看向他,微笑道:“鄙人家的规矩,但凡是我家贵客,早上都要来用早餐的。请问那位小客人,是为何没有来啊?” 这老头笑起来时,嘴咧得很大,看着似乎很和气,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那个笑容像是在脸上硬画出来的,多看几眼便格外的不舒服。 桌上的众人噤若寒蝉,生怕触犯了什么禁忌。鸦雀无声中,荆白开口,平淡地道:“是啊,他昨晚就没回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陈公的胡子颤了颤,连声道:“哎哟,天黑了,外面可不安全。” 荆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接他这句话。老头沉默了片刻,语声嘶哑地道:“昨夜没回来的人,今晚也不用来吃席了。我们家里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 荆白眉毛一挑,看了一眼陈婆的空座,反问道:“寿星都不在,今晚的席该怎么吃?” 第64章 陈父皱纹满布的脸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笑来:“我家老婆子病了,我来办也是一样的。秀凤备了几天的菜,贵客们也等了这些天,不办怪可惜。” 这下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古怪的神情:难不成这寿星还能帮着当? 荆白得到答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陈父转向桌上的众人,慈和地笑道:“我的提议,大家赞同吗?” 无人提出异议,偌大的正厅静得落针可闻,陈父便点头道:“好、好、好。今晚子时,请在座的贵客准时出席我家老婆子的寿宴!” 像往常一样,等他说完了,众人才敢开始动筷,一顿饭吃得静悄悄。 荆白随便吃了几口,远远看了一眼秀凤。 她还是低眉顺眼地侍立在不远处,这餐桌上无论空出多少个位置,似乎都不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第36章 陈婆过寿 等用完了早饭,其他人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 荆白无意参与,但他即使站得远远的,也能感觉到这些人警惕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想也知道,无非是讨论小恒的失踪,怀疑他做了什么手脚之类的话。不只是他,余悦因为昨天跟着荆白小恒两人行动,也被众人排除在外,隐隐形成了排挤之势。 难怪小恒昨日把秀凤留下的印记藏了起来,还叮嘱他不要向其他人透露。没想到没丁点大的孩子,对人性倒是十分了解。 在副本里,余悦本来也只完全信任荆白,对其他人的眼光不甚在意。但看到和自己住一个房间的室友耿思甜一边盯着他,一边和吴怀等人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在编排他什么,不禁吐槽道:“我说他们这些人真是,乍一看群英荟萃,其实吧,就是一群王八开会……”1 这些人不就和昨晚之前的他一样,甚至还不如他。连玄微和鬼婴的信息都没拿到,还排挤他和大佬。自以为人多势众,或许还觉得自己很聪明,实际上已不知落后了多少步。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向荆白,却只看到一个背影——荆白根本没有理会那群人,径自动身离去。等余悦发现时,他已经快要走出正厅了。 余悦连忙追了上去。他虽然不知道昨晚自己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荆白今天活着出现,就已经足够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更坚定了接下来要跟着荆白混的决心。 他追在荆白身后,荆白也不说话,两条长腿迈得飞快,像是赶着要去哪儿。 余悦好容易追上了荆白,很快又落后几步。 他积攒了一肚子问题,见荆白神情冷淡,仍然壮着胆子问:“大佬,昨天晚上在你房间里的鬼,是陈婆吗?她今天怎么没出现?我们晚上真的要去给她过寿吗,如果去了会不会是吃断头饭啊……” 他问题太多了,荆白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是,死了,过,不是。” 余悦被那一眼冻得如坠冰窟,不敢再说话。他作势给自己的嘴上了个拉链,心里默默消化着荆白的回答,跟在荆白身后当吉祥物。 荆白回头看了一眼,见那群人没跟上来,才淡淡对余悦道:“我要去小树林找小恒,你最好不要跟来。” 余悦一听见小恒的名字,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还真不敢去。别说昨天荆白那句“他走不了了”带来的冲击,就是小恒独自在小树林里待了一夜这个事实,也足够他望而却步。 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小孩,在林子里独自过了一晚。万一前去看见的是一具凄惨的尸体怎么办?就算物理意义上没死,但那个人,还是小恒吗? 再说,今天的晚宴,陈父已经明确说了小恒不得回来。如果破局的关键在这场寿宴,那小恒真的还能出去吗? 他心中有些退却,脚步也跟着放慢。荆白本来就没准备带上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青年的身形挺秀高挑,走路如风一般,很快消失在余悦的视线里。 这一刻,余悦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怅然地望着那个背影,心里却很清楚,自己不是那个能跟上他脚步的人。 荆白倒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思,他心里挂着小恒和鬼婴的事情,根本没有分心到余悦身上,一路马不停蹄往小树林的方向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小树林看起来比昨天幽深许多,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如果硬要说,就是葱茏的草木之间,仿佛少了一些活气儿,连绿意都黯淡了一些。 清晨的阳光似乎也不再光顾这里,一走进树林,就感到一股不太自然的幽幽凉意。荆白却毫不犹豫,径直往和小恒分别的地方赶去。 这小树林确实是有些奇怪,往里走得越深,越觉得冷幽幽的。等到了昨天的位置,仅仅是站在原地,就能感到脚底蹿起一股森森的寒意。 头顶的树叶无风自动,摇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听起来极不正常,像是有小孩儿嬉笑,又像是他们正哒哒地绕着这里奔跑。 “嘻嘻嘻,嘻嘻嘻。” “有人来了!” “来呀,来呀。” “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身边摇晃的枝叶,带动着脚下的树影翻腾不休。孩童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哒哒哒地,时而响起,时而安静。荆白听着声音的方向,能辨认出那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哒哒哒——” 第65章 脚步声停了,就在他身后。荆白甚至感到背后一阵发凉,像是有谁在他身后轻轻吹气。 他并不畏惧,只管扬声道:“小恒,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可树叶的沙沙的摇晃声却倏然停了。随着他叫出小恒的名字,周遭一瞬间静得可怕。 荆白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人留下的踪迹,情知是鬼婴从中作祟,又叫了一声:“小恒?” 依然无人回应。 荆白低下头,却注意到自己背后这棵树投下的树影,不知什么时候,又轻轻摇动起来。 他目光不自觉地转至树梢处,那里有两条细长的影子,正随着摇动的频率一晃一晃。 荆白凝神细看,发现那是两条孩童的腿。 有一个孩子,正坐在他头顶的树梢上,默默地注视着他。 荆白不动声色,装作什么也没发现,一边到处张望,一边自然退后,直到离开树影的范围。等退出去,才抬头望向往那棵树的树梢。 这树少说有七八米高,树梢的高处坐着一个小孩,像是感知不到危险一般,两条细长的腿还在一晃一晃。脸侧对着荆白的方向,看不大清楚,衣服却是小恒昨天穿的那身。 荆白心里一沉。他对着那个人影,叫了声:“小恒。” 树上的孩童回过头来,冲他嘻嘻一笑。 饶是荆白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时也是一惊。 男孩只有半张脸能认出是小恒,另半张脸像涂过粉一般,颜色雪白,眼珠通红,嘴唇红得犹如鲜血一般,看着格外诡异。 他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雪白的半边脸显得很不高兴,头往右边撇去,用格外尖细的嗓音说:“他只叫你,不叫我!” 孩童的肢体诡异地静止了一阵,稍后,头又往左边撇去,变回了小恒自己冷静的童声:“因为他只认识我。” 尖细的声音“哼”了一声,男孩便轻飘飘地从树梢高处跳了下来。一般的孩子从这个高度落下,不死也残;他落地却很轻盈,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一步步向荆白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一瘸一拐的。荆白本以为是腿受了伤,细看却发现,是因为他有一边的脚,竟然是踮着走路的。 荆白把那异常看在眼里,却像没看见一般,脸色如常,一动不动。 “小恒”就用这怪异的姿势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跟前,见他不动,便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这是小恒的声音。他说话给人的感觉很特别,嗓音稚嫩,语气却向来冷静。荆白定定地看着他的脸,顺势蹲下,看他要说些什么。 两人距离一拉近,小恒那半阴半阳的脸便猛地变成了鬼婴雪白的脸!他犹嫌不够,拉下眼皮,露出通红的眼球,张大血色的嘴,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 第37章 陈婆过寿 尖叫声极为刺耳,荆白又凑得够近,震得耳膜发痛。但他很清楚鬼婴想看到什么,因此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冷冷注视着鬼婴张大的嘴,皱眉道:“你怎么没有牙。” 鬼婴变出来的全脸是他自己的,同小恒年纪差了不少,惨白的婴儿脸安在小恒这个儿童的脸上,简直不成比例,看起来怪异又恐怖。 荆白却在他张大嘴时一眼望见他嘴里鲜红一片,空空的,才意识到这是个牙都没长出来的小屁孩。 “哇哇哇——他欺负我,他欺负我!!” 鬼婴的表情呆滞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就用尖细的声音大声哭嚎起来。 他声音的频率似乎和普通人不一样,是真的“鬼哭狼嚎”。荆白被他吵得头痛,正要说话,只见男孩的头忽地往下一垂,等再抬起头,雪白的婴儿脸蛋全然消失,又是全然正常的小恒的脸了。 小恒扶着自己的头,似乎也被鬼婴吵得不轻,稚嫩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不似孩童的老成和无奈:“好端端的,你戳他的痛处做什么?” 荆白冷笑一声:“好端端?他差点没把我耳朵叫聋了。” 小恒显然深有体会,只好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肩膀一垮,神色竟然有些沧桑。荆白看他这副饱受摧残的小大人的样子,难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只是鬼婴究竟事关副本的破解和小恒的安危,他脸上那点笑意又很快消去了,问:“你昨天就是被他留下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小恒顿了顿,道:“也没什么,就是陪他玩了一阵。他说话不太清楚,反正大致意思就是他离开妈妈很久了,想去找妈妈。可是每次自己想走出这个树林子,都会迷路,怎么走也走不出去,要附到我身上才行。” 玩了一阵? 荆白心中升起几分庆幸,亏得鬼婴找的人是小恒。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今天见了鬼婴,就确信自己对孩童的忍耐下限也就是小恒这样的孩子,鬼婴这样的…… 想起鬼婴冲他张牙舞爪的样子,荆白知道小恒必定隐去了不少被折腾的部分。他不细问,小恒也就轻飘飘带过,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和抱怨,难免让荆白对他多升起几分激赏。 小恒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问:“他一直在骂臭道士,坏道士,又说不清什么事。那个道士做了什么?” 荆白想起玄微那本册子,面上露出一丝冷色:“倒也算不得什么道士。”他把玄微的事情和昨夜陈婆的事都告诉了小恒,小恒听完,叹了口气道:“难怪了。” 第66章 他撩起袖子,露出右边的手臂。 这正是昨天被秀凤留下血痕的那只手。此时,那条清晰的血痕已经消失,原来的位置又出现了一个小孩的血手印。 如果说大胖手上留下的只是个模糊的影子,那么小恒手上的就说得上纤毫毕现,甚至能看见幼儿短胖的指节。血红色的手印横亘在白皙的手腕上,极为狰狞刺目。 荆白一看就皱起了眉:“这母子俩在给你盖章呢,还带轮流的?”他上手小心地摸了一下血手印,倒不像昨天那条血痕似的发烫,触手还有些发凉。 小恒平静地看着手印,道:“这应该是他附身留下的痕迹。” 荆白看得直摇头:“你和他现在是什么情况,附身对你到底有没有妨碍?” 鬼婴毕竟是鬼,附在人身上总不是什么好事,何况小恒昨天已经被秀凤盖了个戳。 小恒摇摇头,脸上流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没什么大碍。他并不坏,就是个小孩子,一心想着找妈妈。这里平时没几个人来,成人骨头太重,他附不上。上次好不容易找着了大胖,附在他身上出了树林,却还是进不去大宅。我身上有秀凤留的痕迹,他循着母亲的气味,才找上了我。” 荆白默默腹诽,原来是这母子俩见不着面,才拿别人家孩子当工具人送信,未免太折腾人了一些。 小恒倒没把自己工具人的身份放在心上,耐心地和荆白转达鬼婴的话。荆白看他说话时不时会停下来思考,猜测多半是鬼婴表述凌乱,他需要停下来整理所致。总之,要进大宅,就得躲在别人的身体里,在大宅锁门之前进去。只要大宅落锁,玄微留下的阵法就会生效,鬼婴就进不去了。 “我们进出的时候,大门都有人看着。陈公今早已经放了话,必定不会放你进门。”他看向小恒,沉声道:“得想个办法才行。” 小恒思索道:“我昨天没有按时回去,已经违背了陈宅的规则,但今早陈公只说不让我进门,说明他们只能在大宅里活动,无法干涉到大宅外的事。” 荆白想了想:“未必。如果真是这样,早早发现这个规律,然后一直躲在门外,岂不是可以一直活下去?规则不会允许这么大的漏洞,你没事,多半是因为你在鬼婴这里。” 他总结道:“鬼婴被困在树林,鬼母被困在大宅。破局的点,应该就是让他们见面。”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个信息:“这个副本里,白天的鬼怪应该是受限的。” 这件事他很早就发现了,除了厨房和后门这种关键地点,白天,大宅里的鬼怪都深居简出,几乎不露面,也没有真正伤害过人。除非违反大宅的规则,否则鬼怪们在白天都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所有的死亡,都是在夜晚时分无声无息出现的。 但如果鬼怪入夜就能杀人,陈婆昨晚又为什么在床板下藏了这么久,直到荆白装作要入睡了才动手? 小恒思索了片刻,道:“或许杀人的条件不仅仅是入夜,而是某个时间以后,他们才能动作。” 荆白点点头,补充道:“应该是子时之后。” 第一天,陈婆虽然是前半夜送的汤,于明江却死于后半夜。他们听见秀凤唱歌、厨房变样等异状,也在后半夜。 荆白看着小恒若有所思的表情,慢慢道:“不出意外,今晚的晚宴,应该也在后半夜开席。” 如果他们没有找到鬼婴,恐怕这顿晚宴,就是他们的断头饭。 余悦虽被荆白叮嘱过,却到底没在大宅久留。荆白出门没多久,见他落了单,之前聚在一起开小会的耿思甜等人就凑过来一搭一唱,软硬兼施地想从他嘴里套消息。 “你们昨晚天快黑了都没回来,到底做什么去了?” “又不单只你们有信息,我们也有收获,大家互相之间坦诚一点,合作共赢嘛。” “你年纪小,要听大人的劝。荆白是副本里最后一个进来的,污染值太高了,你别跟着他混,这种人都是半个疯子!我们都是好心提醒你。” “你没看小恒昨晚都没回来?不知道被他弄到哪儿去了,搞不好当了他的替死鬼也说不定。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余悦虽然还没成年,却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些人无非欺他孤立无援,曲里拐弯地想套他的话,又烦他们接二连三的,索性找了个机会溜出大宅去找荆白。 他算看明白了,不管小恒死没死,哪怕真见到一具尸体,也比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好。在这种地方根本说不上什么众人拾柴火焰高,更没有“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不管别人怎么说,荆白不止一次救过他的性命,就是最可信不过的人。 这些抱团的人,最后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余悦一边想着,一边闷头往小树林跑。刚进了小树林,就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并肩向他走来,不是荆白和小恒,又能是谁? 小恒竟然真的平安无事!余悦不禁喜上眉梢,匆匆跑过去,弯下腰,关切地问:“小恒弟弟!你昨晚没事吧?” 小恒表情平淡,说:“没事,挺好的。” 余悦眨了眨眼,他觉得小恒的声音好像有点变了,比之前听到过的尖细。不过大佬既然和他走在一起,肯定不会有大碍。 而且小孩自己也说没事,他便乐呵呵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啊啊啊啊啊啊!” 第67章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小恒忽然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他抬头时,那张脸根本不是正常的面容,甚至也不像人类小孩! 余悦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连着退出好几步,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面容恢复正常的小恒连忙去扶他:“不好意思……” “别别别!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余悦边叫边往荆白那边躲闪,小恒见状脸色一变,鬼婴惨白的面容在他脸上再次浮现出来,气咻咻地冲余悦尖啸。 荆白感觉他再叫下去,自己又要开始头痛。他早看清楚了鬼婴的本质,索性走过去,不轻不重地呼噜了一把小男孩的脑袋:“别叫。再叫不带你找妈妈了。” 鬼婴立刻闭上了嘴,只用血红的眼睛瞪着荆白,荆白不为所动,很顺手地呼噜那头毛茸茸的黑发,直到小恒换了回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谴责地看着他:“……” 第38章 陈婆过寿 荆白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来,对余悦道:“走吧,边走边说。” 余悦稀里糊涂地跟了上去。他不知小恒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却也不敢再和小恒搭话,全程走在荆白的另一边。 但他到底年纪还小,等从言语中听出了两人的推测,又忘了害怕,好奇地搭话道:“为什么一定要从门进?翻墙不行吗?” 作为高中男生,这事没干过他也耳熟。手机被收了,再高的墙也能翻出学校,谁也拦不住他们向往自(网)由(吧)的心! 小恒摇头道:“怎么可能想不到?玄微设下过阵法,封闭了整座陈宅。阵法是全方位的,钻不了空子,只有两扇门是入口。别说翻墙了,飞进去都不行。” “难怪大门那里一直有人守着。” 余悦想起他出门的时候,陈宝一直站在门口,看见他来了,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余悦要出去,还来和他搭话,问他要去哪儿。 他到底是个年轻人,瞧着似乎比陈公陈婆好相处。但余悦还记得他第一天时那副木愣愣的样子,被他抓住聊天,只感觉浑身发毛,更不可能说实话,只含糊应付了一下,说自己想出去转转。 陈宝听完也没说什么,只在余悦走出大门时,叮嘱他下午一定要按时回来。 余悦现在想起来他脸上的笑容,还直起鸡皮疙瘩。 按说陈宝同余悦差不多同龄,长相勉强也算英俊,只是脸色苍白,身形枯瘦,人看着病恹恹的。但余悦每次看他笑起来那样子,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他的笑容像是从谁脸上复制粘贴过去的,看得人心里格外不舒服。 “陈宝肯定还在门口,他要是不放小恒进去怎么办?”余悦忧心忡忡地问。 荆白和小恒对视一眼:“那就从后门进。” 两人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陈婆应该是彻底死了,陈宝要守着大门,后门多半就是陈公盯着。只要有人把陈公引开,荆白有信心能把小恒放进来。 他对小恒道:“你和他商量好,进门之前不能再出现了,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他没指明道姓,但小恒知道他说的是鬼婴,点头答应下来。 他和鬼婴似乎有自己的沟通方式,闭上眼睛片刻后,那属于鬼婴的半边惨白面孔从他脸上逐渐消退,面容也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余悦在旁边看得直惊呼,小恒睁开眼睛问荆白:“好了吗?” 荆白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在小恒诧异的目光中,他恍若无事,捻了捻手指:“嗯,温度也正常。” 小恒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荆白自然地落到他身后,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果然和看起来一样好捏。 回程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波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鬼婴的配合,连小树林也不像他们来时那么幽深了,回去的路堪称顺利。 但等拐过最后一个弯,一条直路正对着大门口,荆白远远就感觉到了陈宝冰冷的视线。 待走得近了,就见他视线简直固定在了小恒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神色怨毒,眼中透出恨色,几乎要滴出血来。 小恒假装对此毫无察觉,只管夹在荆白和余悦中间,闷头往里走。荆白已经一步跨过了房门,陈宝却忽然对他身后的小恒道:“且慢。” “这位贵客,我昨晚没有见到你回来。”陈宝不再笑了,他的目光森然,凝视着小恒,道:“寒舍不欢迎不守规矩的客人,您今天不能进来,请立刻离开。” 小恒眨了眨眼,忽然身子一矮,像个调皮的小孩一样,企图从他手臂的空隙下钻过去。 这并非两人事前商量好的,而且小恒动作极快,荆白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但比他更快的,是陈宝的动作! 小恒根本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被陈宝瘦得像根棍一样的手臂拦住。随后,陈宝一只手提住他的衣领,像扔垃圾似的把他丢了出去。 小恒原本人小体轻,被他丢出去近一丈余之远,在地上滚了几下,一时竟然没爬得起来。荆白出手晚了,只听到他落地时的一声闷响。 陈宝似乎被他越界的行为激怒,神情凶戾,脸色阴沉,一字字地道:“寒舍虽破陋,也有自己的规矩。哪怕是省城来的贵客,既受了我们的招待,也该入乡随俗。您如果再干这样的事情……” 他还在放话,荆白跨出门外,路过陈宝时,冷冰冰地睨了他一眼。陈宝的话说到一半,竟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危险之意,不自觉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第68章 荆白走到小恒身边,将小恒扶了起来,冲着陈宝弯了弯嘴角,冷笑道:“您放心,我一定让他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他示意余悦把小恒背起来,三人迅速退到拐角处,离开了陈宝的视线范围。 小恒这一下摔得不轻,荆白已经看到他脸上有擦伤,身上估计只会更严重。偏他像是不知道疼,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还以为能、咳咳……能钻个空子呢,结果……咳咳,差点摔个半死。” 荆白没接他的话,在他身上背上的关节处都用力捏了几下,问:“疼吗?” 小恒刚才被摔都没怎么样,被他一捏,脸反而皱成一团:“没事——荆白哥哥!你捏得比较疼。” 这时候又知道喊哥哥了,贸然行动的时候,可没见他打个商量。荆白扯了扯嘴角,道:“还行,应该骨头没断。” 小恒又咳嗽了几声,道:“还好,‘他’在我身体里,卸掉了一部分的力。” 确认他无事,荆白便站起身,准备直接和两人分头行动。临走之前,他还嘱咐余悦:“大宅里面的事情交给我,你把他带到后门外面去。我们时间不多,门一旦开了,立刻进来。” 说话间虽然带到了小恒,荆白却没看他一眼,只盯着余悦。余悦知道这事关重大,很可能是破解副本的关键,急忙站直身子,郑重地应道:“我知道了,放心吧大佬!” 这任务的重点本来就在荆白身上,余悦两人只需要在门外等着就行。见余悦应许下来,荆白也不耽误,冲他点点头,直接回了大门处。 小恒从摔伤起,就注意到青年面色发冷,验完伤之后更是一眼都没看过他,嘱咐完余悦,竟就这么走了,颇有几分不解。 试探规则是他自己的主意,正如荆白之前所说,这个副本的鬼怪白天是受限的,大概率不会直接杀人。如果他能溜进去,就省了荆白冒险去开后门的事,如果不能,也只有他一个人会受伤。但他体内还有鬼婴保底,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怎么想都值得一试。 他和鬼婴提前商量过,鬼婴也同意,才能提前护住他的身体不受重伤。他想好了才会这么做,虽说失败了,也自己承担了后果。唯有荆白的情绪,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想了一会儿,趴在余悦背上,低声问:“你们不是很熟吗?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余悦已经认清了自己的苦力地位,任劳任怨地背着小恒。看着荆白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远处,他也觉得有些疑惑,沉吟了片刻,还是道:“生气了吗?大佬一直就是这样吧?我们一起过的试炼副本,我就没见他怎么对人笑过。” 该说不说,情绪是挺稳定的,但是是稳定的没情绪。再想起试炼时荆白冲洋娃娃笑的样子,高中生默默哆嗦了一下:“对鬼笑倒是有好几次。” 小恒:“……”好巧,他也见过。 荆白虽然走路很快,但耳聪目明。小恒问余悦的问题他听到了,虽然因为继续往前走,没听见余悦的回答,但想来也没答对。 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他真的在不高兴吗?可进入塔之前,他连记忆都是一片空白,那他又凭什么对自己的情绪作出合理的注解? 荆白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白玉,和平时一样光润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感受到了平静。 也许说起来很古怪,但比起小恒和余悦,荆白觉得白玉更像是一个伙伴。虽然它不会说话,但只要它贴在身上,他就不再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也许是因为它永远不会离开。 伴着空茫的思绪,荆白独自回到了大宅门前。陈宝依然杵在门口,见荆白孤身回来,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边殷勤地打开门扇,一边打听道:“贵客,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荆白正好经过他身边,闻言倒站住了脚,注视着他浑浊的眼睛,道:“哦,他想送那小孩一程,我就让他去了。” 陈宝侧过身请他进门,意味深长地道:“那我不得不恭喜您,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荆白眉头一扬,也不说话,只敷衍地抬起手挥了挥。即使走远了,他也能感觉到陈宝的目光,像某种粘稠的东西一般牢牢粘在背后,直到他拐了个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消失了。 他在原地等待了片刻,没有等到他要找的人。不过这没关系,荆白已经知道怎么找到她了。 第39章 陈婆过寿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荆白按着平常的步调,闲庭信步地往厨房走去。 白天的厨房看起来一派正常,像任何一个正常厨房的样子,各色食物琳琅满目,看上去香味扑鼻,生活气息十足。 荆白闻着诱人的香味,嘴角抽了一下,只庆幸自己并不嘴馋,第一次来的时候没吃这里的任何东西。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不去联想这些东西在夜里的样子,径直走到了最深处的那口大缸前。 厚厚的青石板依然牢牢地盖在缸口上。 荆白沉下心来,吸了口气,尽可能轻地推开石板。 一堆五颜六色的瓜果映入他的眼帘,和上次白天看见的没有什么区别。荆白这次却没沾手石板以外的东西,只绕着大缸数瓜果的个数。 依然是一个绿皮冬瓜,两个黄澄澄的老南瓜。 荆白的神色变得沉重起来。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形势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峻。 第69章 他放轻动作,默然转身,低垂的视线中,忽然看到一双穿着布鞋的脚,心中猛然一跳! 秀凤依然穿着早上那身青布衣裙,静静站在他的一步之外。她的双手自然垂下,交叠在小腹位置,正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 她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带武器,但荆白的直觉正疯狂示警,秀凤多站片刻,荆白甚至感觉到周身温度的急速下降,无疑都证明,他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荆白额头缓缓渗出汗来。他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呼吸平稳,轻声道:“我找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很想见你。” 那种奇怪的冷意消退了一些。秀凤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他在外面吗?陈宅是有规矩的,家公从不让在外面过了夜的人进门……” 她下意识地看向荆白身边的位置,仿佛在寻找着某个身影,却什么也看不到。她顿了顿,慢慢地向那口大缸走去。 荆白立即退到一边,看着她的手按到青石板上,在上面不自觉地摩挲。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住了。 滴答。 滴答滴答—— 在这片近乎窒息的寂静中,忽然响起了滴水声。 “别管你家公。”荆白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心中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话会决定自己的生死,语气却依然维持着冷静,追问道:“我问的是你。你想见他吗?” 秀凤摩挲石板的动作停下了。她背对着荆白,他也瞧不见秀凤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她五指扣在石板上,用力得好像微微发抖。良久以后,才听见她声音飘忽地说:“想的,我想见他……我想见他!” 滴答滴答滴答—— 她回答了,可水滴的声音并没有停止。那水滴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快,荆白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跟着那水滴声搏动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赶—— 荆白觉得有些不妙。他忍住胸腔中的不适,放慢呼吸,缓缓往后退去。 他刚退了一步,秀凤突然转过头来,很疑惑似的问:“客人,你听见奇怪的声音了吗?滴答滴答的,好像在滴水,滴了好一会儿了呢。” 有那么一刻,荆白的呼吸停顿了。 他方才一直以为,滴水的声音来自那块青石板。可当秀凤转头面对他,他才发现,原来那张清秀柔和的面容已非刚才的样子。她的头甚至都变了形,前额处塌了一个大洞,正滴滴答答地不住往下淌血。 随着她的疑问,荆白眼前的景象竟然摇动起来,一瞬间,他目光所及之处都变成一片血海!那一瞬短得让荆白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很快,他发现这绝非幻觉。 秀凤正一步步地向他走过来。 她每踏出一步,身后的那几寸的厨房就恢复成夜晚的恐怖景象,满地的血肉铺陈在地,堪称尸山血海。 两人原本隔得就不远,秀凤很快走到他面前,用那张滴着血的、满面疮疤的脸凑近,轻声细语地问他:“客人……你听见了吗?” 荆白见过秀凤好几次脸上流血,但这次,大概是她真正死亡时的样子。她原本的五官清秀美丽,可再美丽的脸,在小半个头颅塌陷下去之后都好看不起来了,凑过来的脸上红白交错,可怖至极。 荆白望着那双被鲜血浸得通红的眼睛,摇头道:“我什么也没听到。” 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那血海般的景象瞬间消退了。唯有依然留在鼻端的血腥味告诉荆白,这一切并不是他的幻觉。 秀凤的脸也变回了正常的模样。她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果然是我听错了。不怕告诉您,我这段时间或许是身体不太好了,老是忘事。时不时就会听见奇怪的声音,有时候还听见小孩儿哭……” 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神色怅然。 荆白看着那张带着淡淡哀愁的秀美的面容,再想到方才她头都塌了的样子,哪怕素来情绪甚少,心中都涌上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滋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道:“……你会有孩子的。” 秀凤抬起头,看着荆白那张缺乏感情的脸,面上浮现出一个近乎包容的微笑。她放在小腹前的双手绞在一起,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多、多谢您。” 她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对荆白道:“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家公每天下午三点要品茶,现在时辰快到了,我得把茶端过去。” 荆白挑起眉,缓缓道:“好的,我明白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厨房出去,临别前,荆白似是不经意地问:“每日品茶,陈老真是好兴致。他品一次茶要多久?” 秀凤回过头,微笑道:“雷打不动,两刻钟。”她说完冲荆白福了福身,端着茶盘,没一会儿就不见了。 无需多言,荆白便知道,她会替自己拖住陈公两刻钟。 大宅之外,炎炎烈日下,余悦抱着双臂,在紧闭着的侧门前走来走去。 一想到可能要和鬼正面对抗,他就觉得兴奋又紧张,屁股跟长了刺似的坐不住,控制不住地四下张望。但无论怎么看,他视线范围内的活物都只有小恒。 但他又不太敢和小恒多说话。 自从小树林里被吓了那一遭,余悦总有些心有余悸。一想到鬼婴还藏在小恒的身体里,他就忍不住想离他远点。 第70章 小恒对他的畏惧并不在意,或者说,并不在意他这个人。余悦就算不太敏感,现在也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小孩儿,摔得那么重,没叫一声疼,情势这么紧张,也不见他有一丝害怕。他不去搭话,小恒就能全然不搭理他,抱着膝盖坐在树荫下,径自闭目养神。 哪家读小学的孩子能这么镇定?试炼副本那个小女孩瞧着还比小恒大一点,能撑过和鬼跳舞的第一轮,她都吓哭了呢! 余悦忍不住问:“小恒……你今年几岁啊?读几年级了?” 小恒一动不动,阖着眼睛,像是根本没听到。 想到他受了伤,余悦反而担心起来,一声不吭的,别是晕过去了吧? 余悦怕他出事,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手刚碰上去,男孩就倏地睁开眼,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无言地瞪视着他。 余悦松了口气:“原来你醒着啊……不是,你既然醒着,刚才怎么不说话?” 小恒年纪虽小,长得却很精致。眼睛像葡萄似的,又大又黑又亮,比余悦见过的许多童星都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么可爱的小朋友沉默地注视着,他竟然感觉到某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他被这孩子看得都有点局促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还是小恒自己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我没听到。” 余悦愣愣地“哦”了一声,心里却道,鬼才信……只是心里还是纳闷,读几年级又不是什么敏感问题。他还考虑到小恒是个天才儿童,特地没问是不是小学呢!但见他不肯回答,便也不敢再问了。 他不说话,小恒也不主动说,两人僵了一阵,最后,余悦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又忍不住搭了个别的话题:“你说大佬能行吗?我那天看过,这门的锁眼都生锈了,就算他找到钥匙,恐怕也打不开门。” 小恒睁开眼睛,诧异地问:“为什么要找钥匙?” 余悦更迷惑了:“呃,因为门上挂了锁,我们得把门打开?” 小恒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余悦觉得他从那双大眼睛里看出了一丝同情:“你觉得他们这把锁挂上去,是为了让人打开的吗?” 余悦挠了挠头:“当然不是,他们是想把宅子封上吧。” 小恒微微偏了偏头,他甚至抱起了手臂,显出几分真诚的疑惑:“如果挂锁的时候就决定不再打开,为什么还要留着钥匙?” 余悦哑口无言,他发现小恒的逻辑无懈可击,而自己竟然被他问住了。 他竟然真的不如一个小孩! 余悦肩膀一垮,再也不想说话了。小恒见他焉巴巴的,像个霜打了的茄子,便宽慰道:“放心吧,荆白会有办法的。” 余悦也顾不上害怕了,一屁股坐到小恒身边:“我有个问题。” 他这次学聪明了,见小恒点头,才接着问:“我是和大佬一起过的试炼本,所以我知道他很强。可小恒弟弟,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小恒沉默了一阵,那张稚嫩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不属于孩童的复杂神色。过了半晌,才简短地道:“直觉。” 余悦嘟囔道:“这不等于什么也没说嘛。”他毕竟不傻,没再追着往下问,只是又忍不住走到门边,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 小恒皱起眉,道:“你最好别靠太近。” 余悦尴尬地挠了挠头:“害,我就是坐不住。在这等了半天,里面一点响动都没有,谁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小恒平静地说:“符和锁都贴在门里边,外面什么都做不了。你就算听到又能做什么?” 又是一个答不上来的问题。余悦讪讪地走到一边,算是不敢再搭话了,只在心中默默腹诽,难怪小恒这孩子污染值低,瞧这心如止水的样子…… 这时,门内突然传来“咣”的一声巨响!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悦觉得随着那声音,那封死的朱红门扇都微微震动起来。 在他身后,小恒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孩童的大眼睛微微泛红,目光凌厉如电,直直向声响传来的地方看去。 第40章 陈婆过寿 余悦吓得一个激灵,原本抱膝坐着的小恒却缓缓起身,迅速跑到离门槛只有几步的位置。 余悦无意间看了他一眼,发现小恒的眼白处都开始发红,脸上也蔓出不自然的灰白,也顾不上害怕了,用力按住小恒的肩膀,大声提醒:“小恒弟弟,你的脸!” 小恒转头瞥了他一眼,两人近距离对视时,他觉得小恒的眼睛好像格外地深,湖一样深而黑的眼睛里,情绪在霎时间剧烈变换了好几次,最终回到了小恒平静无波的状态。 他深深吐了口气,抬起头,郑重地对余悦道:“谢谢。” 门外能感受到剧烈的震动,门里只会震得更厉害。荆白在心中默默庆幸自己带上了正确的武器。 他原本已经和秀凤一起出了厨房,但想起秀凤需要替他拖住陈公,届时肯定脱不开身。门锁多半需要他暴力打开,自己现在却手无寸铁,就回厨房又看了一眼。 厨房进门的地方就挂着刀具架,这是他们进来第一次就发现了的。但是刀具架和厨房其他地方一样琳琅满目,挂了有好几把刀,有尖锐锋利的切肉刀,雪亮的柴刀,小而窄的水果刀……荆白视线在各色刀具上逡巡票片刻,最后却停在了角落的菜刀上。 第71章 看形状和大小,这就是秀凤昨晚用的那一把。 在刀具架上的数把刀中,它是最不起眼的。无论怎么观察它的外表,都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木柄菜刀,如果不是昨夜见到秀凤拿着这把刀把陈婆大卸八块,荆白绝不会多看它一眼。 荆白拿起菜刀掂了掂,发现它手感意外地沉重。锋刃处锈迹斑斑,完全不像磨过的样子,看起来连菜都切不动,更别提砍开后门的铁链和锁。 出于保险起见,他本来有意带走两把刀,但试了才发现,刀具架上的刀他只能带走一把。拿了菜刀之后,其他的都像牢牢粘在了架上,怎么用力也拿不起来。 时间紧迫,荆白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带走了这把菜刀。 后门上密密麻麻贴着符咒,但最显眼的,还是挂在门上的那把巨大的铁锁。荆白对着铁锁举起刀时,有那么一瞬间,荆白怀疑过它的威力。但第一下下去,他就确信了自己的选择。 他用的力气极大,看似坚不可摧的铁链立刻被砍出一道明显的白痕。若是普通的刀,多半锋刃也已经受损,而他手中这把锈迹斑斑的菜刀,竟然毫发无伤! 看来这刀就是这么用的,荆白见有效果,索性用尽全身力气往下砍。 随着铁链的裂痕越来越大,门扇开始抖动起来,荆白甚至感受到了无形中玄微那个阵法的威力。无声无色的空气中,好像有千斤重压落到他身上,又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捉住他的双手,拖慢他的动作,越砍到后面,举起菜刀的动作就越艰难。 直到汗水流到眼睛里,荆白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大汗淋漓。 他的动作已经近乎机械,视线也变得模糊,绝大部分力气都用来和那股无形的力量对抗,每一次劈砍,都要付出比前一次多得多的力道。 到他近乎力竭时,铁链也只剩一小块还连着。荆白确信,自己的下一刀就能劈开这把该死的锁。 他正要举起手中的菜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好几个人走了过来。 “住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喂,说你呢,荆白,赶紧停下!别拿所有人的生命开玩笑!” 荆白随手抹了一把被汗水打湿的黑发,不耐烦地转头道:“关你们什么事?” 身后站着三个人,荆白冷冷环视过去,三人中敢抬起头直面他的人只有吴怀。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看起来有多可怕,站在吴怀身后的颜葵甚至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他原本就气质冷冽,现在累得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俊秀的脸上冷若冰霜,像把开了锋的利剑,更叫人不敢逼视。 吴怀见他的眼神犹如两道射过来的冷光,哪怕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依旧气势慑人,心里一阵发虚,嘴上犹自强撑:“你坏了规矩,这个门不能开!” 荆白扬起眉毛,下巴微抬,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他笔直的脖颈线条滑落,他却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轻声道:“哦,是吗?” 三人被他的气势所慑,颜葵结结巴巴道:“这、我们有消息,这个门真的不能开!” 她拼命向王惠诚和吴怀使眼色,想让他们上去拖住荆白。王惠诚看到荆白手里那把菜刀,心里直发憷,哪里还敢往前,甚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吴怀摇了摇头,道:“……他有刀。” 颜葵急了,不管不顾地冲上来,直直扑向荆白! 荆白不顾她疯虎一般的架势,众人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怎么躲闪的,就看到颜葵突然停了下来,而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已经横在了她的颈间。 空中飘下一缕黑发,颜葵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头发无声无息的落到地上,才猛然惊醒过来,颤抖地道:“你、你——” 她一直觉得荆白人不错,不会真对她怎么样。 可刀刃此时就架在她脖子上,颜葵甚至闻到了刀锋上的那股冷而腥的气味。她有点不敢想象这上面沾过什么东西,看荆白的眼神和看鬼也没有两样。 荆白道:“再动就杀了你。”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什么与人无干的事情,可颜葵看着他深黑的眼睛,直觉这人说的是真的!被他冰冷的视线盯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感觉到极度危险,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锁定了一般。 她甚至不敢惊叫出声,捂着嘴连连倒退几步,退回到王惠诚和吴怀身边。 荆白懒得看这群人第二眼,扔下这句话,转身举刀,全力向门锁砍去! “咣”的一声,铁链和大锁应声而落。 吴怀等人露出惊骇之色,他们甚至不敢靠近门扇,躲在后面的王惠诚看着地上被劈坏的铁链,哆哆嗦嗦地道:“疯了……他这是疯了!” 荆白深知时间紧迫,丝毫没理会他,径直上前扯掉黄符,取下门闩,毫不犹豫地将门扇用力一推。 也不知他用了多大的力,门外的余悦和小恒只见门中发出“吱嘎”一声,像是年久失修的关节发出的呻/吟——随后“轰”地一声,大门向他们敞开了! 余悦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脸上露出大喜之色,一个箭步跃进了门里:“大佬,你真把门劈开了?太强了!咦,小恒弟弟,你怎么不进来?” 他转过头去,才发现小恒还站在门槛外,小脸绷得紧紧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意,反而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第72章 被他这样的姿态吓住,余悦也跟着紧张起来,慌慌张张地看自己的手和脚:“完了,是不是进门有什么讲究?左脚先进还是右脚先进,还是我应该跳进来?完了完了,我忘了,我刚才是哪只脚先进的?” 荆白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见小恒双眼盯着门槛,他心中一动,伸出手道:“陈宅今日有宴,请进。” 小恒低下头,荆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很快,他看到一只苍白的小手犹豫地伸了出来,回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极低,荆白只觉得像握了一团冰在掌心,又冷又湿,根本不是人的温度。与此同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在他耳边道:“谢谢。” 一只手被荆白牵着,小恒顺利地跨过了门槛! 荆白心知事成,一把将小恒抄了起来,急道:“把门关了,快走!” 第41章 陈婆过寿 吴怀等人见他要走,赶紧跟着追出来:“站住!你们把符撕了,锁劈烂了,现在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为什么要劈锁,总得给个说法吧,休想把烂摊子留给我们!” 荆白面色微寒。他一早知道这些人不开窍,如果他们想知道线索,只要肯出力,他并不吝啬分享信息。 但问他要东西,还要装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那就超出他的容忍范围了,当下眉目冷淡道:“我没时间和你们废话。”他顿了顿,扔下最后一句话,径直离去:“你们不想死的就走,想死,就在这继续待着吧。” “你怎么说话的!”吴怀被他说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抓荆白的胳膊,想把他留下。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荆白,就见被他抱着的小恒向他做了个鬼脸,顿时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那个小孩……那个小孩怎么会变成这样! 孩童仍然趴在青年的肩膀上,脸色雪白,双眼赤红,吐出舌头作出狰狞的表情。吴怀惊骇地看着荆白的背影,那人再没看他一眼,抱着怀中的孩童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余悦见颜葵犹自掩着面哭泣,心中虽然同情,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宽慰她的时候。他依荆白所说将两扇门合上,再回头时,见荆白抱着小恒已经走出院子了,忙追上去道:“等等我!” 荆白带着小恒一路飞奔,余悦跟在后面狂追,累成一条死狗才勉强跟上:“大——呼——大佬,我们现在是——呼——去哪儿啊?” 荆白言简意赅:“厨房。” “啊?”余悦发出一声哀嚎:“我以为这是回房间的路!我们不是还要参加晚上的晚宴吗?” 荆白向他示意自己怀里的小恒:“从你把他带进来开始,除了厨房,别的地方都不安全。” 或者说,在他们选择与秀凤母子合作后,这座大宅已经没有中立的地方可言。对已经选好阵营的他们来说,最安全的位置就是秀凤的厨房。 陈婆昨天晚上埋伏在他床底,荆白那时候便猜到,房间对他们来说并不安全。 想来也是,作为这座大宅的主人,陈婆一家确实应该能出入他们的房间。如此想来,陈婆第一夜敲门送汤杀人,要么是出于规则限制,要么只是为了让他们麻痹大意,以为只要关上门,在房间里就是绝对安全的。 第二天死亡的王德昌,和第三天死亡的谷宜兰,恐怕都死于这种错误的认知。 “但是——我们非得这么跑吗?”余悦气喘吁吁地问。他不知道为什么荆白的体力如此强悍! 作为体测成绩优异的高中生,余悦跑800米只要三分钟,他向来自认身强体健,德智体美劳发展全面。但是荆白抱着小恒这么大的一个孩子,竟然跑得比他快,还比他轻松! 他参加过运动会跑步,长跑过程中遇到荆白这种目标简直令人绝望,无论怎么追,就是等不到他减速;如果加速了,会发现他还能跑得更快!余悦追了半天都追不上他,能跑到现在,全凭一口仙气顶着。这个大宅太大了,他感觉自己根本跑不到头。 他嗓子眼里直冒血腥味,喘得像个破烂的风箱,感觉体力难以为继,终于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行了,真跑不动了!我要休息一会儿。” 荆白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平静地道:“你确定?” 余悦累得说不出话,连连摆手,荆白便转身道:“好吧,你自己算好时间。我开锁之前,秀凤说了,她只能拖住陈公半个小时。” 小恒和余悦当时都在门外,对荆白和秀凤谈判的事情一无所知,进门时两人还在奇怪,为何陈公没有前来阻拦。此时闻他所言,连小恒都露出吃惊的表情。余悦想到那个干瘦老头阴恻恻的目光,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火烧屁股似的冲了出去:“我错了!我还可以再跑一会儿啊啊啊啊啊!” 他自觉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没过多久,又被荆白轻松超过,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被抱着的小恒正好面朝着他,冲他眨巴眨巴眼睛,表情天真又无辜。 余悦:“……”他真的想吐血了! 荆白没多说什么,只道:“跟紧,按我的路线来。” 他早摸清了大宅的地形,现在走的是远离正厅和茶房之后离厨房最近的一条路。但即便如此,不久之后,他依旧听到了忽远忽近的,老人咳嗽的声音。 荆白毕竟抱着一个孩子,跑了这么长时间,早已累得额头见汗,浑身发热。即便如此,听到这嘶哑的咳嗽声时,他背后依旧蹿上一阵寒意。 第73章 伴随着咳嗽声的,还有一种嗤嗤的声音,听得人从牙齿一路酸到头骨。那是柴刀拖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要快,要更快! 厨房所在的院子已经近在眼前,但这时候,连余悦都听见了老人沉重的脚步声。 他害怕得要命,又不敢回头,只好盯着面朝背后的小恒,试图从他脸上发现端倪。可这孩子表情四平八稳的,什么也瞧不出来。 余悦拼命地迈动着沉重的双腿,冲过了院子的大门,心下大喜。他的脚步几乎要放慢了!这时,前面的小恒睁大了眼睛,大声喊道:“低头!” 余悦“啊”了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下意识地一矮。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头上有些凉凉的,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落了下来。 他悚然一震,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死了。幸好这时厨房已经近在眼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闷头冲了进去! 一跨进厨房门,余悦就瘫倒在地上,他已经筋疲力尽,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几步以外,又瘦又高的老头儿拿着一把柴刀,阴森森地看着他们。 余悦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头顶,捋下来一把被切断的头发,还有点湿。他盯着指尖的那点红色发愣。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受伤,可这血是谁的? 陈公怨毒的目光凝视在小恒身上,近乎要滴出血来。 小恒此时面朝着他,露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 陈公脸皮抽动了一下。就在此时,荆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身,面对着面皮发青的老人;小恒被他抱着,自然背转过去。 荆白的另一只手还握着菜刀,身后就是秀凤的刀具架。他丝毫不为陈公欲噬人的目光所动,神色一派泰然。 眼看两边形成对峙之势,陈公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离厨房本来就只有几步之远,这时离得更近了些。余悦原本站得更靠前,这时吓得两腿战战,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荆白神色冷漠,拿起手中锈迹斑斑的菜刀,刀刃向外,冲陈公晃了晃。 陈公脸上现出迟疑之色,可目光转向荆白怀中的小恒,竟然未停下脚步,反而再次往前进了。 余悦已经贴上了灶台,荆白犹豫片刻,他在纠结是否要直接退到那口大缸处去,但此时,一只冰冷的小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荆白会意地站定,下一秒,原本背对着陈公的小恒忽然回过头。孩童的脸不知何时,竟变作一副婴儿的五官,面色雪白,眼瞳赤红,神色凶狠,似有无限恨意。他冲着陈公,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陈公离门口只剩两步,被他一叫,步伐便停住了,原本站直了的身形也骤然佝偻下来。那阴沉又迟疑的目光在三人中逡巡了一阵,最终,他收起拖在地上的柴刀,带着那嗤嗤拉拉的声音,慢吞吞地向外走去。 余悦吓得不敢说话,直到陈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战战兢兢地把目光转向小恒。 那张脸却并没变回原本男孩的样子,婴儿的脸上连小树林里的顽皮之色都不见了。刚才的愤怒仿佛激发了他原本的凶性,荆白瞧见属于小恒的脸似乎在隐隐变幻,意识到了什么,把男孩放在地上。 余悦已经悄悄地转过脸去,不敢再看。荆白也不管他,只蹲下身去,扶着男孩的肩膀,对着那张戾气横生的面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小恒?” 在他平静的目光中,那双眼中血红的颜色逐渐褪去,白得发灰的面容也慢慢恢复了血色。只是目光还直愣愣的,盯着荆白手中的菜刀。 荆白屏息凝神,在他一瞬不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注视中,缓缓站起身来,将秀凤的刀挂回了刀具架。 刀放回原处,发出清脆的声响,下一秒,小恒眨了眨眼,露出如梦初醒般的恍然之色。 直到这时,荆白才真正松了口气,问道:“你没事吧?” 小恒低下头,闭上双目,静了片刻才道:“我还好。但是午夜之前,‘他’应该都不能再出来了。” 厨房里突然“哐当”响了一声,两人转头去看,原来是余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在两人齐刷刷投来的视线中,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两位大佬好,你们能不能抽个空告诉我,刚才到底什么情况?” 第42章 陈婆过寿 厨房中,余悦大喇喇地瘫倒在地。在副本里,他早已放弃了形象问题,毕竟没有什么比小命更重要。 但看着小恒和荆白齐齐投来的不赞同目光,他又紧张地坐了起来:“是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荆白和小恒对视一眼,小恒委婉地道:“嗯……算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好吧。”余悦又瘫了回去,他还摆了几个姿势,拉伸自己酸痛的肌肉,见小恒和荆白都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又不禁停下:“怎么了?” 荆白歪了歪头,问:“你觉得这样比较舒服?” 余悦讷讷道:“是啊,运动完拉伸可以提升肌肉活性,防止扭伤,加速我体力的恢复……” 没等他说完,小恒飞快地打断道:“你记得别的部位也拉伸一下,这样比较均匀。”他板着小脸,说得一本正经,说完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话真实可信。 余悦觉得小恒的用词有些奇怪,为什么是“均匀”?浑身都拉伸一遍难道不是肌肉分布比较“匀称”? 第74章 他想想算了,一个词语而已,小恒毕竟只是个小孩,这又不是在上语文课,没什么好纠结的。正想说好,忽然听到“噗嗤”一声,竟是荆白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不止是余悦,连小恒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纯粹的,不带讥嘲和讽刺的笑容。或许是他笑得太少了,平日掩盖在冰雪下的容色,被那几分笑意衬得轩然霞举,灿烂得近乎耀目。 小恒仰着脸,出神地看着荆白,那一刻,他也不明白自己记起了什么,但觉得心中有些熟悉,好像那个笑容,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等荆白笑完,余悦已经尴尬地坐直了,挠头道:“算了,大佬,你还是跟我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吧。” 荆白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他和小恒进了厨房,见秀凤却不知所踪,陈公又在门口虎视眈眈,荆白虽猜测厨房对陈公有压制作用,却还是担心他真的杀进来。 他一面假作无事,一面示意小恒,小恒就同体内的鬼婴商量,让他拿着秀凤的武器出来威慑陈公。好在这招奏效,也侧面证明陈公对厨房和鬼婴都十分忌惮。 余悦喜道:“天克啊!那今天的晚宴,我们岂不是有办法对付了?” 小恒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进了大宅以后,他的能力就很受压制。刚才露面他消耗很大,天黑之前都不能再出来了。” 余悦蔫了,荆白无视他的一惊一乍,冷静地拍了拍小恒的背:“我们就在厨房等到晚上。午夜的家宴,秀凤会带我们过去的。” 提到秀凤,荆白把自己同她谈判时的情形告诉了两人,余悦匪夷所思地道:“所以,她白天的时候是失忆状态,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孩子吗?” 荆白同小恒对视一眼,道:“或许是因为鬼婴并不是她活着的时候生的。白天我们看到的,多半是他们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那还是有点区别吧,陈公看着起码知道自己是鬼。”余悦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缺了一块的头发:“他还知道挥着大刀来砍我呢,哪家老头儿这样啊!” 小恒默默看了荆白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晚宴时,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余悦摸了摸肚子:“一说吃饭我就饿了。”他走到厨房里面转了一圈,被琳琅满目的各色食材勾得口水滴答:“看着都好新鲜啊,这里的东西能动吗?” 从他走进厨房深处,小恒就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到“新鲜”的时候,荆白终于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是新鲜的,但你最好别乱动。” 余悦知道分寸,荆白说不能碰,他就讪讪地回来了。 小恒见他垂头丧气的,伸出手,停了片刻,最后在余悦不解的眼神中,悬空拍了几下他的背,权当安慰:“你可以接着拉伸。” 余悦一想也对,他转回到自己刚才瘫着的角落一屁股坐下,背对着两人,一边拉伸,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还是拉伸重要。肌肉不会背叛我,以后我就跑得更快了!” 在他背后,荆白已经无声地笑弯了腰。他扶着腰给小恒比了个“干得漂亮”的手势,小恒偏了偏头,微微一笑。 —————————————————————————————————————— 后门处,三人没能阻止荆白开门,也没能留下他,气氛陷入死寂。 王惠诚心里始终想着荆白临走时说的话,心中十分不安。见吴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他怯怯地问:“我们也走吧?门都开过了,留在这也没用。” 吴怀其实也顾忌荆白的话,只是荆白比他年轻许多,他被当面下了面子,多少有些下不来台。见王惠诚开口先说了,他脸色稍霁,清了清嗓子道:“我也觉得,我们这就走吧。” 颜葵跺脚道:“别呀,你忘了来之前我跟你们说过的话了?” 吴怀和王惠诚面面相觑,吴怀回过头看着她,神色有些动摇。 颜葵见状嘴一撇,露出不屑之色:“切,他说的你们就听啊?我偏不走!我要去把这个符拿上,说不定还有用呢。” 王惠诚头摇得像拨浪鼓,也不管顿住脚步的吴怀,径直道:“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他个子不高,走路却飞快,很快就走远了。颜葵瞪着他的背影,叫道:“哎,你——” 吴怀犹豫了一阵,不顾颜葵在后面叫喊,追着王惠诚走出了院子。见王惠诚在前面走路如飞,他追上去小声问:“怎么,你信小白脸那一套?” 王惠诚脸色难看地道:“不是信不信荆白,而是颜葵。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 吴怀沉吟道:“是有点奇怪。但毕竟她室友死了……” 王惠诚道:“正是因为这样才奇怪。早饭那会她都哭成那样了,过了一阵又突然像没事人似的来找我们,还说有能提前出去的线索,着急上火地撺掇我们到这来。门都被荆白开过了,她还不肯走!” 吴怀的脸色变得苍白。之前荆白提起过厨房,他原本今天打算去查看的,结果颜葵突然神神秘秘地杀出来,说她有不用参加晚宴就能提前出副本的线索,让他们跟着她到侧门去…… 他知道要遭,用力推了王惠诚一把,道:“不好,我们快跑!” 侧门处,颜葵拿着门上掉下来的黄符,眼巴巴地坐在门口的阶梯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第75章 她等得百无聊赖时,两条腿还在地上晃来晃去,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蔚蓝天空和洁白云朵,像是心情很好,还在期待着什么的模样。 当远处的某个身影映入眼帘,她高兴地站了起来,挥手道:“谷姐,你来啦!我们来晚了一步,门被打开过了,但是我拿了——等等,你要做什么!” “别过来,我、我有黄符,我……啊啊啊啊啊!” “你骗我!你不是说我们这样就能出去了吗!啊啊啊啊啊啊——” 第43章 陈婆过寿 焦灼的等待中,太阳渐渐西沉,天色也变得灰暗。从暮色染红天空到彻底天黑好像只花了一瞬间,厨房明亮的灯光在阴沉的大宅中摇曳,像是苦海里的一叶扁舟。 这时,厨房里忽然传出了奇怪的声音,像一声半途被掐断的惨叫:“啊啊啊啊——唔——呜呜呜呜!” 余悦现在是欲哭无泪,他看起来就像在血池里打了个滚——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他还真的打过滚——早先做拉伸的时候,他在这地上翻来覆去蹭了个遍!现在看看自己全身,发现小恒对他的提醒委婉而准确——确实非常“均匀”。 “两位大佬,你们不能早说吗!非要到现在再给我一个‘惊喜’?” 他拉伸到一半,就因为太累睡过去了,天黑才被小恒叫起来。一醒来看到厨房这尸山血海的景象,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知道是真的,结果动手时又看到自己浑身的血,差点没原地去世…… 荆白和小恒无言地看着他,余悦这才想起来,自己冲进厨房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地上躺平。他很想拿手捂脸,发现手上也全是干涸的血渍,只好欲哭无泪地放下。 这时,荆白的视线已经放到了角落那口大缸上,他低声问小恒:“鬼婴怎么样了?” 小恒闭目感受了片刻,道:“还在睡,可能要等秀凤来了才会出来。” 荆白点点头:“我要去看看那口缸,确认一件事。” 小恒立刻会意,道:“一起。” “我也去!”余悦一跃而起,双手合十道:“虽然我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但这里太恐怖了,两位大佬,别让我离你们一米之外,谢谢!” 荆白挑了挑眉,冲他比了个“嘘”的姿势。余悦明白这就是同意了,一边跟在两人背后,一边心中暗自叹服:他醒来看了这个厨房第一眼,精神就受到了极大冲击,之后怕得头都不敢抬。前面这两个人却一个赛一个地泰然自若,尤其是小恒,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即便这是“塔”,但世上真的存在这么镇定的小孩子吗? 同样的疑问其实也徘徊在荆白的脑海里,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小恒乌黑的头顶。 或许他是失忆了,也的确不了解小孩。可遇到小恒之后,他不禁想起了在试炼副本里遇到的那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平心而论,那个小女孩活过了舞会的前两轮,表现已经不差。但荆白也很确信,最后一轮如果不是卓柳主动替换了她,她不可能活过那个副本。 洋娃娃试炼副本的难度和这里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样比起来,小恒的表现就显得非常惊人了。 小恒似乎没察觉他在走神,到了大缸旁,就自觉地站到一边,等荆白来推开那块青石板。 荆白没急着动手,先凝神细听缸中的动静。或许是因为秀凤不在,缸中没有出现滴滴答答的滴血声。确认了没有动静,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盖在大缸上的那块青石板。 看见缸中景象的那一刻,荆白神色镇定地眨了眨眼,转过来冲小恒点头。 见两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余悦虽然害怕,终究好奇占了上风,也凑过来看。结果缸中的那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同他一照面,他又吓得魂飞天外,压着嗓子尖叫:“我的妈呀!这是什么!” 小恒的身高让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踮着脚问:“是她吗?” 荆白确认道:“就是她。” 他示意余悦把小恒抱起来,余悦眯着眼睛,把小恒举了起来,小恒只看了一眼,就斩钉截铁道:“没错,就是陈婆。”脸上竟然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余悦用小恒挡住自己的脸,颤颤巍巍地问:“我都没看清,大佬们能抽空跟我解释一下吗?” 小恒解释道:“我们要确认陈婆在不在这口缸里。” 厨房既然是秀凤的主场,里面的东西,自然就是她的战利品。只有确认陈婆在里面,才说明他们的思路没有错——秀凤才是这座大宅里最凶的厉鬼,而她想要的,就是找回自己的孩子,彻底杀死陈婆一家。 荆白端详着那张狰狞的脸,幽幽地道:“原来她不仅真的杀了,还煮熟了。” 小恒眨了眨眼,神色沉静:“咎由自取而已,这老太婆不是爱吃煮冬瓜么?” 余悦被他们说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一低头就能吐出来。 荆白像是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冰凉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不要吐,弄脏了秀凤的厨房,你怎么收拾?” 余悦吓得立刻闭紧嘴巴,小恒被他举在空中,无奈地挥挥手:“先放我下来。” 余悦闭着眼睛,抖抖索索地把小恒放下。荆白目光如电,合上石板前,把大缸里的东西清清楚楚看了一遍,心中已有□□成把握。再转头去看,小恒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正向远处遥遥眺望。 第76章 他走过去,同小恒一起看着院门:“别急,秀凤昨天也是午夜才出现的。” “我知道。”小恒低头笑了笑:“可能有点被‘他’的情绪影响了。” 他像是有些不解似的问荆白:“你说,他们都没有见过,为什么会互相思念?” 荆白在自己贫瘠的记忆中搜索不到一丁点相关的信息,只好含糊地道:“或许就是母子连心吧。” 或许从他的回答中明白了什么,小恒抬头看向他。厨房明亮的灯光中,他的眼神非常清澈,荆白从那乌黑眼瞳看出来几分宽慰,不禁失笑。 他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荆白举起拳头,小恒会意地举起手,两只拳头在空中轻轻碰了碰。 “呜呜呜,我也想我妈了!”余悦想到自己高三念到一半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又听到荆白说母子连心,一时悲从中来:“我妈肯定也很想我,呜呜呜我好想回家……” 他伤心地哭了一场,脸上干涸的血渍被热泪冲出两条沟壑,看起来十分滑稽。 荆白和小恒目光相对,默契地没有说话,任他发泄情绪。 余悦径自哭了一会儿,等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过去,浑身压力都为之一轻。他后知后觉尴尬起来,捂着脸,从指缝中看到小恒和荆白都没注意他,正凑在门边说悄悄话。 他觉得尴尬消去许多,又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多余,躲到一边像朵蘑菇似的自闭起来。 荆白一动不动地远眺着门外,小恒似乎在闭目养神,心神却留意着荆白的动向,直到青年低声道:“她来了。” 小恒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血红,灼灼向门外看去。 远处婷婷袅袅走来的,可不就是秀凤? 第44章 陈婆过寿 现在的她,看起来竟然说得上是盛装打扮了。 她不再作妇人打扮,梳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发髻,这让她光洁的脸庞显得更加年轻。她还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连衣裙上绣的兰草花纹精致美丽。秀美的面容上,连前两天晚上的流血的伤口都不见了,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和白天时竟然无异。 随着秀凤一步一步走近,小恒的脸色也变得雪白。等她走入厨房,那张脸已经完全变成了鬼婴的样子,他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尖叫。 荆白被吵得皱起眉头,秀凤却像听见了什么天籁之音似的,眉目都舒展开。她蹲下身子,爱怜地抚摸着鬼婴的脸。 鬼婴无法言语,在她面前却很委屈似的,哀哀地嚎叫着,双目中流下血泪。秀凤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温柔地拉起小恒的袖子,把手覆上他手臂上,鬼婴留下血手印的位置。 荆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通红的婴孩,被秀凤搂在了臂弯中。 小恒的面容变得正常,脸色却极为苍白,鬼婴在他身上显然对他消耗不小。秀凤抱着孩子一起身,他身形便是一晃。荆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想单手将他抱起来。 小恒看了一眼秀凤怀中的鬼婴,连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能行。 荆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秀凤抱鬼婴的姿势正是他之前抱小恒的姿势,嘴角不自觉一抽,倒也没有继续坚持。 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对母子身上,秀凤怀中鬼婴的脸比在小恒身上时更加可怕,他的五官似乎都没完全长好,尤其是两只眼睛,连眼皮都没有,血红的眼珠嵌在两个黑洞洞里,别提多瘆人了。 从小恒身体中抽离出来以后,他全身的皮肤都是红黑色,看上去和普通的人类婴儿天差地别。秀凤却不以为意,摸了摸婴孩可怖的脸蛋,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大缸边。 这次连荆白都没看懂她的用意,心中有些打鼓——难道他猜错了,秀凤打算把鬼婴也扔进这口大缸里? 秀凤却忽然转过头,对三人道:“过来。” 这是荆白第一次见到夜里的她和人对话,不禁有些惊奇。秀凤的声音和白天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声线变得很冰冷,似乎失去了做人时的那些情绪。 三人依言走过去,这次走近时,他们都听见了大缸中滴滴答答的声音。 有了白天的经验,荆白条件反射地先看秀凤的脸,见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才确信了是石板在滴血。 见三个人都走了过来,秀凤轻描淡写地推开了石板。刚入夜时他们确认过的,陈婆那个死不瞑目的头颅仍然在缸中的最上方,此时已经沾满鲜血。石板滴落的血液不断从她脸上滚落,仿佛流着血泪一般,看起来更恐怖了。 秀凤看着并排站着的三个人,指了指陈婆的头,又指了指青石板。 荆白没动,对余悦道:“去,把陈婆的头拿起来,放到石板上。” 余悦哆嗦了一下:“啊?!我我我、我吗?” 荆白抱着双臂,挑了下眉:“不然呢?” 余悦看了看一身干净白衣的大佬,又看了一眼他牵在手上、还没有缸高的小恒,再次体会到了自己在这个团队中的作用,哀怨地叹了口气:“也是,反正我已经不干净了……” 他跺了跺脚,大义凛然地走到缸边,把陈婆的头颅端起来,迅速放到青石板上。秀凤点了点头,示意他把石板抬起来,自己抱着孩子走到了前面。 余悦费力地抬着石板,朝荆白和小恒直瞪眼睛。 第77章 小恒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带上它!这就是秀凤准备的主菜。” 荆白也道:“跟上她,别隔太远。我和小恒断后。”他带着小恒退了几步,让余悦走在秀凤后面。余悦端着石板欲哭无泪,只好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对母子——这块石板竟然还在不断淌血!就这么一会儿,他鞋面都打湿了! 事实证明,再恐怖的东西,看习惯了也就适应了。余悦身体力行了这个结论:他在大缸里第一眼看到陈婆那个面目狰狞的头,差点吓晕过去,等端着这块石板走到正厅,他已经能眼观鼻鼻观心,坦然地和陈婆闭不上的眼睛对视了。 正厅里,那张红木大桌上空荡荡的,桌边只坐着颜葵一个人。秀凤进了正厅便抱着孩子站到一边,用眼神示意余悦将青石板连同人头都放到桌上。 颜葵坐得端端正正的,只有头一直低垂着,像是想着什么心事。余悦为了避免打扰她,还特地绕到了对面,小心翼翼地把石板放好。 石板沉重,即使他再小心,真正落到红木桌上时也发出了沉闷的声音。颜葵却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头也不抬。 余悦看了看石板上那个陈婆的人头,这卖相着实惊悚了一些——颜葵一会醒了看到这玩意要是吓死了,算不算是他的罪过? 他犹豫片刻,走到颜葵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颜葵?那个什么,我想解释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余悦只轻轻动了一下,却发现触感有些怪异,她身上怎么又冷又湿? 他一惊之下撤手,连着退了好几步,可碰触的力道无法收回。颜葵便就着这个姿势,直直往后倒去! 她倒在靠背椅上,被浓密黑发掩藏着的面容失去了遮蔽,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仍惊恐地大睁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已经再也说不出。 余悦这才看到颜葵胸前那道巨大的伤口,斜斜一刀砍在她胸前,又深又长,几乎将她整个人分成两截!大片凝固的血迹把衣裙染成黑红色,方才看不见,只是因为灯光昏暗,又被她的长发挡在胸前。 她身体僵硬,已经不再流血了,显然已死去多时。 想起下午那次不算愉快的照面,一个活生生的人,再见时竟然已变成了尸体,余悦方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荆白和小恒比他们慢一步,进来时,正好看到余悦连滚带爬地逃出正厅。荆白一眼看到颜葵仰面朝天的尸体,皱眉道:“怎么回事?” 余悦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小恒则默默看向秀凤。她站在一旁,根本不在乎周遭发生了什么,温柔的目光只看着怀中的鬼婴。 哪怕鬼婴面目狰狞,甚至吚吚呜呜地说不出一句整话,她也很高兴似的,面带微笑地听着。 第45章 陈婆过寿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众人顺着声音看去,没过多久,就看见两个浑身湿淋淋的人疯了似的冲进了院门。 两人浑身湿透也就算了,身上还有一股水腥味,乍一看像是井里爬出来的水鬼。余悦被他俩吓了一跳,正说着的话也打了个磕绊,直到那两个人停下来,才认出来是下午见过的王惠诚和吴怀。 这样看来,这两个人倒是听了荆白的话,及时离开了侧门,只是也不知道他们是躲去了哪里,竟然弄得这样狼狈。 王惠诚喘着气道:“还、还好赶上了!” 吴怀拍了下他的肩膀,面带赞赏:“还好你看见了那两口水缸,不然今天我也要翻船。” 王惠诚正要冲他客气一句,一转眼就看到红木桌上的青石板,上面摆着陈婆的人头;座椅处还有颜葵尸体,年轻的姑娘两眼都没合上,无神地盯着虚无的上空。 他打了个寒颤,往自己脸上猛扇了一下:“这一定是做噩梦吧,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不是做梦。”站在他身旁的吴怀呆滞地说:“我也看见了,她真的死了。” 两人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连抱着鬼婴的秀凤都远远地往这里看来。荆白见情形有异,追问道:“你们不是一起走的?” 吴怀哼了一声,不肯和荆白说话。王惠诚却不管他,急忙解释道:“你们走了之后,我觉得你说得有理,也喊了她和我们一起走,是她自己不肯。” 吴怀见状,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我和小王下午本来要去厨房的,是颜葵突然找了我们,说她有可以提前出副本的线索。她还说去侧门一定有收获,让我们一定要去那里看看。我看她小姑娘家,说得信誓旦旦的,还要跟我们一起去,我就信了……” 他看着那具苍白的尸体,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她之前都见过谁?” 吴怀正要作答,发现自己面前没有人,低头才愕然看到,说话的竟然是和荆白一起的奇怪小孩! 那孩子黑黝黝的大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不知怎的,吴怀心中涌起一股畏惧,他磕磕巴巴地说:“不、不知道,谷宜兰死了之后,她今天都失魂落魄的……” 他说着说着底气又足了起来,指着余悦道:“我说呢,你问我做什么!她早上还和你房间的小姑娘说话呢,那个小姑娘人呢?” 余悦竟然被他问住了,他知道吴怀指的是他的室友耿思甜,但他们两天都不是一起行动的,更别提耿思甜早上还来套他的话,他掉头就走了,怎么会知道耿思甜去了哪? 第78章 他也不是吃亏的人,转头对王惠诚道:“她早上不是和你一块儿的吗?” 王惠诚直愣愣地盯着颜葵的尸体,下意识道:“早上你走了之后,小耿说要去看看颜葵。然后——”说着说着,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颜葵身上。可不论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她已经带着这些疑团死去了。 一片静寂中,“当”地一声,子时的钟声响了起来。 小恒和荆白反应最快,两人向就餐的那张红木桌走去,小恒离得更近,抢在了荆白之前落座。 他坐上去之后,脸色大变,对一步之遥的荆白道:“别坐!” 正厅的众人原本见他俩动了,都往桌边走去,听他这一声之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片死寂中,小恒脸色难看地道:“入座之后,就不能下桌了。” 荆白闻言,第一反应就是去拉他。但一上手,他就发现小恒所言非虚,他整个人像被未知的力量扣在了椅子上。荆白握紧他的手臂,用了七成力来拉,以小恒的体重,这个力道正常情况下能把他甩飞出去,这时竟然纹丝不动。 小恒疼得脸色发白,摇头道:“不行的。” 荆白二话不说,放开他的胳膊去拖椅子,一用力才发现,这红木椅子竟然也一起扣在地上,似乎完全无法被人力撼动。 随着子时的钟声结束,那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又出现了,越来越近的,还有老人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显然,开宴时间已到,陈公拖着他的柴刀来了。众人进退两难,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秀凤依然站在一旁,鬼婴吮着她的手指,好奇的眼睛骨碌碌转来转去,母子俩隔岸观火,没有丝毫参与的意思。 “不对。”荆白的手放在小恒椅背上,喃喃道:“客人不就座,晚宴岂不是不能开始?” 他思索片刻,下定决心,转身便在小恒身边落座。余悦惊呼了一声:“大佬!” 荆白甫一坐上去,就立刻明白了小恒说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力量从脚下抓住了他的双腿,牢牢地把他禁锢在了位置上,一旦坐下,就没法起身了。 他甚至不能转头,只听见背后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竟然是余悦冲过来拉他,荆白不耐烦地把手抽出来,冷冷道:“坐下。” “啊?”余悦震惊道:“可是……坐下不就起不来了吗?” “你不落座,就不是来吃席的客人。”荆白不耐烦地道:“那你大半夜的在这做什么?” 余悦一时语塞,他想起陈婆之前说起“贼人”时恶狠狠的口气,顿时打了个寒噤,立刻在荆白旁边落座。 荆白等人不能回头,无法看到前院的状况,只听见老人迟缓的脚步声愈发近了。王惠诚和吴怀似乎在小声争吵什么,最后竟然又有人冲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坐在了余悦身边。 是王惠诚。 身后传来吴怀气急败坏的喊声:“傻逼吧你,坐上去就不能动了!你等着给这些鬼送菜吧!” 王惠诚坐下之后,表情也变得非常紧张,额头上不住冒汗,他穿的衣裳是浅色的,一出汗十分明显,没几秒钟余悦就看见他背上湿透了,显见压力巨大。 没过多久,院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陈公走进院子的声音。 “原来今天进来的贼,是你……” “不是我!你别过来,去桌上,他们都动不了——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过后,伴随着沉闷的“扑通”一声,院子里又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没过多久,背后开始响起咯吱咯吱的咀嚼声,还有滋滋吸吮的声音,荆白听得直皱眉头,承受力差如余悦王惠诚,脸上已经出现了恶心欲呕的表情,只是不敢妄动,一再强忍。 听得见看不见让这段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们这群不能动的也就罢了,秀凤抱着孩子,竟也很有耐心地在等在一旁。 直到鬼婴不耐烦地在她怀中挣扎起来,她才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家公,席摆好了,您还不上桌吗?” 第46章 陈婆过寿 陈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过了好一阵子,才拖着缓慢的步伐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错觉,荆白总觉得他有些不情愿——这老头儿真的只能走这么慢,下午那会儿他们就不用逃命了。 等他走进众人的视线时,就连荆白也吃了一惊。 他竟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有一个女人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背后。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垂下,挡住了她的脸,更看不见表情,可余悦一见到那身衣服就认出来了! 这不是耿思甜吗?她为什么会和陈公一起出现? 耿思甜像个木头人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公身后,对众人的视线视若无睹,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荆白注意到连秀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桌面的摆放是秀凤特地安排的,陈婆的人头安放在桌子正中,脸正对着红木桌的上座,也就是陈公平时坐的位置。陈公杵着柴刀,慢吞吞地走过去,到了座位旁边就不肯动了。 座位上的众人紧张得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不小心就变成盘中餐。荆白却十分镇定,目光在秀凤和陈公之间转来转去——他实在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79章 秀凤笑盈盈地道:“家公,小宝呢?家婆七十的冥诞,他不来吗?” 陈公从看见陈婆的那一刻起脸色就十分难看,嘴角不停抽搐,秀凤抱着鬼婴一步步走近,他才闷闷地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说:“宝儿……宝儿他不在。” “怎么会呢?”秀凤扬起眉,故作惊讶地说:“吃饭时人必须到齐,这不是你们老陈家的规矩吗?” 她还有几步就要走到陈公面前。陈公面色阴沉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竟突然暴起,抄起那把雪亮的柴刀,向秀凤扑去! 扑过去的一瞬间,他的面容大变,像极了昨夜出现在荆白床下的陈婆,脸皮青黑,面颊凹陷,俨然一具行走的僵尸。 秀凤没有动作,鬼婴率先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 那声音远比荆白听到过的可怕,像是有人在他的天灵盖敲锣打鼓,震得他头痛欲裂。 好不容易等到剧痛过去,荆白睁开眼睛,余悦和王惠诚都震得口鼻流血,倒在椅子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小恒看起来好些,脸上没有血,但也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 不远处,鬼婴正趴在陈公的脸上贪婪地吸吮,陈公惨叫着不断挣扎,动作幅度大了,连头上一直戴着的那顶瓜皮帽都掉落下来。 随着鬼婴的动作,陈公的反抗逐渐变小,扭曲的面孔越发像夜探厨房那晚荆白二人看见的样子。荆白冷眼看着他头颅中间逐渐破开一个大洞,直到秀凤开口叫停:“乖仔,够了。” 鬼婴很听她的话,立刻停止动作,哼哼唧唧地爬回了她身上。荆白意外地发现他皮肤变得白净许多,看上去更像正常的婴孩了。 陈公被鬼婴吸得十分虚弱,半瘫在地上,仇恨地看着这母子俩:“你们……” 秀凤爱怜地摸着鬼婴的脸,像看不出陈公脸上的神色似的,轻声细语地道:“家公,你瞧,他多可爱呀。快把小宝叫出来,让我们一家团聚吧!” 陈公恨恨地道:“你怀的也不知是哪个的孽种,他和我们陈家有什么关系!” 鬼婴说不出人话,却听得懂,闻言气得尖叫一声。秀凤看上去却是一点不生气的样子,站起身来,慢悠悠地道:“这座大宅里,没人能违反陈家的规矩。我知道,小宝他现在一定在这里。” 她对着空气,柔情似水地道:“小宝,小宝,我是秀凤啊。你在哪儿藏着呀?” 陈公像是不打算开口了,死狗一般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秀凤没有管他,抱着鬼婴,绕着红木桌,从王惠诚开始,用她细白手指,一个一个摸着众人的后脑过来。 王惠诚还昏迷着,被她摸了也没吭一声。余悦不巧,竟在这时迷迷糊糊地醒了,秀凤的手还在他头上,他咕哝道:“妈,别摸了,这就起……”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一看是秀凤的脸,她冰凉的手还在摸自己的后脑勺,顿时吓得大叫一声,往后一倒,又昏了过去。 鬼婴嫌弃地哼唧了一声,秀凤却丝毫不为所动,在他后脑细细摸索了一阵才算放过。接着,她走到荆白身后。 荆白倒不怕她动手,还冲她笑了笑:“我也要摸?” 秀凤摇了摇头,她直接跳过了荆白和小恒,走到耿思甜面前。 这耿思甜从进院子起表现就极为异常,虽然是跟在陈公后头过来的,但陈公和秀凤母子对阵时她都没抬过头,就连秀凤现在站到她面前,她也像一块木头似的,呆呆地站着。 虽然荆白同她并不熟悉,也知道这不是这个女孩的性格。 陈公虽然瘫在地上,却还在关心秀凤的一举一动,见她站到耿思甜,神色紧张地道:“那两个人呢,你为什么不看他们?” 秀凤瞥了他一眼,微笑着说:“家公,小宝的性格我还不知道么——他要是有这两人那么聪明就好了。” 咯吱咯吱的,是陈公气得咬牙的声音,荆白忍不住噗嗤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吵醒的,余悦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问:“大佬,你在笑什么?秀凤为什么摸我?我刚才差点吓死了!” 荆白的目光停在小恒脸上,不知是不是体质原因,他一直没有醒过来,闻言心不在焉地答道:“她在找陈宝。” 余悦莫名其妙地道:“找陈宝摸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陈宝!” “你还不明白吗?”荆白见秀凤站在耿思甜面前,像是在观察她,无奈地对余悦道:“自从来到这里,每天晚上都死一个人,而且头都不见了。你以为他们都去了哪?” 余悦纳闷地道:“不是在秀凤的缸里吗?” 荆白道:“你没细看,秀凤的缸里只有他们的空脑袋,没有脑浆。” 余悦默默腹诽,我又不是大佬,又不是小恒这种过完副本还能保持低污染值的超能儿童,就一普普通通高中生,我哪敢细看!留下阴影是小事,万一污染值提升疯了才不划算呢。 提起脑浆,虽然没见到吴怀的死状,却听见了陈公在背后吸吮的滋滋声,他头皮一阵发麻,战战兢兢道:“吃、吃了吗?” 秀凤突然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柔声道:“不仅能吃了,还能把自己的换进去呢。” 她说着还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婉得像一朵水莲花,却叫余悦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他看秀凤都要看出ptsd了,见她笑起来,更觉得骨头缝里都发寒。 第80章 秀凤却没理他,整了整鬓发,慢条斯理地对陈公说:“家公家婆真会躲,叫我白忙活了好几个晚上。” 她说“忙活”的时候,荆白毫无阻碍地联想起第一天夜里听到的剁肉声。 这座大宅的所有鬼里,秀凤的实力是最强的,但她白天没有记忆,晚上也要到了午夜之后才能行动,应该是受到这座大宅的某种牵制。 陈婆一家人却不一样,他们入夜之后便能杀人,用这样的办法抢到先机,换走死去的人的脑浆,伺机恢复实力。最开始他们确实也成功了,陈公和陈宝都成功地换下了寿衣。 秀凤夜夜都在大宅之内寻找陈婆等人复仇,可等她来时,却被陈婆等人蒙蔽,于明江等人的尸体,也就是这样被剁成碎块的…… 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众人循声转过视线,发现是王惠诚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坐在椅子上直打哆嗦。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那天晚上,于明江喝了汤之后,表现得那么奇怪……” 也就是说,在那碗冬瓜汤之后,于明江就不是那个于明江了。在他吓晕过去之后,秀凤甚至还进过他的房间追杀陈婆! 他整个人抖若筛糠,坐他隔壁的余悦安慰道:“你运气算好了,你看颜葵和吴怀多惨……” 不知是不是巧合,死过人的三个房间里,王惠诚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王惠诚脸色煞白,带着哭腔道:“可是、可是陈宝还没找到呢!” 秀凤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微笑着道:“是啊,小宝,你还不出来吗?我找不到你,只好让我们的宝宝亲自来找……” 第47章 陈婆过寿 她附在鬼婴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鬼婴嗷呜叫了一声,似是答应了,从她肩头上一跃,落到餐桌上。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它正好落在王惠诚面前,咧开血红的小嘴,冲他嘻嘻一笑。 他只是皮肤变白了,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王惠诚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睛,“嗷”地一声,两眼一翻,再次吓晕过去。 鬼婴也不知上哪学的,竟然像模像样地翻了个白眼,又爬到了余悦的位置。余悦两只手都绞紧了,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鬼婴理都不理,好像很嫌弃似的,屁股一转爬到了荆白这边。 荆白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等着它的下一步动作。 鬼婴扁了扁嘴,从桌上爬到荆白身上。荆白不为所动,他就张开嘴,作势要下口。 荆白没像他预想的一般大惊失色,鬼婴的视野中,只看到青年作势扬起眉毛,笑道:“哟,长牙了。怎么就长了两颗门牙?” 鬼婴气得嗷呜一声从荆白身上跳开,跳过仍在昏迷的小恒,朝着耿思甜去了。 耿思甜一直垂首站在那个位置,鬼婴伏在她的后脑上闻了又闻,忽然停止了动作,像是发现了什么。 秀凤表情变得冰冷,连带着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开始下降:“陈宝,你真是死性不改,死了都是这副藏头露尾的德行!” 她不再笑了,眼眶变得通红,头上的伤口也开始滴滴答答地滴血,彻底露出狰狞的鬼相! 女人手中的刀高高举起,正要落下时,鬼婴突然叫了一声,竟然从耿思甜的后脑上跳了下来,爬到了颜葵的尸身上。他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吚吚呜呜地像在说什么。 秀凤神色一变,她犹豫了片刻,竟然放下了刀。随着她的动作,她头上的伤口也消失了。 众人屏气凝神地看着她扔掉了刀,走到颜葵的尸体前,沿着女孩胸前的那条巨大的伤口,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胸膛! 手撕尸体的画面极其血腥,余悦咽下卡在嗓子眼里的尖叫,赶紧闭上眼睛,荆白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秀凤从颜葵的尸身中,揪出了一个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 那东西也不知是怎么藏进去的,全身萎缩,皮肤青黑,大小如同婴儿,比鬼婴体型还要更小一些,被她揪出来时犹在凄厉地嚎叫:“秀凤姐,秀凤姐,对不起!我没想杀你,是爹和娘逼我的!他们说你怀的是怪物,是不知道和谁怀的野种……” “谁逼你的,怎么逼的?”秀凤抓着他稀疏的头发,把他举到面前,脸上笑微微的,和风细雨地问:“是他们抓着你的手让你拿石板砸死我的?绑着你让你拿卷草席裹了我,又埋到荒郊野岭的?掐着你的脖子让你把我挖出来,挖出我肚子里的孩子,又弃尸荒野的?” 她突然怔了一下,笑道:“哦,我都忘了,要不是你们甚至不愿意再费工夫埋了我,我甚至都不能站在这儿呢。多亏了那天晚上的月亮……”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晃了晃手中大头婴儿似的陈宝,美丽的面容开始变得狰狞,额头上的伤口再度浮现,开始滴滴答答地淌血。 陈宝叫道:“不关我的事!是那个道士说,你肚子里怀的是鬼胎,可能还没死,我们才……啊!” 秀凤没等他说完,就重重把它往地上一掼,像听不见它的痛呼似的,微笑着说:“算了,我不想听。你死了也没长半点出息,变成鬼也只敢藏在女人的身体里。我都死过一次了,不会再上你的当。” 鲜血已经流满她的脸,她却毫不在意似的,将陈婆的头也丢到地上,笑道:“好啦,现在你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了。” 她回身把沉重的青石板拿起来,石板和她头上的伤口一样不住淌血,上面还有两个浅浅的圆痕,是她膝盖跪出来的印。 第81章 秀凤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凹痕,脸上现出嘲弄之色。忽而,她手一松,青石板重重砸到地上,早已动弹不得的陈公和陈宝同时发出惨叫声,她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被砸的时候,我比你们还疼呢。” 石板下哀嚎不绝,秀凤却摸了摸鬼婴的头,道:“乖仔,去吧。” 鬼婴兴奋地尖叫一声,跳到压着陈公和陈宝的石板上,兴奋地蹦跶起来! 余悦喃喃地道:“好家伙,人肉蹦床啊这是……” 鬼婴蹦跳了好一阵,期间陈公陈宝惨呼不绝,坚硬的青石板上,竟也被蹦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脚印,等蹦够了,又爬到石板下大嚼,荆白等人看不见石板下的样子,却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津津有味的咀嚼声。 过了好一阵,陈公和陈宝的哀嚎才渐渐消失,直至完全安静,鸦雀无声。 这时,荆白发现自己能动了,转头便看隔壁,见小恒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立刻起身起去叫:“小恒?小恒?” 小恒毫无反应,荆白心里不由一紧,伸手去试探他的呼吸。好在他虽然气息微弱,好歹还保持着正常的呼吸节奏。 另一边,一直低头站着的耿思甜却瘫倒在地,浑身颤抖起来。 她像是被吓坏了,毫无形象地蜷缩在地上痛哭。余悦好歹和她同屋住了几天,见状于心不忍,过去扶她起身:“你怎么了?” “她骗我!呜呜呜呜,我好心去安慰她,她竟然骗我!”耿思甜尖叫一声,冲到颜葵的尸体面前,像是积攒了满腹的怒气。 然而颜葵的尸身几乎已经被秀凤的撕成了两半,见到这样的惨状,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愤愤地跺了跺脚,捂着脸哭个不停。 无人关心的王惠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见耿思甜还活着,诧异地问:“什么?她也骗你去后门了?” “不是。”耿思甜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看起来平静了一些:“早上的时候,我看谷宜兰死了,她状态不好,就去安慰她。但没过多久,她心情突然好了很多,还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她复杂的目光停留在颜葵大睁的双眼上:“我一过去就看见了陈宝!我想逃走,但他叫住我,说他是谷宜兰。颜葵也给他作证……” 她见到陈宝时吓坏了,结果颜葵说他是谷宜兰,还说了几件只有她和谷宜兰才知道的事情;又说谷宜兰好不容易才战胜了陈宝的意识,现在有个办法能破解这个副本,让她们都活着出去。 陈宝模样的“谷宜兰”像之前一样热心,说要出去就得分头行动,说服了颜葵去找王惠诚二人,耿思甜跟着自己去陈公院子里拿线索。 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就不自觉地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王惠诚等人都面露同情,荆白却捕捉到关键信息,打断她道:“你是说,陈宝知道谷宜兰的事情?” “是、是啊……”耿思甜抽泣着:“不然我也不会上当。” 荆白回忆了一下死亡的顺序,分别是于明江、王德昌、谷宜兰。而陈家人神智恢复的顺序,是陈婆、陈公、陈宝。 也就是说,陈婆一家很可能是通过某种手段杀死了于明江等人,窃取他们的脑子,再换上自己的,用于欺骗每晚都在寻找他们的秀凤。而到第三晚,陈宝杀死谷宜兰时,甚至顺带获得了她的记忆。 耿思甜心中原本是怀疑的,但是想到这个副本白天从来没死过人,“谷宜兰”和颜葵说的话又能互相印证,心里想着不然就赌一把!这才将信将疑地跟去了陈公的院子。 结果一进去,她就被陈公控制了起来,后脑勺上还被涂了许多黏糊糊的东西,那之后,她只觉得神志模糊,也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入夜后,她身不由己地跟着陈公来到了正院,后面的事情就和众人看见的差不多了。 她哭得满脸是泪:“鬼知道他给我涂了什么,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啊呜呜呜呜——直到他死了我才能动,我也太惨了呜呜呜呜!” 听完她说的话,一向波澜不惊的荆白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耿思甜注意到了,惊慌地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荆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在耿思甜求救的目光中,简短地道:“我猜的。但是我觉得,那可能是陈宝的脑浆。” 这下别说耿思甜,连站在她身边的余悦都连退几步,耿思甜露出恶心欲呕的表情,挣扎道:“不、不可能吧。”真是这样她的头发就不能要了! 秀凤正拿手指逗着鬼婴玩,听到耿思甜的话,冷笑一声:“怎么不可能?老头打好了算盘,让我把你当陈宝杀了,让他儿子躲在她身体里逃过去呢。” 她走到颜葵撕裂的尸身旁边,脸上露出几分不知是同情还是嘲讽的神色:“她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自己身在局中,看不穿罢了。” 秀凤话语间透露出的信息简直匪夷所思,王惠诚喃喃道:“怎么可能?第一层的鬼怎么会这么聪明?我听别人说过第一层塔,他们过的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难度!” 秀凤凉凉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王惠诚立马闭上嘴,不敢再说话。她怀中的鬼婴跳到红木桌上,他现在看起来和普通婴孩无异,甚至已经能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走到荆白面前,张开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们两人身上,荆白无奈地看了他那口整齐的小白牙,敷衍道:“挺好,长齐了。” 第82章 只是毕竟是鬼,长的不是普通婴儿的糯米牙,而是满口的小尖牙,不过这就没必要告诉他了——毕竟他妈妈还站在原地看着呢。 鬼婴耀武扬威地咧了咧嘴,竟然又跳到小恒身上,用力握住小恒的手腕。 荆白道:“你做什么?”他正想阻拦,秀凤却冲他摇了摇头。 荆白皱着眉,看鬼婴朝他做了个鬼脸,而小恒白皙的手腕上,竟然再次出现了一个血手印! 手印出现后,鬼婴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些,秀凤把他抱回怀里,轻轻拍着。这血腥又温馨的氛围着实诡异,余悦看了看四周,小声问荆白:“这个副本算过完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秀凤瞥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第48章 陈婆过寿 她说完这话,就抱起鬼婴,径自离去。荆白低声叫了小恒几声,见他依然昏迷不醒,只好抱起小恒,跟着秀凤往外走。 耿思甜走得最慢,她还在心疼自己的一头长发,一想起后脑勺上被涂上的东西,胃里就一阵翻滚。可惜现在没空打理,她只好捏着鼻子跟着走,不料等最后一步迈出院门,便感觉脚下地动山摇,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耿思甜吓了一跳,加快脚步向外跑去。荆白也感觉到了动静,回头看时,发现他们一走出正院,这气势巍峨的大院竟然就这么倒塌了。 这竟然只是个开始! 他们一路跟着秀凤,但凡是他们经过的宅院,在最后一个人走出去之后就会立刻坍塌。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秀凤带着他们走出去的这条路,几乎绕着整个陈宅走了一圈。等走到大门时,之前看着庄重凛然的高门大院,已经只剩下了那扇进出的大门,和连着它的一堵高墙。 秀凤在门口站了一息,不知在想些什么,众人也不敢催。背后到处都是隆隆的坍塌声,她也没有回头,最后终于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大门一开,荆白立刻便看到门外几十步远出现了一个闪着光的黑洞,无疑便是副本出口。众人的心情到这一刻才真正振奋起来,王惠诚和耿思甜欢呼一声,激动地向出口跑去! 荆白倒没有那么着急,见秀凤站在门槛外,便向她示意了自己怀中昏迷的小恒:“他还好吗?” 秀凤摇了摇头,见荆白盯着她不放,才道:“没有大碍。” 荆白这才点点头,踏出门外。余悦跟在他身后出来,小声道:“大佬,她为什么不走?”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余悦乖乖闭了嘴,心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两人还没走到出口,背后便再次传来一阵天塌地陷似的巨响! 荆白心中有数,回头再看,只见到满天飘散的烟尘。 那白砖黑瓦,朱门大院,森森院墙,高挂的红灯笼……都像一团陈旧了上百年的积灰,被冰冷的夜风吹散。气派严整的陈家大宅,转眼变成了一堆废墟。 原本的门口处,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也不见了。月光的清辉下,只有轻轻的歌谣声随风传来: “乖乖仔,冲好凉,快瞓落小摇床 ” “乖乖仔,洗佐白白,样样都唔再想” “乖乖仔,真听话,自己哼红罗帐”1 …… 歌声渐行渐远,荆白这才注意到,平日出门时看到的草木早已凋敝,四周除了陈宅的废墟之外,只有一片茫茫旷野。通往村庄的那条小路杂草丛生,显然多年无人踏足。这个荒僻的地界,除了昏迷的小恒,只剩下了余悦和荆白两个人。 荒郊野岭,只有高悬的月亮无言地洒下一地清光。余悦心下越发慌了,问荆白:“大佬,我们还不走吗?” 荆白皱眉道:“他还没醒。” 他指的是在仍在昏迷的小恒,余悦心焦道:“但是出口已经出现了,秀凤也走了,这个洞要是消失了怎么办?” 荆白平静地道:“你先走。” 余悦下意识道:“那怎么行!大佬,没你我早都凉了,我自己跑了算怎么回事。” 荆白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恒,淡然道:“我们都不知道昏迷的人能不能正常出去,我不能把他扔在这里。” 余悦想起从试炼副本出去的时候走过的那段长路,情知荆白说得有理,但是就这么走了,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他迟疑地道:“要不……” 他本来想说秀凤都走了,要不把小恒扔在这里,他醒来的时候自己走就行。但看看周遭这荒郊野岭,又有些说不出口。 无论小恒心智怎么成熟,毕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小朋友,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算怎么回事? 果然,荆白没有同意,直接道:“你走吧。” 余悦道:“好、好吧。但——”他面带犹豫地看着荆白,显然十分为难。 荆白打断他道:“我自有分寸。” 余悦便不敢说话了,荆白目送他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洞中,身形转眼被黑暗吞噬。 见余悦的身影彻底消失,他将手探入怀中。 王惠诚和耿思甜冲进门里的时候,他便感到胸前的白玉微微发烫;等余悦走后,温热感更加明显。这时拿出来细看,果然绝非错觉,手中的白玉通体晶莹,玉身原本遍布的裂纹似乎也少了一些,触手更加莹润细腻。 所以,活着离开副本的人越多,白玉修复的速度就越快? 第83章 这块白玉和“塔”,究竟有什么关联? 他还在思索这件事,怀中的小恒突然动了动,他不慌不忙地把白玉放回去,正好看到小恒睁开眼睛。 男孩坐起来,懵懂地眨了眨眼,似乎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待看到不远处的出口也便明白了,连忙站起身,郑重地道:“多谢。” 他知道荆白等在这里,肯定是为了等他醒过来。 荆白勾起唇角:“不谢,我也想知道,昏迷的人能从这个出口出去吗?” 小恒道:“能的。在这个塔里,除了污染值,其他伤害出了副本都会自动恢复。就算受了再重的伤,进了出口都能醒过来,自己就能走出去了。” 看着他八风不动的一张小脸,荆白侧过脸去,自嘲地笑了笑:“那就更不用谢我了,是我多此一举。” 小恒见他神色似乎变得黯淡,忙道:“不是的。即使看到出口,也未必能活着出去。不是每一个副本的鬼都会像秀凤一样,让我们自己离开……她很特别。” 荆白转过头来,月光的清辉越发衬出他眉目舒朗,顾盼神飞,透出从未见过的潇洒气度。只有唇角的笑意,无端勾出了几分狡黠:“哟,果然经验丰富,也算没白等你。” 小恒偏了偏头,孩童的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唯有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荆白,显得意味深长:“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告诉你的?” 荆白被他问住了,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这时候本来该生气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没有一丝怒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他也不多废话,起身走向出口。快要迈进去时,荆白心下一动,突然回过头去,问站在原地的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恒知道,他问的是真名,但…… 他犹豫了片刻,道:“我不能告诉你。” 荆白哂然一笑,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潇洒至极,小恒还没来得及给出任何反应,便见他走进了出口。 只有荆白自己知道,他已经不需要这个信息了。 小恒身上或许的确有古怪,但他没有说谎。没有随便捏造一个名字,直言不能说,已是给出了相对真实的答案。对荆白来说,这点诚意已经足够。 毕竟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几天前现起的,询问小恒的真名也算是一时兴起,真真假假,对他来说没什么所谓。 第49章 塔 好吧,或许还是有必要知道的。 荆白看着自己房门前闪烁的“余悦来访”,默默地想。 小恒所言非虚,走进出口之后,根据“塔”的提示,他两眼一闭,再睁开就回到了大厅。就算是失去意识的人,只要还活着,扔进出口里就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塔里。 出塔时的地方还是在上次的位置,大厅里的人稀稀拉拉的,大多神色疲惫厌倦。荆白无意在这种灰暗氛围中多加停留,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副本里出来,房间里原木式的装修、活泼中带着些许稚气的陈设都不再碍眼了。从内心深处,荆白不得不承认,这个环境使他放松不少。 他若有所思地到木床上坐下,再次认真地打量起周围。 还没来得及看出个所以然,门口忽然闪烁起余悦的名字。荆白问了“塔”,这才知道原来在“塔”里,只要知道了真名,就可以通过塔联系到对方。 当然,在造访对方的时候,自己的真名也会在对方门口闪烁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小恒才没有告诉他真名。 荆白若有所思地盯着余悦的名字看了片刻,才道:“进。” 余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口处,甚至还晃了一下。他惊奇地打量着房间,看着眼前的木屋和一派朴拙天然的陈设,惊叹道:“卧槽,我走错了吗!” 荆白有些后悔放他进来了,正想把他踢出去,余悦已经看见了他,大惊小怪道:“哇,不是吧,大佬,这真是你房间啊!” 荆白一脸漠然,无视了他的大呼小叫。 余悦见他不说话,也尴尬起来,挠挠脸解释:“不是,我一直以为大佬你房间会是那种特别高大上,黑白灰搭配,要不然就是那种特别古风特别端庄的,啊呸,不是端庄,稳重!是稳重!” 荆白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悦道:“没啥,就是没想到您这么……童心未泯。” 他虽然嘴上不敢说什么,眼睛却不停在这个房间里扫来扫去,一会又注意到边上的置物架——更像是一个玩具架,放了不少小东西。余悦一眼注意到那个圆头圆脑的木马雕像,小马两只大眼睛乌溜溜的,不禁拿起来啧啧赞叹:“这个雕工真好,太可爱了!” 荆白平时并没有注意过那个玩具架,但是一见余悦拿起那个木雕,心中就涌起一股无名火,厉声道:“放下!” 余悦从没听过他这么严厉的口气,慌得手足无措,赶紧放下木雕,尴尬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看着可爱……” 他不知道荆白为什么忽然大发雷霆,但是想起自己房间里那些心爱的手办,多少也能理解一些,举起双手道:“不好意思,我再也不乱碰了!” 荆白也觉得自己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见余悦老实站着,便跳过了这件事,只道:“你来做什么?” 第84章 余悦挠了挠头:“看大佬你有没有平安出来啊……还有你是不是要上第二层了?” 荆白没有隐瞒,点头道:“对。” 余悦露出了欣慰又失落的表情,也是,他全程抱荆白大腿,第一层的进度条都能冲个大半截,荆白作为带飞全场的大佬,直接冲上第二层也不奇怪。 他想起另一个人,觑着荆白的神色,试探着道:“出来之后……我没联系上小恒弟弟。 荆白神情不变,只“嗯”了一声。余悦这才确信他不是唯一被隐瞒真名的人,便问:“他还好吗?” 荆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关于小恒的信息,反而提到了另一件事:“你的污染值,出来之后有变化吗?” 余悦挠了挠头:“变了,本来是40多,这次完事之后还降了一点,30多了。不知道‘塔’怎么算的。” 荆白抿了抿唇,露出思索的表情:“你自己的感觉呢?” 余悦想了想,慢慢道:“我想知道他这个污染值怎么算的。40多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降到30多,我也没觉得精神状态有明显的好转。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第一个副本那个洋娃娃追我的时候,真把我吓了一跳。秀凤这个本我多少适应了一点,而且最后人家母子团聚了,这本也算是没白过。” 荆白认真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出副本的时候,塔对他说的话。 在出副本的时候,“塔”对荆白在副本里的表现进行了结算。它是典型的一言堂作风,结算标准也没有公布,只再次确认了他的污染值。 荆白注意到,在播报他的污染值的时候,“塔”平静无波的声音,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您好,荆白,恭喜您成功破解副本《陈婆过寿》。您的登塔进度稍后可在图标上观看,您的污染值结算为1……” 播报出1的时候,荆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感到胸前的白玉一热。播报声几不可见地中断了一下,方重新道:‘——99,污染值接近临界线!由于您的污染值过高,现在为您自动播报‘塔’的友情提示,希望您维持平稳的心态和规律的生活方式,注意身心健康,有利于降低您的污染值。” 荆白没把“塔”提醒当回事,他早知道自己的污染值有蹊跷,现在“塔”和白玉的表现,只是再次证明了这件事。 进副本时污染值就是99,出来以后竟然还是99。自己在这个副本里有没有情绪起伏,他自己是知道的,如果污染值的计算准确,那么数值应该也有变动才是。 现在这个纹丝不动的情况,进一步证明了荆白进副本前的推测——他的污染值被白玉锁定在99的范围,短时间之内,恐怕都不会再有变化。 白玉上裂纹遍布,在他醒来前,这个物件已经处于损坏的边缘。而这次过完秀凤副本,白玉修复了一些,至少裂得没那么明显了。 通过副本的人数会影响白玉的修复速度么?还是说,是因为秀凤副本像小恒说的一样,“很特别”? “大佬?”余悦见他不说话,小声问:“我的污染值有什么问题吗?” 荆白回过神来:“没有,我只是做个参考。” 他不打算把自己污染值的事情告诉余悦,白玉更是机密中的机密。第一层的人过的副本不会太多,就算有污染值高的人,也是少数。但一旦到了高层,能锁定污染值的东西,必然是无价之宝。 余悦讷讷地“哦”了一声,纠结了一会,仍道:“那……大佬,你什么时候上去?” 因为过的副本属于第一层,所以即便荆白已经成功通关,“塔”也只会给出7天的休息时间。在这7天里,他可以随时进入第二层;如果选择不进入,7天之后,“塔”也会自动将他送入第二层的副本。 然而进入第二层,就没有任何机会回到第一层了。“塔”的机制非常简单,也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他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各层之间没有任何的联络和通讯,这也是很多人尽可能在第一层逗留的原因——谁知道这破塔到底有没有第二层,万一上去就死了呢? 余悦在大厅里就见到了这样的人,他把这些都告诉荆白,希望能帮助他作出判断。 荆白道:“应该很快。”他不认为“塔”会没有第二层,否则整个机制就会变得非常不合常理。不过既然来到“塔”里,对一切保持怀疑也算是好品质。 见余悦仍是不解,荆白哂笑了一下:“‘塔’的所有机制,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促使我们往上爬。它在孤立所有人。” 第50章 塔 “你回想一下塔的所有规则。它的副本随机分配,我们无法选定同伴;所有人按污染程度分先后进入;副本中杀死同伴会强化鬼怪;每层塔之间无法通讯。它既不希望我们拉帮结派,又希望我们站在同一立场来对抗鬼怪。” 余悦越发迷惑了:“它的动机是什么?” 荆白耸了耸肩:“要往上爬才能知道。” 余悦失落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荆白想了想他在秀凤副本中的表现,委婉地道:“或许吧。” 余悦:……好像并没有感到安慰。 在秀凤副本,如果不是跟着荆白,他即便能通关,也无法获得这么长的通关进度条。 出副本以后,余悦试着联系过活着出来的另外两人。王惠诚用的是假名,耿思甜却能联系到——两人都是第一次进副本,傻乎乎地用了真名。据耿思甜自己说,她的进度条比余悦短不少。 第85章 耿思甜脱困以后,余悦是第一个来安慰她的人,耿思甜因此对他印象不错,还透露了一个信息。 “我不是差点当了陈公的工具人吗?”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进副本之前打听过,据说有类似经历的人,如果侥幸没死,是能增加登塔进度的。” 但即便有这个经历的加成,她的进度条也远逊余悦。这说明在塔里,想要往上爬,需要的不仅是活着出来,还需要在副本中有出色的表现,或者收集足够多的信息、 荆白得知这个消息,短暂地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对余悦道:“谢谢。” 余悦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该谢谢您。”他犹豫了片刻,起身道:“我先走了,您需要的话随时找我,只要我活着,一定随叫随到。” 话一出口,余悦又觉得有些可笑。在这几天里,荆白需要他的可能性有多大?他能活着登上第二层塔的可能性又有多大?但他身无长物,拿不出东西来感谢荆白,只能许下一个虚无的承诺,用来表达自己的诚意。 荆白的神情淡然:“好。”他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丝毫不觉余悦开了一张空头支票。余悦心下感激不尽,像是受到莫大鼓励一般,热泪盈眶地走了。 荆白其实不太明白余悦走时为什么那么斗志昂扬,不过这对他来说不重要。在空无一人他走到玩具架前,拿起那个圆头圆脑的木头马驹,看着它朴拙的雕工,灵动活跃的神态,忽然用力将它往地上砸去! 没有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荆白单膝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这个木马正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手中,黑亮有神的大眼睛无声地看着他。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膝盖处剧痛。刚才松手之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了,只知道当时的唯一念头——接住它!为此,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膝盖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荆白扶着膝盖站起来,把小马驹放回玩具架上,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说来奇怪,在他眼里,玩具之类无非是用来消遣的玩物,他并不需要。但这个毫无作用的木头玩意,他却十分珍爱,下意识地不肯损毁。 他摸了摸胸口——这不正像他胸前的白玉? “塔”给他构造的这个房间,果然藏了不少他早不记得的东西。 好不容易有些空闲,荆白也不急着登上“塔”的第二层,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不知不觉投向墙壁上挂的一幅山水。 之前他没有细看过这张图,这次仔细一瞧,倒发现画工真是不错。 这是一幅水墨画,寥寥数笔,勾勒出云雾间的广阔山川。山巅处,一座小屋在轻纱般的雾中若隐若现。山川间有流水潺潺,勾勒出空寂辽阔的意境。笔触干净利落,画风简洁清朗,多看一会儿,好像连心都能静下来,说得上是一副上佳的画作。 对荆白来说,画固然好,但里面能找到的信息太少了。画上看不出任何画家本人的痕迹,落款、印章……什么都没有。 好像作画的人故意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幅水墨画挂得很高,就算荆白站直了,也在他的头的位置。荆白拿了一把匕首,灵巧地在指尖转了几转,锋利的刀尖对准画幅。 只要轻轻一挥,这幅不知价值几何的画作就会被他轻易毁灭。 但刀尖逼近这幅画的时候,荆白心中有种强烈的感觉。虽然这幅画的存留只在他一念之间,但他是打心底里不愿破坏这幅画。 哪怕他一点也不明白这幅画的意义也一样。 荆白叹了口气,把匕首放下。 这把匕首是他问塔要来的,“塔”对这类物资的供给来者不拒,因为没有意义——所有的武器,无论冷热,在这里都不能使用。 不能使用的意思不是武器不好用,而是在“塔”中,登塔的人无法用武器互相伤害,更不能致对方于死地。就像荆白说的一样,对“塔”来说,他们更像是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一个又一个地过副本,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污染值,直到最后活着出去。 但这里的人,真的能出去吗? 没有人知道,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日复一日地登塔。 荆白吁了口气,拿出白玉,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玉身。即便修复了一些,白玉依旧满布裂纹,手感说不上好,但只要看到它在眼前,他就觉得心安。仿佛他自己有了归处,不再是一个站在迷雾中的人。 荆白握着白玉,静坐了片刻,还是选择打开房门,向着中心区域走去。 即便是第一层,也有7天的休息时间,因此每层塔都有自由活动区。娱乐设施和餐厅也不缺,只是荆白都不感兴趣,也没去过。 但是现在要登塔,就必须来到中心区域了。荆白这才发现,原来塔里有这么多人。 他身材长相都出众,走在路上十分惹眼,即便在塔这种人情冷漠的地方,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他目不斜视地自人流中穿过,在众人或惊或羡的眼神中,走进登塔区,点亮了手背上塔型印记那个已经变成白色的第二层。 黑色的台阶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眼前。 荆白觉得有些神奇,伸手摸了摸。不知塔是怎么做到的,看着像是石头状的阶梯,摸起来也是石状冰凉粗糙的质感。 根据“塔”的说法,没有点亮第二层的人是不能进入登塔区的。但不知为什么,这周边还是有意无意地聚集了不少人,石阶出现时,发出一阵阵唏嘘和惊叹的声音,还有不少窃窃私语。荆白冷冷看过去,那些人见到他的眼神,纷纷闭上了嘴。 第86章 荆白不喜欢做这些无谓的目光,正要踏上石梯,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啊”地大喊了一声,向着石梯冲了过来! 荆白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去,心道难道这人不敢独自登塔,想和他一起上去? 这人朝石阶的方向直扑过来,“砰”地一声重重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屏障上,力道之大,头上都撞出血来!人群中一阵哗然: “嚯,人是谁啊?” “不知道哇,都进不去登塔区,那就还不到上去的时候呗!” “艹,他还要撞,疯了吧!” “哪天不疯几个,很奇怪么?” 他进不来还不死心,不停地撞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这人只有三十出头,穿着衬衫西裤,看着就是普通的上班族打扮,他一边疯魔地往上撞,一边喃喃说着什么,很快白衬衫上就斑斑点点地绽开了刺目的血色。 众人见势不好,连忙上去阻止,竟是用了三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才拖住他。即使如此,他还在地上不断挣扎,荆白看得眉头紧锁——这难道又是一个污染值超标的? 很快,有认识他的人领着一个年轻女人赶了过来,女人一见他满头血的样子,顿时瘫倒在地,扑在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你做什么呀,你撞死在这上面,难不成就能出去了?妞妞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男人陷入了一种异样的狂热,他指着荆白身后的石阶,道:“只要从那爬上去,就能到第二层,就能见到妞妞了!” 女人的痛哭停止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男人恍惚地道:“你也去,你也去试试,多撞几下,说不定我们就能上去了!” 一阵沉默中,突然响起响亮的“啪”的一声,石破天惊般打破了寂静。这个体型娇小的女人重重扇了她丈夫一个耳光! 男人都傻了,脸都被她打偏过去,嘴角流血,一侧脸颊高高肿起。他呆呆的看着女人清秀的脸,像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平静地说:“侯继仁,你再这样下去,就等着像老王一样,被‘塔’当垃圾清理掉吧。我要回家,我的女儿在等我回去。我不会陪你在这发疯的。” 她说着,竟然缓缓起身,背对着男人走开了。 男人瘫在地上,眼神呆滞,也不知过了多久,居然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没过多久,一度为这场变故混乱起来的众人谈笑如常,地上只留下溅落的点滴血迹。塔里的人哪有怕这点血的,周遭很快恢复了欢声笑语。鼎沸人声中,一个人崩溃过的痕迹显得如此平淡,毫不稀奇。 看来在登塔区,这种忽然发疯的事并不少见。又或许,这些人想看的,正是这样的热闹。 荆白懒得再看,毫不留恋地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一踏上石阶,他便发现,喧闹的人声统统消失不见,除了眼前的石阶闪着微光,只有无边的寂静黑暗。 荆白的视线停在石阶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刚才的场景——那个男人想出塔想疯了,撞得血流满面,也想进到登塔区。但在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站在登塔区的荆白,是一个对塔外世界毫无记忆的人。 按照“塔”的说法,所有进入塔的,都是执念强烈的已逝之人。 但对荆白来说,这个筛选标准根本不合理——一个失忆的人,怎会有强烈到足以超脱死亡的执念? 除非让他失忆的地方不是塔外的世界,而是这里。这也能解释他的污染值为什么一来就高到爆表。 但如果上述条件成立,“塔”的说法就不再可信——如果如“塔”所说,登塔之路只能上不能下,只能去不能回,荆白又为什么会从试炼副本从头开始? 这座塔里困着的人,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第51章 丰收祭 石阶只有短短两层,每层九阶,荆白自觉只过了短短一瞬,就踏上了最后一层阶梯。等周围景象为之一变,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塔的第二层。 打眼看去,这个区域竟然也围了不少人,一见荆白出来,各色打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嚯,这个长得真不错,绝对是我在塔里见过最帅的了!” “得了吧,这才第二层,你才进过几个副本。” “确实帅啊,塔外的明星我也没见过比他好看的。” “得了,就第一层上来的小白脸,你们不会以为他有多强吧?” “得嘞,这是我的菜。” “别了,我有预感,他和你不对型号。” 这群人说话毫无忌惮,荆白听得眉头直皱,他对单个的人不感兴趣,聚集的人更让他心烦,眼见有人跃跃欲试,立刻掉头离开。 还没来得及走开几步远,他忽然站定,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牢牢抓住了一只即将碰到他后腰的手臂! “啊痛痛痛痛!好痛!放手!” 荆白抬眼一看,这是个长相还算英俊的男人,染了一头黄毛,穿得五颜六色,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正拼命甩着手想从荆白手中挣脱。 荆白多看他一眼都嫌伤眼,冷冷道:“做什么?” 黄毛挣脱不成,立刻绽开一个油滑的笑容:“没什么,想跟帅哥你打个招呼。”他一边赔笑,一边偷偷伸腿想踢荆白,荆白岂会留情,手腕一转,一脚踢在他关节处。黄毛哪受得起这下,当即惨叫着跪倒在地。 第87章 围观者议论纷纷,很快,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微笑着走了出来:“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是他的朋友。小黄只是想替我跟你打个招呼,他年纪小,性格有点冲动,我替他赔个不是。” 荆白没给她面子,瞥了一眼嗷嗷叫的黄毛,冷冷道:“他替你打招呼,你替他赔不是,你们合伙戏弄我?” 女人笑容一僵,旁边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走过来,面色不善:“阿琴,和这种小白脸废什么话,和我一起不好么?” 女人放过去一个柔婉的眼波:“你当然是好的……但新鲜的,才有趣儿嘛。”她在男人腰上捏了捏,示意荆白的方向:“快去把小黄拉出来,怪难看的。” 男人脸色好了不少,他走到荆白面前,见荆白虽和他差不多高,体型却清瘦许多,心中更是不屑:“听见了没,快放开黄毛——” 他有心教训荆白,没等荆白放手,就要上前推搡。荆白虽然懒得和人说话,却从不是站着吃亏的脾气。见他胆敢动手,顺脚踢飞碍事的黄毛,拽过大汉的衣领,转身一个背摔! 众人哗然,大汉直到摔到地上,人都是懵的,过了片刻,脸上才显出恼羞成怒的神色。他两手一撑想站起来,却发出一声痛呼,竟然坐在地上无法起身。 黄毛在远处扶着腰“哎哟喂呀”地惨叫,任谁也看得出来女人这方占了下风。女人这下笑不出来了,脸色难看地对荆白道:“这位小哥,我们就是好心打个招呼,不用闹得这么难看吧?” 荆白冷笑:“什么好心,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好心?” 女人气得脸色通红,就这人,还好意思说别人一言不合就动手? 她看上荆白长相出众,准备勾来春风一度,见荆白软硬不吃,才让大汉上去给个教训。谁料荆白上来就把黄毛和大汉都放倒了,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 形势比人强,黄毛和大汉是派不上用场了,女人连忙赔笑道:“是我们不好,不该上来打扰您!” 她一边说话,一边对大汉狂使眼色。大汉好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心中不服,还想再上去找事,荆白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竟把他看得僵住了。 他头皮一阵发麻,不知怎么的回想起自己之前去野生动物园的经历。他坐在窗边,大大咧咧告诉同伴,这些畜生没什么好怕的,武松还能打虎呢!结果冷不丁地,一只猛虎隔着玻璃窗同里面的猛虎对视的感觉。那是种非常不妙的,小命危在旦夕的预感。 黄毛比大汉怂些,灰溜溜跑回女人身边。大汉被荆白那一眼钉在原地,三人像木雕泥塑似的,呆呆地目送荆白离去。 塔里的人多少有些眼色,这事之后没人再敢招惹荆白,出了禁止传送的登塔区后,荆白便直接传送回了自己房间。 比起人多的地方,还是房间更让他心静。虽然余悦曾经一再强调这里朴拙可爱的风格和他本人不搭,但荆白自己知道,他很喜欢这里。 七天时间转眼过去,荆白正捧着一本书,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忽然心中一动,脑中“塔”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层副本传送中。请您保持情绪良好,降低污染值,继续登塔,重获光明。” 等双脚再次落到实处,荆白已经身处山林中。现在暂时还是白天,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缝隙洒落,放眼望去,满目绿意,草木葱茏,就连身上的打扮也跟塔里不一样了。 荆白检查全身,现在的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登山服,脚上是穿着合脚的皮靴,背上还背了一个双肩包。 这都是进入副本之后“塔”自动换的,必然有其意义。荆白打开双肩包查看,里面有一些便携的食水,一个手电,一个铜制罗盘,一个香囊,还有几张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有共6张,内容大同小异。里面说某大学的地质考察队来到d省进行项目考察,自此以后整个队伍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去过。而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西南大山中的昌西村。如能寻找到地质队,必有重谢云云。 寻人启事上还贴了几个失踪者的照片,荆白一一翻阅下来记住长相。地质队总共四男两女,除了领头的张教授看上去四十出头,剩下的队员都很年轻,穿着统一的制服,呆滞地看着前方。 除了寻人启事,背包里似乎没有其他的信息,荆白心里也好奇起来——难道这次的任务是找人? 林中没有路标,荆白把书包里的铜制罗盘拿出来,打开一看,见指针在铜盘中慢悠悠地转了几圈,最后指了一个方向。 荆白拿着罗盘看了许久,发现这罗盘有些奇异——它表盘上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而现在指着的,则是西南方向的某个位置。 放眼看去,一个副本里的人都没有。荆白按下心中的疑虑,收好行装,沿着罗盘指向的方位往外走。 在罗盘的指引下,他独自走了好一阵,才走出了这个山林。高大得足以遮住视野的树木渐渐稀疏,荆白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村落。 荆白现在所在的位置地势稍高,看得十分清楚。这是一个依山而建的村落,规模也不大,坐落在小山顶上。村口还站着一群人,打扮和他差不多,应该就是这次一起进副本的同伴。 荆白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村落。村落的建筑非常特别。通常在村子里,房屋都会有一个固定的朝向,或是坐北朝南,或是坐东朝西;这个村子的朝向却很随意,甚至房屋的分布也很零散。 第88章 毫无疑问,荆白这次又是最后一个到村口的。 已经到了第二层,大家自然都知道最后来的人污染值最高,因此在荆白出现时,脸色都不算好看。荆白甫一出现,就注意到好几个人在盯着他。 荆白不动声色,一一扫视回去。其他人被他看着,多少都有些不自然,唯有一个英俊的青年不闪不避,迎着荆白的目光,大大方方地露出灿烂的微笑。 第52章 丰收祭 荆白脚步一顿,停下来打量他。 这青年长相五官端正俊秀,即便所有人都穿着登山服,也显得他宽肩窄腰,个高腿长。在荆白到来之前,似乎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对荆白一笑,略显紧张的气氛都变得缓和了一些。 算上荆白,这次副本里总共12人,7男5女。见人到齐了,便有人提议:“十几个人,挨个定顺序太麻烦了,我们就按进入副本的顺序来进行自我介绍吧。” 没有人说话,那就是没有反对意见,便按照那人说的来了。荆白自然也不会反对,排在最末,更有时间观察众人。 进入副本的顺序就是污染值,这个数值不能代表一切,荆白很确定这一点,是因为他自己就是污染值评估系统的例外。 但是污染值也并不是没有参考价值,因为秀凤副本里,污染值最低的人是小恒。 小恒虽然是个小孩,但在副本中的表现早就让荆白刮目相看。他甚至扭转了一度对污染值嗤之以鼻的荆白的观念——或许它确实能证明一些东西。 顺着众人的目光,他向第一个发言的人看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个人正是荆白进场时对他微笑的青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处之泰然,笑容满面地道:“大家好,我叫柏易,柏树的柏,容易的易。” 他的介绍太简短,很快就轮到了下一个人,但许多人的目光都没能从他身上移开。 无他,这人长得实在英俊,在人多的地方,这份俊秀更是朗如日月。即使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登山服,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出挑。 柏易对这份瞩目毫不在意,第一个报上自己的名字之后,便两手插在裤袋里,专心致志地看着地上,好像能看出花儿来。 当他低下头时,脸上亲和的微笑便消失了,荆白从那利落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阴影上看出几分冷漠,心中忽然对这人升起几分兴趣。 顺着柏易的视线看过去,地上不过零星长着几株杂草,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些什么。正要付之一哂,青年突然抬起头,冲荆白一笑:“好看吗?” 荆白被他问住了,莫名其妙地道:“好看什么?” 青年抬了抬下巴,荆白沿着他指的方向细看,才瞧见地上杂草的草叶上,有颗凝结的水珠。水珠中,正挣扎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蜻蜓,翅膀上沾满了水汽,似乎被困住了。 青年出神地望着那只蜻蜓,看着它在水珠中拼命挣扎,不断拍打着沉重的双翅,竭尽全力地试图摆脱困境。 它的气力逐渐用尽,水珠却依然稳固地站在草叶顶端。它的一切努力,只让这水珠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荆白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一旁的青年突然问道:“好笑吗?” 荆白没有回答,青年自顾自地道:“这种渺小的生物,短暂的一生都在挣扎,却不知道它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不可笑吗?” 荆白眉毛一扬,直视他的眼睛。 青年俊秀的脸上不再带着亲和的笑意,他的眼神很冷漠,乍看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但仔细看去,又似乎燃烧着暗暗的,不肯熄灭的火光。 荆白勾起唇角:“它如果不挣扎,你怎么会看到它?” 话语间,浸在水珠中的蜻蜓已经不动了。青年嘲讽地笑了起来:“我看到它有什么用?” 荆白足尖轻轻一碰,那点水珠连同蜻蜓腾空跃起,一同溅落在空中,渺小的飞虫翅膀一振,竟然又重新飞了起来! 阳光照在它纤薄的翅膀上,折射出彩虹般灿烂的颜色。它轻快地抖了抖周身的水汽,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 荆白目送那蜻蜓飞远,转回头来,冲柏易扬眉一笑:“你让我看到了它,所以它活下来了。” 话音刚落,介绍的顺序正好轮到了他。荆白没再关心柏易的反应,迎着各色意味不明的注视,从容地道:“路玄。道路的路,玄妙的玄。” 自我介绍完毕,眼看天色还早,大家就没急着进村,而是开启了简单的交谈。 这似乎是默认的组队时间,荆白眼看着三三两两的人凑到一起,好几个人都向柏易走了过去,荆白这里却无人问津,只有一两个女孩面带同情地看着他,却也没来和他组队。 柏易冷眼看着这一切,一个年轻女孩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问:“帅哥,你和最后一位进来的帅哥刚刚在聊什么?你们认识吗?” 柏易深深看了荆白一眼,微笑道:“认识啊,怎么不认识?刚刚他不是说了名字吗?” 见他没有透露的意思,女孩耸了耸肩,遗憾地退到一边。她对荆白这种污染值高的高危人士不感兴趣,只是借他和柏易搭话,既然柏易没有兴趣,她也不会上前触霉头。 像她一样想找柏易的人不少,毕竟才进副本,大家都倾向和安全性最高的人结伴。 第89章 荆白眼看着柏易被人包围,自己却很享受此刻的安静,抱着双臂,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村口长得茂盛的荆棘。 柏易瞅了个空档,走到荆白面前,问:“结伴吗?” 荆白莫名其妙道:“为什么?” 柏易摊手:“你落单了,我也落单了,凑个同伴更安全。” 荆白有些无语,他当然知道自己落单了,但这正合他的心意。副本都没进,这群同伴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根本没打算现在和人结伴。柏易又不缺人合作,为什么突然盯上了他? 上个副本里,能遇到小恒这样的合作伙伴算是幸运。出于这点,他原本对污染值低的柏易有些兴趣,但是经过了蜻蜓事件,他直觉此人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稳定,反而打消了合作的念头,谁料他又主动找上门来。 柏易笑嘻嘻地伸出手:“试试嘛,我们一个污染值高,一个污染值低,你不觉得很般配吗?” 荆白斜了他一眼,敷衍地伸手同他一握,又火速收了回来。 柏易丝毫不在意他的嫌弃,还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 荆白道:“随便看看。”别的不说,这昌西村的建筑的确非常有特色。虽然只是大山中的一个小村落,建筑风格却透出浓郁的异域风情。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村口的大门和栅栏。昌西村规模不大,大门却十分气派,厚实的木板门上,还能看出斧头劈砍的痕迹。门头上一左一右高高悬挂着两个牛头,配上劈砍的刀痕,有种粗犷的原始美感。 沿着这座大门,外围还围了好几层栅栏,远看不起眼,近看却发现是人工与自然结合的产物,设计堪称精妙。 栅栏最里面是坚固的竹篱笆,再在外面插上数层锋利的竹签,层次错落,其间种上扎手的钩藤,相互盘绕,形成严密的藤条网。这层网络的最外层还密密地种了一圈荆棘,颇有种铜墙铁壁的感觉,即便是大型野兽来了,一时也难下口。 柏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防得可真够严实的。” 他随手从地上捡了个石块往藤条网上扔,又毫不意外地看见它被藤网弹了回来:“我猜这个村子武德充沛,情况不妙。” 荆白其实也这么觉得,从严密的外部防御来看,昌西村要么民风剽悍,要么生存环境恶劣,又或许兼而有之。但无论什么情况,对他们都有害无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间,众人神情都是一震。荆白捂住自己右手发烫的塔形标记,知道这是“塔”在催促他们正式开启副本。 有人提议道:“是时候进去了吧?” 众人自然应下,荆白和柏易缀在队伍最后,荆白看着前面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不肯进副本的人会怎么样?” 柏易转头冲荆白笑了笑:“谁知道呢?” 第53章 丰收祭 话虽如此,他的笑容却充满深意,显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 荆白见他不肯说,也懒得追问追问,只是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等他们走进村里,最先进村的人已经和一个站在村口的老人交谈起来。 “你们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要过两天才能到呢。” “丰收祭七天之后开始,你们提前到了也好,正好体验一下我们昌西村的风土人情。” 说话的是个老人,皮肤黧黑,满脸都是风霜之色,头发和胡子都已花白。两眼狭长,配上松弛的眼皮,像是刀砍出来的两条缝,唯有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和洪亮的嗓门让他显得不那么衰老。 他穿着一身黑色布衣,下半身是条宽脚裤,头上缠着包头。荆白注意到他身上衣服的刺绣十分精致,在村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老人烁烁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挨个打量过去,捋着胡子呵呵笑道:“各位贵客好啊!我是昌西村的村长,你们叫我阿查就行。我代表整个昌西村,欢迎你们来参加我们的丰收祭!” 丰收祭? 这是老人第二次提到这个节日了,荆白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阿查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非常热情,见众人站在原地,搓着手道道:“哎呀,我年纪大了,看见你们年轻人来,光记得高兴,差点忘了招待你们!” 他扬声叫道:“艾那,快带客人们去竹楼!他们还没安顿下来呢!” 不远处的竹楼里钻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手中拿着一把镰刀,大声应道:“知道了,阿爸!” 他皮肤极黑,牙却很白,对众人咧嘴一笑,看起来十分憨直:“请吧,各位贵客,我们早就收拾好啦!” 他手里的镰刀很锋利,阳光下还闪着雪亮的白光。 站在最前面的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艾那见状,随手把镰刀往旁边一掷,爽朗笑道:“嗨呀,这就是一把割草的镰刀,你们城里来的人胆子真小!” 阿查在一旁斥道:“艾那,不许胡说。” 不管这对父子如何作态,直到艾那把镰刀扔了,众人才心里一松,跟着他往村落深处走去。 直到这时,荆白才意识到昌西村比他想象中更大。 触目所及的所有房屋都是木制结构,他们似乎不分朝向,面向哪个方位的都有,间距疏密有致,其中绝大部分又都是竹楼,一派朴实自然的乡村风情。 艾那边走边和他们解说,他们昌西村地处西南,气候潮湿多虫豸,因此建筑几乎都是两层的,能够隔绝不少毒虫。 第90章 村里不少地方还长着竹子,砍都砍不完,眼前能看到的竹楼都是就地取材。 走到几座紧挨着的竹楼旁,艾那停了下来,笑道:“贵客们,这就是给你们准备的竹楼,你们可以进去休息。楼上是住人的地方,每个竹楼两间房,每间房可以住两个人。” 有三个人站在一起的,就问:“我们能一起住吗?” 艾那憨厚地一笑:“最好不要,我们这湿气重,不好打地铺。” 这边的竹楼建筑都很有特色,虽然只有第二层住人,底层的空间也没有浪费。第一层留出来的空间除了生活所用,还能用来养殖牲畜。 荆白默默观察着分给他们的三间竹楼,三座楼的构造、朝向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圈养的家畜不同。最左边的楼下是两头牛,中间的是三只羊,最右边那座是几只鸡。 众人还在商量,荆白已经背着包走向最左边的竹楼。柏易几步追了上来,嗔怪地道:“好歹是搭档,你选房间怎么不和我商量?” 荆白正在上竹子做的楼梯,脚下踩得咯吱咯吱直响,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你可以再找别人搭档,我没意见。” 柏易跟在他身后,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荆白冷淡的态度,笑嘻嘻地说:“为什么要找别人?我跟着你就行了,你选的肯定是对的。” 荆白已经走到了楼梯顶端,他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柏易:“如果真这么想,就把你的嘴闭上。” 柏易眨了眨眼睛,做了个给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跟着荆白进了上了竹楼。 这是个标准的双床房,荆白先进屋,选了靠外那张床,把背包往上一扔。柏易走到房内,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荆白。 荆白被他看得心烦,道:“又怎么了?” 柏易两眼闪闪发亮地看着他,好似十分感动:“你人真好,把里面的床留给我睡!” 荆白:“……”现在解释自己只是为了方便进出是不是晚了。 他吸了口气,转头正视柏易那张英俊的脸:“你能正常点吗?” 柏易脸一抹,西子捧心似的捂住胸口,受伤地道:“好过分,什么叫正常?我现在说话的样子不正常吗?根据我的亲身体验,话多的人比话少的人更讨喜,所以我觉得我现在的表现堪称温柔亲和,平易近人,不应该被定义为不正常……” 荆白默默摸了一下藏在衣襟里的白玉,它正散发出阵阵清凉的能量 ,抚平荆白烦躁的情绪。他转念一想,自己的污染值已经99了,他最好尽量减小平时的情绪波动,柏易这种奇怪的人或许很适合用来锻炼心性。 想通了这点,他把最后那点烦躁也丢开了,心绪也平静下来,地和地道:“无所谓,你随意。” 他不再理会柏易,转头收拾床铺。柏易在他背后怏怏地往床上一躺,哼哼唧唧地抱怨:“真没意思。” 荆白充耳不闻,趁天还没黑,他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检查。他打开铜制的罗盘,发现在山上还好好的罗盘,来到昌西村之后竟然坏了。 表盘里的指针像无头苍蝇一般疯狂乱转,显然已经失去了正常运作能力。荆白合上盖子,随手将它丢到一边,开始测试手电。 手电是电池的,荆白开关了几次,功能正常。背包里除了密封的压缩食水和寻人启事,就只剩下了那个香囊。 香囊看不出什么特别,使用的布料普通,外形也很简陋。荆白拿起来闻了闻,只有一股清淡的药草味,不熏人,也说不上提神醒脑。 柏易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懒洋洋地道:“香囊我早拆过了,几味驱虫的香料而已。” 荆白没有理会,将香囊解开看了看,里面果然如柏易所说,没有特别的东西。他重新系上香囊,柏易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了过去。 荆白直接问:“那几张纸呢,你怎么看?” 柏易睁开眼睛,目光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似笑非笑看向荆白:“套我话吗?那几张纸难道不是寻人启事?” 荆白没有否认,看似随意地道:“也未必,万一大家开局拿到的东西不一样呢?” 柏易这次真的笑了。他撑起身子打量荆白,揶揄地道:“没过过几个副本吧?友情科普,这种出场自带装备的副本,所有人拿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难不成你以为这里的规矩是一人一块拼图,拼起来就能过?” 他目光变得悠远,唇边的笑容也变得讽刺:“哪有这种皆大欢喜的好事。” 荆白却没生气,微微侧头凝视他,慢慢地道:“比不得你身经百战,现在还在第二层,给我这个新人讲道理。” 柏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直视着荆白,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冷酷,注视荆白的样子,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看着它的猎物。 荆白冷冷地回视回去,这时,连他胸前的白玉都散发着惊人的热度,贴在他心口处灼灼发烫,像是某种警告。 荆白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也许真的很危险。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他很强! 这一瞬间,他升起了对柏易的兴趣。在这方面他向来不吝于表达,于是真正微笑起来:“你现在可比刚才好玩多了。” 第54章 丰收祭 柏易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他困惑地看着荆白,像是看见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生物:“你刚还说我不正常?” 第91章 “正常不代表好玩,好玩也不代表不正常。”荆白说得理所当然:“你可以表演,我当然可以评价。” 柏易的表情流露出一丝不自然,但那破绽稍纵即逝,扬眉笑了笑,不再言语。荆白也没有戳穿他的意思,朝他晃了晃手中的寻人启事:“你怎么看待这东西?” 柏易从床上坐了起来,正色道:“背包里的信息太少了,还和村长说的信息矛盾。如果我们真的只是来参加丰收节的游客,那么背包里根本不需要装食物。这村子到处养着家畜,屋里还有粮食,根本不缺吃的。” 荆白皱眉道:“难道是这个副本里的东西不能吃?” 柏易转头,冲他笑了笑:“不能吃东西的副本,别说家畜了,你连一粒米都找不到。” 那这些食物是用来做什么的?荆白把包翻了一遍,实在得不出头绪。这时,楼下传来艾那的喊声。 带着口音的青年大声道:“各位贵客,我阿爸说大家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给你们备下了接风宴,请你们去吃哩!” 柏易起身笑道:“瞧,说什么来什么。” 他们隔壁房间是两个女孩,两人手拉着手站在房门口,迟疑地问两人:“你们要去吗?” 荆白点了点头,柏易失笑:“你们真觉得能不去?” 两个女孩脸顿时白了,侧过身子让荆白两人走在她们前面,好像走在他们身后能安全些似的。 艾那已经站在了楼下,几人等了一阵,最右边的竹楼只下来了三个人,有个女孩儿没有下来,脸色苍白地站在楼上,远远地问:“抱歉,能不去吗?我胃不舒服,真的吃不了了。” 艾那笑容满面地道:“当然看你自己的意思。” 那女孩松了口气,道声不好意思,转身进了房间。 艾那一边带着众人往前走,一边喜气洋洋地道:“托你们的福,今天阿爸请了伊赛出马,特地宰了一只羊!他还说要亲自烤!除了丰收节,我们可是很少有这样的口福。” 队伍里有人上去和他搭话,艾那也一一回答。他看上去俨然就是个普通的憨直壮汉,让荆白心里都有些犯疑。这个副本从开始到现在都显得无比正常,让他觉得更加怪异。 天快黑了,村外的人都回来了,众人越往前走,看见的人越多,男女老少不一而足。每个人见到他们,脸上都是热情的笑容,有人会呼喝着歌唱,还有人会拿起手中的东西和他们致意。 在欢欣的氛围中,大家的心情都不自觉快乐起来。 这里的人实在太热情了,虽然都穿着粗布衣裳,可他们脸上发自内心的喜悦不能作假。欢腾的气氛不知不觉感染了队伍中的人,荆白眼见着走在他前后的人,脸上都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 穿着当地服饰的村民不断加入他们的队伍,一路载歌载舞,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还有村民笑嘻嘻地来抓荆白的手,想拉他一起共舞。 荆白觉得不妙,回头寻找柏易,见他就在身后不远处,脸上还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在人群丝毫不显得违和。 荆白顾不得别的,往后退了一步,用力伸手,一把将他拉到身边! 柏易歪着头看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做什么?你突然这么主动,我会不好意思的。” 他果然还是清醒的。荆白松了口气,无视他说的话,皱着眉道:“别说废话了,你就没觉得不对?” 柏易笑得更开心了:“哪里不对?我看你就挺不对的,不知道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吗?” 他笑着同前面的人挥了挥手,不着痕迹地附到荆白耳边,轻声道:“轻松点。不要变成这里的异类。” 荆白骤然被他凑到脸侧,下意识地要闪避,却被柏易紧紧抓住,用眼神隐晦地示意了一个方向。荆白一惊,顺着柏易的目光,看见不远处竹楼的阴影里,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嘴角下撇,一脸凶相。那张满布沟壑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目光沉沉地看着荆白。 荆白顿时明白了柏易的意思,他立刻微笑起来,满面笑容地冲老人招了招手。 老人动作比他慢半拍,眼中露出几分恼怒,手却缓缓举起,冲他挥了挥。 柏易也笑眯眯地冲那个方向打招呼,一边还对荆白道:“跟你说了,入乡随俗很重要。” 荆白若有所思道:“多谢。”不用柏易多说,他已经迅速进入状态,乍看比最前方的艾那还要开心,堪称队伍中的营业之光。 荆白挂着假笑和人群互动,目光一一从身边簇拥的村民脸上扫过,越看得多,越是心惊。 虽然看上去都是手舞足蹈,载歌载舞,但这些村民,并不是每个人都真的在笑! 除了柏易,荆白身边还围着六七个村民,有两个人虽然同样睁着眼睛咧着嘴,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看上去更像是凶戾的威吓表情。 只是周围欢笑的村民实在太多,他们又和其他人一样挥舞着手臂,一晃眼过去,看不出丝毫异样。 柏易还在为荆白的变脸速度惊讶,荆白已经又往他的位置退了一步,提醒道:“看表情,我们身边的人……变了。” 柏易心中一跳,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往左右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出现的,竟然也大多变成了假笑的村民! 他抓住荆白的手紧了紧,小声道:“怎么回事?” 第92章 “不知道。”在不知真假的欢喜氛围中,荆白平静地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小心为上。” 他说话时依然抓着柏易的手,说话间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汇间,柏易不自然地动了动。荆白注意力已经放到了道路前方,不耐烦道:“别乱动!” 他看见前面那条路的左侧,有段路上洒了一层白色的东西。 柏易见他站着不动,便道:“右边——” 荆白依言看去,悚然一惊!柏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他侧后方,而他右边站着的,正是刚才阴森森盯着他的老头。 老头见他看过来,嘴咧开来,露出口中白森森的牙齿。这显然不是一个笑容,老人舞动着双手,用力朝荆白挤了过来,一股巨力将他推向道路左侧! 荆白被他推得重心不稳,被迫松开柏易,身边几个假笑的村民趁机向他涌来,用身体不断推挤。荆白接连退了几步,几乎要踩上刚才看见的那层白色东西!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抓住他的手腕,一股大力将他往回扯去!荆白刚刚稳住重心,顾不上道谢,急促道:“别踩左边,地上洒的是米!” 说不上富裕的昌西村,每一粒稻米都何其珍贵,为什么要把大米洒在路边? 柏易点点头,低声道:“右边也不对,别去。” 他另一只手指向道路右侧,荆白定睛细看,灰褐色的路面上撒了一层深色的茶叶,颜色相近,极不明显,粗心的人搞不好真会踩上去。 昌西村虽然粮食,但在任何村落,茶叶和大米都是珍贵的东西,这种随便在地上洒一大片的行为简直是暴殄天物,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假笑的村民还在左推右搡地推挤他们,荆白注意到他们中有一部分人自己已经踩了上去,却并不在意,一心只想把荆白和柏易带过来。 第55章 丰收祭 荆白回头,快速对柏易道:“去拉一个真笑的村民,让他带着你走!” 他用力挣脱了柏易的手,借着人流波动,灵巧地从假笑的村民的包围中退出去,一把拽住一个真笑村民,热情地同他招呼起来。 柏易被他这套流畅的操作秀得目瞪口呆,直到这些人开始往右推他,才火速瞅了个空隙溜了出去。 这个真笑的村民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任由荆白抓着,满脸都是热情淳朴的笑容。自从他抓住了真笑的人,假笑人便不再接近他。 真笑的村民脚下像长了眼睛似的,总能踩上草地中干净的地方。荆白就这样跟在他身后,平安无事地走过了那段洒满了茶和米的道路。 欢欣雀跃的气氛满溢在队伍中,有走在前面的人笑着转头对同伴道:“不管是真是假,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受欢迎……” 他同伴眼尖,看见地上隐约可见一小片深色的东西,和路面的颜色不太一样,连忙提醒道:“小飞,你小心点,别踩着别人的东西!” 这人听见同伴的话,想要收住脚步,却已来不及了,脚下似乎踩着了什么硬的东西,发出碎裂的声响。同伴走过来一看,竟然是别家晒在外面的茶叶。 这家竹楼上有个少女,正探出身子收衣服,听见动静,从竹楼上探头看了一眼。小飞见状,仰起头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走路没注意,不是故意的!” 少女抿嘴一笑,摆手示意没事。 她皮肤微黑,眉目却甚是清秀,深色的皮肤为五官增添了一层异域风情,垂目一笑,神态十分动人。 小飞看得都呆了,直到耳边响起低沉的“咚咚”一声,才猛然惊醒过来,下意识道:“卧槽,什么声音!” 那声音极为响亮,清越悠远,像是什么乐器发出来的,小飞左右张望,四周都是笑容满面的人群围绕着他,根本找不到声音的来处。 同伴回头催促他:“小飞,你看什么呢,要掉队了!” 小飞应道:“来了来了!” 再抬头看,连收衣服的少女都不见了。小飞惋惜地叹了口气,小跑几步回到人群中。 同伴瞅着他怅然若失的神色,调侃道:“你在那墨迹什么呢,道完歉还不肯走,到处东张西望。” 小飞不好意思了,打岔道:“那什么,你刚才有没有听见声音?就‘咚咚’的一声。” 同伴见他脸上发红,还调侃道:“还‘咚咚’呢,我可没听见,你说的不会是你自己的心跳吧?” “说什么呢你!” 两人调笑几句,便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欢声笑语中,谁都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没过多久,艾那带着一群村民和队伍中的众人,来到了一丛堆得高高的柴堆前。 那柴火堆得比一人都高,乍一看还挺壮观,应该是一堆还没点燃的篝火。 众人在艾那的带领下围成一个圈,荆白不着痕迹地着打量着周围。 自从到了篝火所在的地方,队伍中那群假笑的村民又像他们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多时,村长阿查带着一个高大的汉子出现了。 那汉子长相平凡,五官无一处突出,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的上身身材精壮,整个人不怒自威,透出一股杀气。他肩上扛着一头新鲜的死羊,还在滴滴答答地流血,另一边肩上缠着一块红巾,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第93章 村民见到那汉子出现,都纷纷兴奋起来,高喊道:“伊赛!伊赛!” 汉子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把死羊往地上重重一掼,摘下肩上的红巾挥舞。见到红巾,村民们更加激动,个个脸色涨红,声嘶力竭地喊着“伊赛”,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村长阿查满面笑容,他站出来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我们昌西村的英雄伊赛,特地为接风宴杀了一头羊!今晚我亲自来烤,欢迎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用土话和伊赛说了几句话,伊赛点点头,犀利的目光挨个从众人的脸扫视过去,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满意笑容。 伊赛看过来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远道而来的客人。那近乎挑选的目光,让荆白觉得很不舒服。 好在他们并没做什么别的事,天色渐暗,村民很快搬来食物,点起篝火,围着火堆用当地的语言唱歌跳舞。一只羊虽然大,烤给上百人分也没多少,荆白等人作为被接风的客人,分得也最多。 羊是扛过来的新鲜羊,全村都在吃。阿查烤羊的手艺又确实不错,羊肉没有膻味,入口香嫩,又有西南地区特有的鲜香辣味刺激,荆白尝了几口,嘴唇就被辣得鲜红。 “嘶——”荆白闻声看去,原来是柏易。他使劲抽着气,辣得直转圈,见荆白神态自若,惊讶地道:“你怎么这么能吃辣?嘶——” 荆白其实也辣到了,但见他盘子空空,便嘲笑道:“是你吃得太急。” 柏易眼泪汪汪道:“我是甜党!你们吃辣的都是□□!” 荆白懒得搭理他,慢条斯理地解决了剩下的肉,阿查向他们走过来,笑眯眯地问:“各位,今天的招待还满意吗?” 荆白道:“当然。”柏易辣得说不出话,只在一旁点头。 阿查很满意似的捋了捋长须,笑道:“那就好!我还有件事要嘱咐你们,给你们收拾的竹楼,都是出远门的族人特地为你们腾出来的。我们这里的规矩,你们住了他们的楼,家里的牲畜就要你们帮忙照顾。” 荆白和柏易对视一眼,应下道:“那是自然。” 阿查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忽然又像想起什么,走到二人面前,严肃地道:“千万看好它们,别叫人偷去。这都是丰收神的贡品,要是走失,神会发怒的!” 荆白看着老人严厉的眼神,眨了眨眼,柏易也收起了脸上懒洋洋的微笑,正色道:“知道了,谢谢您。” 篝火晚会很快散去,众人回程的路上,柏易小声道:“这些牲畜,难道也是死亡规则之一?” 荆白不置可否:“他们的话不能全信。”早在陈婆副本他就吃过亏了,秀凤在小恒身上留了痕迹,如果不是小恒违背了陈婆的规矩主动留在小树林和鬼子建立联系,那个副本恐怕很难活着出去。 柏易嘟囔道:“这不是废话嘛,全信了我还问你做什么……” 荆白不回应他,只在心中默默思索。谁会偷走这些牲畜? 小飞和他的同伴走在队伍最后,两人边走边说笑,小飞摸着肚子道:“唉,自从进了这破塔,从来没有安安心心地吃过一顿饭。今天总算爽了!” 同伴笑道:“他们给你盛得真够多的,那盘肉吃完我都撑了,那个伊赛还给你盛了第二盘!” 小飞得意洋洋道:“谁叫我受欢迎……” 他脸上犹带着笑,话说到一半,笑容却僵硬了。 余光中,他忽然瞥见,自己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阴影。 那是谁? 什么时候来的? 为什么他从没听见过身后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惊恐间双目睁得极大!那双眼睛中最后看到的景象,就是一道闪亮的银光落到脖颈。 “咚咚!” 他再次听见了这声音,巨大的声响,近得好像就在耳边。 这时张口欲喊,已是迟了。 最后的触感,只剩一阵冰凉。 同伴走了几步,回头没再见到他人,叫了几声也不见答应,诧异地挠了挠头:“奇怪,就这么一会儿,跑哪儿去了?” 第56章 丰收祭 荆白和柏易回到竹楼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房间的木门仔细查看。 进村之前,他就发现昌西村戒备森严,门外的刺藤网和密密匝匝的竹签阵可以防备绝大多数的人和野兽,几乎不可能有外贼闯入。如果是内贼…… 不可能是内贼。木门上没有锁,甚至连门闩也没有。 这本是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但结合篝火晚会一起看,不难得出结论——昌西村民风良好,甚至到了夜不闭户的程度。所谓偷牲畜的贼,真的存在吗? 柏易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些假笑的村民?” 这群人在他们到达篝火处之后就消失了,同他们的出现一样无声无息。在那些真笑的村民眼中,他们似乎并不存在。 荆白思索片刻,正想说什么,掩上的竹门忽然被人用力敲响,外面的人慌乱地问:“有人吗?有人在吗?” 柏易去开了门,问:“怎么了?” 门外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柏易开门后,他眼睛一亮,先把房间里看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们看见小飞了吗?” 荆白看了柏易一眼,回程时柏易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只是喜欢吃甜的并不是不能吃辣的,荆白被他吵得现在想起来都只觉脑子嗡嗡响,根本没注意过别人,只得摇了摇头。 第94章 男人失魂落魄地退了一步,瘫坐在地上,低声道:“完了,完了……” 隔壁房间的两个女孩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长发的问:“怎么,他们也没见过么?” 男人失魂落魄地道:“没有……这是最后一间了。” 荆白知道出事了,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男人脸上流露出一瞬间的困惑,眼中露出恐惧:“我也不知道,他就是不见了。我们回来的路上还说话呢,突然他就没了!” 他说着说着捂住了脸,另一只手抓着头发:“我以为他趁我不注意走到前面去了,或者去串门了。但是回来挨个房间都找遍了,他没有回来……” 众人陷入沉默,在副本里的失踪,基本可以确认这人就是死了。 男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这只让他更加害怕:“为什么是小飞?我们一路都在一起,他做的事我都做了……” 柏易懒洋洋地道:“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呢,要真是这样,你现在也就不在这儿了。副本里的鬼可不做亏本生意。” 这话不仅没起到正面作用,反而把男人吓得直发抖。荆白见他抖若筛糠,话都说不出来了,横了柏易一眼,冷静地追问:“你仔细想想,你们真的没分开过?” 男人心里咯噔一声,他想起来了! “有的,有一处!” 他把小飞踩到茶叶的事情说了一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可是、可是小飞道歉了,那个姑娘当时还招手当让我们走。总不能真是因为这个吧?” 柏易笑弯了腰,男人看见他的反应,脸色都涨红了。但等他抬起头来,笑意就像是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一般,那张俊美的脸上显露出非人的冷酷:“不然呢?你难道真觉得,进副本就是好吃好喝来做客的?” 男人脸色更难看了,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奔下竹楼。 隔壁的两个女孩还站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吓得脸色惨白。他们都没想到,连夜都没过,竟然就已经有一个人死了! 在两个眼泪汪汪的姑娘说出任何话之前,柏易抢先道:“不早了,散了吧。” 他迅速掩上竹门,关好后还看了荆白一眼。 荆白对他冷酷无情的行为置若罔闻,事实上他根本没注意两个姑娘欲言又止的表情,专注地想着小飞失踪的事情,片刻后方道:“我们看见的那片茶和米,果然是死亡条件。” 柏易补充道:“那片区域,假笑的村民踩过,真笑的村民没踩。难道只有假笑的村民才是会杀人的鬼?” 荆白皱起眉,他觉得这个结论下得太轻易,但现存的信息又不足以作出什么推论,索性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算了,睡吧。” 被驳回的柏易也没有异议,起身吹灭了靠里的油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荆白听见他说了声“晚安”,便没了任何动静。 荆白反而没了睡意,静静躺着,凝望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村子里一片漆黑,反而显得月光格外清亮,水一样地铺了一地。 冷冷的光线照在脸上,黯淡又清澈,反而让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好像连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万籁俱寂中,忽然间,荆白听见铃铛响动的声音。 “叮铃”一声,很轻,但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中,却完全无法忽略。 荆白没有起身,反而闭上眼睛,放轻呼吸,专注听着外面的动静。 叮铃,叮铃—— 铃声又响了两次,黑暗让铃声变得更清晰,荆白分听声辨位,确认这声音的来源不是窗外,而是楼下。 他们这间竹楼,楼下除了杂物间,就是牛棚。 荆白想起篝火晚会结束时阿查的叮嘱,心中默默悬了起来——难道真有人来偷牛? 荆白总觉得有些奇怪。他无声地坐起来,走到柏易床边,推了推他。 柏易一动不动,像个死人般躺着。荆白心中一紧,在他鼻尖试了试,发现仍在均匀地呼吸,心中便疑惑起来。 难道是这人在装睡?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响了三遍,这是第三次了! 帮忙照看牛棚是阿查亲自交代过的任务,荆白也应过,他不敢轻忽,见情势紧迫,只好指尖用力,在柏易脸上掐了一下。 柏易脸都红了一片,依然一动不动,比起睡着,更像是失去了意识。 荆白见叫不醒他,只好自己起身打开了竹门。 门外走廊处什么都没有,一开门,便是一股清新的夜风吹了进来,带来愈发清晰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荆白回头看了一眼柏易,终于毫不犹豫地踏出房门。 铃铛响得愈急,荆白反而越是冷静。 他站在扶手处,从竹楼上望出去,发现是楼下牛棚的确有个人影,正拽着一个铃铛的绳子拼命摇动,铃铛的另一端则系在牛棚顶上。 荆白仔细看着摇铃人的脸,清澈如水的月光下,那人正好仰起头露出真容。看清那张脸时,他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站在楼下的人,竟然是柏易! 那刚才睡在柏易床上,叫都不醒的那个人又是谁? 第57章 丰收祭 他什么时候下去的? 如果这是柏易,那他背后躺着的,又是什么东西? 第95章 荆白想要回头,脖子微微一偏,竹楼下的柏易便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神色焦急。荆白不敢轻举妄动,便用余光小心窥探。 他现在的角度只能看到床上那个柏易的脚。那双脚一动不动,和他出门之前一样安静。 荆白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很镇静,扬声问柏易:“你疯了?大半夜的在下面摇铃铛?” 下面的柏易焦急又迷茫,指着耳朵示意听不见,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不断摇晃着铃铛的绳子。荆白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里的环境出了问题,他说话柏易听不见,柏易说的他也听不见。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了这个铃铛,用摇铃的声音提醒荆白。 身后就是竹楼的牛棚,白天时看着简陋的草棚,晚上却显得十分古怪——外面月光如水,偏那里一丝光也透不进,两头牛也不见踪影。 随着柏易的铃铛声,荆白发现他身后,牛棚的阴影缓缓动了起来。 漆黑的影子随着铃声摇摆了一阵,渐渐变成了两只巨大的手,从柏易背后慢慢伸向他。 柏易面朝着荆白的方向,对背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两只手拽着绳子,仍在急切地摇铃。 他的铃声越快,手往前的速度就越快。影子的双手动作呈爪状,是要抓东西的姿势! 荆白心里一紧,已经没时间犹豫了。他对柏易没有好感,却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柏易因为提醒他被杀! 竹楼的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荆白的一手牢牢握住扶手——只要一跃而下,他有足够的自信在黑手够到柏易前拉走他。 忽然,柏易的神情变得惊恐起来,他的目光直直看向荆白背后,铃铛声也响得更加剧烈。 荆白呼吸一滞,他没有直接转身,只用余光看。 窗户里头,躺着柏易的那张床,现在竟然空了。 床上的那个柏易在哪里? 楼下的柏易露出绝望的神情,他拼命比着向下的手势,就在这时,黑影中伸出的两只手攀上了他的腰,猛地将他拖进了黑暗里! 铿地一声,是铃铛坠地的声音。 而在背后,他感觉到有人渐渐接近。没有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柔的吐息。那冰冷的气息越来越近,拂在颈间,像一双温柔而致命的情人的手。 荆白握紧了身前的扶手。跳下去?还是转过去? 他很快做出了选择,放开扶手,猛地转过身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楼下发出一声啸叫,声音十分尖锐,似是充满不甘。它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叫嚷道:“你下来,你下来!快下来快下来!!” 那声音有些耳熟,却不是柏易的,而是晚上失踪的小飞的声音。 而荆白现在正面对的房间方向,除了门开着,没有丝毫异常。柏易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借着月光,荆白甚至看到了他脸上被掐出来的那块红印。 果然,这才是真的柏易。荆白松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清清楚楚,楼下哪有什么柏易,更没有铃铛。 破旧的草棚顶上,用绳子系着一个表情痛苦的人头,绳子的另一端,握在一具站立的无头尸身手中。荆白认出那个面目狰狞的人头正是小飞的,尸身身上穿的,也是他们的登山服。 这应该就是今晚失踪的小飞。 尸身似乎感受到了荆白的目光,僵硬的手狠狠拉动绳子,系在草棚上的人头顿时惨叫起来:“快下来,你快下来——” 荆白不怒反笑,朝着人头凉凉地道:“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回身关好竹门,隔绝外间的噪音,到床上睡下。这次没有失眠,他很快沉入了酣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荆白早上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翻身坐起,见柏易脸上还带着他揪出来的那块红印沉沉睡着,压着嘴角摇醒他:“快起来,天都亮了!” 柏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哈欠打到一半,突然捂住右脸:“怎么回事,我脸怎么这么疼。” 荆白面无表情:“不知道啊,你昨晚睡觉压着了?” 柏易纳闷地摸着脸:“不可能,我这人睡相特别好!” 荆白起身出门,背对着他,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那我就不知道了。” “怎么这块颜色都不对了?”荆白走出房间还听见他自言自语,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等站到扶手处,昨晚挂在草棚上的人头和尸身已经不见踪影。 牛棚中一切正常,宛如昨夜无事发生。两头牛站在棚中,正慢悠悠地嚼着食槽中的草料。 荆白倒不意外,仔细看了看周围,正要下楼,柏易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色严肃地盯着荆白:“你昨晚是不是打我了?” 荆白面色如常:“无缘无故的,我打你做什么?” 柏易一想也是,怀疑的目光扫过荆白的脸,却始终看不出端倪。这时,隔壁的房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女孩迎着清晨的阳光伸了个懒腰。 荆白认出她是其中一个叫小琪的,她见到两人,笑着说:“早啊!” 荆白和柏易同她道了早,小琪左右看了看,奇怪地问:“你们见到阿沁了吗?她的床空了,可我没听见她起来。” 阿沁就是和她住同屋的女孩。荆白心里一沉,有种不妙的预感。柏易不以为意,轻松道:“可能下楼吃早饭了,你找找。” 第96章 “不应该啊,我睡觉很轻的。”小琪困惑地道:“她昨晚还说胆子小,以后都要跟我一起行动呢!”她说着,冲两人道了声谢,跑下楼找人去了。 柏易转头对荆白道:“我们也去吃早饭吧……”见荆白脸色不大好看,他诧异地道:“你怎么了?” 荆白沉吟片刻,想起柏易昨天的表现,觉得他至少不是个草包,便把晚上看见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柏易听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果然是你!我说我怎么大清早起来脸疼!” 荆白没好气道:“我是为了叫醒你。”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柏易,问:“你真的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柏易摇头,道:“我什么也没听见,一觉到天明。”他两眼闪闪发亮,好奇地问:“先别提这个,你怎么知道楼下摇铃那个不是我?” 荆白随口道:“他演得太过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柏易跟在他身后,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说?” 荆白转过身,似笑非笑道:“那个铃铛,天黑之前都没见过,是夜里突然出现的。在话都说不出来的情况下,你会冒着生命危险摇铃,就为了提醒我?” 柏易顿住了,那张似乎总在微笑的脸上,笑意像潮水一般退去,让那张英俊的脸显出一丝冰冷。 他冷冷地道:“你不信任我?” 第58章 丰收祭 见他像是真的生起气来,荆白比他更惊奇。他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脸色不虞的青年,直白地说:“我不觉得你有这个义务。我们昨天才刚认识,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冒这个险。” 荆白没说出来的是,他同样认为,以柏易的能力,在那样的情况下应该会想到别的办法,而不是选择去摇一个来历不明的铃铛。 柏易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在竹梯上站着,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荆白,嘴唇紧抿,显出一种荆白不能理解的气闷。 荆白知道这人情绪变化多端,不想惯着他,转身道:“不可能只有我们这座竹楼出了事,我要下去看看,你随意。” 过了一会儿,柏易终究还是追了上来,荆白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也不说话,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众人很快集合到一起,人群似乎都是按着分房时站的位,荆白这边的牛棚竹楼只有三个人,中间的羊圈竹楼竟然只有两个人,而住在右边鸡舍竹楼的人一个也没少,个个精神饱满,似乎晚上睡得很好。 只有两个人的中间竹楼顿时显眼起来。 荆白注意到昨晚上门找人的小飞的同伴还在,另一个人是个身形健硕的大汉,个头很高,粗眉毛长眼睛,满脸络腮胡,看上去很是凶悍,从长相上就很有压迫感。 他皱紧眉头,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小飞的同伴,威胁地问:“景灿,我劝你说实话。昨晚你的舍友不见了,今天我一起来,小朱也没了。你都知道些什么?” 景灿脸色惨白,他为难地道:“我……我昨晚不是上门找过你们吗,能说的我昨晚都说过了,小飞就是不见了,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哇!” 大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脸,摸着下巴道:“那可不一定。我一觉睡到大天亮,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你脸上这黑眼圈……昨晚,你真的没听见什么吗?” 众人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景灿身上,他显得更紧张了,双手扭成一团,左脚磕着右脚,似乎十分不安。 “有话就直说,这都第二层塔了,怎么胆子还这么小?” “大家的目标都是出塔,有什么信息也别藏着掖着了,该说就说。” “就是,你这么犹犹豫豫的,显得你自己怪可疑的。” 当众人怀疑到他头上时,景灿终于受不了了,他抬起头,大声道:“小飞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确实是听到了,但是——” 张涛脸色一变,上前道:“你听见什么了?快说!” 景灿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冒满了汗,他张了张嘴,颤颤地说:“昨天半夜的时候,我好不容易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小飞在窗子外面叫我,让我出去,说有好东西给我看。” “我就醒了,本来挺高兴的,结果要去开门的时候,突然想起这是竹楼,这么高的地方,小飞怎么可能出现在窗子外头?而且他明明在回来的路上就失踪了……你们都看见我到处找过的。我就起了点疑心,没有直接开门,就从窗子往外看。” “我就看见小飞的头,竟然飘在窗户外面,还冲我笑呢!他脖子上还栓了一根绳子,那个人头就像风筝似的,不知道被谁放着……” “我哪敢出去,就一直躺在床上,拿被子蒙住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后来他看我不开门,就叫得越来越惨,叫我救救他,他不想死……” 小飞那副模样,自然已经不是人了,景灿也不可能去给他开门,但是见到他那幅惨状,又难免想起小飞篝火晚会时兴高采烈的样子,转眼就这样死于非命,心中升起兔死狐悲的酸涩之情。 景灿没有开门,蒙着被子痛哭了一场。小飞的惨叫一直到快天亮时分才渐渐消失,他说着说着又有些说不下去了,默默捂住自己的脸。 他跟前站着的大汉脸色也极为难看,他知道自己的室友肯定是回不来了。 只过了一晚上,竟然死了三个人! 第97章 众人意识到,这一次他们需要应对的,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住在荆白隔壁的女孩已经哭了起来:“呜呜呜,阿沁、阿沁也也出事了吗!可我昨晚真的什么也没听到,大晚上的,她怎么会出去呢……” 大汉脸色阴沉,烦躁地打断她:“别哭了!你在这哭有屁用,哭了她就能回来了?” 小琪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咬着嘴唇止住抽泣。 右边竹楼有人看不下去,调解道:“张涛,你别吵了,女孩子害怕很正常嘛。” 那人长得还算英俊,个头不高,身边站着三个女孩,还有一个挽着他的胳膊,似乎关系不错。 大汉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们这一个人都没少,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那男子被张涛怼得尴尬一笑,竭力作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带着几个女孩走到一边去了。 张涛似乎对他也有些忌惮,见他走了,也不再理会,只把小琪拉到一边询问。荆白没有跟过去,他很清楚,小琪和张涛知道的不会比柏易更多。 他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柏易。青年正饶有兴趣地看两头牛吃草,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忧虑的神色,与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显出一种出尘的冷漠。 荆白打量着他,探究地道:“你好像很淡定。” 柏易并不看他,敷衍地勾起嘴角:“我吃得下睡得香,有什么好不淡定的?” 荆白见他一脸事不关己,心中一哂,不再试探,掉头往外走去。没过多久,柏易急追几步,赶上来问:“你去哪?” 荆白停下脚步,两眼直视着他,语气毫无感情:“我告诉你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他皮肤白,眉目浓黑,长相虽俊秀,气质却锋利。脸色冷漠起来,像把出鞘的利剑,叫人心生畏惧。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柏易却一点不害怕,也不生气了,笑嘻嘻地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他的长相比荆白亲和许多,笑起来更是容色绚烂,荆白见了,面色却变得更冷,语气如冰:“没有合作的诚意就别跟上来。你不想走,我送你一程也行。” 说到后半句时,他还笑了笑,语气也变得轻柔。柏易却看见那平静眼神中的压迫感,目光沉沉,如三尺利剑悬在颈间。 他终于不笑了,眉目间那点漫不经心的懒意散去,显出其冷峻疏阔的本色。清明锐利的目光凝视着荆白,道:“这样吧,我拿一个秘密来换,怎么样?” 第59章 丰收祭 荆白目光一闪,似笑非笑:“那要看你的秘密有没有价值。” 柏易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笃定的笑容:“是关于污染值的。你难道没有兴趣么?” 荆白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柏易无辜道:“别这么看着我。你最晚进村,污染值高又不是什么秘密。” 荆白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阵,见柏易泰然自若,索性抱起双臂,勾起唇角,兴味道:“说来听听。” 柏易脸上露出笑容,这副俊秀眉目笑起来犹如美玉生辉,荆白却对此完全免疫,见他笑着说:“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淡定?” 荆白点点头,柏易不再看他,低声道:“因为情绪的大幅波动会提升污染值。” 荆白怀疑地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柏易嘴角的弧度变浅了一些,脸上流露出自嘲之色:“自然是真的。找遍全塔,恐怕你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么了解污染值的人。” 不知怎的,荆白心中一动,短短一瞬间,柏易已收起那副厌世脸,冲他眨了眨眼睛:“是不是真的,你这次出去不就知道了。合作吧!我有预感,我们会是一对好搭档的。” 荆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污染值,更无从验证柏易话中的真假,但他当然不会告诉柏易这件事。 在这个副本中,虽然看不出柏易的深浅,荆白却奇异地感受到对方没有恶意。至于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荆白从未在意过,更不放在心上,这时见柏易提出合作,便顺势答应下来。 “可以。”满腹的心思化为寥寥二字,看着那人满是希冀的表情,他简短地应道。 柏易眉目都亮了起来,赶上去同荆白并肩走着。荆白早习惯了他的情绪来去如风,听他兴致勃勃地问:“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去找阿查,问问丰收祭的事情。”荆白脸色沉静:“既然他说了我们是来参加丰收节的,问问他总不违规。” 两人向外走去,这时早已天光大亮,清新的山风迎面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柏易看着阳光穿过树影,正想说话,突然眼中掠过一抹白色,于是道:“咦,那是什么?” 他指着前面的大树,那棵树长得非常高,枝叶茂密,在灿烂的阳光下,投出一片一看就很清凉的树荫。荆白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见那树荫下竟然有张白纸。 除了他们带进来的寻人启事,在昌西村这落后的地方,还真没见过白纸。 柏易和荆白对视一眼,柏易赶了几步,上前捡起白纸,发现白纸只是背面,正面是有字的!纸页正面的内容他们也很熟悉,是一张寻人启事,只是上面的脸变了。 这张寻人启事上印的,是小飞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小飞还穿着进来时的那身登山服,表情呆滞,两眼虽然睁着,却没有焦距,无神地看着前方。 第98章 柏易拿着启事,念道:“张晓飞,男,23岁,c国a省人,于某年某月某日前往昌西村参观丰收节时失踪……” 荆白道:“张晓飞应该是他的真名。” 柏易点头表示赞同,又道:“这寻人启事未免来得太蹊跷,小飞昨天不是昨晚才消失的,怎么今天的寻人启事就有他了,谁印的?总不能是他那个哭哭啼啼的室友吧。” 荆白若有所思地道:“用的还是真名,如果是景灿写的,景灿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名?”景灿已经吓破了胆,看他昨晚的表现,如果进来之前就认识小飞,多半是藏不住的。 柏易看着他漂亮的下颌线,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不是他还能是谁?按你这么说,那只能不是人印的了。” 荆白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确认道:“极有可能。昨晚失踪之前,小飞都没有单独行动过,怎么会有时间去拍寻人启事的这张照片?” 柏易道:“照这样说,昨晚消失的还有两个人,他们的寻人启事呢?” 两人四目相对,只觉其中疑点重重,都有说不通的地方,最后决定还是先去找村长试探情报。 另一边,张涛喝止完小琪,见她终于不哭了,便问:“你昨晚听到过动静吗?” 小琪怯怯地摇头,张涛脸色变得更阴沉:“我也没有。” 众人的注意力不自觉地集中到了小飞的室友身上,只有他刚才说,他听到过小飞的声音! 小飞的室友景灿眼见张涛恶狠狠地看向他,吓得连连摇头:“和我没关系!小飞昨晚就没回过竹楼,你忘了吗,我昨晚还来你们房间找过人!” 张涛瞪着眼睛,怒气冲冲道:“谁让你来的?你不敲门,搞不好根本不会出事!” 景灿大呼冤枉:“我昨晚是为了找小飞才去的,每间房都敲了,又不只有你们房间……喂,你干什么,放开我!” 张涛根本不等他说完,揪起他的衣领就走。 众人见张涛人高马大又脾气暴躁,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个混社会的大哥,哪里敢劝,顿时作鸟兽散。之前站出来的右边竹楼的男人似乎无意关心他们的事情,带着同楼的人走了。 景灿比张涛瘦弱许多,一路挣脱不得,哀求道:“你室友失踪真的和我没关系!小飞回来的路上就不见了,我是为了找他才来你们房间的,而且我每间房都去了!” 张涛根本懒得听他说什么,目光牢牢锁住景灿,威胁地道:“他在哪儿不见的?带我过去!” 景灿哪敢违抗,好说歹说让张涛放了手,带着张涛去了昨晚经过的地方。 荆白两人找了一路也没见到村长阿查,荆白站在树荫下,看着远处一个挑着担子的村民,用眼神指使柏易,柏易道:“怎么又是我?” 荆白道:“既然是你提的合作,自然该积极些。” 柏易忿忿地撇了撇嘴,等拦了那个挑担的过路村民,脸上又换了一副和煦的神色,问道:“老爹,请问你知不知道阿查村长在哪儿?” 被他拦住的村民是个老人,脸上深刻的纹路盛满风霜,个头不高,身体却很结实,肩上挑的担子沉甸甸的,几乎压弯他的扁担,一看就重量不轻。 见柏易站在他面前,他放下担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问:“你是问路呢,还是打听阿查的事情?” 柏易面不改色地道:“只问路,我们有点事要请教阿查村长。” 老人点点头,给他们指了个方向:“是远来的客人吧?你们往这边走,外面挂着红布的竹楼就是村长家。” 柏易笑道:“好嘞,我们这就过去,谢谢您!” 老人冲他笑了笑:“没啥。但我得提醒你们,我们这有个规矩,不能走空门。” 荆白紧盯着他:“什么意思?” 村民深深地看着他,眼神森森的,在淳朴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和兄弟姐妹一样亲近,门口从不挂锁。但只要家里没人,谁也不许进门。” 荆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柏易便笑道:“知道了,村长要是不在家,我们保准儿不进去。” 他到树荫下把听到的信息都告诉荆白,两人目送着那个挑着担子的村民走远,柏易才问:“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荆白想起上个副本遇到的事情,不置可否:“最好别这么快下结论。” 柏易恍然,两手一拍:“也对。”两人沿着村民指的方向走了一阵,柏易脸上挂着笑,开玩笑似的说:“你知道吗,过副本少的人身上有个共同点。” 荆白道:“什么?” 柏易道:“他们都会对副本里的规则深信不疑,但你说,大凡人都是满嘴谎言,他们凭什么觉得人变成了鬼,说的话就是真的呢?” 说这话时,他脸上笑得很开心,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第60章 丰收祭 荆白看了他一眼,道:“哦,所以你觉得村民在说谎,方才你只是在试探我?” 柏易无辜地举起双手:“我没那个意思!就是随口总结个规律,你别老那么认真嘛。”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脸上比划了一个笑脸,荆白冷冷看着他那幅做派,不肯接茬,转身走了。 等他走出好远,柏易瞧着远处那个修长的背影,摇了摇头,低笑道:“每个副本都是这么不好惹啊……” 第99章 昌西村村子不大,竹楼却生得格外密集,长得还差不多,加上有的竹楼背后还生着竹子,真是好一派郁郁葱葱景象,同时,也让找方向变得很困难。 好在荆白和柏易都不是没有方向感的人,沿两人走了好一阵,几乎到了村子里的最深处,才看见了那栋系着红布的竹楼。不用叫门,阿查就坐在楼下,脚下堆着几根竹子,慢悠悠地抽着烟斗。 他的儿子艾那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几上,头也不抬地砍着竹子,“啪”“啪”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荆白二人并肩走过去,同他打招呼,态度十分客气。他们还没说明来意,阿查脸上已经露出笑容:“是你们啊!可多亏了你们,我们今早起来看时,牲畜都在呢,吃得饱饱的!” 荆白想起昨夜牛棚的事,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柏易忙接过话头,笑盈盈地问:“村长,有个事儿请教。” 阿查和蔼地道:“你说。” 柏易拿出那张印着小飞照片的寻人启事,道:“您知道这寻人启事是谁印的吗?” 阿查接过寻人启事,扫了一眼,就递回给荆白,迷惑地道:“你们不是昨天就带来了,说是来找人的吗?” 柏易和荆白对视,眼中俱是疑惑。昨天所有人几乎都是一起行动的,何况背包里的东西都是他们进副本时携带的物资,他们可没见谁把寻人启事给阿查看过。 听见他的回答,荆白心里一紧,谨慎地说:“我们昨天进村的时候,你说你是特地迎接我们参加丰收祭的。” 阿查昨天特地等在村口,亲口透露了这个信息,过了一夜竟然不认了! 阿查皱起眉毛,这个表情让他脸上的纹路变得更深刻。一旁砍着竹子的艾那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手里的弯刀却没放下,静静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气氛变得有些紧张,阿查态度却仍然很好,他温和地说:“我虽然老了,却还没糊涂,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显得十分慈和,好像已经忘记了昨天当众说的话。 荆白抿起嘴唇,没再说话,柏易见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他往前站了一步,将荆白侧挡在身后,对阿查道:“唉,怨我,我年纪轻轻的记性不好,老忘事儿,劳烦您把昨天的事儿再给我说一遍吧。” 阿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应道:“好啊。” 他看上去俨然像个可亲可敬的长辈,缓缓地说:“昨天我们村里几个年轻人在山里遇到你们,你们说你们迷路了,还有同伴在大山里走失了,特地来找人的!我看你们都又累又饿,这部我们昌西村又正好赶上丰收节,这才邀请你们在这住几天,顺便找你们的朋友。” 他说完还嗔怪地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们这记性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儿,现在想起来没?” 荆白:“……”他脸色冰冷,默默握了握拳头,决定暂时忍了。 柏易看不出半分不自然,脸上还露出羞涩中带着歉意的笑容:“哎哟,多亏您提醒,不然我还真忘了!不瞒您说,我这人不仅记性不好,眼神也差,指鹿为马也不是没干过。” “我们来村里样样都新奇,真事儿听着也跟假的似的,您千万担待啊!” 他态度是极好的,说的话却带刺。荆白虽没说话,却一直紧盯着阿查,见他面色僵了一下,哪怕转瞬即逝,也将其尽收眼底,心中已经有数。 不知什么时候,清脆的劈砍声再次响起,阿查面色恢复如常,甚至又笑了起来:“哪里的事,我们老人家也不是事事都能记住……” 说到这里,他恍然道:“瞧我,昨天就忘了一件事!” 见二人神色一整,他满意地捋着胡子:“丰收祭是我们村的大事,人人都要守规矩。你们要找人可就趁这两天了。丰收节前三天是要封村的,所有人都不能出入,就算你们是客人,也不能破例。” 荆白心中一沉,他想起进村时,他特意观察过昌西村的大门。这里的守卫不比上个副本的陈宅,昌西村外竹签和藤网密密匝匝,勾成了铜墙铁壁似的数道屏障,别说一个人,一百个人来了也未必能攻破。 如果真的封了村,他们就被彻底困在这里了,硬闯出去的可能性为零。 预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太少了,这个副本的死线到底是丰收祭,还是封村的那天? 就算死线是丰收祭,封村以后也无法收集到外面的线索,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彻底的死局。 荆白和柏易面面相觑,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整个竹楼里,只有艾那坐在旁边劈竹子的声音。他动作很熟练,一会儿就把整根粗壮的竹子砍成数节,堆在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 砍好的竹子断面规整,长度也几乎一致,都是一尺左右,整齐地堆在他脚下。他的动作近乎熟练极了,一下下的,直砍得白色的竹屑飞溅。 柏易和荆白使了个眼色,走到艾那身边,蹲下身子同他攀谈起来。 荆白定了定神,顺着阿查的说法,若无其事地问:“那我再问几句,丰收祭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忌讳?你们好心招待,只怕我们外乡人不小心做错了什么,败了大家的兴。” 阿查皱眉道:“败兴不算什么,丰收祭出了岔子,神不高兴才是最恼火的!” 第100章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都变得阴沉起来,过了好一阵子,才脸色稍霁,对荆白道:“我们村也没那么多规矩,唯独不能走空门这条,有人告诉过你们吗?” 荆白点点头,阿查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那就没了。来者是客,规矩都是约束自家人的,你们客人哪有什么忌讳呢?你们就安心待在这儿,等着庆祝我们的丰收祭吧!” 荆白沉默了片刻,道:“那真是谢谢您了。” 阿查脸色变得更和煦,摆手道:“你们远来是客,这都是我老头子该做的。” 柏易还蹲在艾那身边,荆白瞥了一眼堆在汉子脚边的小山似的竹节,道:“走了。” 柏易笑着向艾那告别,艾那点了点头,沉默地干着手中的活儿。 阿查对着自己的儿子,却没给对荆白两人一般的好脸色,鹰一般锐利的双目紧盯着艾那,肃然道:“你还不快些赶工!时间不等人呐!” 皮肤黝黑的汉子笑了笑,沉声应道:“知道了,爹。” 第61章 丰收祭 两人走出阿查竹楼的范围,柏易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看着荆白,诧异地道:“我们的记忆被篡改了吗?昨天进村时这老头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怎么说变就变?” 荆白面色如冰,也不说话,像在思考着什么。柏易本来不想打断他,荆白却突然停下脚步,开始翻自己的背包。 柏易好奇地问:“你要做什么?” 荆白埋头翻包,没有回答,柏易也不生气,耐心地站在一边看荆白打开背包四处翻找,忽然注意到什么,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他一言不发,拉开自己的背包也翻了起来,荆白这时已经找遍了,确定背包里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反问柏易:“你的还在吗?” 柏易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打开的登山包,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罗盘、食水、香囊…… 同荆白的一样,里面没有任何纸质的东西,收在里面的6张寻人启事也不翼而飞。 “寻人启事不见了了。”荆白看向柏易,饶是他,这时也不禁叹了口气:“我的也是。” 从进村以来,荆白的背包一直随身带着,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如果连他背包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就直接排除了被人拿走的嫌疑。 柏易的也没了,只能让他更确信这不是失窃,而是非自然事件。 但荆白仍有些后悔:“知道小飞失踪之后,我应该再检查一次背包。”现在过了一整夜,根本无法确定寻人启事到底什么时候消失的,形势就很被动了。 柏易原样把包背回去,他的脸上向来是看不出压力的,眉睫低垂时,有种天塌下来也能漫不经心地看着的气质。他慢悠悠地道:“能想着包就不错了,谁知道包里的东西还能自己长腿跑了啊。” 他一边说话,一边反复把玩着他们手上唯一一张寻人启事,也就是小飞的那张,眯着眼睛总结:“好歹手里还有一张,总比没有好。” 荆白逐渐习惯了这人不着调的态度,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柏易:“你和艾那都说了些什么?” 柏易像是突然被提醒了,幽怨地看他一眼:“别提了,他态度比你还差。” 荆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柏易幽幽道:“你算是问三答一,艾那这个人……我问十句,他才答一句!” 荆白直接忽略了他的前半句,追问道:“他干的什么活儿,你问出来了吗?” 柏易兴致缺缺地把寻人启事对折起来,看了一眼荆白的背包,又放弃了,将纸片收到裤袋里:“他没说。只说这是丰收节要用的,工期紧,他得赶着做,没空跟我闲聊。” 这倒是和临走时阿查叮嘱艾那的话对得上,只是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柏易见荆白沉默不语,拍拍他的肩膀,神色轻松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而且丢了的寻人启事,昨晚去参加篝火晚会之前不是看过了吗?不用急,那几张纸也未必有多大用处。” 他说得对。荆白隐约有个猜想,但现在一切都扑朔迷离,无法证实。 他心绪很快平复下来,拉上背包,重新背到肩上:“不管它有没有用,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柏易耸耸肩:“是啊。”他看上去确实十分放松,还从背包里拿出一包饼干拆开,咔嚓咔嚓吃了起来,见荆白看过来,还问:“吃吗?” 荆白好奇地尝了一口,发现是咸的,皱着眉拒绝了柏易再次递过来的手。 也不知道哪里戳到了柏易的笑点,他突然笑了起来,迎着荆白莫名其妙的目光,他向前走了几步,笑着说:“走吧?” 荆白道:“你知道我想去哪?” 柏易眨了眨眼:“不是要去山上吗?算上之后要封村的三天,哪怕加上今天,我们也只有三天时间能外出了。” 他的确说中了荆白的心思,外出时间有限,自从阿查说了这件事之后,他就打算抓紧时间去村外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但是柏易如此轻易地料中他的想法,却让荆白觉得有些微妙。 柏易见他不说话,歪着头道:“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荆白看着他那张阳光灿烂的脸,没有正面回答,道:“走吧。” 柏易对他冷淡的态度毫不介怀,笑嘻嘻地过来搂上他的肩膀:“看,我都说了,我们会很合拍的!” 第101章 他凑得太近,荆白闻到他发间清爽的气味,心中一跳,用力把他推到一边,冷冷道:“你不这么自来熟,我们会更合拍。” 柏易撇了撇嘴,嘟嘟囔囔地走到前面:“明明是你不懂欣赏,都说了这是最受欢迎的性格模式……” 他一边走路,一边孩子气地踢着碍事的石子,好像又在不高兴。荆白在后面看着看着,无声地笑了起来。 景灿带着张涛去找昨天小飞失踪的位置,张涛走在景灿身后,见他总是回头看自己,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叫人看着心烦,斥道:“让你带路,你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地图?” 景灿心有余悸地道:“昨天我和小飞回来的时候,就是我走的前面……我俩说着说着话,他就不见了!” 张涛翻了个白眼,嘲讽地道:“我和你们能一样吗?也不知道你这样的废物怎么上的第二层。行了,少啰嗦,赶紧带我过去,别浪费我时间!” 景灿只好闭了嘴,带着张涛,找到了昨天最后一次和小飞说话的地方。 昨天篝火晚会结束,众人都是一道回的。张涛昨天也路过了这里,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景灿小声说:“就是在这儿,我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往前走了没多远,看他不出声,再回头就没人了……” 说起昨晚的事情,他又打了个寒颤。 张涛很看不上他这胆小鬼的样,皱着眉问:“他最后和你说的是什么?” 景灿想了想,讷讷道:“就是,就是说他自己受欢迎……因为篝火晚会上,他分到的肉特别多,足足有两盘。” 村里那么多人,那头羊虽然大,多数人也就分到几块而已。他们因为是客人,分到的格外多,但也就是一盘的量,小飞却足足分到了两大盘肉,回来时景灿还羡慕他呢。 张涛听了也没说什么,他低着头,一边仔细检查地面的痕迹,一边嗤笑:“哦,这倒是真的,他死得也最快。” 景灿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但张涛的体型对他来说极具压迫感,他站在一边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张涛说完这话,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问:“你说他分到的肉最多?是谁给他分的?” 景灿没有特意去记,但是那个人的特征明显,很难轻易忘记。 当时小飞吃完了盘子里的肉,正在和他夸赞滋味鲜美:“这也算是原生态了吧?没想到副本里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真想再来一盘!” 景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只能点头赞同,等他艰难地咽下去那一大口,正想说话时,突然发现眼前一暗,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在他头顶。 他大概此生都不会忘记那个视角——他抬起头,竟然只看到伊赛长满胡茬的下巴! 一点鲜红在他眼中跳跃着,是伊赛肩上绑的那条红巾。身材极为高大的大汉越过他头顶,一言不发地给小飞添了一刀肉,盛进空空如也的盘子里。 当时众人正在围着篝火跳舞,气氛极为热烈,伊赛添完肉就走了,小飞对着那个小山似的背影大声道:“哎——谢谢!” 伊赛没有回头,没入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 小飞美滋滋地说:“这个大汉长得凶,人还怪大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景灿哆嗦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是伊赛!那个肩膀上栓了红巾的伊赛!” 第62章 丰收祭 景灿哆嗦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是伊赛!那个肩膀上栓了红巾的伊赛!” 张涛点了点头,道:“走,去问问。” 景灿跟在屁颠屁颠地跟在张涛身后,他也发现了,张涛虽然人高马大,脾气也暴躁,倒也没真似外表一般粗心大意。 他在附近的竹楼挨个转了转,按景灿所说,谨慎地规避了门口洒着茶叶和大米的几座,最后选定一座竹楼,将景灿往那个方向一推:“你,过去,问问她伊赛的事情。” 那座竹楼看起来和别的竹楼没什么两样,门口坐着一个个裹着头巾的妇女。她个子不高,肤色偏黑,长相也不起眼,正坐在竹楼下,头也不抬地编竹篾。 她编得十分认真,粗糙的双手在竹片间灵巧地翻动,勾出一个带花纹的精巧形状。只是没有成品,还看不出编的是什么。景灿和张涛两个大男人站在不远处,照理说十分显眼,她也没抬起头看过。 景灿在原地踌躇片刻,张涛看他那怂头缩脑的样子,上去就是一脚:“快去!” 景灿这才去了,张涛看他一路盯着地上走,恨不得三步一停,连找妇女说话都是期期艾艾的样子,心头又是一阵火起:过了这个副本,他就要上第三层了,要不是同屋的小朱突然失踪了,他才不愿意和景灿这怂货合作! 他远远看着景灿和那妇女聊了几句,不知是不是提到了他,那妇女看了过来,脸上露出笑容,转头对景灿说了句什么。 景灿也犹犹豫豫地看向他。 见两人都盯着他看,张涛忍住心中的不耐,走上前问:“怎么了?” 景灿还没说话,那黑皮肤的妇女就笑了起来,两眼直盯着张涛脸上的络腮胡,夸赞道:“你这胡子真俊!” 她说话的口音很重,一边说,还一边拿手在脸上比划。张涛这才听明白她在夸自己,一边客气地谢过,一边拿手推景灿,让他解释现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