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强惨白月光重生后[穿书]》 第1页 《美强惨白月光重生后[穿书]》作者:静观/苏忘机【完结】 文案: 修真界人人憎恨的暴君江云疏死于主角之手,重生成了人人爱而不得的美强惨白月光。 白月光本是主角的师兄,天下第一美人,千年前为救苍生根骨尽碎,如今身娇体弱惹人怜。 迷弟们跪下感恩他,大佬们含泪疼惜他,连前世对江云疏赶尽杀绝的仇敌们都争着宠爱他。 x大佬:谁敢伤你半分,定教他灰飞烟灭! x狼狗:想跑哪里去,我为你准备了一条金链子:) 主角:师兄有何心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江云疏:有啊。灭了你们,一统修真界。 众大佬:……真可爱,什么都依你。 直到某天,江云疏手一抖,露出了小臂上暴君独有的梅花血印——掉马了。 “我以为我是假的白月光,没想到我是真的。” “走开别烦我,我只想叱咤风云一统修真界。” 狂霸冷酷狼狗师弟攻x苏炸天万人迷病弱美人皮皮受 1.江云疏是白月光的转世,重生回了前世的身体。 2.1v1,万人迷修罗场、追妻火葬场 3.攻没有杀受,没有杀,没有,没。 再次强调:受是原主!受是原主!受是原主! 一句话简介:宿敌们争着宠我 内容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重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云疏,秦湛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棠荫1 狂风将黢黑的天幕掀塌,暴雨如同山崩海泄。 陡峻的山崖顶端,泛着一隙明月一般的冷光。山崖上,一双雪白的高塔如同一对璧人,隔着那一隙明光脉脉相望,不知在风雨中伫立过多少年。 一道道吐信银蛇从漆黑的天幕上蜿蜒游过,撕裂苍穹。惊雷咆哮怒吼、接踵而来。 天塌地陷,整个山崖都被雷电生生劈开。雨水裹挟着碎石和泥浆,顺着山体上巨大的裂缝滚滚而下。 就着山顶上那一点微微的光亮,两个黑色的人影冒雨蹲在地上,手中的铲子和着泥水,卖力地将被雷电劈开那条裂缝挖得哗啦作响。 碎石之间,终于隐隐露出、一小片被泥浆染得面目全非的袖角。 两人眼前一亮,连忙放下手中的铲子,徒手将那片袖角旁的乱石搬开。 乱石堆被刨出一个二尺深的的浅坑,随着坑中石块被一点点移开,乱石堆中渐渐露出一名平躺的男子。男子身形修长,一袭朱红长衣绣金,肌肤苍白如雪,似一片皎皎冰霜落于火红的梅林。 借着微弱的冷光,只见那男子修眉如剑,长睫如羽,轻阖的双目弯如新月,山根鼻梁挺翘。冷光辉映,好似一时梅花雪月交光璀璨,风华绝艳。 二人看得俱是一愣,盯着躺在乱石堆中的人,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是……神君?”二人中,一个偏胖的推了推身旁的瘦子,目光死死钉在了乱石堆中躺的红衣男子身上,结结巴巴道,“……不可能吧?” “神君英名盖世威武雄壮,三头六臂威风凛凛……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美人……”瘦子也死死盯着那红衣男子移不开目光,失了神一般愣愣地点了点头,道,“我们肯定是挖错了……” “世上竟有这般绝色的美人,莫非是神君对我们的赏赐?不如我们……”胖子直勾勾地盯着乱石堆中躺着的红衣美人,又咽下一口唾沫,伸出手便抓住了他的衣襟,向外一把扯开。 那红衣男子衣襟被扯开的瞬间,一道闪电突然将漆黑的天幕撕开一条大口,天地间一瞬被银白湮灭,强光如昼。 “轰——” 一条蜿蜒粗硕的银蛇从天幕之上探下,在坟墓前炸裂,将两人身旁三丈余高的石碑生生劈碎。 石碑轰然碎裂,碎石如雨打在头顶。那胖子吓得连忙松开手,抬起双臂用手紧紧抱住头,和瘦子同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神君息怒神君息怒!!!”瘦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使劲磕头,“我们错了我们错了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胖子被方才那一通如同天怒的雷电吓得哆哆嗦嗦,跪在泥水中使劲磕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小人真的知道错了!小人不该对神君动那么下|流的念头!神君饶命啊!饶命啊!!!” 两人跪地求饶的方向,一片朱红的袖角微微动了动,一个人影倏地从泥浆乱石之间坐了起来。 “啊!!!”二人吓得尖叫一声,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从乱石之中坐起来的那人,先是怔了会儿,似乎是被刺耳的尖叫声惊扰了,才恍惚从死亡中回过神来。他微微蹙起眉,抬眸向尖叫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漆黑的人影正惊恐地盯着他。三双眼睛,直直相对。 从乱石中坐起来的人眨了眨眼睛,雨水在长长的睫毛下挂成一道珠帘,珠帘下的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他并不关心那两个黑漆漆的人影是谁,而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垂眸看了看。 眼前的手在幽暗的冷光之下色泽惨白,五指修长。最重要的是——能动。 这是……重生了?! 他努力地扯了扯唇角,却发现这张脸肌肉僵硬,竟然笑不起来。 笑不了不要紧,他又扯了扯干涩的喉咙,终究是发出了几声低哑的干笑声,却听不出一丝快乐,只是惊悚和诡异,吓得身旁二人如石头一样定在了原地。 第2页 他,江云疏,一生杀伐四方所向披靡,手中鲜血无算。但他是穿书的反派,注定要死在那位受尽天道钟爱眷顾、“代表人世间所有光辉正义”的主角秦湛手中。 江云疏记得自己死前,不过是照常寻仇家清算,却遇到秦湛阻拦。江云疏平生从未遇见这般敌手,两人在落雁山鏖战七天七夜后,江云疏不得不拼了命和秦湛同归于尽。 还恩报仇,天经地义。自己一向是流血拼命、凭本事杀人报仇,分明是秦湛多管闲事阻人大业。江云疏不甘心一世都被不公的命运捉弄,更不甘心死在秦湛这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手中。 既然有命重生,那么江云疏失去的一切,就都要向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重新讨回来。 江云疏正心神恍惚,身旁那两人突然又开始使劲磕头,一边磕头一边高喊道:“一千年了!神君您终于出来了,请受我们一拜!” “我们恭迎神君多年!只等神君重出江湖,扫平四海,叱咤风云!!!” “吼——”一阵阵低吼声从脚下的山体下发出,山底似乎有无数妖魔嘶吼咆哮,都在虔诚摩拜君主。一时天地震荡,山川即将崩裂。 江云疏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那二人。上辈子他并未用过“神君”这个称呼,更没有告诉过什么手下自己会在此重生,况且千年之前,自己都不曾出生,他们说的一切和自己都毫无关系。 江云疏没有理会那二人,自己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这具不知多少年没有动过的身体弱不禁风,江云疏这一动,方才被人扯开的衣襟哗啦一散,露出胸前一片雪白的肌肤,冷得他不禁一阵轻颤。 跪在地上那两人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看江云疏,又默默咽了口唾沫。 江云疏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二人几乎爆出红心的龌龊眼神,抬起一手,修长的手指将衣襟随手一拢,勉强遮挡风雨,目光扫过自己的四周。 耳边雷声隆隆,泥土和碎石中躺着一块三丈余高的石碑,已经被雷劈成两半,腰身处又碎裂了一片。浑浊的泥水掩盖着石碑,看不出字迹。 江云疏在那块石碑前半跪下来,徒手将石碑上的烂泥拨开,垂下眸子看去,却发现石碑上原来半个字也没有。 本以为能在这烂泥里挖出块墓碑或者墓志铭,好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眼下又断了线索,不知道自己重生到了什么人身上去。 死后会被埋在这种寸草不生的地方,又与妖魔为伍的,估计和自己半斤八两,也不是什么善茬。 似乎看出了江云疏的疑惑,识海中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道:“往后你便是横着走,也无人能动你半分。”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江云疏微微一怔。 前世,这个声音伴随了自己一生。江云疏不知道他是什么,他只让江云疏叫他“二哥”。想不到二哥竟还能顽强地跟着自己,没有随那具身体毁灭。 修真界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落雁山上无字碑破棠荫塔倒,被镇压在落雁山的上古魔王就会冲破封印重新出世,放出镇压在落雁山的无数妖魔,毁灭天地。 听二哥话中之意,莫非自己重生成了传说中被镇压在落雁山上的那位上古魔王?法力无边执掌风云,足以报仇雪恨光复大业? 江云疏张了张唇,刚想问二哥一声,却只觉一阵腥甜涌上喉间,偏头呕出一口鲜血。 江云疏:“……” 这和想像中好像不太一样。 江云疏这才想起来先探一探这具身体的情况。这一探,他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全身筋脉皆碎,根骨已断,修为连半点都没有剩下。 他就说,这世上能有这么好的事情,倒霉透顶如他江云疏竟然能重生。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似乎也发觉了江云疏的身体状况,二哥低沉的嗓音从识海中传出:“今后,我会护着你。” “我不会离开你。” 一道闪电将无字的石碑照亮,映着江云疏清俊的侧颜。他的脸色如雪煞白,长睫之下,一片漆黑如夜色深沉。 识海中,二哥的声音好奇冰冷刺骨的寒潭之水:“此二人,当杀。” 江云疏眸光一动,斜睨向身旁那两个人。分明眉眼清媚,目光却冷如利剑。 察觉到江云疏的眼神,方才还跪在江云疏身旁偷偷看他、满脑子想入非非的二人吓得一抖,猫着腰起身,哆哆嗦嗦地后退两步,按住了腰间的兵器:“神君,您这是……” 江云疏不语,一袭被雨湿透红衣却突然随狂风卷起,翩若惊鸿翻飞。 江云疏身形未动,一道银白的光华从左袖中掠出,在半空中一分为二,袭向面前二人。 面前那二人骤然瞪大了眼睛,扑通一声滚倒在地上,蹬着腿泥浆中滚来滚去,口中不断嘟囔着:“痒……痒!好痒!” 二人一边喊着“好痒”,一边抬手去挠自己的身体,身上的皮肉竟然被挠得一片片往下掉。不过几时,两人的从头到脚,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到最后只剩两具形状扭曲的狰狞白骨,不再动弹。 看着一地肉泥和白骨,江云疏微微歪了歪脑袋,抬起自己的左臂看了看。 左手小臂上,赫然是一道血红的梅花印,与前世别无二致。前世江云疏就怀疑过这梅花血印与二哥的关系,此刻,江云疏心中断定了梅花血印与二哥有关,也许正是二哥寄居之处。 第3页 虽然前世江云疏也想过摆脱二哥,却只当二哥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物件,不曾有过分强烈的排斥。重生之后,二哥的言行一反常态。一个自己无法掌控、力量强大且有意识的东西寄居体内,犯了江云疏的大忌。 二哥的声音略带惋惜:“时间紧迫,便宜了他们。” “他们用这两双脏手碰了你,可惜我尚未恢复,不能亲自动手砍了,就让他们自己用那两双脏手,向你自裁谢罪。” 江云疏:“……” 没有得到回应,二哥沉默了片刻,道:“我方才体力透支了。你看到山上那道光了吗?去将那把剑拔|出来。” 江云疏放下袖子遮起梅花血印,抬眸向不远处的山顶上望去,一点冷光微明,两座白塔相望耸立。脚下整个山体都在震荡,土地下仿佛传出无数低沉的嘶吼。 传说千年前有一位万众景仰的仙界大能,将自己的剑插入落雁山,以身殉道镇压了上古魔王,拯救了苍生。那位大能就是主角秦湛最敬爱的师兄,而他那把剑便是整个镇压妖魔大阵的阵眼,一旦阵眼破了,便是妖魔出世之时。 千年来无人能撼动那把剑,不过看今夜的局势,此阵的确已经岌岌可危。山上微弱的冷光随着山摇地动剧烈震荡,江云疏微微眯起眸子,凝望了片刻,道:“不用我拔,已经快断了。” 二哥道:“此剑能护你真气。否则你的身子,撑不过十日。” 江云疏当然知道二哥并非关心自己死活,而是另有目的,断然拒绝:“不去。” 拒绝了二哥后,江云疏正要转身下山,二哥依然不死心地劝道:“小疏听话,你去,我实现你一个愿望。” 江云疏问道:“当真?” “嗯。” 江云疏道:“你从我身体里离开。” 二哥默然。 突然,江云疏只觉胸口一疼,抬手攥紧了胸口的衣襟,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怎么,刚醒过来就迫不及待想摆脱我?”二哥冰冷的声音中生出三分邪魅,声音暧昧而低沉,“疼吗?是不是我一心疼你,你就想着怎么摆脱我和别人好?小疏,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江云疏双眉紧蹙,死死攥着心口的衣襟,疼得几乎咬碎了牙,道:“我就这么一说……”你有病吧?? 二哥道:“小疏,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的,我疼你还来不及。去吧,不论生生死死,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江云疏一贯能屈能伸,服软道:“放了我……去还不行吗?” 二哥道:“呀,我忘了你的身子受不住的,很疼吧?” 江云疏心中暗骂了一声“有病”,感觉胸口那一阵疼痛退去了,便从地上站起来,乖乖往山顶走去。 这身体不知在山里躺了多少年,浑身肌肉僵硬,腿脚也不太听使唤。山路又十分泥泞,到山顶这段路虽然不长,江云疏却几乎一步一个踉跄,摔倒了不知多少次,满身泥泞地爬到了山顶。 他满脸尘泥,原本鲜红的长衫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这身体实在羸弱不堪,只是走了不到半里的路程,江云疏便脱了力。看到那把剑的时候,江云疏终于站不稳,直直地半跪了下去,只能用手撑地。 二哥的声音带着心疼的温柔:“小疏?” 江云疏没理他,垂首低低咳了一声,一手撑着地面,抬头凝望眼前那柄长剑。 剑身上冷光凛冽,刻满不知名的神秘符咒。符咒的光华震荡着四溢,剑身上已经隐隐有了一道裂痕,却还在顽强支撑。 落雁山是寸草不生毫无灵气的地方,能在这种没有灵气补给的情况下,抵抗山底群魔如此强大的冲击,还撑住了一千年,果然是一柄绝世好剑。 江云疏抬起左手,握住了剑柄。 “嗡——”江云疏的手触到剑柄的刹那,长剑振动,如巨龙低吟,又好似千年故人重逢。 江云疏心中莫名一动,抬起那只让他不太习惯的右手,双手一起握紧紧握住剑柄,向外用力一拔。 长剑往外微微一松,耳边传来的咆哮声如同洪水铺天盖地,脚下的山体震荡得更加厉害。 眼看胜利在望,江云疏咬了咬牙,握住剑柄再向外一使劲,剑却突然像生了根似的,不能再拔出半分。 剑光盈盈中,一道如山崩地裂的强大威压沉沉地压制了下来,压得江云疏几乎喘不上气。 如君临四海的王者之威,就连脚下震荡不安的山体都一瞬安静到死寂。 江云疏下意识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时,一瞬心跳骤停。 那人身形高大而挺拔,一袭深青长袍胜夜色苍茫,隐隐印着银辉璀璨的浩瀚星辰,剑光映着他的脸,眉眼深邃,俊美非凡,又如深海暗夜一般深不可测。 秦湛! 冤家路窄! 第2章 棠荫2 虽生死当前,江云疏却将立刻逃跑的念头抛诸脑后,内心一瞬被强烈的不甘所支配: 为什么当初自己以自爆为代价,换来与秦湛同归于尽—— 自己死得尸骨无存,全靠一缕执念重生成一个弱不禁风的废人。 秦湛却还能活着,甚至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江云疏实在想不出一个秦湛能在那种情况下,毫发无伤全身而退的理由,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和秦湛再次拼个你死我活。 第4页 然而秦湛周身的威压袭来,如泰山崩于顶,他被秦湛死死压制,半点动弹不得。 一道冷如冰霜的目光,如利剑向江云疏身上直直刺来。与江云疏目光相对的一瞬,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光华如电,几欲将人洞穿。 周遭威压过于猛烈,江云疏现在的身子柔弱不堪,实在支撑不住,一丝猩红从唇角溢出。 为什么秦湛没有死?!只因为他受天道眷顾?!而自己的一败涂地便是命中注定?! 什么叫死不甘心死不瞑目,莫过于今日这般! 江云疏狠狠攥紧了拳头。就算今天是以卵击石,他也要和秦湛输死一博。 ——他看不惯秦湛这般“小人得志”的模样。 一片僵持的死寂中,二哥温柔的声音在江云疏识海中响起:“小疏别怕,我在。” 虽然二哥的语气一反常态地温柔,江云疏却还是心头一跳,不知道这个变态要做什么。 二哥话音落下的瞬间,江云疏脚下本已安静的土地猛然震荡,一瞬地动山摇。 耳畔一声轰然,如雷霆万钧。 江云疏转眸向响声传来的方向眺望,只见山头矗立相望那一双高高的白塔,其中一座在电闪雷鸣之中,轰然倒坍下去。声响如天崩地裂,扬起的乱石在暴雨中四溅。 乱石纷纷坠落,丈宽的巨大碎石向江云疏和秦湛的头顶重重压下来,转眼近在咫尺。 江云疏不闪不避,心中甚至有些觉得有些宽慰。 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希望这巨石真能把自己和秦湛一起砸死,实现自己前世未曾实现的、和这个伪君子同归于尽的愿望。 白塔倾倒的瞬间,秦湛的目光一暗。 他祭出长剑挥剑一挡,剑气形成一道无形屏障,砸向头顶的巨石在半空炸裂,化作碎石尘埃四散落地,没有一块落在身上。 趁着秦湛分神,江云疏的识海中,二哥只短促地喊出一个字:“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江云疏把握着剑柄的手一松,转身就逃。 秦湛没有追,他没有时间多做计较。 脚下的山体还在不停震荡,群魔咆哮声如风雨雷霆,对面另一座白塔孤零零在山头耸立,也已摇摇欲坠。 插在山顶那一柄长剑,光华震荡,剑身上的裂痕如一条细蛇蜿蜒游走,裂痕运来越长。 千年之前前,那人将自己的身躯和魔王一起埋葬在落雁山下,留下长剑和一双白塔镇守封印。 一旦剑裂塔倒,便是天倾地覆,便是那人再也看不见心心念念的清明世界。 秦湛半跪下来,双手举起手中的长剑,对着山体中那长剑的身旁直直插下去。 “轰——” 一阵明光四溢,一瞬犹如白昼撕裂了黑夜。 狂风暴雨骤停,哀嚎之声骤熄。 双剑并肩而立,山体中那把开裂的长剑停止了震颤。 一丝猩红从秦湛的唇角淌下。 秦湛放开自己的剑,徐徐起身,独自在山巅伫立,与对面那一座孤零零的白塔相望。孤独与孤独,脉脉相对,却无半言。 猎猎山风卷起他深青的衣袍,似夜光下海浪滔天,映无数星辰璀璨。漆黑如夜的双眸里,充斥着血色。 一轮血色的明月,从孤零高耸白塔后徐徐东升。 八角九重,白塔上七十二风铃摇动,声如梵呗。 那一双白塔,本是为了秦湛今生为他誓死守护的希望。 如今却没能守护好。 秦湛独自在山巅伫立了良久,仿佛也化作了一座挺拔的高塔。直到白塔旁的明月从血色渐转金黄,移上中天,方才独自往山下走去。 山下无字的碑石已倒,秦湛在那倒坍的石碑前停下脚步,半跪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枝海棠。 浅金色的月光下,一枝西府海棠清丽秾艳,宛如从枝头初折。 指侧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握着一枝西府海棠,将娇艳鲜嫩的花枝轻轻放在冰冷坚硬的石碑上。 千年来,秦湛每一年都要折一枝他最爱的西府海棠,带着海棠来看他一次。 千年来,那翩若惊鸿的身影再也不见。唯有海棠与石碑,年复一年。 秦湛抬眼望石碑后看去。 月光将一面碎石照亮,那一面碎石之前的背光处漆黑一片,是一个大小几乎与人等身的浅坑。 秦湛的瞳孔一缩,立即起身走到那坑前。碎石坑有两尺余深,大小正好容纳一人。 秦湛的目光扫过石坑旁,泥浆中是一片不足巴掌大的碎布,被烂泥污染得看不出本色。 用拂尘咒落去污泥,手中躺着的是一片鲜红的布料,带着半道金色的云纹。 秦湛认识这片布料,应当是从那人的衣襟上落下的。 望着眼前空荡荡的乱石坑,秦湛攥紧了手中那一片碎布,双眸中一片深不可测。 . 大雪纷纷。 两旁是陡峻的石壁,峡谷间,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白。 七八个或长着犄角、或没有收起耳朵尾巴的妖修扛着兵器走在山谷间,在雪白的路面上留下几串漆黑的脚印。 妖修们身旁,两只带着灰黑杂毛的白色妖兽在拉着一只漆黑的铁笼子,卖力前进。 铁笼中躺着一名身形修长的红衣男子,一身红衣被污泥染得斑驳,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白雪。他赤着双脚,雪白的脚踝处锁着一道漆黑的链子。 第5页 男子披散的乌黑长发半掩下,露出半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他的肌肤雪白,双眼轻阖,长长的睫毛乌黑卷翘,好似浓春里一株熟睡的海棠。 一片晶莹洁白的雪落在长睫上,海棠色的华艳中平添三分清冷,强烈的反差形成一派勾魂摄魄的美景。令人心神悸荡,又分外惹人怜惜。 几个妖修一边在铁笼旁走着,一边时不时往铁笼中的美人身上瞟一眼,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一个扛着钉耙的牛头妖修抱怨道:“这么个大美人,要不是我说把他的脸擦干净你们能发现?!我就想亲一口怎么了?!” 一名妖修红红的狐狸耳朵抖了抖,尖声尖气道:“你不要命啦?这个人我们商量好要献给王上的,你也敢乱来!” 牛角妖修争辩道:“我们都是好兄弟,只要你们不说出去,偷偷亲一下王上怎么会知道?!” 其余几个妖修叽叽喳喳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只亲一口就停下……” “谁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江云疏在一阵吵闹声中醒来,料峭寒风扑面刺骨,不禁打了个寒噤。 眼前一片雪白,雪白里里映着几道直直的漆黑。 江云疏眨眨眼睛,定了定眼神,之间眼前是几道漆黑的铁栅栏,栅栏外一片冰天雪地,两只带着灰黑杂毛的白色妖兽在栅栏前卖力前进。 江云疏抬起头,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一只铁笼子里,那两只妖兽正是拉着这只铁笼。七八个妖修扛着兵器走在铁笼旁边。 江云疏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是那夜逃离山顶,脚下一滑,从落雁山上滚了下去。 应该是晕过去之后,正好碰上了几个出来打猎的妖修,便被他们装进了笼子里带到了此处。 凛冽的寒风从栅栏的缝隙间灌入,本已湿透的衣服简直冻成了冰。江云疏屈起长腿,把自己在笼子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江云疏这一动,锁在脚腕上一条漆黑的链子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哟,醒了。”江云疏只听身侧传来一声粗糙的嗓音。 江云疏侧目看去,说话的是一名长着牛角的妖修。 见人醒了,那牛角妖修走上前,挨着笼子,隔着铁栅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云疏看。 江云疏没有动,只是蹙了蹙眉,垂下眸,捂着胸口轻轻咳了一声。 牛角妖修盯着江云疏,污浊的眼睛里满是垂涎,往地上唾了一口,露出一个恶心的笑容:“啧啧啧,瞧瞧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儿……嘿嘿嘿……美人的身子不好?要不要哥哥来抚慰抚慰你,保管让你舒服死。哈哈哈哈哈……” 听到那牛角妖修的话,江云疏脸色一凝,暗暗咬了咬牙,却故作惊恐地将自己身子蜷起,低下了头。 眼下,自己的反应得越异于常人,引起这帮妖修的怀疑,对自己就越没有好处。 见笼子里的人纯白如纸,两句话便惹|逗得他不知所措,牛角妖修不禁更加兴奋,大喊道:“啧!真是个勾人的小biao子!死狐狸快点把钥匙掏出来,咱们玩玩!” 江云疏抬起手,纤长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胸前的衣襟,猛咳了几声。苍白瘦弱得仿佛一朵冰清玉洁的昙花,一伸手就能折断。 看到江云疏的模样,狐狸耳朵的脸颊一热,心“扑扑”跳起来,答道:“死牛,想亲他,你想都别想。” 其余妖修见江云疏这般模样,也纷纷摇头,道:“你没看他都这样了吗?他这身子能受得住你乱来?别给你弄死了。” “铁头你还是先忍个几天吧,等到王上哪天要是玩腻了,也许会把他扔给大家一起玩玩!要是还没死的话哈哈哈哈哈哈……” “诶?这样的大美人,就算死了我也要玩一玩哈哈哈……瞧瞧这身体又软又白嫩cao起来肯定很带劲……” 几个妖修毫不顾忌江云疏就在旁边听着,你一言我一语地编排着江云疏,说出各种不堪入耳的肮脏言语。还时不时转过头来。用充满欲|望的眼神,将人上下打量。 听着那群妖修的不知死活的谈笑声,江云疏在暗处微微眯起眸子。 既然活得不耐烦,那就,陪你们玩玩吧。 行了大约二三里路程,妖修们带着笼子往山谷中一拐,进了一处洞穴。 随着深入洞穴,四周渐渐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石壁上隔几步挂着的惨白灯火,幽暗的光将前路微微照亮。 这是一个一人多高的洞穴,前不见尽头,后不见来路。 江云疏的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江云疏最怕这种黑暗逼仄的洞穴,仿佛整座山压在头顶,随时都会塌下来,把自己活埋。 说不出为什么这样恐惧,就是本能地觉得浑身不自在。 江云疏干脆闭上眼睛,任由那两只妖兽带着自己往前行进。 这条隧道不知道有多长,江云疏一开始还保持着意识清醒。时间一长,加上两只妖兽拉的笼子颠簸,这羸弱不堪的身体渐渐支撑不住。江云疏逐渐困倦起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隧道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别有洞天,崇山峻岭之间,一座宫殿高耸入云。 宫殿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以白玉铺地。通往宫门的台阶足有上百重,台阶两旁俱是身披银甲手持戈矛的妖修,禁卫森严。 妖修们停在宫殿前的广场上,仰望着眼前一派世外仙宫,惊叹了许久,方才把连着铁笼的绳子从妖兽身上解下,抬着铁笼走了过去。 第6页 狐狸耳朵笑嘻嘻地走在最前面,对台阶前的银甲妖修点头哈腰道:“上仙好,我们是从披壤山来的,有一至宝想要献给王上……” 银甲妖修冷冰冰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七八个妖修,穿着寒酸,看起来也没多少修为,想必没什么好宝物,不耐烦道:“王上日理万机,没有空闲!” 狐狸耳朵一横心,从衣襟里掏出了三块中品灵石,塞进银甲妖修的手心:“请您行个方便……” 银甲妖修掂了掂手中的灵石,轻蔑地冷哼一声,扔回了狐狸耳朵手中,道:“王上是何等身份?不是什么妖都有资格见王上的。” 狐狸耳朵回过头,向同伴们无奈地摇了摇头,做了个“回去吧”的口型。 抬着笼子的妖修们往回一转,正好将笼中人正面对向了台阶的方向。正打算往回走,突然听得身后响起一声“等等”! 抬着笼子的妖修们回过头,只见刚才拒绝了狐狸耳朵的那名银甲妖修瞪圆了眼睛,指着笼子里的人,问道:“这就是你们要献给王上的宝物?” “对对对。”狐狸耳朵连忙掉头,“正是正是!” “你们怎么不早说!”银甲妖修盯着笼中沉睡的美人,暗自吞了口唾沫,道,“有这等宝物,何愁见不到王上,你们进去吧!” 抬着笼子的妖修们喜出望外,连连道谢,抬着笼子飞快地跑上了百重白玉台阶,进了宫殿。 大殿内灯光辉煌,五色彩石从几十丈高的殿顶垂下,流光溢彩。两旁烟云缭绕,甚至有假山怪石流水潺潺,宛如仙境。 大殿的正中,是一座高台。高台上,一方宝座银光流转,椅背上雕刻山川群兽,威严凛凛。 妖修们将笼子放在地上,不敢发出半声惊叹,连忙跪伏于地,头也不敢抬。狐狸耳朵战战兢兢道:“披壤山妖修……求见王上……有至宝献给王上……” 不知经过了几层通报,几个妖修跪得腿都麻了,方才听到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他们不敢抬头,只听一声冰冷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你们有何宝物?” “小妖们路过落雁山下,偶然得到了一件绝世珍宝,心想自己不配占有,还是要王上这样英明神武的君主才配享用……”狐狸耳朵毕恭毕敬地禀告完毕,偷偷用胳膊推了推牛角妖修,示意他往旁边让一让。 牛角妖修跪着往旁边挪了挪。 一派绝美的风景映入君王眼帘。 地上摆放的是一只栏杆漆黑的铁笼,笼中躺着一人,那人一身红衣蜷缩在角落里,瘦弱得仿佛一泓秋水,不堪盈盈一握。 细细看时,人虽不曾睁眼,更是美得惊心。若说如海棠明艳姝丽,又若昙花出落得遗世独立;若说仙风玄渺神姿高彻,弯弯的眉目间偏生了几分清媚;若说楚楚动人,微簇的眉宇间却有几分不能掩藏的坚毅。 宝座上的君王突然站了起来,直直盯着笼中的人,微微蹙起眉。良久后,竟然亲自下了王座,大步走到笼子前,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他怎么了?” 狐狸耳朵连忙答道:“他刚还醒着的,可能是睡过去了……” 听到耳边的谈话声,应该是那位所谓的“王上”终于出现了,江云疏懒洋洋地睁开了惺忪睡眼。 他睁开眼时,所有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立在铁笼前的君王也不禁一怔。 他慢悠悠睁开惺忪睡眼,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睛。好似苍茫海上,彩云散去后悠悠升起一轮朝阳,碧波千顷,映万道霞光。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他,移不开眼睛,仿佛醉在梦里。 江云疏在笼子里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是一身广袖白衣,绣着光华熠熠的银色兽纹,外披一件雪白狐裘。 再往上看,一头长长的银发如银河倾泄,被嵌着紫宝石的银冠半束。眼前那男子肌肤如雪,眉飞入鬓,一双冰蓝色的凤眸神采奕奕,长长卷翘的睫毛白如沾雪,一对银色的鹿角长在额侧,更显清贵非常。 江云疏的眼皮一跳,微微瞪大了眼睛,瞬间清醒了。 ——妖王白泽! 白泽此妖人如其名,本是神兽白泽化形,也算是江云疏的宿敌。前世,二人曾经因抢夺一株极品仙草大打出手,江云疏带人端了他的老巢,而仙草却被他带着跑了,二人因此互相结仇。原来他是藏在了这样一方世外天地,怪不得方才要穿过这么长的山洞…… 风水轮流转,当年威风八面带人端了妖王白泽老巢的江君上,如今正坐在笼子里,沦为了妖王的阶下囚。 而妖王白泽现在笼子前,垂着眼眸,用一种不明的目光审视着他。 江云疏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 白泽在笼子前慢慢蹲下来,平视着笼子里看似无害的人,意味不明地问道:“你可知道,我有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 江云疏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对上江云疏的目光,白泽的心一跳,声音却更加阴暗而低沉:“若是让我发现有人敢冒充他的模样,我定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天地间尸骨无存,化成飞灰。” 第3章 棠荫3 听到白泽“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化成飞灰”之类的话,江云疏不禁想到了那夜二哥出手杀人的场面。 江云疏心道,你们这些宵小鼠辈都爱这么玩儿吗? 不过从白泽的话中,江云疏还是得到了两条十分有价值的信息:第一,白泽有个心上人,并且显然没有得到。第二,自己现在长得很像白泽心上人。当然,也有可能原主就是他那个心上人。 第7页 这可就很有意思了。 白泽起身,以目示意手下。片刻之后,几个手下端上来一只漆黑的方盒。 白泽亲自打开盒子,从盒中取出一面背篆十二乳钉纹路的铜镜。 江云疏认识那面铜镜,是一件上品法宝,名唤还真镜。不论是易容、变幻还是夺舍,只要被镜正面照过,都会在镜中原形毕露,故名“还真”。 白泽这是要当场验明正身啊? 白泽一抬手指,笼子上的锁“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江云疏坐在笼子里没有动。 白泽站在笼外,死死盯着江云疏,一言不发。 江云疏赖在笼子角落里,就是不动。 四周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如此僵持了许久,白泽终于发话,沉声道:“出来。” 江云疏抬起头,看着白泽道:“我冻僵了,出不来。” 言罢,江云疏垂眸轻咳了一阵。 白泽这才注意到天寒地冻里,江云疏只穿了一件单衣,仅有的衣服湿透了,胸前还破了一块。他肌肤雪白,双颊却泛着一层薄红,应该是真的受寒了。 “哐当——”一声,笼子碎得四分五裂。 失去了笼子的依靠,江云疏连坐都坐不稳,一瞬间无力地扑到在地上,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紧。只要是个人,就会忍不住想上前把这楚楚可怜的人扶起来,抱在怀里呵护。 然而白泽在场,没人敢上前找死。 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白泽的心头一阵钝痛——竟是久违了,心疼的感觉。 白泽半跪下来,把还真镜往江云疏面前一照。 江云疏一抬袖子遮住脸,道:“闪着眼睛了。” 长袖遮掩下,江云疏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地上迅速画了个瞬移符。 受这具身体没有法力所限,只能调用周围少量灵气,加上天时地利的配合,最远只能瞬移到来时那条黑暗隧道的中段。江云疏一向惜命,这是万一穿帮,给自己留的后路。 不过自己一非易容,二非变幻,三非夺舍,只是机缘巧合下重生,还真镜有极有可能并照不出自己的真容来。 一只手不松不紧得握住了江云疏的手腕,往下一压。 白泽握着眼前人纤瘦的手腕轻轻压下,朱红的衣袖慢慢下移。白泽紧紧盯着还真镜,镜中倒映出一张清艳绝美的脸。 那人本轻轻合着眸子,似乎不喜被镜子闪到眼睛。片刻以后,长睫微微颤了颤,睁开眼睛往自己手中的镜子看来。 “哐当——”一声,白泽手中的镜子落在了地上。 江云疏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在还真镜里是什么模样,身上一暖,一件狐裘就被披在了肩上。 紧接着,江云疏就被人拦腰横抱了起来。 江云疏还是平生头一遭被人这样对待,正要挣扎,突然猛地意识到——从眼前的情况来看,还真镜显然没有照出自己的真容。 那么白泽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心上人? 江云疏在心里一盘算,当初自己和白泽抢夺的那株仙草,不知道他全吃了没有。若是还留着那么一两片叶子,想办法弄到手,虽然不能重塑这全身碎掉的筋骨,让这副活不了十天的身体,多活个一年半载的不成问题。 仙草一定是被白泽藏好的,要打探到仙草的下落,还需要和白泽虚与委蛇,从长计议。 江君上正满心算计着如何偷盗白妖王的仙草,将他抱在怀里的白妖王却浑然不知。 白泽把人抱在怀里,才发觉人实在清瘦,轻得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片云从怀里飘走,不觉将人越抱越紧。 怀里的人浑身不正常的滚烫,刚才却说“冻僵了”,显然是被冻坏了。 刚才自己对他做了什么?他一向最怕冷,冰天雪地里却只穿了一身湿透的单衣;在他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自己对他又是威胁又是狠话;他身子已经这样虚弱,又在病着,自己还拍碎笼子任由他摔在地上,甚至还用还真镜晃了他的眼睛…… 刚才的种种,白泽越想越是内疚,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两耳光。 “咳……”江云疏被抱得太紧,咳嗽了一声,不满道,“轻点……” 白泽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你?……觉得冷吗?” 江云疏:“……冷。” 不是说心上人吗,怎么白泽突然话都说不利索,还用起“您”来了?江云疏心道,此事恐怕并不是白泽和心上人重逢那么简单。 江云疏正想着,白泽的胸前竟然露出一片长长的绒毛。几乎是本能驱使之下,江云疏直接向那边雪白的绒毛蹭了过去。活生生的白泽毛带着天然的温暖,可比狐裘要暖和多了。 白泽抱着江云疏到了后殿,后殿中央是一方热气氤氲的温泉。温泉池旁山石林立,草木葱郁。若不是抬起头能看到悬挂着五色彩石的高高屋顶,真会给人一种置身山林野外的错觉。 通向温泉池内是一级一级的台阶,白泽抱着人,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入池水中。 江云疏忽然明白了白泽要干什么,急忙道:“放我下来。” 白泽刚要举足踏入池水中的脚步顿住,把举在半空的步子收了回来,将江云疏放下。 竟然意外听话。 江云疏乘胜追击,抬起头看着白泽,道:“我自己可以,你先出去。” 第8页 白泽望着江云疏,如同害怕面前白玉一般的人会被声音震碎一般,柔声道:“门外有侍从在,你……若有吩咐,唤一声就是。” 言罢,白泽垂眸看了一眼江云疏脚腕上锁的漆黑链子,似乎默默掂量了一番,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江云疏知道白泽在掂量什么,他现在还没有心思逃跑。他江云疏一向雁过拔毛,既然已经来了这地方,定要捞一笔再走。 比如面前的这方温泉,灵气充沛,可以帮自己恢复恢复体力。 江云疏将身上披的白狐裘扔在岸上,抬手解开身上湿淋淋的衣服,一步一步走下温泉池,身体随之一点一点被被温热的泉水包裹,周遭的寒冷一扫而光。这温泉水含着的灵气,不光令人温暖,就连方才觉得昏沉无力的身子,都立刻轻快了不少。 难得有这般安宁的时间,江云疏眯起眼睛,一边靠着池壁休息,一边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分析了一遍原主和白泽之间的关系。 白泽在人前牛逼哄哄的,在这位“心上人”面前却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甚至还用出了“您”这种称呼,原主至少应当是个地位辈分不低,受白泽尊重的人,而且两人并无亲密关系。 白泽一开口连怎么称呼都犹豫了一阵,可见两人此前几乎没有互相说过话,即使有,互相说的话也一定很少。 但如果纯粹是个受尊崇到令白泽仰望的人,白泽不可能如此自然地把他抱起来,可见他们的关系也许曾经亲密过,又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再亲密。 举止亲密而互相没有语言交流,加上白泽的小心翼翼和尊重,江云疏猜测,对方有可能曾经是白泽的主人,将白泽当做灵兽养在身边,八成没有见过白泽化形的模样,白泽在一厢情愿地暗恋对方。 对目前的情况有个大概的了解,江云疏心中便七八分明白该怎么与白泽周旋,抬起手愉快地在水面上打了个小浪花。 浪花散去,一张脸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江云疏看到水中那张脸,猛然一怔。 虽然上辈子满脸疤痕毁去了容颜,但江云疏还记得自己十三岁之前的模样。倒映在水中的这张脸,长得和自己毁容前,竟有七八分相像。 也许自己成年后的模样,就长得和这张脸一样。不过上辈子,就连江云疏自己也没见过。 江云疏微微歪了歪头,盯着水中那张脸,忽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抬手一掌将它打碎。 想到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江云疏无心在池中继续泡下去,赤着脚上了案,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衣服可以换。那身又脏又湿的衣服肯定是没法穿了,只能将扔在岸边白狐裘裹在身上。 那白狐裘虽然长到脚踝,却是开襟。江云疏裹着雪白的狐裘,每走一步,一双白皙的长腿便在狐裘下摆的开叉处时隐时现。 江云疏不知道“风姿绰约诱人犯罪”这几个字怎么写,他只知道自己这样腿有点冷,决定去找白泽要一身衣服来。 浴室门被推开的一瞬,门口的妖修一抬头,竟全都愣住了。 从浴室中走出来的人身形修长,只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一双长腿在开襟之间随着脚步若隐若现。他光着脚,纤瘦白皙的脚腕上,锁着一道粗硕漆黑的锁链。 江云疏在门前停了脚步,妖修们都默默咽着唾沫,眼睛不安分地望江云疏的那双长腿上瞟。 一名妖修的双眼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盯着江云疏,对其他妖修命令道:“王上走之前吩咐了,洗干净就把人送到王上的寝宫去。” 寝宫……江云疏心中冷笑了一声,白泽的胆子还挺大啊。 江云疏被妖修们带到白泽的寝宫。 一间偌大的宫殿四面皆是白玉石壁,在灯光下莹莹闪烁着细腻的光华。 白泽不同于大部分品味清奇的普通妖修,品味甚至可以用上“高雅”二字。寝宫中间的大床上,雪白的床幔闪烁着碎碎的金光,床头的一半纱幔用金钩挽起,床上铺的丝绸垫褥织着海棠暗纹。 江云疏身上的白狐裘被取下,披上了一件雪白的长衫。 几个妖修蹲下来解开他脚腕上的锁链,再将江云疏推到床上,让他坐在床头,把双手举过头顶,用两条细细的银链锁住。 江云疏任由他们折腾完,下面还是没有裤子,便用脚尖踢了踢床上的被子,道:“冷。” 明明是个阶下囚,他却还像个大爷似的支使人。然而几个妖修一看到他那张惹人怜惜的脸,加上那弱不禁风的身子,竟然由衷地不忍看他受冻,替他把被子盖在了腿上。 妖修们退了出去,江云疏百无聊赖地被锁在床上,坐得有些困倦,便靠在床头小憩。 江云疏做了个梦,梦到了自己死前那些事。 江云疏梦到前世那个哥哥江洋深,把自己压在草地里上下其手,在自己脸上一通乱亲狂舔,被父亲撞见后还倒打一耙,说自己搔首弄姿勾引了他。 偏心的父亲命人把自己按在祠堂,前当众打得晕死过去不知多少回,江云疏打死也不肯承认,几次想站起来,却扑倒在血泊中,爬都爬不起来。 江洋深从堂前走过来蹲下,在自己面前蹲下,用手捏起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骂了一声“不识抬举的狗东西!” 江云疏被他扇得眼前一黑,晕死过去,再度醒来,就被关在了地牢里。 第9页 江洋深走过来,在自己面前蹲下,眯起眼睛:“今天要不是我和父亲求情,他已经打死你了。现在本少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这么不识抬举,你就等着死在这里。” 江云疏的唇角一勾,笑得明艳。 江洋深一怔。 江洋深愣神的瞬间,江云疏如一头猎豹向前扑过去,把江洋深摁倒在地,一拳重重砸在他的鼻梁上,耳边顿时响起江洋深撕心裂肺的惨叫。然而江云疏的第二拳还没有落下,就被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制住,摁在了地上。 “我呸你这个养不熟的狗崽子!”江洋深一边用手擦鼻血,一边抬起腿,往江云疏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脚,大声道,“把他给我绑起来,本少爷今天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江云疏被捆在刑架上,江洋深站在他面前,拿起一把匕|首,冰冷的刀刃在他脸上反复摩挲:“长了这么一张狐狸一样勾人的脸,你还给我装什么三贞九烈?既然不肯给本少爷,那你留着这张脸,也没有用了。” 江洋深那日得意的笑容,深深映在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每一刀,痛入骨髓。江云疏没有在江洋深面前吭一声。 忽然,江云疏又梦见自己一身黑衣,手持长剑,长斗篷的帽兜被夜风掀开,露出满脸狰狞的疤痕。江洋深跪在自己脚边,痛哭流涕认错求饶。江云疏冷冷地回答:“不原谅”。 梦境里,一个叫兰月荷的女仙修从天而降,好似圣光普照大地的圣母一般,将江洋深护在身后,她说:“你哥哥都已经道歉了,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不能放下?因为你总是记着和他人的仇恨,才会活成如今的模样。” 江云疏道:“关你屁事,我不原谅。” 江云疏一剑杀得天昏地暗,那兰月荷倾全门之力也抵挡不住,带着江洋深一直逃到了落雁山,请出了她的师弟秦湛。 落雁山下,秦湛像是一座挺拔的高塔拦在江云疏面前,岿然不动。 江云疏冷冷道:“让开。” 秦湛道:“此处不能。” 江云疏冷笑一声,道:“能不能,只有我说了算!” 江云疏一边和秦湛大打出手,一边骂他多管闲事道貌岸然伪君子。秦湛一直由着江云疏骂,并不还口,最后终于说了一句:报仇请往别地,落雁山是他师兄安息之处,不可上山杀人。 江云疏都已经追到了落雁山,自然不肯退去,秦湛这个伪君子不让他在这里动手,他就偏偏要在这里报仇。然而他和秦湛几乎势均力敌,秦湛打不退他一分,他也上不了山一步。 直到江云疏不经意露出手臂上的梅花血印,秦湛的目光一凛,瞬间动了杀意。 秦湛反守为攻,剑意如秋风肃杀凛冽,江云疏才发现他刚才是手下留情,这下却夺命来了。 双眼被冰冷雪亮的剑光一晃,秦湛的长剑如游龙矫健,转瞬已经刺到眼前,直取命门。 . 宫外无人的树丛里,白泽设了个结界把自己隐藏在其中,竟和孩子一般哭成了泪人。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白泽还是一只幼兽时,是他从冰天雪地的野外将自己抱回了家。也是如今这样的隆冬季节,他每天都会煮一碗热乎乎的米汤喂自己,抱着自己入睡,和照顾孩子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那时候自己可以在他身上跳来跳去撒娇,他会让自己趴在他怀里午睡。等白泽长大了,就成了他躺在自己身上小憩。每当他躺在身上,白泽的心便会“砰砰砰”跳得厉害,小心翼翼地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他的好梦。 他很怕冷,会把手塞进自己胸前最长最柔软的毛里。每当那时候,白泽都会主动用长毛将他包裹起来,希望世间一切的寒冷,都无法向他靠近。 可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就连天也嫉妒。本该渡劫飞升之日,却是魔王出世之时。他身扛百道天雷,带着重伤一剑退群魔千里,直退到修真界边缘的落雁山。 他最终没有飞升,而是以自己的身躯结成封印,和魔王一起陨落了。从此永镇落雁山下,生生世世不再回转。 他一生光明磊落扶危济困只落得这般下场,既然天道不公,白泽从此便弃了正道。白泽用了五十年化出人形,称霸妖界,只想有朝一日救他脱离苦海。 如今,他回来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落雁山的,可是他的的确确、真真切切是回来了! 这次一定要抱紧他,一定要把他藏好,不可以让他再受任何伤害。 白泽独自在结界中待了好久,直到平复了情绪,再次踏出结界。 出了那一方天地,仿佛刚才那个哭成孩子的人不是自己。白泽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如同无事发生一般,泰然回到了寝宫。 推开寝宫大门,隐隐约约能看到纱帐中,一个人靠坐在床头。 一看到他的身影,白泽的心突然跳得厉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在床前停下了脚步。 白泽在床前驻足,四周悄无声息。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胸口沉重而快速的心跳声。 白泽站在床前,强自平静了好久,方才伸手掀开纱帐。 掀开纱幔时,白泽的手堪堪僵在了半空中。 靠在床头的人,身子十分清瘦,只穿了一身半透的白衣,衣襟半开,露出玲珑的锁骨,仿佛能盛下一汪清水。他的下半身盖着被子,双手被举起锁在了床头,凌乱半干的青丝遮掩下,双目轻阖。仿佛披着春雨风露的一株海棠,清媚动人、柔弱无助,令人忍不住想狠狠蹂|躏。 第10页 白泽的心跳猛得漏了一拍。他刚才说的“把他送到寝宫”显然被手下会错了意思。可是眼前这副光景,有谁能把持得住不去蹂|躏…… 一阵明亮的光闪了眼睛,江云疏微微蹙眉,长睫轻轻颤了颤,睁开了双眼。 就在梦里秦湛的长剑即将刺到自己面门的一瞬,江云疏惊醒了,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白泽注意到了江云疏微微蹙眉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挪,替他挡住了照到眼睛里的光线。 江云疏抬起头,看到白泽,顿觉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猎物一般。 自己这副病弱不堪的身子想要多活几天,全靠和白大王慢慢周旋了。 江云疏动了动自己的手臂,把手腕上的锁链晃得哗啦作响,问道:“可以解开了么?” 被锁了太久,胳膊都酸了。 白泽垂眸紧紧盯着他,不回答,握紧了拳头。 江云疏感觉这情况有点不对,只见白泽双眼泛着一层鲜红的光芒,浑身都在颤抖,一股灼热而汹涌的气息在宫殿中蔓延。 好像,这只野兽——他发|情了。 第4章 棠荫4 虽然已经化形为人,可是一见到江云疏这般模样,白泽还是按捺不住自己身体里、来自猛兽本能的强烈欲|望。恨不得一把扑过去,狠狠咬住他的咽喉。(!!!审核请注意仔细看,这里没有十八禁内容!!!) 白泽知道现在哪怕自己不克制,眼前的人也完全无法反抗。可是……他现在的身子极差,恐怕承受不住。况且,尝了禁果之后,会是怎样?…… 江云疏看了一眼站在床前欲进不进的白泽,道:“过来,靠近点。” 听了江云疏的话,白泽竟在床前现了原形,浑身长毛雪白,一对银色的鹿角分叉多如梅花枝干。灵兽的模样好似一只长了一双银色鹿角的白狮,凶猛而美丽。 江云疏从未见过这样优美而强健的灵兽,一瞬有些恍惚。 白泽一把向床上扑过来,整只都压在江云疏的身上。 猝不及防地,一只巨大而温暖的毛茸茸压到了胸膛,江云疏闷|哼一声,道:“不是让你这样靠近,你要压死我……” 江云疏的本意只是让白泽走近两步,让自己能够得到他。 【此处500字已删除,大致内容为:白泽扑上去,江云疏能够到白泽,然后把脚伸进长毛里画符。并且,江云疏脖子上被白泽咬了一口。】 由于体质太弱,画了一个符便已经筋疲力尽,踹完白泽后,江云疏就身子一软,无力地靠在了床头。 灵兽本来体魄强健,江云疏这身子又弱,用尽全力踹的一脚和给白泽挠痒痒差不多。 一道清心符从中注压下,汇成一股寒流走遍全身,白泽一瞬清醒,望着被自己压在身下、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愣在了原处。 江云疏缓了好久,方才提起一口气,虚弱地问道:“能下去了吗?” 白泽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江云疏身上爬下来,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地站在了床边。 刚才自己一时按捺不住,都对他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他会不会已经生自己的气了?自己日后还怎么面对他?白泽站在一旁暗自着急,时不时抬起头偷偷瞄一眼江云疏的表情。 江云疏的衣服被完全扯开了,胸膛还留了两道红红的抓印,脖子上也火辣辣的疼,他再次晃了晃手上的锁链,对白泽道:“解开我。” 白泽看了看那两道链子,意念一动,把江云疏的手从悬吊在床顶的姿势放了下来,右手边的链子却还锁在手腕上没有松开。 不解开就不解开吧,好歹能动了。江云疏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胳膊,然后抬手摸了摸脖子,雪白的指尖上沾染了一点鲜红。 白泽的目光一动,连忙转身去拿了一瓶止血的灵药,献殷勤一般小心翼翼地递到江云疏面前。 江云疏抬手推开了白泽递过来的药瓶。 他经常受伤不得医治,这种小伤,早就习惯了不上药让伤口自己长好。他没有安全感,能不依靠药物就好的伤,他就坚决不靠药物,否则一旦习惯了用药,日后没药的时候,受伤该怎么好? 白泽以为江云疏在和自己生气,手中拿着药瓶,站在床前,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江云疏。 被敌人用这种怪异的表情看着,尤其是这个敌人方才还差点吞吃了自己,江云疏觉得浑身发毛,只好和他解释道:“我不用这个。” 白泽道:“那换一瓶。” 江云连忙叫住白泽:“不用,我……”我想要被你抢走的那株仙草。 不过那种仙草,白泽自然不会轻易给,江云疏也不会傻到直接开口去要。 前世经历的无数折磨,早已让他学会虚情假意和示弱。江云疏故作伤感地叹了口气,道:“我是将死之人,用不用这些都是一样的,不必浪费你的药了。” 和他重逢的第一刻起,白泽就看出了他身子不好。修为尽毁,就连根骨都全碎了。当年移山填海所向披靡,如今连画一道最简单的符都要耗尽全力。 只是他自己不提起,白泽也不敢去提,如今听到他自己说起,语气里分明都是掩藏不住的失落和绝望,白泽心中一涩,蹙起眉头,垂眸望着江云疏道:“不许说这种话……我一定为你想办法!” 第11页 “不必为我费神……”江云疏摇了摇头,望着白泽道,“我本早就该死在落雁山了……咳……想不到还能有幸遇见你,看到你如今过得好,我也放心了……咳咳……” 江云疏蹙眉,轻轻咳了一阵。 白泽被他一番话说得心头绞痛。为什么他总是想着别人?千年前为拯救苍生天下不惜以身殉道,把自己弄成如今这般模样,还是不肯为自己想一想。刚才自己那样对待他、那样冒犯他,还在关心自己过的好不好? 白泽的双眼中一阵酸涩,转身去给江云疏到了杯水。趁着倒水背过身去的时间,使劲一闭眼,将那一点湿润扼杀在了眼眶里。 白泽在床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水杯递到江云疏手中,柔声道:“会好起来的,我不骗你。三年前,我在北荒寻到一株碧灵草。” 听到白泽说起那株碧灵草,江云疏暗暗竖起了耳朵。看来东西还在。 只听白泽继续道:“碧灵草虽不能接你筋脉和灵根,但是足以延续一年的寿命,这一年里另想办法为你医治不成问题。只是碧灵草有些许毒性,需要再找到一样东西,方可服用。” 江云疏心道,你可真能卖关子,你倒是说需要找到什么东西。 白泽道:“你无需操心,我自会去为你取来。” “虽然你不肯告诉我,但我知道你说的这些都得之不易,你千万不可为了我再去冒险。”江云疏垂下眸子,微微蹙眉,沉声道:“我来时路上都听那些妖修说了,你为了碧灵草与人争夺,还差点丢了性命……” “是哪个妖修胡言乱语?就是把你送来那几个?”白泽微微眯起冰蓝色的眸子,道,“你不提起我都差点忘记了,他们竟那般对待你,路上也欺负你了吧?我稍后再和他们算账。” 江云疏心道,你对待我好像比他们更过分吧,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若不是他们,我也许就冻死在雪地里了,你不要为难他们了。”江云疏看了白泽一眼,故意提起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他们只是说你和一个叫江什么的人抢夺仙草,吃了些亏,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想到自己和江云疏那一战的狼狈模样被他听了去,自己虽然得了碧灵草,却终究不够光彩,白泽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群多嘴妖修的嘴都一一撕了。 眼下还是挽回形象要紧,白泽抬头望着江云疏,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邀宠的炽热:“那些妖修都是胡说,你要相信我。江云疏根本打不过我,我还在他左肩捅了一剑,他落荒而逃……” 江云疏:编,手下败将你继续编,我信你个鬼。 几年不见,道法不见得有什么长进,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见长。江云疏抬头对白泽微微一笑,笑得好像带着三月的阳光。他轻轻咳嗽一声,像夸奖自己的孩子一般,讽刺道:“长本事了……” 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两样东西,鳄鱼的眼泪,江云疏的微笑。前世,他每每笑得最灿烂的时候,都是最危险的时候,一抬手就扼断对方的咽喉。 他从前也会这样笑着夸奖自己,白泽从他的笑容里看不出丝毫危险和讽刺,只觉得如沐春风。听他又咳了,一直捧在手中的热水没有喝过,温声提醒道:“你先喝口水。” 江云疏一直只顾着用热水暖手了,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只听白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出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江云疏垂眸暗思,大概猜到了白泽是要干什么去。方才自己随口提起了把自己抓来那几个妖修,白泽是被人揭短恼羞成怒,迫不及待去找他们算账了。 其实那几个妖修根本没有提起过白泽和自己那一战,不过就凭他们路上那些话,也是死有余辜。 白泽离开,正是自己偷了仙草就溜走的好时机。只要得到碧灵草,江云疏才不愿意在白泽身旁多做停留。 江云疏抬头对白泽道:“我方才睡了一阵,现在想出去走走。” 白泽想到,落雁山到这里,起码五六天路程,他都被关在那样一个笼子里,确实憋闷得慌,道:“等我回来,陪你去花园散散心。” 江云疏当然不想和白泽去花园散心,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捏紧了身下的床褥,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白泽望着江云疏,沉默片刻,认真道:“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我的手心半步了。” 江云疏:“……”真倒霉,原主到底怎么你了。 见江云疏不答话,白泽继续道:“你太不懂得爱惜自己,还是不让你乱跑的好,乖乖等我回来。” 江云疏抬起右手,给白泽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锁链,道:“你还用它锁着我就是,我也跑不了……我不过想一个人走走……咳……” 江云疏话音未落,咳出一口鲜血。 白泽心中一紧,连忙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江云疏连忙甩开了白泽的手,娴熟地抬手把唇角的鲜血拭去。 见他忽然呕血,却是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白泽心疼得要死,紧张地望着江云疏道:“别动气,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一个人出去走走,我不跟着你,我也不锁着你。” 江云疏:“……”本君的表演还没开始,你怎么就投降了? 这具身体浑身筋骨已经碎得乱七八糟,咳出一口血再正常不过。受伤吐血对江云疏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本来想花言巧语骗白泽几句说服他,没想到吐口血连编谎话都省了。 第12页 白泽松开江云疏手腕上的锁链,俯身亲手给他穿上鞋子,披上一件雪白的绒毛长斗篷,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先送你去花园,马上就离开,你一个人在花园走走,小心不要着凉。花园里有一座小阁,是我平日收藏宝物的地方,你可以去看看,碧灵草也收在那里。等我办完事,再过去找你。” 白泽想,就给他片刻自由的时间吧,等为他收拾完那几个妖修,再去花园找他,取碧灵草为他医治。 江云疏没在意别的,只听到了一句有用的话:碧灵草在花园的阁楼里。他暗暗记在心中,却假装并不在意,只是伸手摸了摸斗篷长长的白色绒毛,抬头问道:“这是什么毛?好暖。” 真暖,本君以后也要做一件。 白泽的脸一红,道:“我……掉的。” 江云疏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抓住白泽薅光他的毛,做一件斗篷。 白泽不知道自己的毛已经被江君上给惦记了,认真地替江云疏理好长发,垂眸看了看他藏在斗篷里的手。 踌躇了片刻,白泽还是不敢伸出手去触碰江云疏的手,和江云疏一起出了门。 白泽果真送江云疏到花园,便转身离开。江云疏回头看了一眼,确定白泽走远后,微微挑起了唇。 江云疏无心欣赏这花园里的奇花异草,径直找到了白泽说的那座小阁。阁楼有两层,就是白泽所言收藏碧灵草的地方。 阁楼前没有任何人把守,只有一道深不可测的结界。江云疏抬手将门推开,结界竟然自动放行,看起来是受主人意志操纵的。 那么自己在阁楼里做了什么,白泽也会有所感应。怪不得他放心让自己一个人来这里,原来是早有准备。 江君上自然不会败给白泽这种小算盘,他只在结界周围试探了一阵,便清楚摸到了结界运行的原理。 江云疏曾是法修,直到发现师尊教自己这些,不过是为了将自己变作一个叫容清殊的人的替代品,断然弃法修剑,一生没再碰过任何符咒法术。不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只好重操旧业。 这里是白泽收藏宝物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法宝。江云疏随手从架子上取下十几样法宝,用白泽的法宝在门前摆了个阵,把白泽的神识隔断。 必须在白泽发觉之前,速战速决。 阁楼共有两层,宝物数不胜数,要找碧灵草也着实费劲。江云疏又从架子上随手取了一张符,咬破指尖在符纸上添了几笔。明黄的符纸脱手飞出,带着江云疏到了二楼,落在一座博古架的第六层。 江云疏定睛一看,架子上是一只玉匣。 江云疏将匣子打开,一片绿光莹莹扑面而来,匣子里躺的草如茶叶一般大小的仙草。仙草共分四瓣,一瓣不少。 果然是碧灵草。 江云疏将碧灵草从匣中拈起,也管不得单独服下有什么毒性,只管保命要紧。正要一口吞下,胸口猛然一阵绞痛,痛得江云疏直直跪倒在地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识海中传来:“小疏,我才离开一会儿,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向别人投怀送抱?嗯?” 江云疏听出二哥的声音,背后一凉。 二哥似乎身体不好,上辈子跟着自己时也经常闭关休养,一闭关至少十天半月,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偏偏在这时候回来了…… 江云疏咬牙辩解:“我没有……” “没有?”二哥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你身上是谁的衣服?脖子上、胸前,都是什么?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嗯?” “还是说你也很期待,被惩罚的感觉?” 第5章 阳羡1 大概是因为寄居在自己身体的缘故,二哥一直格外在意自己的身体。二哥这一问,江云疏才想起自己的胸前和脖子都被白泽抓伤了。 被人绑在床上强行抓伤的事,简直是奇耻大辱,江云疏自然羞于出口。 然而二哥的变态手段那晚江云疏已经见识过了,如果自己回答得不好,受伤的理由不够有理有据,下一刻肯定会被他折磨得很惨。 江云疏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虽然没有疼到受不了,也演出十二分疼来凑,颤声道:“白泽好像认识我,衣服是他送的……但是他见了我手臂上的梅花血印……要取我性命,我拼命自保,才逃到此处……没注意被他伤了……啊……好疼……” 江云疏心中确信梅花血印与二哥有关,把自己受伤的责任顺理成章推卸给了二哥,语气中却是一片茫然,似乎对梅花血印和二哥的关系并不知情。而白泽认识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送自己衣服这段却是真话。 半真半假的话往往最是真假难辨,江云疏那一声“好疼”刚说出口,身上的疼痛便一瞬停了下来。二哥沉默片刻后,沙哑的声音从识海中传来: “不可能。” “信不信在你。”江云疏动了动手指,出了一手虚汗的手心悄悄握紧碧灵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你若不信我,也不劳你动手……待他追来,自然会杀了我……” 二哥沉声打断江云疏的话:“记着,除了我,没有人能动你。” 江云疏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二哥道:“闭上眼睛,我助你离开。” 听到“我助你离开”五个字,江云疏求之不得,如二哥所言闭上了眼睛,却并未真的闭紧,而是将眼睛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 第13页 他无法完全放心地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任何一个人。 二哥冰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闭上。” 江云疏只得乖乖闭上眼睛,手指不安地攥紧了手心中的碧灵草。看不见周围的情况,更加十二分提防。 一道强烈的银光从江云疏周身环过,带起狂风将四周的架子通通掀翻,原本站在阁楼中的人竟一瞬凭空消失。 . 白泽处理完事情,回到花园中的阁楼,见到的却是满地狼籍。 门口附近摆了阵法,隔断了自己的神识。二楼上自己多年收藏的法宝仙药全都摔了一地,自己亲手给他披上的斗篷也落在地上。 然而白泽根本无心在意那些法宝,只将那斗篷拾起攥在手心,匆匆将两层楼的每个角落都寻了个遍,也没有寻到人去了哪里。 他身上一点法力都没有,自己不过是去收拾了几个妖修的功夫,他怎么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摔了东西逃走? 白泽回身走出阁楼,命人将整座花园连同宫殿都围起来细细搜索,结果一无所获。 白泽仔细回忆起方才自己和他相处那短短的一段时间。他虽然没有抱怨过一句话,也没有给自己看过任何脸色,却难掩对自己的疏离。 所以他终究还是不愿意和自己待在一起?还是因为听到自己为他找碧灵草受伤的事,怕留在这里会给自己添麻烦?千年之前那一场劫难还不够吗,他还要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模样才肯罢休? 是自己低估了他的能耐,刚才就不应该放他独自出来。 一定要把他抓回来,永远锁在宫殿里。 . 江云疏一闭上眼睛,就被拉入自己的识海之中。 四周一片幽暗,悄无声息。 江云疏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抬眼望去。犹如薄暮的昏光中,一名男子徐徐走近。他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斜佩一柄坠银白流苏的湘妃竹骨折扇,身似修竹临雪,冰清玉润,清冷绝尘。 因为背着光,江云疏完全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能看到一方弧度优美的下颌。 他俯身将人抱在怀里,在江云疏的眉心轻轻一吻,柔声道:“小疏。” 声似云林泉涧。 被他抱起来亲到的一瞬,江云疏浑身一僵。然而情况过于诡异,江云疏决定不轻举妄动。 他似有所察觉,垂眸望着躺在怀里的人,微微眯起眸子,用手轻轻抚上江云疏长长的睫毛。 江云疏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在尽力克制着。 沉寂许久后,耳边响起一个冷冽沙哑的声音,语气却甚是温柔:“在怕我?不愿面对我吗?” 江云疏继续死尸一般躺着,只装做没听见。 “我来迟了,让你受伤了。”一只手轻轻抚过脖颈上的伤口,耳边的声音轻柔道:“我的神识与你相伴二十年,你醒来的那一夜,我本该回去。当日偶遇变故,来不及与你道别。故而今日回来寻你,与你说几句话。” “既不愿与我交谈,你听着就好。” 江云疏默不作声,暗暗提起戒备。 耳边的声音顾自言道:“我在意你,见不得你想着离开我的模样,也见不得你与他人接触。这一点,你必须记得清清楚楚。知道么?” 江云疏暗自腹诽,这么不讲道理的变态要求,亏你能说得这般平静而且理所当然,像我本来就欠你的一般。 “今日是我错怪于你,日后自会补偿。但倘若今后你做出不该做的事,被我得知,你应当知道后果是什么。”男子抚摸着江云疏的脸,温柔道:“小疏,待全力恢复,我会回来找你,就在这几月之内。” “小疏,你属于我,永远不许背弃我,记清楚了?” 江云疏听得浑身发毛,却闭着眼一言不发,继续躺着装死。 迟迟没有等到江云疏的回应,男子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水,道:“今后若有危难,按住臂上梅花血印唤我,我自会出手相助。” 男子的最后一句话说完,江云疏猛然被推出识海,一瞬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石壁。 江云疏坐起来,只见自己身处一座山间洞穴,身下是一方平整干燥的石台。 想起方才识海之中的情景,江云疏抬起左臂。 宽松的袖口从小臂上滑落,白皙的肌肤上露出一道梅花形状的印记,鲜红如血。 ——梅花血印。 方才自己识海中见到的男子,就是二哥?江云疏莫名想到了“人模狗样”这个词,实在无法把刚才见到的翩翩公子和二哥那个变态划上等号。 江云疏回忆了一遍二哥说的话。二哥是寄托在自己身上的一缕分神,江云疏猜测他的真身极有可能在落雁山上。 那一夜落雁山群魔震荡,二哥从前世一个只会在识海中发号施令的声音,变得深不可测,出手便震塌了一座千年高塔。这还是没有恢复全力之时,倘若等他完全恢复,翻覆天地恐怕也不在话下。 江云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从二哥的手段和破坏力,以及在落雁山那一夜的种种蹊跷,二哥莫非就是被镇压在落雁山的那位…… 想到此处,江云疏的身子一抖。 并非因为惊惧,而是被冻的。江云疏垂下眸子,发现自己浑身只剩下一件雪白的衣衫,原本披的白泽毛斗篷已经不见了。 第14页 江云疏一回头,发现身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长衫。 一看着这长衫的颜色,就知道是谁留下的。江云疏怕冷,也不多加在意,拿起月白长衫套在了自己身上。 穿好衣服,江云疏轻咳一阵,将手心里被汗水捂湿的碧灵草拿出来看了看。 管它会有什么毒性,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 江云疏正要把碧灵草吞下,只听外面想起一阵脚步声。 “那畜牲逃到里面去了?”洞穴外传来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给我追!” 江云疏忙将手中的碧灵草收好,躲闪到一旁。 进来的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长发高束,一身金衣贵气逼人,身后斜背羽箭,手中持一张弓,意气风发,气宇轩昂。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仆从,清一色身穿姜黄色凤羽纹长袍,一起拥进洞穴里,好像在追什么东西。 找了许久后,只听人喊了一声“在那里!” 只见少年挽弓搭箭,瞄准了一只红色的狐狸。 江云疏本躲得好好的,狐狸一跳,狡猾地溜到了江云疏身后。 那少年奔过来,看到站在面前的人,微微瞪大了眼睛,一愣,随即对江云疏呵斥道:“什么东西!给小爷闪开!” 江云疏歪了歪脑袋,夸奖道:“你可真没礼貌。” “你好大胆子敢说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少年道,“我是阳羡周家的三少爷周凌天!跪下!给我道歉!” 凡界修仙最喜欢论家族传承,前世江家也是个修仙世家,到了尘世之外便只分宗派不论家族。江云疏上辈子除了回去找江洋深报仇,几乎没有和凡界仙门有什么接触,自然没听过什么阳羡周家。 “周家?没听过。”江云疏道:“应该是你给我道歉。” “我给你道歉?你有病啊?!”周凌天本是天之骄子,十六岁就到了练气期,整个周家都把他捧在手心,阳羡城无人不敬他三分,哪曾听过有人要他道歉。他指着江云疏道,“明明是你挡着小爷的路,害得小爷走失追了好久的猎物,你还有理!小爷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在小爷面前像你这么嚣张,你算什么东西啊!” 江云疏道:“我是你爹。” “你!”周凌天气得满脸通红,一拳挥向江云疏。 江云疏往后一闪,手中掐了个诀,周凌天却向一拳打在石头上一般,疼得咬牙痛呼。 周凌天不信邪,往前一冲,身体如同撞上一堵墙,一屁股重重摔倒在地上。 几个仆从见少爷吃亏,连忙上前帮忙,各自拔出刀枪剑戟往江云疏刺去,却发现眼前仿佛有一道墙,怎么也打不穿。 江云疏自然不会把自己置身毫无防备的危险之中,方才这群人搜索洞穴的功夫,他早已暗暗布下阵法。一旦有危险,面前的阵法足以阻挡这几个修为都不高的人。 他身体不太好,刚才布阵消耗了太多体力,才微微一笑,便不禁轻轻咳了几声。 周凌天平生第一次吃这等大亏。被人辱骂了竟然教训不了对方,日后还有什么颜面?!他不甘心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江云疏道:“算你还有几分本事,敢出来和我单挑吗?” “咳……”江云疏垂眸轻咳一声,右手捂着胸口,左手摇了摇,笑道,“我不敢啊。” “你特么真是个孬种!你有种就别躲在里面!你给小爷我出来!”周凌天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站在外面跺脚道,“小爷长这么大,你还是第一个胆敢骂小爷的人!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出来,只要你能真刀真枪地打败小爷,小爷就服你!不然你就死定了!” 江云疏终于不咳了,抬起眸子看着少年,一双明媚的眼中满是笑意,道:“我不需要你服我啊。” 对上那双眼睛,周凌天心头一震,少年人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别样的血气涌上脑海。他只道是第一次遭人辱骂的恨意,指着江云疏,咬牙道:“你……” 江云疏道:“如果我打败你,你叫一声爹,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周凌天气得满脸通红,不顾那一道无形屏障,拔|出腰间的长刀就向江云疏刺去:“你白日做梦!你找死!” 这回江云疏面前的屏障不再如一堵坚硬的墙壁,而如一道旋风,将周凌天卷到了半空。 “少爷!”仆从们都紧张地抬头望着周凌天,回头对江云疏道,“高人息怒,求你把我们少爷放下来!” 周凌天喊道:“你使了什么妖法!你放我下来!” “我儿,你有点重。”江云疏抬头望着周凌天,掐诀的手指节苍白、微微颤抖。他仿佛体力不支,又垂眸轻咳一声,道,“愿赌服输,叫爹。” 周凌天道:“我没答应!你也没打败我!你只会这种下三滥手段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放我下来,和我真刀真枪干一架我才服!” 江云疏微微一笑,道:“有本事,谁稀罕你叫爹。” 江云疏说的也是事实,若是上辈子,自己没有重生在这副断筋碎骨的身体里,有的是比这少年厉害百倍的修士抱着自己的大腿磕头喊爹。他这辈子也是够没本事,才会在这里逗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玩儿。 “你有病!!!”周凌天几时受过这种污辱,脑海中却搜刮不出什么脏话,只是不停大叫大骂道,“你死定了!等我姐夫找到我,你就死定了!我一定要亲手把你一刀一刀剁碎!” 第15页 几个仆从站在下面望着周凌天,全都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周凌天的话激怒了江云疏,被摔个死无全尸,连忙纷纷跪下给江云疏磕头赔罪,道:“我们少爷年纪小不懂事,高人高抬贵手饶命啊,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你们!”周凌天咬咬切齿道,“你们给我起来!不许求这个病秧子!” “咳……”听到周凌天叫自己“病秧子”,江云疏一笑,又不禁咳了一声。 周凌天骂道:“我说的有错吗?你笑个屁!再笑咳不死你啊!” 洞穴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从洞穴外传来:“里面有人?” 听到男子的声音,周凌天如同遇到了天大的救星,大喊道:“姐夫!姐夫!快救我!” 洞外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进来的是一名身量高大的紫衣男子,身后带着七八个仆从。 看到进来的人,江云疏的瞳孔一缩,连手中的诀都放开了。 ——江洋深! 被按在草丛中轻|薄、堂前满地鲜血、冰冷的刀尖一次一次在脸上划过……过往一幕幕,从江云疏眼前闪过,与眼前这张脸重合。 “啊!”江云疏的手一松,周凌天便从半空摔了下来。 江洋深连忙飞身接住周凌天,冷声道:“没用的东西,怎么吃了亏?” “姐夫,就是他。”周凌天在地上站稳,回身指着江云疏,道,“是他用下三滥的手段暗算我!” 顺着周凌天的手指,江洋深漆黑的眼眸对上了江云疏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猛地一缩,僵在了原地。 第6章 阳羡2 顺着周凌天的手指,江洋深漆黑的眼眸对上了江云疏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猛地一缩,僵在了原地。 眼前苍白瘦弱的人渐渐和一个黑影重合,那人裹着一身黑如暗夜的斗篷,手中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自己跪在地上哭着恳求,求他放过自己父母家人,他一双眼从漆黑的斗篷下斜睨来,好似黑夜里一抹锋利的刀光。刀光落处,鸡犬不留。 他是从地狱尸海中走出来的修罗杀神,每一步都带着鲜血和烈火。明州第一仙门江氏,一夜化为尸山血海。 半边天空被染成血色,夜风吹开他的斗篷,露出满脸狰狞的伤疤。唯有这一双眼眸,与星河争辉。 就算化成灰,江洋深也能认出他一万次。 四目相对,一时寂然无声。 江云疏亦是心潮暗涌。 前世与江洋深仇深似海,他却受人庇护,追杀八百里未能取他性命。如今仇人分明已在眼前,自己却身体羸弱,自保尚且困难,报仇何从谈起。 江云疏按捺下心中恨意,不认识江洋深一般,随口道:“你就是他姐夫?” 江洋深望着江云疏,情绪深不可测,沉默了良久,方才阴冷冷地说道:“谁胆敢欺侮我家人,会死的很惨。” 江云疏轻笑一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江洋深眯起眸子,右手摩挲上腰间的剑柄,阴森森地问道:“还有什么歪理?” 江云疏道:“有什么歪理正理,不过是强弱之分。” 江洋深的手握紧了剑柄,将腰间长剑豁然拔|出,指着江云疏的咽喉,问道:“你知不知错?后不后悔?” 江云疏淡淡道:“我有什么错?需要后悔什么?” 江洋深的剑尖往前逼近一分,脖颈上细嫩的肌肤霎时被剑刃刺破,鲜红的血液顺着白皙修长的脖颈蜿蜒淌下。 江云疏一如当年,甚至不肯皱一下眉头。 周凌天虽然骄傲又死要面子,却没想过为了一点冲突真的闹出人命。往日姐夫帮他教训人不过是吊起来打一顿出出气,他不知姐夫今日为何突然动如此大怒,怕江洋深的剑再进一分要人性命,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姐夫……” 江洋深仿佛没有听到周凌天的话一般,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望着眼前的人。 这个当年一剑血洗江氏的杀神,如今自己划破他的脖颈,要取他的性命,竟然没有分毫反抗之力。筋骨皆碎,柔弱无助,分明疼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还在咬牙隐忍。 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初一样光华熠熠,像盛了三春桃花雪水一般明媚动人。 美丽而强大的东西,总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如今,玫瑰被剪断毒刺,猛虎被拔去利爪,当年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如今就这样摆在眼前,毫无反抗之力。 似乎有比直接杀了,更有意思的事。 江洋深眯起眸子,收起手中的剑,道:“把此人给我带回去!” 两名仆从上前封住江云疏身上的几处大穴,用锁仙链将江云疏的双手绑在一起。 筋脉皆碎,封不封穴道其实是一样的。江云疏没有反抗,只是看了江洋深一眼,故意不明所以道:“小孩子没礼貌也就罢了,大人也这般不讲道理。” “呵。”江洋深冷笑一声,看着江云疏道,“想要讲道理吗?好啊。等回去,我和你慢慢讲道理。” 江云疏当然知道江洋深会用什么手段来和自己“讲道理”。 当年在江家的时候,江云疏就没少领教过他那些折磨人的把戏。 且不说江洋深和自己的血海深仇,就光凭此人变|态的程度,就算自己和他无冤无仇,落在他手中也够死一万次。 第16页 江云疏跟着江洋深出了洞口,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沿着山路走了几十步,江云疏一边走一边观察前后和四周,大概摸清楚了这座山的地势和坡度。 江云疏故意“诶”一声,被石头绊倒一般往前扑过去。 听到后面一声惊呼,走在前面的仆从一惊,知道有人摔了,唯恐被摔倒的人带着滚下山去,连忙往两边闪开。 扑在地上的瞬间,江云疏在地上一翻,精准地翻进了路边枯黄的野草丛。要说滚下山的方法,上次在落雁山意外碰到秦湛那次,江云疏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滚下山的经验,干脆不站起来,顺着草丛往下滚。 看到江云疏扑进草丛的一瞬,江洋深愣了愣,随即狠狠跺脚。 从草丛中往下滚的速度,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够追上的。若光是速度问题,还可以御剑追赶。可是这两旁草丛茂盛,有松树林遮蔽,御剑根本就看不到他往哪里逃去了。 就这样把灭自己满门、追杀自己的仇人放跑,又实在不甘心。 江洋深回身道:“你们给我追。” 得了命令,所有仆从毫不迟疑地钻进草丛追了下去。 身后只剩下周凌天一人,江洋深将一块玉牌往他怀中一扔,道:“你回去,立刻调集所有人,封山!” 周凌天虽然从小被家人宠坏,却还知道几分轻重,集全家所有人追一个人,实在过于兴师动众。今天姐夫的行为实在有些反常,周凌天捏着玉牌,微微瞪大了眼睛,道:“姐夫,不至于……” 江洋深道:“按我说的,速去!” . 有了上次滚下山的经验,江云疏大概知道了怎么控制速度,怎么自我保护。 在自己能够掌控的最快的速度下,需要精准地保护好自己的头部,还要能够即使避开拦在前面的石头和木根。 其实还挺考验技术的。 大概到了接近山脚的位置,江云疏从草丛中站起来。 长发散乱地披过肩头,身上、手臂上又多了几处血迹,江云疏毫不在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挂在身上的荆棘草藤扔到地上。 江洋深的人果然还没有追上来,但一路压过的草难免留下些蛛丝马迹,只要他们细细搜索,就能找到这里。 当务之急是早点远离此处,只要改为步行,这山中走兽痕迹众多,和人的痕迹相互参杂,江洋深并不容易辨别自己离开此处后去了哪个方向。 江云疏在树林中走了一阵,一路上小心掩盖走过之处的痕迹。找了一处藤蔓丛生的地方,往地上一坐,来不及喘口气,便低头琢磨起手腕上绑的链子,用牙咬了咬,链子打的结纹丝不动。这链子里有一股灵力,只要灵力不松动,根本解不开链子的结。 这样就算逃出山林混入城中,也难免太过显眼。 江云疏暂时放弃了出山的打算,有些困倦,又不敢让自己睡去,便在身上一粒一粒寻找沾在衣服上的苍耳子,把它们一颗一颗从自己衣服上揪下,扔到地上。 江云疏一边取着苍耳子,一边思考。 从短期来看,自己在山中拖的时间越久,搜山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自己的行踪迟早都会暴露。 从长远来看,出了这座山,东山再起报仇雪恨的大业也还任重道远。自己死后,当年那群被自己靠武力打服的属下定然早已叛变,回去定会被他们赶尽杀绝。今后不但要避着仙修们走,还得避开自己昔日的手下。 不过,江云疏前世就是从一无所有的穷途末路中起来的,他知道如何再来一次,也不畏惧再来一次。 不觉之间,衣服上的草籽已经被取得干干净净、一颗不剩。江云疏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看,这树林枝叶浓密,今日天气阴沉沉的没有太阳,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咕咕……”一阵响声从身|下传来。 江云疏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瘪瘪的。太久没有进食,这肚子竟然抗议了。 饿极了的时候,人总是想开开荤。抓几只野味容易,但是一单生火有烟尘,就会更快地暴露行踪。只能摘几个野果充饥,天寒地冻的日子,野果并不好找。 江云疏站起来,正想去找点野果,突然发觉自己的衣摆动了动,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低头向草丛中看去,草丛里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红尾巴。 江云疏心念一动,俯身去抓那根毛茸茸的尾巴。 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僵,松开了咬住江云疏衣摆的牙齿,被江云疏提在了手里。 江云疏看了看被自己提在手里的毛茸茸,是一只红色的小狐狸,应该是刚才在洞穴里遇到的那只。 狐狸的两个前爪之间,抱着一个红红的大果子。 看到狐狸爪子间那个大果子,江云疏不要脸地问道:“给我的?” 狐狸竟然点了点头,奶声奶气道:“恩公,这是给你的!” 江云疏的手一松,狐狸“啪”一声掉进了草丛。 好了,这竟然是一只妖狐。 好在草丛松软,摔在地上并不疼。狐狸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果子,从草丛里爬起来,两只爪子把果子举过头顶递给江云疏,抬头对江云疏道:“多谢恩公大义凛然不畏强权、路见不平出手相救,恩公你真是个大英雄!” 江云疏:“……”是你自己躲我身后,又不是我要救你。还有,使用这么多成语也不能掩盖你没文化的事实。 第17页 即使江云疏没有回答,狐狸也自顾自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之中,对江云疏道:“恩公,我是来报恩的!我做了好多次梦,梦到有个大英雄会从坏人手里救我,他又帅又温柔,就是你这样的。” “这个果子我收藏了好久哒,就当我们的定情信物了,你快吃吧。恩公,嗯,吃完了你就带我一起走吧!……我等我化形了……我一定……以身相许!” “咳……”江云疏差点没被这只狐狸的话呛死过去。 且不说这狐狸想象力实在丰富,就说定情信物,还能用来吃? “恩公你身体不好,又咳嗽了。”狐狸道,“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江云疏道:“听声音,你是男狐狸吧?” “呀。”狐狸点点头,道,“对呀,恩公,你好聪明,我的确是男的呀。” 江云疏:“……” 见江云疏不理自己,狐狸着急起来,两只后爪局促不安地在原地踱来踱去,道:“男狐狸有什么关系?男人和男人也能在一起的啊。我就喜欢你这样有担当有正义感、聪明过人还长得好看的男人。” 重点是长得好看。 江云疏转身道:“算了,我自己去找点吃的来。” “恩公你别走别走。”狐狸连忙跟在江云疏的脚后跟,一边追赶一边对江云疏道,“我们狐狸的原则就是有恩必报、有仇必报。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报恩,我渡劫的时候就会被雷劈死。你先收下我的果子嘛,娶我的事情不着急,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的。” “现在冬天了,树林里找到果子非常不容易,你是找不到的……” 狐狸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江云疏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去,眼前是一株粗壮的柿子树,树上结满了橙红的柿子,几乎把树枝压弯。 狐狸:“……” 江云疏不喜欢吃柿子,但眼下饿了,还需要补充体力逃命。 爬树摘柿子倒是容易,但是现在两只手还被绑在一起,这具身体又不那么中用。 江云疏低下头看了看狐狸,问道:“帮我爬个树,不用娶你吧?” 狐狸一愣,连忙摇摇头:“不用不用。” 江云疏道:“上去给我摘几个柿子。” 狐狸小心翼翼地放下爪子里地果子,爬到树上,用嘴一枝柿子,用力一折。树枝从中折断,落到草地上,狐狸也一起跳了下来。 江云疏坐在草地里,吃了几个柿子。狐狸甩着尾巴在他身旁走来走去,道:“恩公你尝尝我的果子,比柿子好吃。” 江云疏道:“不尝。” 恩公不光长得好看心地善良,而且还油盐不进。但狐狸并不死心,道:“恩公,你让我跟着你吧,娶我的事情我们慢慢再说。” 江云疏随口道:“他们一会儿就追上来了,你要和我一起死吗?” 狐狸的两只小耳朵抖了抖,信誓旦旦道:“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江云疏:“……”您还是丢下我一个人吧。 江云疏扔下手中的柿子皮,起身道:“我们玩个游戏,你闭上眼睛数到三十,睁开眼睛如果还能找到我,我就让你跟着我。” 狐狸点点头:“好。我很想玩,但是我只会从一数到十……” “那你就重复数三次。”江云疏道,“好了,闭上眼睛,开始吧。” “嗯嗯。”狐狸闭上双眼,用毛茸茸的爪子捂住,数道,“一、二、三、四……” 刚开灵智还没化形的动物果然单纯,闭上眼睛数三十声,江云疏保证能让它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 数了三十声后,狐狸小心翼翼地挪开爪子,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树林,“咦”了一声。 突然,狐狸的双脚离地,被一只大手捡了起来。 看到眼前的人,狐狸吓了一跳。 这是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仙修,好看得狐狸差点晕倒。然而这个仙修的修为十分可怕,比之前追自己那群人厉害了不知道多少倍。 仙人的威压太重,狐狸被吓得夹着尾巴瑟瑟发抖。 秦湛拎着狐狸,淡淡问道:“人呢?” 狐狸瑟瑟发抖,咬咬牙道:“没……没人……” 秦湛道:“有他的气息。” 狐狸抖成了筛子,支支吾吾道:“这是……我夫君的气息……” 秦湛:“……” 第7章 阳羡3 一天一夜过去,山下早已围满了修士。 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土地,每一寸都被布下天罗地网。整座山都被巨大的蓝色屏障包围,连一只麻雀都飞不出山去。 守在山下的几个周家修士正在窃窃私语: “江宗主吩咐过一只鸟也不能进出,这怎么和江宗主禀报……” “当时那人非要上山,他那么厉害谁拦得住他……你拦得住他?当时就是江宗主自己在,也拦不住他啊……” 几个修士正在议论,背后突然响起一个阴沉的声音:“你们在议论什么?” 听闻声音,几个修士俱是一惊,回过头,只见江洋深站在面前,互相看看,都不敢说话。 江洋深阴森森道:“刚才不是有很多话吗?怎么,我来了,你们就一句都不敢说了?嗯?” 江洋深的语气比寒风还要刺骨几分,几个修士都低着头不敢回答。 半晌后,其中一个修士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前日,有个人非要上山,我们拦不住他。江宗主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出,我们不知该如何向江宗主回禀……” 第18页 “呵。我当是什么。”江洋深冷笑一声,道,“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 江云疏微微蹙了蹙眉,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石壁,自己躺在一座山洞里,身下的平整的石台,似乎就是上次醒来的地方。 这身子实在太弱,夜里竟然受不得凉,不知什么时候在山里冻晕了过去,也不知怎么回到了这里来。 总不会是被那狐狸找到了吧?它也没那么大力气把自己拖进来啊。 江云疏觉得脖子上有什么东西,抬手摸了摸,触感十分柔软,好像缠了一层厚厚的绷带。 江云疏抬起手看了看,原本绑在手上的锁仙链已经不见了,手腕上缠的是一圈绷带。而且手臂、肩头,只要受了伤的地方,都缠着几处雪白的绷带。 是什么人干的?江云疏扶着身下的石台坐起来,一件衣服从身上滑落。 垂眸看到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时,江云疏惊得僵坐在了原处。 身上滑落下的外套,深青如同天河夜幕,织着银光熠熠的群星璀璨,暗金云纹在星辰间流转。 江云疏微微眯起眸子,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原本的衣服竟然被换成了一身青色长衫,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衣襟,寻找碧灵草。 果然,碧灵草不在身上了。 “在寻这个吗?”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一只大手在面前摊开,碧灵草就躺在对方手心。 听到那个声音,江云疏的心头一抖,微微瞪大了眼睛,抬起头。 面前的人长身玉立,一身青衣,腰间佩一对镂云纹紫金铃。长发半束于金冠,半如乌云垂散,掩映着眉目清冷,山根挺峻。潇潇肃肃,好似轻云缭绕山林,雪压修竹苍松。 ——真是秦湛! 前世因为手臂上那个血印,被他杀个尸骨无存。江云疏心有余悸地看了看缠在手臂上的绷带,还好昨日从山上滚落,被碎石划破了皮肉,若是让他发觉手臂上那个印记……估计现在自己已经再次交代在他手中了。 想来他现在是在发挥他作为假慈悲的伪君子、一贯“扶危济困”的作风,给自己治了伤,还把自己带到了这里。 若在前世,江云疏能立即跳起来和他厮杀一万次。只是如今境况不同,江云疏按捺下心头的余悸和恨意,点了点头,谨慎地伸手去取秦湛手心的碧灵草。 耳边,秦湛的声音温柔而低沉:“有毒,不可食。” 江云疏取回碧灵草,才不管秦湛的提醒,说着就要把碧灵草吞吃下去:“反正本来也活不了多久,随便……” 唇上忽然一阵温热,竟然是秦湛的一根手指抵在了唇畔。 江云疏一怔,紧紧闭上了嘴。 秦湛在江云疏面前摊开手掌,道:“我收着。” 江云疏抬头看了秦湛一眼,宝贝地把碧灵草塞捂在自己胸口,道:“不给。” 秦湛收回手,望着江云疏,再次认真提醒道:“不可乱食。” 江云疏别过眼去,将碧灵草在衣襟中小心收好,冷淡道:“不关你事。” 这人管的可真多。 秦湛垂眸望着他,默然半晌,将声音放得更加柔和:“是我不好。” 江云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秦湛竟然还会用这种语气和人说话。 毕竟现在自己法力全无,不能直接和秦湛正面对抗,还需要虚与委蛇小心应对,不能引起他的怀疑。江云疏十分客气地回答道:“哪里哪里,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秦湛:“……” 感觉秦湛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点不对劲,江云疏寻思着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话得罪他,小心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秦湛垂眸望着江云疏,沉默片刻后,沉声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江云疏心道:你是个狗屁。 秦湛问自己知不知道他是谁,意思是自己应该认出他是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的秦真君?他是在提醒自己应该跪下来感激涕零地摩拜他? 江云疏决定偏不如他的意,故意假装不认识他,学着刚才那个妖狐说话的口吻,戏谑道:“你是……恩公?” 秦湛直直地站在江云疏面前,垂眸望着他。如一座玉雕,一动不动,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深邃的黑眸中,竟隐隐闪烁着泪光。 江云疏心头一惊,暗道这情况有异。 秦湛再次开口时,嗓音带了几分沙哑,温声道:“你受苦了。” 从来没人和自己这样说话,江云疏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往后一缩,直靠到了身后的墙壁,随口答道:“还好吧。” 秦湛看着靠在石壁上的人,肌肤苍白如雪,身子瘦弱地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心中疼得如同刀割。伸出手想理一理他肩头凌乱的长发,见他微微退了一分,手顿时停在他眼前,终是收了回来。 江云疏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中暗忖,秦湛这人忽然发了毛病一般,莫非和原主认识? 现在自己既然已经假装不认识秦湛,不如顺水推舟装个失忆。若原主和秦湛果真认识,顺便可以弄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 江云疏抬眸看了秦湛一眼,轻咳了一声,道:“请问……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秦湛垂眸望着他,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我的人。” 江云疏:“……”行吧,你高兴就好。 第19页 秦湛的回答对江云疏来说简直就是狗屁,还是不能探清原主的身份。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四目相对了半晌,江云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叫什么?” 秦湛答道:“容清殊。” 江云疏差点没冷笑出来,捂着胸口狠狠咳了一阵。 我叫容清殊?可真是好不讽刺。 容清殊,是秦湛唯一的师兄。千年前为封印魔王拯救苍生,牺牲自己永镇落雁山下。修真界的人提起他来,无一不是又敬又爱感激涕零,恨不得为他赴汤蹈火死一万次。 唯有江云疏是个例外,江云疏最是反感这个名字。只因有一身和他相似的灵根,江云疏一生的遭遇,都成了一个笑话。 十三岁那年,九死一生逃出江家后,江云疏遇到了师尊林华风,寒炎宗的掌门。 虽然寒炎宗从不给江云疏吃饱穿暖,林华风要求严苛动辄体|罚,但林华风好歹救了江云疏的命。 直到三年后,林华风找到江云疏,语重心长道:“你乃是万年难得一遇的万灵之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与天台宗的容祖师无二,你能镇住落雁山上的群魔。” “这九洲四海安稳太平,全靠容祖师一身撑持了千年。只要你能替容祖师镇守落雁山,救他脱离苦海,你便会得众生感恩摩拜,寒炎宗也将因你而兴盛。” 座下的师兄弟们纷纷附和道:“正是,能牺牲自己拯救苍生兴盛宗门,更能救容祖师脱离苦海,乃是人生幸事。我们都羡慕你还来不及,可惜只有你能做到。” 江云疏道:“我不愿意。” 林华风一身白衣,端坐高台,厉声呵斥道:“孽徒!你眼里没有大义,只有你自己!” 江云疏不是心里只有自己,但是他无法想象,寒炎宗的一顿戒鞭他要痛一个月,一千年、甚至永生永世,在暗无天日的落雁山下,用自己做阵镇压群魔,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容清殊做得到,他江云疏做不到。 师兄弟们议论纷纷,议论着江云疏自私自利,拿他和容清殊的牺牲对比,语气中都甚是痛恨,仿佛他天生就该为他们、为所谓的大道牺牲一般。 江云疏道:“你们要牺牲我去换他,不过是为了你们自己。” 林华风蹙眉道:“休得胡言!我们所为乃是大道!” 江云疏道:“你们所谓的大道,不过是牺牲一个人,去换去换另一群人的利益。” 林华风蹙眉盯着江云疏,起身拔剑道:“孽障,你修得妖言惑众!今日你要么答应,要么就来领教我手中的剑!” 江云疏活了十六年,江家从不待见他,师尊只许他画符学咒,哪里有人教过他剑法。才刚筑基的修为,和早已金丹前期的剑修林华风对上,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落雁山下,永生永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死还痛苦百倍。 江云疏一抬手,一柄长剑从大殿旁的桌案上飞起,落入掌中。他琥珀色的双眸染上一层寒霜,道:“弟子奉陪。” 虽然没有胜算,只能殊死一搏,输了大不了就当把命还给林华风。 在林华风面前,江云疏的确毫无还手之力。修为压制是江云疏不可逾越的致命短处,被林华风刺中几十剑后,江云疏早已眼前发黑咬牙硬撑。 可人到生死关头,可以爆发出不可想象的力量。江云疏终于抓住林华风的一丝破绽,猛出一剑,深深没入林华风的胸口。 那一剑本不能致命,却在林华风身体内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威力,生生撕碎他的五脏六腑。 江云疏微微瞪大了眼睛。识海中穿出一个冷如冰雪的声音:“不杀他,留他杀你吗?” 江云疏微微眯起眸子,没有回答。他浑身浴血,转身看着那一群目瞪口呆的师兄弟,一双星眸锋利如刀,冷冷道:“不服来战。” 寒炎宗无人敢出半声,一千八百正道弟子,都作鸟兽散。 杀了林华风后,江云疏才发现,原来不是林华风要他牺牲,而是全世界都要他替另一个人去背负命运。 不论他去哪里,所有人都不择手段要用他去替容清殊,要抓他去落雁山救容清殊脱离苦海。仿佛江云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是理所当然,不愿意便是自私无情。 从此,杀父弑师、横行暴虐,他江云疏成了整个修真界第一恶。不论世上天灾人祸,是他干的或不是他干的,都是他的错,人人对他鸣鼓而攻之。 这九州十界之大,竟无一人容身之处。 江云疏誓要扫平这天地,将这荒唐的善恶秩序改写。 大业垂成,一旦毁于秦湛之手。 秦湛见江云疏蹙着眉久不说话,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满痛苦,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紧皱的眉心。 江云疏猛然回神,一把打开秦湛的手,抬起头望他,一双眸子冰冷无光,心中的话不禁脱口而出:“我真想杀了你。” 第8章 阳羡4 江云疏一时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愤恨,竟忘记了顾及说出这句话的后果。 若是连命都丢了,又何谈报仇? 江云疏惊觉自己一时失言,眨了眨眼睛,冰冷的眸子里霎时蒙上一片泪光,望着秦湛继续道:“我如今这般模样,又什么都不记得,你救我做什么?……” 秦湛望着江云疏,剑眉紧紧蹙起。他在石台前半跪下来,拉起江云疏冰凉的手,自责道:“对不起。” 第20页 “你不记得的事,我一一告诉你。”秦湛跪在地上,抬头望着江云疏,温声道,“失去的东西,我一一为你寻回。信我。” 江云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眼中却写满了感动。既然秦湛给台阶,他便借着台阶往下走,道:“可我不认识你,我怎么相信你?” 秦湛望着江云疏,耐心地从介绍自己的名字开始:“我叫秦湛。” 江云疏微微蹙眉,假装努力回忆了一番,终是摇了摇头,道:“我真的记不起来了,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呢?” 秦湛认真道:“你是我的人。” 江云疏:“……”大哥你莫不是脑子有问题哦,还好我不是真的失忆。你师兄知道你这么坏吗? “咕……”江云疏还没回秦湛的话,肚子先叫了一声。 江云疏一怔,垂眸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道:“诶,好饿。” 独自修行千年,秦湛太久没有听过“饿”这个词,竟觉得有些陌生。听到江云疏说“饿”,秦湛方才发觉自己的疏忽,眼前的人已经修为尽毁,与凡人无异,是会饿的。 秦湛立即起身,道:“稍等。” “诶,等等!”江云疏往前一扑,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秦湛。打算吃白食也就罢了,还死不要脸地点起了菜,“咳……我想吃螃蟹。” 大冬天的,还是山上,显然不会有螃蟹。 江云疏喊完,发现自己这个愿望好像有点不切实际,略微失落地缩回了墙边,向现实妥协道:“算了,野鸟也行。” 秦湛闻声转过头来,垂眸看了看江云疏,俯身将落在他脚边石台上那一件深青色的氅衣拾起,披在他身上,然后将人横腰抱起。 江云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身子一轻,就被秦湛横抱在了怀里。 江云疏按着秦湛的肩膀,一脸惊恐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秦湛道:“带你吃蟹。” “你且放我下来!”江云疏着急道,“我与你说一件事!” 秦湛稍稍犹豫,还是将人放回石台上,在他面前半跪下,一手拾起石台前地下的鞋,一手捏住了江云疏的脚踝。 从来没有被人碰过这种位置,江云疏一阵战栗,强忍住一脚踹开秦湛的冲动,往回抽了抽自己的脚,道:“我自己来吧。” 秦湛捏着脚踝的力道不轻不重,既不让江云疏觉得疼,又没让江云疏挣脱开,一只鞋子就已经套到了脚上。 江云疏知道自己今天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逃不掉了,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了现实,一边在心里默默给秦湛又记了一笔,一边说道:“我有事未曾告诉你。之前我在山中遇到一人要杀我,他如今带人围了山,我们出不去的。” 秦湛的目光一冷,问道:“是何人?” 看到秦湛的眼神,江云疏心头一惊。他自然不能直接说出江洋深的名字,回答道:“我也不认识那个人,但若是见到,还能认得。” 秦湛微微点头,暗记于心。 就在秦湛又向自己伸手的一刹,江云疏像一条活鱼似的呲溜躲开,自己站在了地上,似乎是确认一般,用脚在地上踩了踩,道:“我腿没断吧?” 秦湛望着在地上蹦哒的人,确定他的确能走路之后,轻声道:“走吧。” 江云疏跟着秦湛往洞外走了几步,便觉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下去,倒进了一个结实温暖的胸膛。 秦湛扶住江云疏,俯身一抱,抱着江云疏往洞口走去。 身体太虚弱,江云疏半晌缓过劲来,抬手推了推秦湛的肩膀:“我能走了,你放我下来好不好?” 秦湛:“……” 江云疏并不死心,继续有商有量道:“那我不吃螃蟹了好不好……放我下来吧……” “放我下来,我叫你大哥行不行……” “那我求你行不行……” 任凭江云疏怎么说怎么挣扎,秦湛一言不发,只是抱着他。 虽然江云疏讨厌这种被人掌控失去自由的感觉,但是渐渐的,他发现秦湛怀里有一阵令人十分舒服的气息。 那是一种无比精纯的正阳之气,合着秦湛襟怀间淡淡的崖柏冷香,如同一阵温风抚过江云疏支离破碎的身体。 江云疏于是安静了下来,靠在他怀里,贪婪的攫取着他身上的气息。一只手却忍不住往上移,在秦湛的心口附近打转,圈出心脏的位置。 离得这样近,若是在前世,江云疏徒手也能一招取他性命。然而眼下自己这病弱的身体,就算仇敌的命门近在眼前也无力得手,只能暂且忍耐,慢慢周旋。 感受到心口轻轻的抚摸,秦湛的身子一僵,默默将人抱紧,快步走出了洞穴。 洞外丛林深密,山间暮色四合,头顶隐隐笼罩着一层蓝光凝成的屏障,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从周围渐渐传来,不远处还能看到一阵阵浓烟升起。 江云疏一怔,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江洋深迟迟未能抓到自己,不但设了结界不许任何人物进出,竟然还直接放火烧山。 要不是遇到秦湛,自己今天一定是插翅难飞,只能被困在山上活活烧死。 江云疏微微眯起眸子,咬牙道:“该死!” 突然想起身边的秦湛,江云疏立即换上正义凛然的语气,义愤填膺道:“冲我一个人来便罢了,山中生灵何其无辜。他如此作为,我决不能饶恕!” 第21页 秦湛不语,深邃的眼眸中,原本望着人那温柔如水的目光,一点一点凝为冰雪。 他双唇微动默念口诀,腰间的一对紫金铃随之摇动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听到一阵铃响,江云疏垂眸看了看。因为被秦湛抱在怀里,并看不到那一对金铃,只是凭着刚才的印象,猜测发出声音的就是佩在秦湛腰间那一对紫金铃。 金铃的作用应该是召唤,只是不知道他召唤了什么东西。 山火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江云疏眼中映出一抹橙红。 “唳——”头顶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长鸣。 江云疏抬头望去,幽蓝的屏障外一片金红的光芒将天空照亮。仔细看来,是一只金色的凤凰在头顶上空盘旋。 金凤仰头长鸣一声,便向山上俯冲下来,山上空那道幽蓝的屏障霎时如冰碎裂。 金凤的身躯庞大,一大半都浸在火海中,却好似游龙在水,反而盘旋得快活自在。它绕着秦湛盘旋一阵,凑过布满金色细羽的大脸来看了看江云疏。 江云疏和那一双狭长的凤眸对上,微微睁大了双眼。 一直以为凤凰只活在传说中的灵禽,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美丽而且强大的鸟……江云疏怔了怔,不禁伸出手摸了摸金凤的脸。 金色的绒毛细腻光滑,又带着一点绒绒的触感,比抚过天鹅的羽毛还要柔顺。 撸|鸟的感觉好像还挺不错。 金凤受用地微微眯起一双凤眼,往江云疏的手心蹭了蹭。 江云疏当然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其实很危险,这金凤是一只不许任何人触碰的猛禽,如果换成别人这么做,已经被金凤弄死一万次了。 当然,金凤的主人必须除外。 待江云疏撸|金色大鸟撸得够了,秦湛抱着江云疏飞身上了鸟背。 金凤欢快地仰头一声长鸣,展翅高飞入天。 高处寒风刺骨,金凤身上却暖得像个冬日里的小火炉。江云疏把自己埋进金凤的背毛里,低头往下方看去,整座山已经化为一片火海。 方才自己和秦湛站的地方,也已经被大火吞噬。 江云疏的心里又给江洋深重重记上一笔,此仇不报非君子。 金凤绕着山飞了一周,张开长喙。 整座山的火光一动,竟涌向了空中。 忽然,一只大手遮在了江云疏眼前。 是秦湛的手,挡住了刺眼的火光。 江云疏并不领情,把秦湛的手推开,评价道:“好看。” 似乎受到了江云疏那一声“好看”的鼓舞,金凤在也夜空中变着花样地把火光捏成各种形状,时而是一棵树,时而是一朵花,时而是一座桥,比人间的烟火还要璀璨百倍。 虽然光芒确实有几分刺眼,但是好看。江云疏看得饶有兴致,又开始死不要脸地点起菜:“你再变个螃蟹”、“炸虾”、“鱼!”…… 江云疏要什么,金凤就真的把火捏成什么形状,还捏得惟妙惟肖。 江云疏正要夸奖金凤一番,肚子倒是抢先“咕咕咕”夸奖了金凤。 秦湛微微蹙眉,沉声对金凤道:“行了。” 金凤的长喙一张,振起长翅,绕着刚才用火捏出的东西翻飞,将满天的火光都吞吃下去,又仰头欢快地叫了一声。 下方本是火光漫天的山,只剩下黑漆漆一片。 金凤载着人飞出几十里,直到城镇。 下方,阳羡城万家灯火,如星光璀璨。 秦湛搂住江云疏,飞身下来,轻轻落在城中一处屋顶上。 整条街的人都在仰头观看,啧啧称赞: “天哪,那是凤凰吧,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凤凰,还是金色的!” “刚才就在城外的西山上飞,把火都能变出花来,真是一只神鸟啊……” “啧啧啧,我们阳羡周家不就是以凤为尊的吗?凤凰神鸟降临阳羡城,周家莫非要发生什么大好事……” 江云疏站在屋顶上听着那些人的议论,心道有没有好事不知道,丧事倒是一定有一件,江洋深一定得死。 夜色中,人们都在抬头围观金凤,没人注意到溶于夜色之中的二人。秦湛搂着江云疏从屋顶上跃下,带着人进了整条街上最大的一家酒楼。 阳羡城刚刚入夜,酒楼中十分热闹,酒客们都在兴致勃勃谈天说地。一进门,江云疏便听人在高声谈论着自己: “江云疏竟然真的杀了他的师尊林华风,还转身对门中所有人说不服来战。谁敢得罪他啊?寒炎宗一千八百弟子,都都只能一起向他跪了下去。” 江云疏转头望去,只见一桌酒客中间,坐着一位身穿蓝色长衫的说书先生,只听那说书先生继续道:“这时候,只有林华风的首徒,周远桥一人站了出来,他说,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从此我与你这禽兽不如的畜牲势不两立!” 众听客纷纷拍手称赞,叫道:“好!这周远桥真是英雄也!” “周远桥就是我们阳羡周家的周宗主吧!” 听他们说到阳羡周家,江云疏抬手拉住了正要带自己上楼的秦湛,要站在这里听下去。 因为那说书先生说得精彩,听众甚多,也没人注意到新来了两个人站在一旁。那说书先生继续道: “江云疏手腕毒辣,对归顺之人却是有求必应,还保证境内风调雨顺太平无事,不过数年之间,修真界的半壁江山都归于了江云疏。这等残暴不仁的暴君,竟然有无数人对他誓死追随。” 第22页 “然而江云疏还是野心不足,以报仇为借口,一剑杀入明州江家,满门男女鸡犬不留。那一场杀戮,真是尸横遍野人间地狱。”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议论道: “被师门救了杀师父,被江家养大灭江家的门,还说是什么报仇,分明就是恩将仇报。难道全世界都不是好人,全世界都欺负他一个人?”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难怪他当年在江家也不被待见,看看他如今的样子就知道了,一个弑父杀师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怪不得周宗主和江宗主如此要好,周宗主还把自己唯一的妹妹许配给江宗主,原来是英雄惜英雄啊……” 江云疏轻笑一声。 江云疏平生最恨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偏是这些伪君子的名声都皎皎如白雪。而任凭江云疏做了什么,都永远是受人咒骂的对象。 本以为早已习惯了误解谩骂,早已视人言如粪土,到头来却是人言如刀,闻之震栗。 酒楼内声音嘈杂,没人听到江云疏轻轻的笑声。 唯有秦湛,一直望着身旁的人。 身旁的人微微一笑,好似三春的阳光明媚。 明媚的笑里,却有强烈的悲哀和讽刺被深深隐藏。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体力不支,清瘦的身子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颤抖。 一阵凉风从门外吹来,江云疏轻咳一声。 秦湛握住江云疏冰凉的手,轻轻道:“上楼。” 江云疏的手向来只握过兵器,从不曾与人触碰。这一被人握住,反而有一种受人控制的不安,他浑身一抖,一边用力企图把手从秦湛的掌心抽|出,一边道:“我还想听。” 秦湛紧握着江云疏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人拉上了楼,扔给小二一枚灵石,道:“让说书之人上来。” 有钱人的行事方式,江云疏果然不太懂。 秦湛太过强硬,江云疏挣扎无果,只得被秦湛牵着手上了二楼雅间,补偿性地给自己点了一桌子的菜,还有一大盘的螃蟹。 冬日螃蟹稀少难得,价格不菲,所以江云疏特意点了很多。从仇人手里多捞点好处,才不枉自己辛苦伪装这一场,自然得努力多吃点。 秦湛拿起一只螃蟹,娴熟地把蟹的背壳打开,将蟹黄用筷子轻轻挖出,都装进一只小碟子里,递给江云疏。 江云疏接过秦湛递给自己的蟹黄,心中暗道奇怪。只喜欢吃蟹黄的人倒是很多,但秦湛竟然只喜欢蟹脚? 不过江云疏对秦湛喜欢吃什么并没有兴趣,没有多加理会。他垂下眸子,用筷子夹了一大块蟹黄,在盛着醋的小碟子里沾了沾,送入口中。 蟹黄的鲜香中带着一丝丝的甜,融合着陈醋的酸味,是江云疏最喜欢的味道。 只是吞咽下去的时候,被江洋深划破的喉咙还有一阵一阵的疼痛。这并不妨碍江云疏一颗吃螃蟹的心。 江云疏慢慢地把碟子里的蟹黄吃得干干净净,正打算再给自己剥一只。忽然,一只白瓷小碟子被推到了面前,碟子里是一小块一小块雪白的蟹肉,显然是从螃蟹身上一点点取下来的。 江云疏眨了眨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湛。 秦湛一言不发,继续取了一只螃蟹,打开背壳,只把蟹黄挑出来递给江云疏。 江云疏心道,容清殊这人莫非有什么魔力?不光全修真界提起他都一脸痴迷,连秦湛这种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高冷主角,都这般狗腿似的讨好他。 两人正吃着螃蟹,那说书先生已经安抚好楼下的酒客上了楼来。 秦湛并未抬头,正在一丝不苟地挖出蟹肉装进小碟子。吃着蟹肉的江云疏抬起头来,对说书先生微微一笑。 看到对自己微笑的人,说书先生一愣,两眼发直地盯着江云疏,差点在门槛前绊了一跤,方才回过神来。世上竟然有这般好看的人,简直就是天上的神仙,方才在楼下竟然没有注意到。 多年与人打交道,这说书先生早已是个人精。他往桌旁一坐,看着面前这两人的情况,就知道应该讨好谁,对江云疏劈头盖脸一顿夸奖:“这位公子不光长得英俊潇洒气度不凡,而且非常有眼光啊。哈哈哈。” 江云疏:“……”刚才是谁在楼下当众说我手腕毒辣残暴不仁?还有夸我有眼光不是在夸你自己吗? 说书先生见他俩都不说话,又问道:“公子可是要听刚才楼下那段书的后续?这后续可是相当精彩哪。” 江云疏问道:“后续是什么?” “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天下万事万物物极必反。灭门了江家,江云疏的命数也是到头咯。”说书先生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桌子,继续说道,“话说江家被灭门,只有江家大少爷江洋深一人逃了出来,幸得月华圣母相救。” “江云疏还是穷追不舍要杀江洋深。这一下,惊动了隐居天台山上一千年的秦真君!” 江云疏心中冷笑一声,偷偷看了秦湛一眼,故意问道:“秦真君?那是谁?” 秦湛不动声色地将一碟蟹肉推到江云疏面前。 说书先生被江云疏的问题噎了一下,瞪大了眼睛,问道:“公子你莫开玩笑,你当真不知道秦真君是谁?!” 江云疏接过秦湛递来的蟹肉,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第23页 看江云疏果真一脸不懂,说书先生解释道:“整个修真界他要是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江云疏假意吃惊,问道:“这位秦真君有什么厉害的?” “你看,厉害就厉害在这儿了。”虽是三九严寒天,说书先生习惯性地摇了摇扇子,被一阵凉风打了脸,又连忙把扇子合上,道,“刚才咱们说的江云疏够横行霸道够厉害了吧?遇到了秦真君,被秦真君一根指头就摁死了!” 江云疏微微眯起眸子,问道:“这么容易死的吗?你们说的都是这种版本吗?” “可不是嘛?”说书先生一笑,道,“你要听独家秘版吗?是当时的真实情况,只有我这里有,别人都不知道。” 江云疏笑道:“莫非你当时在场?” “哎呀这话说的,我哪能在场?方圆几十里都给江云疏炸平了,我要是在场还能或者给你讲故事?”说书先生道,“这当然是大家流传的说法。” 江云疏咽下一口蟹肉,道:“你方才说只有你知道,这是你独家秘版。” “啊哈哈哈,这位公子太有意思了,聪明。”说书先生对江云疏竖起大拇指,然后指了指自己,笑道,“这个秘版就是——我自己编的。” 真实情况江云疏自己清楚,倒是对别人瞎编的故事饶有兴趣,他道:“说来听听。” 说书先生把秦湛如何厉害,打得江云疏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机警躲过江云疏的暗算,最后江云疏走投无路自爆身亡都说了一遍。 江云疏听得气笑了,转头看了看秦湛,只见他又在认认真真地挖着一只螃蟹的肉,仿佛说书先生说的都和他无关一般。 江云疏望着秦湛,问道:“有没有钱?” 一个钱袋立即被递到了江云疏面前。 江云疏接过钱袋,打开一看,傻了眼。钱袋里满满一袋装的全是上品灵石,贫穷如他江云疏,上辈子和这辈子加在一起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心中默默感慨了一番贫富差距后,江云疏从钱袋中随便取了一块下品灵石,放在说书先生面前的桌上,道:“你这个故事说的虽好,然而未尽善。既然是编的,我建议你以后你换个说法。” 看到放在面前的下品灵石,说书先生眼都直了,连忙把灵石揣进怀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云疏,问道:“那公子你说我以后该怎么改进?” 江云疏把钱袋扔回给秦湛,对说书先生道:“故事和别人的不同,才有更多人听。既然世人都说秦真君厉害,你也说他厉害未免太没意思。” “你以后就说江云疏打得秦真君跪地求饶,秦真君趁人不备暗算了江云疏,所以侥幸赢了一回,这样的故事才新颖。” 言罢,江云疏悄悄地看了一眼秦湛的脸色。 第9章 阳羡5 秦湛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冷如冰雪。他垂眸认真挑着蟹肉,长长的睫毛在五官深邃的脸上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冷淡中竟然平添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对于江云疏的编排,秦湛也丝毫不动声色,只是抬起眸子,淡淡地看了江云疏一眼。 说书先生简直被惊掉了下巴,对江云疏道:“公子你这个故事新颖倒是新颖,可是我要敢这么说秦真君,要被那些仙门中人打死的!……” 江云疏习惯性地脱口而出道:“我保你无事。” 说书先生一怔。眼前这人长得极为貌美,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他说出这一句“我保你无事”却着实不像说大话,反而带着王者的威严,好像庇护着臣民的神灵。 说出那句话以后,江云疏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副模样可谓是自身难保,竟然还说得出这等大话来。 那就只能借花献佛了。江云疏抬起眸子看了看秦湛,对他挑了挑眉,道:“对吧?” 秦湛没有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块木质的牌子,放在说书先生面前。 那木牌是矩形,半个巴掌大小,雕刻着精致的花纹,隐隐闪烁着金丝纹理,正面竖刻着金色的“天台”二字。 这是他天台宗的护身牌,送给人就代表这是天下第一宗门天台宗罩着的人,没人敢把这人怎么样了。 说书先生看到那牌子上金光流转的“天台”二字,惊张大了嘴巴。 周家已经是整个阳羡都仰望敬重的仙门,然而在天台宗面前,连比都不能比。就连天台宗下属的随便一个仙院,都够整个周家跪下摩拜的。天台宗是何等高高在上的存在,竟然也会降临阳羡这等小地方? 他抬头看了秦湛一眼,连忙宝贝似的将牌子塞进怀里。他混迹江湖多年,善于看人,那一身青衣的仙修虽然一言不发,但绝对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眼前这两个人应该就是天台宗来的,既然天台宗的人要他这样说书,以后就按照这位公子的建议来说书。 说书先生临走之前,向江云疏深深地鞠了个躬,道:“还是仙师您的故事高明,以后我就按您指导的这版来说。” 江云疏心情大好,和说书先生道了别,回头对秦湛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听他说的故事吗?” 正坐在对面挖着蟹肉的秦湛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眸子望着江云疏。 江云疏道:“因为他刚才在楼下说什么周家江家,我想起来我在山中遇到的要杀我的人,似乎就是这两个姓氏,他们也是一家人。” 第24页 唯恐秦湛这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不为所动,江云疏说着语气便又正义凛然起来:“要杀我是小,可是今日纵火烧山滥杀无辜,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怕日后还会有人受他们迫害……咳……” 秦湛望着眼前的人,心头一阵隐隐作痛。他身子单薄得禁不起风吹,说出话来时,却字字都是不容撼动的坚定;受了这么多苦,却一个字都不提,还在想着别人。 秦湛将面前刚挖好的一碟新鲜蟹肉推到江云疏面前,温声道:“先吃饱,其余交给我。” 反正自己今日都是拜他所赐,若不是他,自己早已报仇雪恨,如今借他的手来报仇没什么不对。江云疏冲秦湛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把他给自己挖的蟹黄和蟹肉都蘸着醋全都吃了,又吃了一盘炸虾、一盘扇贝,如同饿死鬼投胎的一般,把一桌子菜吃得所剩无几。 冬日里夜长,虽然早已天黑,江云疏填了饱肚子和秦湛走出酒楼,还未到亥时。 吃饱了不再腿软走不动路,江云疏不许秦湛再碰到自己,活鱼似的躲开了秦湛伸向自己的手。 秦湛握了个空的手在长袖下暗暗握紧,复又松开。 这酒楼前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商业街沿着一条河道延伸,又正好是两水交汇之处,河道宽阔,河边摆着各种各样的小摊。 杂货摊前的小纸灯色彩绚烂,吃食摊前的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江云疏沿着街道走走看看,目光不禁向路旁的糖葫芦多瞟了一眼。 江云疏从小就喜欢那个酸酸甜甜的味道,有一次捡到一串别人掉在地上不要的糖葫芦偷偷吃掉,还挨了江洋深一顿毒打。 这么多年了,江云疏一直想念那个味道,又觉得好像辗转在鞭打下,浑身都在疼。 忽然,一只手伸到自己衣袖之下,又忽然顿住,收了回去。 江云疏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看秦湛。 秦湛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一般,淡淡道:“稍等。” 江云疏没有说话,站在原地,看着秦湛走向了糖葫芦摊,心中一动,身体比意识先动地跟了过去。 秦湛方才从糖葫芦架子上摘了一串糖葫芦,感觉到身后人跟了上来,目光中掠过一丝柔软,转身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江云疏。 江云疏十分诚实地跟从身体的意愿,伸手将糖葫芦接了过来,捏着一串冰糖山楂晶莹饱满的糖葫芦在手中看了又看,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口咬了上去。 “嘎嘣——”一声,冰糖碎裂,一丝丝甜蜜入口,伴随着一点点清新的酸味。 终于又尝到这个味道了……江云疏的喉间一涩,闭上眼睛,努力把那些不好的回忆和糖葫芦本身剥离。 感觉到一只手轻轻从发间抚过,江云疏一抖,连忙睁开眼睛。 对上江云疏的眼神,秦湛的手一僵,不动声色地收了手,转身去付钱给小贩。身后的街道上正好路过一批全副武装的修士,身穿姜黄凤羽纹长袍,腰间清一色佩着长刀。 卖糖葫芦的小贩看了一眼街上走过的那队仙修,对秦湛道:“客官,这么晚了你们赶紧找个地方住下休息吧,不要再外面逛了。你们看今天街上的客人和摊位都比往常少了很多,我马上也要收摊回家了。” 江云疏把口中的山楂咽下,问道:“为什么?” “刚才,听人说西山上本来困着一个妖怪,江宗主要放火烧死他的,结果正好凤凰路过,山火灭了,妖怪跑出来了,而且很可能进了阳羡城里,周家已经派人封锁城门搜查了。” 糖葫芦小贩看了江云疏一眼,道:“妖怪这种东西最好色了,你长得这么好,小心给妖怪捉去,你看这街上长得好看的女子,都跑回家去了。” 江云疏:“……我是男的。” “我知道,我当然看的出来!”小贩嘿嘿一笑,道,“可是妖怪哪里分你是男是女,长得好就行了,一股脑都抓走了。是吧?” 江云疏:“……” “周家已经请来了紫铭仙院的人。紫铭仙院知不知道?就是天台宗下属的第十八仙院,了不得厉害。看来事情很严重啊。”小贩在街头巷尾走得多,知道的仙门之事也不少。 “街上已经路过好几批仙修了。周宗主还派人提醒大家夜里尽量不要出门,你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住下吧,我买完剩下这几个糖葫芦也得回家了……” 江云疏向小贩道了声谢,心里对妖怪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一边吃糖葫芦,一边和秦 湛继续沿着河边走。 糖葫芦吃起来很脆,一路“嘎嘣嘎嘣”响,江云疏咀嚼得十分小心,好像一只小老鼠偷吃一般,生怕给人听到。 虽然已经没有人会打他。 江云疏吃完糖葫芦,转头看看秦湛,笑着问道:“我看起来像不像妖怪?” 秦湛闻声,回头望着身边的人。月色下,眼前的人发若乌云,肤如凝脂,眉眼温柔,薄薄的唇角勾起一个美丽的弧度,唇上闪烁着晶莹的光华。 秦湛不觉抬起手,指腹轻轻触上他温软的唇瓣,抹去他唇上上沾的一小颗晶莹的碎糖。 江云疏微微睁大了眼睛,连忙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把沾在唇上的糖渍舔干净。 秦湛望着他,摇了摇头。 方才那糖葫芦小贩的话,已经把矛头指向了江洋深和周家。江云疏有意提点秦湛一番,道:“你刚才听到了……” 第25页 秦湛望着他,道:“放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云疏抬起头望着秦湛,一脸担忧道,“那个人似乎有许多大人物护着,什么圣母,还有那什么秦真君,现在又加了个紫什么院……你怕不怕?” 秦湛:“……” 欲擒故纵的把戏,江云疏手到擒来。他轻轻一笑,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自己解决吧。我本来已经活不长了,你未来的路还长……” 猝不及防一根手指又轻轻贴到唇上,江云疏微微瞪大眼睛,赶紧闭了嘴。 秦湛认真地望着江云疏,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语气道:“我说过,交给我。” 江云疏抬起眸子望着秦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秦湛见他模样委屈,放下自己贴在他唇边的食指,语气温和下来,道:“你身子不好,先休息。” 江云疏恨不得今晚就找到江洋深取了他的狗命,只是迫于秦湛的霸道,硬是被他拉进了一家客栈,送到了房间里休息。 一进门,秦湛便把人按在床上,也不由得他说不愿意,一盆温热的洗脚水就端到了床前。 秦湛脱下江云疏的鞋子,先用一捧热水淋湿脚背,待他冰冷的脚适应了温度,方才小心翼翼地将脚放进水盆里,一边清洗,一边轻轻为他按揉。 江云疏的脚心敏感得很,既觉得舒服,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痒,忍不住笑了出来,一双脚在秦湛的手心里挣扎,喊道:“够了……你快放开我……啊哈……住手……停了……” 秦湛半跪在床前,抓着江云疏的脚,任凭他怎么挣扎怎么喊,只是抓着他的脚,认着地按着他足心的穴位,柔声道:“忍一忍。” 江云疏发现,秦湛这人是个慢性子,即便自己怎么激他怎么说,他依旧慢条斯理,按部就班一丝不苟,不乱一点阵脚。而且这人还是个死心眼,看起来温柔,其实十分霸道强硬,根本不给自己任何拒绝的余地。 跟着这种人一定没什么好果子吃,江云疏决定等利用完秦湛,一定要立刻和他分道扬镳一拍两散。 一开始还觉得十分不自在,江云疏又反抗不了秦湛,逐渐被秦湛按得舒服了,一时想入非非,脑海中竟然闪过一个奇妙的念头:有朝一日秦湛发现跪着精心伺候的人竟然是自己,而不是容清殊,这张万年不见一丝波澜的脸上,会有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一幕,江云疏心里竟然有些期待。看到仇人捶胸顿足悔恨交加,痛恨自己却又杀不了自己的模样,比一剑结果了仇人可要有趣百倍。 那就索性好好享受一下仇人的服侍? 秦湛自然不知江云疏心里已盘算了这么多,替人擦干了脚,只见坐在床上的人往床上一倒,带着轻喘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肩好疼,腰也酸……” 看着躺在床上轻轻喘息的人,匀称的身材、修长的脖颈、一缕纤腰、一双长腿,一双迷离含情的眼睛…… 秦湛一时有些恍惚,一直被强行压抑的身体内好似烈焰焦灼,长袖下的手暗暗握紧。 第10章 阳羡6 江云疏恍然不知自己是在玩|火|自|焚,趴在床上回过头,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望着秦湛:“谢谢你,我自己休息一下就好了……” 秦湛走到床前,轻轻俯下身,几乎全身的肌肉都暗暗绷紧,抬手轻轻按上江云疏的肩膀。 隔着衣服,一只手轻轻按在肩上,却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江云疏身后响起:“可疼?” 温热的气息扑在颈后,江云疏胡乱的轻轻“嗯”了一声。 身后的那双手按肩的手法轻柔又不失力道,按得江云疏浑身又|酥|又|爽,不禁轻轻哼出声来。 【此处和谐500字。】 秦湛的眼眸中盛着烈焰,望着床上的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忽然,如同被烈火烫到了一般放开江云疏的脚踝,转身就走,“砰”一声关了房门,速度之快犹如在逃命。 江云疏有些不明所以,自己不就是踹了他一脚吗?也没用力啊。 夜色已深,江云疏懒得去管秦湛,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裹,踏踏实实睡了个觉。 本来冰凉的脚,被秦湛按过以后暖融融的,浑身都觉得舒服。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江云疏竟从来没睡过这样舒服的觉。 秦湛反手紧紧关上房门,立于廊道上,任凭寒冷的北风扑面而来,灌入领口。 独自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浑身的烈焰稍微冷却,秦湛在江云疏的房间外设下一道屏障,身影一瞬消失于黑夜之中。 由于“妖怪”出没,阳羡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周家的修士来来往往,巡视街道。 秦湛立于屋顶高处,俯视着整座城池,猎猎北风卷起袍袖,腰间的紫金铃轻轻摇动,一声声清脆如同天籁。 不过一刻之内,七名身穿紫色兽纹白袍的仙修齐齐立于秦湛面前,行了一礼。 这七名仙修正是周家特地请来助阵的,天台宗下属第十八仙院——紫铭仙院中人。 紫铭仙院虽为天台宗下属,但仙院中有幸瞻仰过天台的人竟是少数,一般仙院弟子连天台宗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更遑论秦湛一向深居简出,就连天台宗的弟子都没几人见过他的面。 这七人不认识秦湛,只知是天台宗内紫金铃的召唤,得罪了够他们紫铭仙院全体师兄弟喝一壶。 第26页 秦湛问道:“因何而来?” 为首那名仙修答道:“回仙师,是阳羡周家家主周远桥,与明州江氏的江洋深,共同请我等来此。听闻此处有一妖魔作祟,现已混入城中。” 秦湛问道:“所害几人?” 那仙修一愣,道:“不……不知。” 秦湛又问:“损毁几处?” 那仙修道:“好像……并无。” 秦湛问道:“那是何妖祟?” 七名紫铭仙院的仙修,都被问得哑口无言。 秦湛冷冷道:“既无凭据,何以前来?” 七人暗自冷汗涔涔。一个小小的阳羡周家自然请不动他们紫铭仙院,但周家招赘的那位江宗主,可是秦真君和月华圣母都曾出手相助过的人,他们紫铭仙院怎么能不帮他的忙? 一名仙修小心提醒道:“仙师也是天台一脉,应当知道秦真君他老人家……对江氏也多有庇护。常言道‘不怕修行不到家,就怕不会看秦真君的眼色’……” 这仙修话音未落,只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自己身上,赶紧改了口,道:“弟子愚钝不懂事,若有说错什么,请仙师多多包涵……” 秦湛冷声问道:“是这样?” “我等的确不该擅自揣测秦真君的意思。”那仙修答道,“只是如今仙道艰难,旁门左道甚多,我等只是想向秦真君看齐,以免走错了路……” 秦湛方欲开口,只觉背后微有动静,回身看去,只见一只手扣在屋顶,修长的五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紧接着,一个脑袋从屋顶下面露了出来。 七名紫铭仙院的仙修悄悄抬眼望去,一时都被从屋顶下露出那张脸惊得愣了神。 如今末法之世,无人不爱好仪容。修行之人的第一条件是姿容优美,第二才看灵根仙骨,紫铭仙院在修真界位分不低,门中尽是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但他们修行多年来也算阅人无数,也从未见过这等绝色之人。 江云疏一手扣着屋檐,一手冲秦湛招了招,道:“拉我一把……” 秦湛立即回身走过去,一手握住江云疏的手,一手搂住人的腰身,将人清瘦的身子从底下捞到了屋顶上来。 江云疏方才已经偷听了七七八八,在屋顶上站稳,见到那七个仙修,心中知是那紫铭仙院之人,故意惊讶道:“你们也是秦湛的朋友吗?” 七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悄悄抬起头,微微瞪大眼睛,支支吾吾地向江云疏问道:“你……说秦真君……的朋友?” 江云疏故作疑惑地“啧”了一声,看了秦湛一眼,道:“秦真君我听说过,秦真君也叫秦湛的吗?” 那名仙修好心提醒道:“这是秦真君的名讳,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敢叫这名字吗?” 江云疏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秦湛道:“你……” 紫铭仙院的七名仙修这才悄悄打量起秦湛的衣着,深青长衫如同暗夜,星辰云海光华耀眼,腰间隐隐露出一对紫金铃。 天台宗的人,一般只佩戴一只紫金铃,而且根据品阶,花纹各不相同。这个人,佩戴的是一对紫金铃,而且还是只在书里见过的、秦真君所佩——世上无双的日月纹。 更遑论此人,不怒而威,势如天塌海涌,法力深不可测。 意识到面前的这位前辈竟然真是秦真君,七明仙修顿时“噗通”跪了下去,顶礼膜拜道:“我等失礼,请秦真君海涵。” 秦湛哪里听得到旁人说话,眼中只有江云疏一人,望着他道:“我是秦湛。” 紫铭仙院的七名仙修暗暗脑补了一场大戏。天台宗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秦真君微服出游,看上一位绝色美人,和他成为朋友,这位美人到现在才把眼前的男人和那位名震四海的秦真君划上等号。 多么像极了勾栏瓦舍之间的烂俗言情故事啊。 七名仙修跪在地上,一边美滋滋地围观着仙道魁首和绝世美人之间的狗血爱情,一边暗暗为方才自己在秦真君面前说的那些蠢话抹汗。 江云疏怔怔地望着秦湛,语无伦次道:“你和那个江什么……是好朋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秦真君,我若是知道,一定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那样编排你……” “对不起……这事,我还是自己去……咳……”江云疏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被屋顶的风吹得轻轻咳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阿殊!”秦湛一把拉住江云疏的手,一手搂过腰间将人按进怀中,在他耳边轻轻道,“我几时说过,与他是友?” 听到一声“阿疏”,江云疏习惯性地轻轻应了一声,方才惊觉秦湛是在叫容清殊的名字。他沉默了半晌,轻声道:“你为了救他,还杀了江云疏。” 秦湛摇摇头,道:“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也不曾救他。” 听到如此虚伪的假话,江云疏心中冷笑一声,强行压住了心中的愤怒与恨意,推开秦湛,故意说给紫铭仙院那几个人听,道:“他们仗着别人以为你与他们是朋友,那日放火烧山,不知道残害了多少生灵,却反诬我为妖。” “我还记得那山上有一只小狐狸,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江云疏说着,眼中噙满了莹莹的水光,一脸不忍道,“可惜我自身难保,救不了它。” 秦湛从腰间取下一只乾坤袋,道:“阿殊,它在这里。” 第27页 江云疏一怔,接过乾坤袋一打开,只见一个毛茸茸的狐狸头从里面探了出来。 江云疏感到一阵头大,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个毛茸茸的东西,刚才自己不过随口一说,想不到秦湛竟然把它带了出来?! “恩公!”狐狸见到江云疏,欢快地尖叫起来,道,“你果然没有骗我!我又数到三十,就见到你了!” 江云疏:“……”早知道就不提狐狸了。 于是,狐狸把自己怎么被周家三少爷追杀,江云疏怎么路见不平出手相救,又怎么为了救自己受到了江洋深和周家的陷害都说了一遍。 江云疏发觉这狐狸的表达能力十分强悍,时而义愤填膺,时而声泪俱下,时而添油加醋,演技比起自己不遑多让,听得江云疏都觉得自己真是大义凛然、可歌可泣,却又惨遭欺凌。不为自己灭了江家和周家满门,真是天理不容。 紫铭仙院的七名仙修听得咬牙切齿,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此事不需秦真君和这位道友出手,我等一定给秦真君和这位道友一个满意的答复!” 江云疏道:“不用了吧,我自己的事……” “这位道友!请给我们一个……”一名紫铭仙院的仙修冲江云疏挑了挑眉,偷偷瞄了秦湛一眼,道,“……表现的机会。” 他将一面镜子交到江云疏手中,道,“这里有一面乾坤镜。道友只需与秦真君同观此镜,其他的交由我们来办。” 江云疏将乾坤镜递到秦湛手中,道:“我有一计。” . 周家正堂,灯火通明。 紫铭仙院的七名仙修依次步入正堂,最后一名仙修的手中牵着一根锁仙链。锁仙链的另一头,一人双手被锁仙链绑在一起,身穿月白长衫,衣上染着斑斑血迹,模样凄楚可怜,正是江云疏。 江云疏往堂上看了一眼。 主位上的仙修身披凤羽纹金衣,仙风岸然,一身正气,正是周家的家主周远桥,自己在寒炎宗时曾经的师兄。 周远桥的左手边,坐着一名紫衣男子,气宇轩昂,贵气难掩,正是江洋深,江云疏曾经名义上的大哥。 见到江云疏,江洋深的眼光一亮,如同饿狼见了野兔,恨不得冲上前去将人撕碎。 江云疏看了江洋深一眼,便垂下眼眸。 紫铭仙院的仙修带着江云疏进了正堂,对江洋深道:“我等方才在城中巡视,正好抓获这此妖孽。明日将他带回仙院,请院主根据其罪行加以处置。” 言罢,紫铭仙院的仙修便要牵着人离开。 江云疏被锁仙链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紫铭仙院的仙修连忙停了脚步,悄悄看了他一眼,似是认错一般。拽人拽习惯了,忘了这人身子柔弱,一时手快差点犯了大错。 看着那身形单薄的人,如今被其他人拽在手中欺凌,江洋深心中莫名一紧,连忙起身道:“且慢!” 紫铭仙院的仙修问道:“不知江宗主还有何事?” 江洋深望着江云疏,道:“此妖孽心狠手辣欺侮我家人,我实难解心头之恨,请几位将此人交给我。” “江宗主,我等既然奉院主之命前来捉拿妖孽,不把他带回去,只怕无法交代。”紫铭仙院的仙修道,“不如等我等带妖孽回去审问,江宗主也可以前来旁听,佐证其罪行,岂不正好?” 若抛开江云疏的身份,眼前之人哪有什么罪行?若要当众戳穿他的身份证,江洋深心中又觉得憋闷,仿佛自己一人之物会被无数人抢夺一般。他想了想,答道:“几位仙长,实不相瞒,此人与我还有旧仇,我还未曾与他清算。” “啊,这也好说。”紫铭仙院的仙修道,“既然江宗主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哪有不应之理。不过……” 江洋深道:“愚某不才,库中倒也藏有几件宝物,请诸位不弃笑纳。” “啊呀,好说好说。”紫铭仙院的仙修把江云疏轻轻往前一推,道,“既然如此,那这人就交给江宗主了。” 有了方才的教训,那紫铭仙院的仙修几乎没敢用力推江云疏,江云疏只得自己假装被推得往前走了两步。 江洋深紧紧拧起眉头。 江云疏:“……” 一直坐于堂上一言不发的周远桥终于开口,微微笑道:“请几位仙长先到东厢歇息,多有怠慢,实在失敬。” 紫铭仙院的仙修看了江云疏一眼,便跟着仆从出了门。 正堂中寂静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重重寒冰。 良久后,周远桥先开了口,道:“江云疏。” 江云疏抬头看了周远桥一眼,问道:“你在叫谁?” 周远桥一笑,道:“此间没有别人,过来坐下,我们聊聊?” 江云疏道:“我们不熟。” “呵。”江洋深冷笑一声,起身走下堂来,在江云疏的面前停下,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江云疏道:“不必了吧。还是直接一点,你们想怎么样?” 周远桥道:“起先洋深说有人的一双眼睛,像极了江云疏,我不信这死而复生之事。如今见到你,我倒是信了。” 江云疏故作茫然,道:“你们说的话,令人莫名其妙。” “呵,杀师之时,豪气干云;弑父之时,血流成海。如今怕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承认了?”周远桥起身走下堂来,望着江云疏道,“我时常告诫门中之人,做人最可恨的就是和江云疏一样,上天给了你足以拯救苍生的灵根,却辜负上天的期望,非要为祸人间。” 第28页 周远桥的眼神把江云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感叹道:“你会有今日,也是罪有应得。” 江云疏疑惑地微微歪了脑袋,道:“我倒是不记得做过这些,不过听起来干得漂亮,就当是我做的吧。” “你……”周远桥微微眯起眸子,道,“还给我嘴硬!” 江洋深道:“夜色已深,周宗主不如先回去休息,交给我来,保证他嘴硬不到天明。” 周远桥看了江云疏一眼,道:“命还是先留着,莫要便宜了他。” 江洋深微笑道:“这是自然。” 周远桥微微点头,推门离开。 正堂内,只余下江洋深和江云疏二人。 江洋深紧紧盯着江云疏,眼神几欲将人洞穿。 江云疏垂着眸子,根本就不想看到江洋深那张脸。 “小疏。”江洋深一步一步向江云疏逼近,阴测测道,“你从前不是很厉害吗?一人一剑杀我全家,追了我八百里,连出手救我之人全都一个也不放过。” 江洋深前进一步,江云疏便后退一步。江洋深一直把人逼到墙角,一手按住了墙壁,把江云疏禁锢在臂弯之间:“你也会有今天?现在后悔吗?嗯?” “我从前这么厉害的吗?谢谢啊。咳……”江云疏低下头轻轻咳了一声,道,“你讲故事还蛮精彩的,去说书比修仙有前途。” “你!”听到江云疏的咳嗽声,江洋深心里莫名一揪,一把抓住江云疏的衣襟,道,“你还要给我装到什么时候!嗯?” “咳……”江云疏轻咳一声,微微蹙眉,道,“我是真的咳,不信你打碎自己的筋脉试试……” “我不是说你装病!”江洋深松开江云疏的衣襟,皱了皱眉,看了江云疏一眼,抓住他的手臂,掀开袖子。 江云疏的左臂上血痕累累,真好遮住了梅花血印的位置。看到他满臂的伤痕,江洋深瞳孔一缩,冷笑道:“呵,伤得可真是地方。嗯?” 江云疏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啧,这眼神,还是如此地勾人……”江洋深抬手轻轻抚过江云疏的脸颊,阴冷道,“放心,只要你乖乖的,我会好好待你的。” 江云疏偏头躲开江洋深的抚摸,蹙眉道:“你刚才还说我杀你全家,你没毛病吧?” “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嗯?”江洋深一手拉过身后的纱幔,将自己和江云疏隔离在正堂的一方小角落里, “我不会对你严刑逼供的,更加舍不得杀你。不过,我知道你最怕什么。” “你现在乖乖和我相认,还来得及。” “否则,一会儿会发生什么,我可收不住啊。” 江云疏背后一凉,浑身汗毛倒竖。 本以为江洋深大不了就是严刑逼供,想不到他会变态到这种程度。 江洋深当年所作所为,早已给江云疏留下了心理阴影。江云疏一想到那种事就恶心得不行……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江洋深还要故技重施? 江洋深的手顺着江云疏的脸颊往下移,抚摸他的脖颈。 江云疏被他逼在墙角无处躲避,蹙眉呵斥道:“住手!” “呵。”江洋深挑起江云疏的下颌,道,“我早就对你说过,只要你求我一句,我就不会动你。现在只要你求我一声,嗯?” 江云疏抬起眸子平静看着江洋深,淡淡道:“大哥饶命。” 这求饶实在不要太敷衍,江洋深被气得一拳砸在墙上,在墙上砸出了一个深坑,怒道:“你不要给我太过分!” 江云疏一脸茫然,道:“你让我求你,我已经求你了。可以放开了么?” 江洋深垂眸望着江云疏,喉结一动,浑身灼热难耐,咬牙道:“我后悔了,现在求我也没用了!” 江洋深一手撑着墙,一手抬起江云疏的下颌,望着他的薄薄的唇,忍不住亲了上去。 第11章 阳羡7 “轰——” 一阵罡风直接洞穿墙壁,把江洋深整个人掀飞出去。 江云疏还没从江洋深方才的疯狂举动缓过神来,就被一双手揽进了怀里。 江洋深飞出一丈余地,呕出一口鲜血,抬起头看到将江云疏搂在怀里的青衣之人,瞳孔猛然一缩,惊得说不出话来。 江云疏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秦湛,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嘴上却是不忘打趣人:“秦真君这么沉不住气呀?” 秦湛垂眸看了江云疏一眼,一手松开他手上的锁仙链,抬手把人紧紧按到怀里,道:“早知如此,决不让你来。” 江云疏还未回答,只听得“砰”一声,身后正堂的门被人重重推开。 江云疏转头望去,只见周远桥带着人冲了进来。 原来,周远桥一直放心不下走走停停,还未走远便听到正堂有大动静,连忙折返回来,带人冲入正殿,只见一人搂着江云疏,江洋深被打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看着秦湛朗声问道:“你是何人?!” 秦湛闻声转头,淡淡地看了周远桥一眼。 周远桥虽不认识秦湛,却觉心头一惊,背后发凉。 虽然眼前之人修为不低,但眼下还有七位紫铭仙院的客人在此撑腰,紫铭仙院乃是天台宗下属的仙院,眼前这人就是再厉害也不敢得罪天台宗。周远桥心下计议至此,底气十足地质问道:“这是我周家的正堂,你擅闯我家打伤我妹婿,是何道理?!” 第29页 江洋深咳了一口血,道:“周宗主,他……” “哼。”周远桥冷哼一声,道:“洋深你不用说,我知道了。此人一定是心术不正勾结妖魔,还敢闯入我周家出手伤人!”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开就来想走就走?!”周远桥看着秦湛,趾高气昂道,“既然进来了,你就别想活着走出去!来人!” 周远桥一声令下,周家足有上百修士冲进正堂,将秦湛和江云疏包围。 江云疏期待地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昔日“师兄”自取灭亡。 江洋深喊道:“周宗主!他是q……” 江洋深半个音节还未出口,只觉胸口一痛,“哇”一声吐了口血,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周远桥勃然大怒,道:“妖徒还敢猖狂!都给我上!!!” 秦湛的身形岿然不动,甚至未曾动过一根手指,周家的上百名修士都被一阵凛冽的剑气掀飞出一丈多远,满身满脸皆是鲜血,为剑气所伤。 凭借和秦湛曾经交过手的经验,江云疏知道秦湛还算手下留情的,不然这些等级的修士,全都得炸成血浆。 “你……”周远桥惊得后退一步,正好瞥见正堂门外正赶来的七名紫铭仙院的仙修,心中又顿时有了底气,对秦湛道,“你们死期到了!” 原来,把江云疏交给江洋深后,紫铭仙院那七名仙修没有真敢休息,都时刻悬着心,听到正堂的动静,也都纷纷赶来,冲进了正堂。 “诸位仙长来得正好!”周远桥如同见了救星,大声喊道,“这里有妖人作乱,快来相助!” 紫铭仙院的仙修见了正堂内情景,见秦湛把江云疏搂在怀里,又有如此多人被打趴在地,心知那位出了点事,秦真君被惹恼了,连忙纷纷向秦湛跪下行礼,道:“我等保护不周,请秦真君恕罪。” 听到“秦真君”三字,周远桥的脑海中“嗡——”一声炸开,指着秦湛喊道:“不可能!他怎么会是秦真君?!” “你怎敢对秦真君不敬!秦真君是你能指的吗?!”紫铭仙院的一名仙修立刻起身,拔剑道,“还不跪下!” 周远桥怒道:“岂有此理!” 既然劝说不听,紫铭仙院的仙修与周远桥大打出手,终于还是把周远桥按跪在了地上。 周家的其余修士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哪里敢反抗,跟着一齐跪倒在地。 一众旁人,秦湛概不理会,冷冷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江洋深,目光锋利如剑。 秦湛不语,也无人敢开口,四周一片死寂,压得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秦湛放开江云疏,脸色冷如冰雪,一步一步向江洋深走近。 江云疏道:“慢着!” 秦湛回头,看了江云疏一眼。 江云疏快步走上前,道:“我自己来。” 紫铭仙院的仙修十分有眼力劲,见江云疏手中没有兵器,秦真君的佩剑也不在身上,连忙把自己的佩剑呈到秦湛面前。 秦湛接了紫铭仙院的仙修呈上的佩剑,递到江云疏手中。 江云疏的左手下意识地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改用右手接过剑。 长剑豁然出鞘,剑光寒如霜雪。 江洋深使劲摇摇头,抬手拽住江云疏的衣袖,喊道:“不……你不能杀我!……” 江云疏垂眸看着江洋深,淡淡道:“我想留你一命,又恐你祸害他人。” 言罢,江云疏手起剑落。 江洋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晕死了过去。 江云疏手中的剑不染血,足以见其速度之快。而江洋深的下|身,涌出一滩鲜血,某个东西落在血泊中,其状惨不忍睹。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人,出手却竟是这样干脆果断而且残忍。 血腥与美,奇妙地统一在一个人身上,宛如荆棘丛中盛开的一朵血红的玫瑰,周身荆棘染满鲜血,血色却更令他美得秾艳,教人的无限遐想流连在他身上,移不开目光。 方才那一剑,江云疏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已是用力过度,他将剑递回到秦湛手中,整个人都靠到了他怀里,道:“累了。” 秦湛一手搂住江云疏,将手中的剑扔回给紫铭仙院的仙修,淡淡道:“看着办。” 紫铭仙院的仙修连忙恭恭敬敬答道:“请真君放心。” 秦湛俯身将人横抱起来,柔声道:“我们回去休息。” 江云疏点点头。 秦湛抱着人转身离开后,紫铭仙院的仙修立刻换了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与在秦湛面前的俯首帖耳的模样完全不同。 紫铭仙院的仙修先将周远桥和江洋深都废去修为削为凡人,又将整个周家的宝物都洗劫了一遍,散去周家所有门徒。昔日阳羡城中最辉煌鼎盛的修真世家周氏,一夜之间覆灭。 . 秦湛抱着江云疏回到客栈,人不知何时已在怀中睡着。秦湛将人放在床上,用被子轻轻盖好,又放心不下地握住他冰凉的手。 考虑一番后,秦湛还是坐在床上,将人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捂着他。 秦湛让江云疏靠在自己怀中,只觉人身子冰凉,几乎没有温度,眉心紧锁,看起来睡得也不安稳。 秦湛微微蹙眉,探了探他身体的状况,暗暗吃了一惊。 体内寒气十分重,寒冷是由内而外,好在时间不长,还未伤到脏腑。 第30页 秦湛握住人的手心,渡了一缕真气,将体内的寒气暂时压住。 江云疏只觉得一阵寒冷一阵炎热在体内打架,被吵醒过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秦湛。 秦湛的神色冰冷,十分不好看。 见怀里的人睁开眼睛,秦湛冷声问道:“碧灵草?” 江云疏眨眨眼睛,从秦湛怀里坐起来,漫不经心地答道:“吃了。” 秦湛一言不发,只紧紧盯着江云疏,脸色冷得几乎将整个房间冰冻,阴沉得差点没把怀里的人吞吃了。 江云疏觉得后背发凉,往床里缩了缩,嘴硬道:“你这么看我干嘛?这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不吃下去肯定会死,吃下去会有什么毒性以后再说,总比死了……” 感觉到秦湛的眼神更冷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自己扒皮抽筋,江云疏识相地闭了嘴。 秦湛沉默良久,冷声道:“你本就体寒,碧灵草寒毒入体,可知会要了性命?” “你是告诉过我有毒,没说是这个……”江云疏委屈巴巴道,“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 秦湛轻轻叹了口气。 江云疏最见不得别人这副心事重重又说不出口的模样,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秦湛的脸,好声哄道:“好了,别生气了。” 平生第一次被人抚摸脸颊,秦湛一怔,白皙的双颊染上一层薄红,把江云疏紧紧按入怀中,方才还十分强硬的语气化作十分温柔:“不许再折腾自己,听话。” 江云疏敷衍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听你个鬼,江云疏心道,你已经利用完了,本君明天一早就和你分道扬镳,以后再来找你算算落雁山下那笔账。 秦湛本执意留下照顾江云疏,江云疏一再坚持不让他留在房中,秦湛只得妥协离开。 江云疏松了一口气,躺在床上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天还未明时,江云疏睁开了眼睛。 眼下秦湛不在,是个逃走的好时候。 江云疏蹑手蹑脚打开房门,只见门外又是一道屏障,比昨晚那道厉害得多。 江云疏心中不屑地冷哼一声。 容清殊身边这些人,都是一路货色,不论是眼前的秦湛,还是之前的白泽,嘴上对容清殊尊重爱护得不行,心里都巴不得把他关起来。 为什么一个个都喜欢限制别人的自由? 江云疏自然不会被一个小小的屏障阻拦,这世上还没有他破不了的禁制,再厉害的屏障,也不过是破解的步骤复杂一些罢了。 江云疏从房间里随手取了几个小杯子,掐指算了算方位。东南方隔三步摆三只杯子,西北放隔五步再倒放两只杯子,正中叠四只杯子,画符念咒掐诀,最后把正中第一只杯子一脚踹翻。 “呯”一声,屏障应声碎裂。 江云疏挑唇一笑,直接爬出二楼围栏翻到了屋檐上,沿着屋檐小跑到边缘,看看四周无人,盯住了不远处的围墙,正要跃上围墙。 突然,感觉背后一凉,好像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江云疏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往屋顶上看去,对上了一双如夜如星眼睛。 第12章 无望1 夜风猎猎之中,秦湛的袖袍被夜风卷起,身后星河璀璨,长身玉立于屋顶,冷冷看着江云疏。 江云疏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微一笑:“真巧,你也出来看星星?” 秦湛不答,脸色冷如冰雪。 江云疏悄悄瞟了一眼自己和围墙的咫尺之距,对近在眼前的自由哪能轻易放弃,他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一步,道:“秦真君,我昨晚细想一番,我想我应该不叫容清殊,你认错人了,我们就此别过……” 言罢,江云疏眼疾手快地往围墙上跃去。 一阵疾风扑面,江云疏腰间一紧,被人搂住了腰身,稳稳落在地上。 头顶传来秦湛冰冷的声音:“闹够了?” 人已经利用完了,江云疏自然拔diao无情,尽量和他撇清关系。江云疏从秦湛怀里挣扎出来,道:“我没有闹,我真的不叫容清殊,我记起来我自己是谁了,我叫……王狗蛋。” 秦湛:“……” 江云疏认真道:“真的,我一定叫这个名字。” 秦湛淡淡看了江云疏一眼。 突然,江云疏觉得腕上一紧,一条金链子缚在了右腕上。 江云疏扯了扯手腕上的链子,束缚得十分紧,根本解不开,蹙眉问道:“你干什么?” 秦湛不语,牵着链子转身上楼。 江云疏没有办法,只有被秦湛拽着走的份儿,又恐打扰了旁人,轻声喊道:“秦湛,放开……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们以前一定不认识,真的……” 秦湛牵着人进了房中,在桌旁坐下,将金链的另一头缠在自己手腕上,道:“坐下。” 江云疏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秦湛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秦湛:“为什么?” “我真的不是容清殊,你应该能感觉吧?”江云疏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秦湛,道,“即使我……也许长得像他,你若既然他相熟,他的举止神态你应该最是清楚,我和他应该半点都不像吧?” 秦湛望着江云疏,淡淡道:“无有不同。” 还有哪个仙门大能会像自己这副颠三倒四的模样?江云疏被噎了一下,尴尬地笑道:“你不要骗我,他既是你朋友,也应该是个大人物,和你一般威武霸气才对,怎么可能是我这种模样?” 第31页 秦湛道:“你是容清殊,信我。” 江云疏无奈地咬了咬唇,道:“我自然是信你的……你先把我的手解开吧……” 秦湛望着江云疏,认真道:“不许再逃。” 江云疏连忙点点头,乖巧听话地答道:“我不会逃的。”……才怪。 一答应不逃,江云疏腕上的链子竟然真的立刻松开。江云疏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惊讶地发现那一条金链收起,是秦湛腰间的一只紫金铃。 想到西山上召唤金凤的也是他腰间的金铃,江云疏顿时有了兴趣,问道:“能给我看看吗?” 秦湛将手中那一只紫金铃递到江云疏手中。 江云疏把金铃拿在手中把玩一阵,除了做工特别精细、雕刻着繁复的符咒与云月纹饰之外,看起来和普通的铃铛并无二致。 江云疏摇了摇手中的金铃,听不见铃铛的响声,料想这法器平常并不能摇响,需要有口诀召唤,响声才能唤来金凤。江云疏抬头看着秦湛,问道:“你昨天召唤凤凰的,也是这只铃铛吗?” 秦湛点点头。 江云疏对金凤十分感兴趣,托着腮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怎么抓到凤凰的?” 秦湛看了江云疏一眼,用朴实无华的语言把金凤的来历告诉了江云疏。 从秦湛毫无修饰的枯燥描述中,江云疏得知他师兄容清殊是一个无比厉害的法修,能掐算过去未来。 一千年前,容清殊和秦湛一起去树林里冬游,容清殊让秦湛闭上眼睛,往前走两步,摊开双手,给他一个惊喜。秦湛照做之后,一只金色的小鸟竟然从天而降,落在了秦湛的手心。 那只小鸟便是金凤,容清殊和魔王同归于尽后,秦湛独自把金凤养大,只要用相应的口诀摇动金铃召唤,就能应声前来。而且不仅有一只金凤,秦湛还养了一堆灵兽灵禽,都是容清殊带着秦湛捡来的,都能用口诀配合这只金铃召唤。 一只金凤便如此有趣,江云疏心中不禁有些期待其他的灵禽和灵兽是何许模样,恋恋不舍地把金铃递回秦湛手中。 秦湛接过金铃,低下头,认真地把那一只雕镂云月纹路的紫金铃系在了江云疏的腰间。 江云疏惊讶道:“给我?” 秦湛点头,轻轻凑到江云疏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口诀。 江云疏微微睁大眼睛,欢快地挑了挑眉。方才逃跑失败的失落此刻都被这只铃铛一扫而光。 . 河畔,枯柳垂枝,轻拂澄明如镜的河面。 一叶轻舟停靠在渡头。 秦湛先登上轻舟,回身将手递到江云疏面前,将人稳稳扶上船坐下。 因为那一只紫金铃的缘故,江云疏一早上心情不错,和秦湛在城中吃吃东西逛了半天,直到中午方才和他出发。 秦湛说要带他找解碧灵草寒毒之药,却又没说去哪里,找什么药。 江云疏当然不愿意一直跟着秦湛,他毕生最抵触的就是对任何人或事物产生依赖。江云疏极度没有安全感,总觉得身边任何人与实物终究都会离开自己,没有什么能够长留。 秦湛对自己太过照顾,为自己做得太多,反而让江云疏感到危机四伏,不安全到极点,何况自己还不是真的容清殊。若能知道解毒之物与所在之地,江云疏宁可自己前去,也决不愿意再依靠秦湛。 小舟飘飘荡荡向南方去,眼前的河道越来越宽阔。碧波千顷,水光粼粼。江云疏靠小几上,喝了一口茶水,再次故作好奇地问道:“秦湛,我们去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江云疏已经追问多次,秦湛被他追问不过,答道:“东明界。” 修真界内,各个修真的门派和家族,都有各自的势力范围,以此分界。凡间修真家族,如阳羡周家,不过占据一城或者几座城。而到了世外,则不论城池,以界称之。 东明界,便是东明宗的统辖范围。 听秦湛说起东明界,江云疏的心念微动,不禁想起一位故人。 江云疏十六岁弑师,众叛亲离,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唯有一人不离不弃,跟随左右。 遍尝冷暖辛酸之后,更懂得真情之可贵,江云疏格外珍重这份患难之中的友谊。后来,那人为寻一至宝,被困东明界赤霄洞里。为了救他逃出洞中,江云疏死撑着洞顶那一块落下的千钧巨石,直到右手腕间的白骨生生刺穿血肉——右手折断了,也依然苦苦支撑。 那人逃出洞口的瞬间,回身按住江云疏的胸口,往后一推,把江云疏推入了洞中。 原来那人早已投于东明宗门下,自己不过是他入门邀功的献礼。江云疏永远忘不了怎么被推入那个深深的洞窟,七天七夜里,东明宗如何使尽手段,百般折磨。 鲜血满地、体无完肤,也比不上那人的手触到胸口的一刹,心头唯一一道阳光碎裂的声音。 倘若人生中不曾拥抱光明,便不会知道黑暗的苦痛。可惜自以为亲吻了阳光,却被推进更深的黑暗。 江云疏不觉蹙起眉,垂眸盯着杯中的茶水,长长的食指轻轻沿着面前的水杯口走了一圈又一圈。 秦湛见他垂眸沉思,双眉紧锁,似有心事,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温声道:“阿殊。” 江云疏抬起眸子,淡淡地看了秦湛一眼。 秦湛道:“你有心事。” 第32页 江云疏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不去理会秦湛,侧首观看岸边的风景。 秦湛静静地望着眼前那张清俊的侧颜。 舟外的浅金色的天光轻轻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从额头到山根,从到鼻梁到下颌绝美的弧度,无一不恰到好处,被造物雕琢到极致。目光潋滟胜过湖光千顷,身姿挺俊压倒层峦叠嶂。 分明人就在眼前,却孤零零地坐着,数不尽的孤独被镌刻在单薄的身形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心中装满了事,却半分都不肯与人吐露,仿佛与自己隔了千万个世界。 江云疏一直在观望岸边的地形,看哪里比较容易逃走,他不想和秦湛牵扯太多。 树林是自己逃脱的绝佳选择。一是树丛繁茂,足以遮蔽行踪;二是树林里鸟兽花果众多,就算十天半个月躲着不出来,自己也饿不死。 直到小舟路过一片浓密的丛林,一直一言不发的江云疏方才转过头,对秦湛说道:“此处风景不错,我想上岸。” 难得他有兴致欣赏风景,秦湛指尖轻动,令乘坐这一艘靠法力驱动的小船停靠在岸边。 浅蓝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沙滩,再往里,便是陡峻的山石与树林。 江云疏跟着秦湛下了船,倒没有急着就逃,得先让秦湛放松警惕,他脱身的几率才会更大。 江云疏拉着秦湛在河边的沙滩上坐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一些从前的事情,放松秦湛的警惕,自己就权且当做听故事。 秦湛平时话虽不多,却对江云疏说了好多好多事情。 秦湛少年潦倒,孤僻成性,容清殊如何带他回师门,照顾他、维护他,教他与人相处。为了让他与师尊搞好关系,容清殊把自己从山下带回的、师尊最爱喝的箬阳天芽塞到秦湛怀中,硬要说是秦湛惦记着师尊。 在落雁山前,容清殊如何用符咒将秦湛困住,只身对抗魔王。容清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千年之后,此时此地。江山隔世,风月同天。 一千年里,秦湛一直守着他留下的棠荫双塔,等他回来。 落雁山下那一战,他在江云疏手上发现魔王的梅花血印后,如何失了理智萌生杀念。容清殊陨落之前系在他腰间的玉佩,如何在江云疏的同归于尽式战术中碎裂,以玉碎护他周全。棠荫双塔又如何因妖魔倾倒…… 说起那玉佩碎了、棠荫塔倒了,秦湛语气中满是自责,对江云疏却毫无怨恨,反而还有几分歉疚。眼中分明有晶莹的光华闪烁,却终究被他一闭眼生生咽下。 一只手在江云疏面前摊开,掌心躺着一枚破碎的白玉。 本以为只是说说故事,谁知竟然勾起秦湛这么多心事。江云疏垂眸望着秦湛那枚碎玉,用食指轻轻地抚了抚,用自己的手合上秦湛的手心,拍拍他的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孤独,可惜两个孤独的人,就算坐在一起,也是孤独着各自的孤独。 何况秦湛对那个人的感情,还建立在自己的悲剧之上。即使得知了原委和误会,即使确实不是他出手杀了自己,而是自己拉着他同归于尽,说不怨恨他还是不可能的。 江云疏心中暗道一声对不起了,悄悄站起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沿着河边走。 江云疏从来不会因为感情误事,感情实在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趁着秦湛还沉浸在对容清殊的感情里,只要自己慢慢地沿着河边走,做出一副排遣心情的模样,即使越走越远,他一定不会立刻警惕察觉。他只会坐在那里望着自己,等着自己回道到他身边去。 等走远到合适的距离,自己只需要往丛林中一闪,保证他追也追不到。 江云疏沿着河边走出了三丈多路,估量着距离秦湛已远,正准备转身逃进树林。突然,只听身旁水中一声哗啦巨响,一道漆黑粗硕的身影从水中窜出,竟是一条黑龙。 那黑龙头上本该长着长角之处,只剩下小半截,身上漆黑的龙鳞七零八碎,却依然威猛异常。 黑龙的头往岸边一伸,把江云疏托在头顶,带离岸边,在水上化出人形。 男子一身纯黑劲装,身披鳞甲,一手钳制着江云疏,一把短刀紧紧架在江云疏的喉前。 秦湛早已发觉,踏浪而来。水上终究是龙的主场,又因距离太远迟了一步,人已经落入敌手。 秦湛冷声道:“放开他。” 黑衣人后退三分,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可保不准他的性命!” 秦湛微微蹙眉,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要什么?” “要什么?”黑衣人的刀再往江云疏逼近一分,只差一分就能割破咽喉,对秦湛怒喊道:“我要给江云疏报仇!我要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仙修给江云疏偿命!” 秦湛的瞳孔一缩,喝道:“住手!是我所为,与他无关。” “放了他。” “放他?”黑衣人冷哼一声,嗓音中带着沙哑的苍凉,声嘶力竭地质问道,“江云疏又碍着你们什么?你们放过江云疏了吗?!” 第13章 无望2 “放他?”黑衣人冷哼一声,嗓音中带着沙哑的苍凉,声嘶力竭地质问道,“江云疏又碍着你们什么?你们放过江云疏了吗?!” 听到黑衣人的话,江云疏一怔。 这个黑衣人,正是江云疏当年手下恶名昭著的爪牙,左护法无望。 第33页 无望本是一条黑龙,因修真界传说龙鳞龙角可以炼制极品法器,自幼被仙修抓去剜角剥鳞,是江云疏从某个仙门的镇妖笼里放出来的。因他戾气极深杀人喋血不畏因果,成了江云疏的左膀右臂。 江云疏原以为,自己死后,他们应该都普天同庆叛变了自己。 原来还会有人给自己报仇?还是说,为自己报仇只是他们实现野心的一个借口? 无望一手挟着江云疏,对秦湛喊道:“你们自诩正义,高高在上鄙夷邪道。你们所谓的正义,不过是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成全更多人的私欲。” “他不愿意就是恶,他想自保就是恶,没有人给他公道,他给自己讨个公道就是恶。原来善恶是非,都是你们空口白牙说了算!” 江云疏心道,这番话听起来倒是情真意切。然而江云疏生性多疑,不能确定无望的话到底有几分出自真心,不会轻易相信这些话来自我感动。 秦湛蹙眉道:“不要伤他!” 无望冷笑一声,道:“要他活命是吗?两个时辰后,你一个人来北海深渊找我,不许带帮手。” “现在不许追来!否则我现在就给你一具尸体!” 言罢,黑龙化出原型,潜入水中。 万物万灵各有所长,而龙是水中之王。游龙入水,便是神仙也追之莫及。 秦湛盯着河水中的残影,沉声道:“若敢伤他分毫,便等满门偿命。” 早已游到远处的黑龙冷哼一声,道:“我等着你。” . 其实若非江云疏自己配合,无望也无法如此容易地在秦湛面前将他带走。 比起留在秦湛身边,江云疏当然更乐意回到自己老巢,毕竟那里的一砖一瓦一沙一石,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特意用秦湛早上刚教的口诀唤醒了秦湛腰间的紫金铃,传音让秦湛且不要动手,自己另有打算。 其实江云疏所谓的另有打算自然是离开秦湛想办法东山再起,只是到了秦湛那边,理所当然会错了意,以为他要跟着无望走,自有一番更深的谋划。 于是,江云疏就被无望如此轻易地带了回来。 无望拎着瘦到几乎没重量的人回到北海深渊,喂了一颗避水丹,直接扔到了自己房间的角落里。 江云疏被无望摔在地上,轻咳了一声,想从地上爬起来。 无望一脚压住江云疏的胸前,呵斥道:“不许乱动!” 江云疏抬起眼眸,看了无望一眼。 无望一怔,小心翼翼地把压在他胸前的脚收了回来。 这人清瘦而纯净,好像一捧晶莹的雪,不好好呵护就会融化,自己刚才按在他胸前那一脚简直就是在作孽。 然而令无望惊心的,是这人的一双眼睛,竟像极了他的君上。 君上的脸一直裹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甚至很多时候连眼睛都用漆黑的斗篷遮住。但无望永远忘不了那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好像一汪倒映着日月星河的大海。这样好看的眼睛,世上怎么可能有第二个人拥有? 江云疏小声道:“地上有点冷。” 无望回过神来,再次垂眸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君上也十分怕冷。 虽然明明是个不死就行的人质,无望却鬼使神差地去自己床上取了一条毯子扔给他。觉得自己对他太好了,又恶狠狠地警告道:“你要是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江云疏把毯子裹在自己身上,随口问道:“乱跑是什么意思?是不能出这个门,还是不能离开这个墙角?” 无望被问得一愣。这人被自己抓来,竟然不但没有丝毫害怕,刚才不但敢和自己提要求,现在还敢问这种问题,分明是在表达对对刚才自己那一脚不满。 无望盯着眼前的人,冷冷道:“我回来要是看不见你,你就给我等着瞧。” 江云疏点了点头,道:“明白了。我有点渴,想吃柚子。” “你……破事可真多!”一个人质竟然死不要脸地提这么多要求,把自己当大爷了不成?可对着这张脸,无望一点火都发不出来。 君上平时也最喜欢吃柚子……无望莫名被眼前这人惹得心中烦躁,甩手逃出了房门。 无望离开了,江云疏便裹着毯子站起来,参观了一下无望的房间。 虽然相处了几年,江云疏还从来没进过无望的房间。 和妖王白泽相比,无望的审美显得暴力很多,房间里挂满了兵器。而且,无望还有个癖好,喜欢收藏各种妖族的角,房间里挂了一墙的鹿角、牛角、羊角,总之各种角。 就连床头,隔着帘子也能看到一对硬硬的黑角,与其他寻常动物的角不同。 江云疏掀开床前的帘子,惊讶地发现挂在床前这一对角,是自己发现无望的收藏癖后,杀了一条恶蛟,挖出来送给无望的那对。 想不到他如此喜爱这对角,还挂在了床前。如果有龙的角,也许无望会更喜欢,可惜龙族因为浑身是宝物,早已被仙修们屠杀殆尽,无望恐怕是这世上最后一条龙了。 江云疏抬手,摸了摸那对角,冰冰凉凉的,无比坚硬,上面隐隐约约还有纹路。 身后的门轻轻响动,江云疏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穿绿衣的红发男子推开门,一手托着一只瓷盘,盘中装着剥好的柚子。红发男子走进门来,四下张望,好像在找人。 第34页 江云疏从帘后探出脑袋。 这红发男子看起来并不像仆人,江云疏也没在意,用眼神指了指桌子,道:“放桌上就行。” 捧着柚子的红发男子寻声望去,只见帘子后面露出一张好看得不得了的脸。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惊得愣在了原地,偷偷咽了一口唾沫。 江云疏对红发男子说了那句话后,也没有继续理会,又回头去观看帘子里那对蛟角了。 蛟一般不生角,即使长了角,想必起巨大的身材来也十分小,而且都是修行千万年即将化龙的老蛟。江云疏想起杀这条蛟,当时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连老腰都差点都蛟尾拍断了。 突然,江云疏觉得腰间一紧,低头一看,竟然有一双手搂住了自己的腰间。 江云疏连忙回头,只见是方才送柚子的红发男子,搂住了自己的腰,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红发男子贪婪地笑着,抬起手一把扯掉了江云疏身上裹着的毯子。 江云疏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红发男子紧紧搂着江云疏不放,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江云疏道:“不认识。” 红发男子道:“我乃西海灵蛇族太子红魔朱,你还不如跟了我,跟着那条断了角还黑乎乎的龙能有什么好?” 江云疏:“……”你一条蛇,不但没有角,还没有鳞没有爪,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的? 红魔朱见江云疏不说话,抬手便去摸他的脸,笑道:“怎么样?美人,心动了吧?” 江云疏侧首躲开了红魔朱的手,心中思量无望与什么灵蛇族素无来往,莫非是为了对付秦湛请来的援兵? 其实要对付秦湛,根本不需要请什么援兵。北海深渊是江云疏一手打造的行宫,他最了解这里的情况,也知道秦湛的实力。就算这里再地势凶险,无望有再厉害的帮手,在这里摆出最厉害的阵来,就算秦湛不擅水战,这里也顶多能困住秦湛两三个时辰。 然后,这里就会被秦湛砸个稀烂。 想到这里,江云疏不禁有点心疼。所谓狡兔三窟,江云疏本有三处行宫,身死之后,陆上的两处估计都已经被仙修们捣毁,唯有北海深渊这一处,大概因为地势凶险,加上仙修大多不擅水战,才能保存完好。 现在要被对自身实力没有清楚认知的无望给玩脱了,自己就连老巢都没了。 不过眼前这个红蛇太子更加不知天高地厚。 江云疏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位红太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劝你现在放手,不然你会死的很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红魔朱哈哈大笑,道,“我可是灵蛇族的太子,小美人你在开什么玩笑,哈哈哈哈哈哈……美人儿,你可真有意思啊。” “喜欢说大话呢?嗯?美人儿你可真是有趣。让我们来做一点更有趣的事情。怎么样……”红魔朱抬起手,又要去挑弄江云疏的下巴,突然头顶一疼,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红魔朱连忙松开江云疏,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摊开在眼前一看,满手都是血迹。 从屋顶上砸下来的是一块青砖,不知怎么跑到了屋顶上去。 红魔朱低声咒骂了一句“倒霉”,又讲了一句脏话,竟然依旧贼心不死,对江云疏步步紧逼,嘿嘿笑道:“美人,你不要躲,你今天必须是我的。乖乖躺到床上,咱们好好玩玩……嘿嘿……” 江云疏后退了两步,道:“那你过来。” 红魔朱一听美人主动让自己过去,连忙飞扑上前,要把人压倒在床上。帘后那一对蛟角动得更快,其中一只如同利刃,一瞬从后心将红魔朱贯穿,深深钉在了床板上。 “啊……我艹!&lt;a href=&quot;mailto:<a href="mailto:......@%&quot;&gt;......@%&lt;/a&gt;">......@%&quot;&gt;......@%&lt;/a&gt;</a>…”红魔朱趴在床上,痛得喊出了无数句脏话,泪水都崩了出来,破口大骂道,“你这个jian人你活的不耐烦了……你给我等……” 红魔朱的话还没骂完,另一只蛟角也从后心扎进了胸膛。 整个北海深渊,没有一处不受江云疏的控制。他前生在各处布下了无数机关,只要他的咒语催动,大到整座宫殿,小到一砖一瓦,没有半点不在掌控之中。 这才是江云疏喜欢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只可惜弄脏了无望喜欢的这对角。 红魔朱“哇”地突出一口血,大骂道:“我爹可是灵蛇族的大王,你想死吧你……我告诉你……等下无望回来了一定会跪下来给我道歉,一定会主动把你送到我床上给我赔罪……我一定会日死你,再把这个北海深渊踏平……” “江云疏那个狗东西都已经死了,你们还拽个屁!……我cao到你死!再把无望和这里的丧家狗一个个都吊起来扒皮抽筋……” 江云疏一把揪起红魔朱的长发,抬起他的头来,冷声道:“那你就看看本君死没死?” “啊……你是……”红魔朱瞪大了眼睛。 江云疏微微挑唇,笑容明媚如三春白雪。 只有见过这位杀神的人,才敢把这世上最灿烂明媚的笑容,与残忍喋血联系在一起。 江云疏道:“本君已经给你三次机会,说本君也就罢了,动本君的人你也敢?” 一片鲜血从红魔朱的脖颈间喷射出来,他的喉咙被一根修长的手指生生洞|穿。 第35页 江云疏一向很护短,要动他的人不行,哪怕说说也不行,敢说就是个死。 江云疏淡淡地从帘后走出来,好像无事发生一般,在桌前坐下,用茶水洗干净了自己手,慢条斯理地吃起柚子。 这柚子还挺甜的。 . 无望在北海深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君上,是无望这一生唯一的信仰。他虽不与人亲近,却一直庇护着手下每一个人;他缺乏安全感从不相信有人对他真心,对身边之人却是百般维护不求回报;他在世人眼中是恶魔,在无望心中却是神明。 为了给君上报仇,无望已经精心谋划了三月有余,哪怕是以卵击石。 根据多方打探,那个叫秦湛的仙修,最不擅长的就是水战,在水中的实力还没陆地上的十分之一。 而水底却是龙族最能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极致的地方。 无望一直盘算着如何才能把秦湛引到水底来,听闻得秦湛正在阳羡,他便沿着长河上溯想去阳羡,却正巧在河岸边遇见秦湛。 秦湛身边还带着个情人,柔情蜜意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无望一想到君上仇恨未雪,凶手却过得春风得意,就更加恨得牙痒。 秦湛修为极高,无望恐被察觉,一直不敢靠得太近。可巧那小情人自己送上门来,无望便正好挟持了人,引秦湛来自投罗网。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无望又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布置好的陷阱,将每一步都精心谋划。 突然,一名手下匆匆赶来,跪地禀报道:“属下奉命把柚子送到左护法大人寝殿,红魔朱太子正好看见。他道‘我看你们护法大人带回来一个美人,我要去见一见’,夺走了属下手中的盘子,到左护法大人您的寝殿里去了……” 人质只要不死,这本不算什么大事。只要能引来秦湛,人质也就没有了别的利用价值。听到手下的禀报,无望心中却莫名一紧,只觉得那个人不能受任何旁人玷污,立刻起身赶回寝殿。 无望推开门,只见那人质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旁,悠闲地吃着柚子。 无望微微放下心来,问道:“刚才有人来过?” 江云疏淡淡回答道:“有,在床上。” 听到“在床上”三个字,无望的心又吊到了嗓子眼。怎么快?难道这么快就?!怎么可能?! 无望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掀开床前的帘子。看到床上的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 江云疏吃下最后一片柚子,转过头去看着无望,悠悠道:“别紧张,不是大事。” 无望的手紧紧攥着床前的帘子,盯着被扎进红魔朱身体里的那对蛟角,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谁送我的东西?” 这声音危险得仿佛一把匕|首,简直能杀死人。 第14章 无望3 想不到无望在意的竟然是这个,江云疏轻咳了一声,道:“当时情况危急。这东西也没坏,洗洗还能用……” 感觉到无望冰冷锐利的眼神几乎要把自己身上捅出上百个窟窿来,江云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很重要吗?” 无望一步一步走到江云疏面前,冷声道:“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送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你说重要吗??” 江云疏一怔,眨了眨眼睛,道:“对不起……但是东西已经脏了,要不我补偿你?” 无望蹙眉,双手都紧握成了拳头,咬牙问道:“你怎么补偿?!” 江云疏道:“你约了秦湛来这里,此人又死在这里了,你这里怕是要腹背受敌……” 无望简直没被气死,一拳砸在了桌上,呵斥道:“这就是你的补偿?!” “呀,你怎么如此沉不住气。”江云疏道,“听我说完。” 眼前这人,就连临危不乱,和这副故意激怒自己的欠揍模样,都像极了君上。若是换作别人,无望早已把人拖到刑室去折磨到他生不如死,对眼前这人,却下不去手动他一根头发,只好强忍怒火,道:“说。” “我送你一个计策。”江云疏用眼神指了指床的方向,“你去取他身上的兵符,让他带来的人到后殿埋伏,就说他们太子随你打头阵,和他们抚掌为号见机行事。” 埋伏在后殿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蛇族的确发现不了太子不在的问题。无望没有深究这人为何会如此了解北海深渊的构造,反而听得很是认真,问道:“然后呢?” 江云疏道:“然后,你准备了什么阵法对付秦湛,都只管打开。再这尸体扔到秦湛面前,就说是我,拍一拍手,转身就逃……” 言罢,江云疏叹道:“这行宫注定保不住了,人活着就好。只要你的人还活着,以后再回来把这里修一修,还能继续住。” 无望心道,为什么这人的语气和神态都像极了君上,就连这种颠三倒四出奇制胜的古怪计策,和李代桃僵以人为本的气魄,都如出一辙。 也许是这个人太像君上,无望首先并没有怀疑一个人质会给自己出谋划策,反而真的认真思考起江云疏的计策,问道:“……秦湛不瞎,吧?” “这个尸体,其实是给那些蛇族看的,他们冲出来第一反应,觉得太子是谁所杀?”江云疏微笑道:“而且正因为秦湛不瞎,他才会觉得自己被你们当傻子耍,杀起那些蛇来,才会一个不留。只要他们一个不留都死了,西海蛇族今后也只会找秦湛报仇。” 第36页 无望微微眯起眸子,盯着江云疏,问道:“你就这么陷害你的情人?” 江云疏茫然:“啊?我的情人?” 无望冷哼一声,道:“你们在河边柔情蜜意,以为我没有看见?你对他如此算计,反而对我殷勤献计出谋划策,是何居心?” 无望更逼近一步,紧紧盯着江云疏的眼睛,质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江云疏眨眨眼睛,道:“我叫,王狗蛋。” 无望:“……来人。” 江云疏抬起头,看了看无望。 无望一眼也不看江云疏的脸,对仆从冷声吩咐道:“把这人给我押到刑室。” 江云疏一脸无辜,道:“诶?我好心帮你想办法,你怎么恩将仇报?” 无望一言不发,脸色冰冷。 江云疏被人押到了刑室。 北海深渊的刑室,江云疏从前很少踏足,一直交给无望掌管。江云疏一生受够了这些苦楚,对这种阴森黑暗的地方,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更不要说亲自刑讯逼供别人。 刑室这个地方,可以说是江云疏在北海深渊最陌生的地方之一。 几个黑衣人把江云疏推上刑架,双手举过头顶,用绳索绑住。 江云疏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里的环境,黑暗逼仄而且压抑,觉得自己过去让无望经常整夜待在这里审理案件,可能有点亏待无望了。 江云疏看着周围的环境,殊不知周围的人都在悄悄看自己。 垂下的乌黑长发半遮住脸,昏暗的光线中却依旧能辨认出俊美的容颜。这样一张俊脸,又生得这般柔弱,被带到这种地方,周围的掌刑之人都忍不住多看上几眼,一边麻利地准备各种刑具,一边暗暗心疼这美人,在心中唾弃无望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久后,无望背着手走进刑室,看了一眼早已齐备的各色刑具,径直到江云疏面前,幽幽道:“都都看见了吧,害不害怕?你现在要不要说实话?” 江云疏:“……” 无望微微眯起眼眸,道:“既然不说,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用刑。” 一个黑衣人走到江云疏面前,手中拿着一根带着倒刺的长鞭,往他身上一甩。 眼看无望要来真的,一鞭就要落到眼前,江云疏连忙喊道:“慢着!” “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在江云疏面前,抓住了鞭梢。 鞭子被无望抓在手中,鲜血顺着掌心淌下,掌刑人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江云疏心知无望已经□□分怀疑了自己的身份,并且经方才过一番考量,自己的身份也并非不可和他透露,对无望说道:“你先让旁人退下。” 无望看了江云疏一眼,将手中的鞭子一扔,冷声道:“你们出去。” 刑室中的所有人赶紧都退了出去。 江云疏看着无望,道:“如果你心中猜测我是某个人的话,你没猜错。” 无望心中一动,盯着江云疏的眼睛,凝视了良久。他也是个多疑之人,虽然心中九分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君上,又恐是有人故意冒充,问道:“你怎么证明?” 即使已经打算和无望坦白自己的身份,但是倘若万一他方才那一片忠心都是装出来的,江云疏还是要给自己留好随时脱身的退路。江云疏道:“你先解开我,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无望解开江云疏手上的绳索,问道:“你的腰上……” 问的竟然是这种隐私问题,江云疏无奈道:“有道疤……” 说着,江云疏习惯性地抬起左手,作势就要打人:“你不能问点别的?” 无望一把抓住了江云疏的手,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他问道:“你当时杀恶蛟救我,用了多少法力?” 江云疏随口答道:“七成。” 无望盯着江云疏,冷下脸来,道:“假的。来人……” 江云疏无奈地叫住无望,坦白道:“好吧,十成,还把腰伤了……诶?为什么回到了这个问题……” 江云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把按进怀里。 无望紧紧搂着江云疏,顿时泣不成声。 不防一向对自己恭恭敬敬的无望竟然会突然抱住自己,江云疏又是第一次见无望哭,一向沉(si)着(pi)冷(lai)静(lian)如他竟也手足无措起来,语无伦次道:“这个……也不用这样吧……好了,别哭了……我要笑话你了……” 无望放开江云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君上……” 江云疏俯身扶起无望,将一根指头抵在唇上,道:“嘘……不要声张,我只告诉你一人。” 无望抬手抹了把泪,恢复了一向恭敬的态度,垂首道:“方才属下失态了,请君上恕罪。” 江云疏低声道:“以后人前,切莫如此叫我。” “君上不必担忧。”无望以为他是怕人心不稳遭人暗算,恭恭敬敬地对江云疏道,“君上不在时属下一直守着这里,如今君上回来,谁敢不听命于君上,属下一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江云疏摇摇头,道:“现在不是时候,我原来的身份改有诸多麻烦。以后我跟随你左右,就说我是新来投奔你的,切记。” 无望受宠若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道:“您……会留在我身边?” “要不然我去哪儿?”江云疏道,“如今你既已招来秦湛,我们都宜暂避锋芒,按我方才与你说的,且弃了此处,再做计议。” 第37页 无望保持忠心,手下人心未散,这一点已经超出了江云疏的预期,恢复大业之路比想象中顺利了不少,这一处行宫也没什么舍不得。 江云疏想了想,道:“还是再寻一处水泽吧,陆上不够安全。” 无望应了声“是”。 江云疏看看无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问道:“怎么不见六(lu)风?” 六风,是江云疏当年的右护法。 无望答道:“以为君上陨落后,他就自立为王,谁不归顺便大打出手,我与他手下兵马都死了近万人,如今以三渡河为界。” 江云疏微微眯起眸子,道:“日后与他清算。” “时间快要到了,且去看看你对付秦湛的阵布置如何。” “君上,等等……”大事商议已定,无望忍不住叫住江云疏,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江云疏的脸色,问道:“君上今日……为何会跟秦湛在一起?你们看起来为何如此……亲密……” “咳……”江云疏以为无望是心中有困惑,答道,“其实我肉身早已灰飞烟灭,现在这个,应该是他师兄容清殊的身体,他把我错认了。” 听到“容清殊”三个字,无望微微瞪大了眼睛。 “容清殊”这三个字,本是君上最讨厌听到的名字,过去那二十年里,他没有一刻不活在那个人的阴影里,就因为一身相似的灵骨……原来他们竟然连眼睛也长得这般相像吗? 重生到这样一个人的身体里,还不得不和杀身的仇敌周旋,不知君上心中是何等心情? 江云疏苦笑了一下,道:“我觉得,我以后还是有必要和从前一样,把脸遮起来。咳……” 无望点点头,默默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江云疏肩上,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心里有一根紧绷的弦被放了下来。 . 刑室外,几个掌刑人正在悄悄议论。 一个问道: “诶诶诶,你们说,那个美人,左护法大人要单独问他点什么?” “这么好看,又这么身娇体弱……”一个道,“想是左护法大人看上了他,他不肯依从左护法大人,左护法大人在威逼呢。” “你看看左护法大人像是舍得动他一根指头的样子吗?我刚才刚举起鞭子,就觉得左护法大人在死死盯着我看……我刚一打下去,他伸手就接住了,手都流血了,吓死我了他不会找我算账吧……” “他们两个人单独处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这美人肯不肯依从……” 几个掌刑人正在门口议论纷纷,突然一齐噤了声,恭恭敬敬地站直。 只见左护法大人走出了刑室,虽然面色严肃,却分明隐藏着一丝愉悦。 左护法大人身后,一个人跟着踏出了刑室,正是方才被押进去的那个美人。 左护法大人的外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披在了这个美人身上。 看来这美人是从了?几个掌刑人又忍不住悄悄多看了江云疏两眼,觉得哪怕多看两眼都是赚到了。 江云疏跟着无望走出刑室,陪他在深渊中检查了一遍阵法,顺便提出了多处修改意见。 无望汗颜道:“君上一番指点,属下茅塞顿开。按照君上这样安排,阵法的威力不止提升十倍,秦湛一定有来无回。” 江云疏笑了笑,道:“并不。按我说的这样,只能拖住他两个时辰。” 无望:“!!!” “没关系。”江云疏十分乐观,道,“两个时辰,够我们全身而退了。” “不过为了确保他入阵,你得用‘我’引他进来。” . 北海深渊,波涛平静,却暗藏着天罗地网。 秦湛如期而至,时辰竟然一分不差。 “秦真君,还挺准时。不过我要告诉你,你来晚了。那个人死了。”隔着一道幽蓝的屏障,无望悠悠从前殿中现身,抬起长腿,一脚将一坨红红绿绿的东西踹飞了出来。 秦湛只淡淡看了一眼地上,只见一个红发绿衣的尸体就这样被踹到了前殿门外。 秦湛:“……” “呵,开个玩笑。”无望冷笑一声,回手从前殿中牵出一个人来。 那单薄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时,秦湛如海水一般深蓝的眸子里,便只能容下那一个人的影子。 他与周围幽暗的海水格格不入,好似被尘埃和黑暗埋藏在大海深处的一颗明珠,遗世独立,光华皎然。 无望一手紧紧握住江云疏的手,看到秦湛望着江云疏的眼神,不觉把江云疏的手握得更紧。 江云疏疼得微微蹙眉,为了不影响无望发挥,一声也没吭。 秦湛紧紧盯着江云疏,感觉到人微微蹙眉,长袖下的手暗暗握紧。 无望盯着秦湛的一举一动,感觉到他落在江云疏身上那殷切深情的眼神,恨不得冲上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使劲咬了咬牙,狠狠道:“我告诉你,他是我的人,有本事你就来抢!” 江云疏:“……”这台词是现编的吗,我不是这样教的呀。 秦湛的脸色,顿时冷得几乎将整个深渊千里冰封。一阵凛冽的剑气搅动了百丈深的海水,整个深渊都动摇起来。 江云疏望着秦湛,暗自捏了一把冷汗。秦湛发起怒来比想象中还要可怕,还好改进了一下无望的阵法,不然估计一刻钟都挡不住。 无望回头看了江云疏一眼,却见江云疏的眼神落在秦湛身上,脑海中涌上一阵妒火烧光了理智,把江云疏往自己身边一拉,整个人都紧紧搂进怀里,对江云疏道:“告诉他,你是我的!你心里只有我!” 第38页 第15章 无望4 无望回头看了江云疏一眼,却见江云疏的眼神落在秦湛身上,脑海中涌上一阵妒火烧光了理智,把江云疏往自己身边一拉,整个人都紧紧搂进怀里,对江云疏道:“告诉他,你是我的!你心里只有我!” 江云疏:“!” ……无望是忘了台词临场发挥的吗? 看着被无望禁锢在怀中那人单薄的身躯,和被逼得茫然失措的眼神,秦湛再也隐忍不住。 面前一道道幽蓝的光华被层层炸开,重重阻滞下,秦湛如履平地,一步一步往无望的方向逼近。 这是通过江云疏改进的阵法,秦湛一旦进入,就会自动进入三十六重阵法的阵心,环环相扣,不论他要前进后退,都需破开三十六道关口。而且要打出去,比进来难上万倍。 整座行宫,都在江云疏操控之中,配合着海底的地势方位,结合天时节气,化作一重重罗网。而生门只有一个,开在东南方向,只有天时地利相结合那一瞬间,不过一瞬之内就会随着海水流动变化而自动封死,阵中其他人要脱身,除了打出去再无他法。 江云疏一向珍惜人胜过珍惜东西。自己部下的有生力量,早已转移阵地,这座行宫已经是一具空壳,随便秦湛怎么拆。 秦湛也许不会看不出这阵法的玄机,但他一定不会想到,江云疏和无望是同气连枝。 为了引秦湛甘心入阵,江云疏先和无望置身阵中,让无望引人进来后,迅速从生门逃走,以蛇族的埋伏和拖住秦湛,自己和无望则可以从生门立即脱身。 江云疏感到自己腰间的金铃摇了摇,秦湛的声音从识海中传来,是四个字:东南免见。 江云疏心下一惊,这是破生门的口诀,秦湛明明是剑修,竟然参透得这么快。只要自己念出那四个字,生门一瞬都不会打开,无望必定带不走自己。 秦湛比自己所认知的还要厉害,好像深不可测的大海,自己能望见的不过是目力所及的沧海一隅。江云疏暗暗抬起手,“啪”一声拍打在无望的手背上。 无望猛然震醒,化出原型带起江云疏,一跃而上冲出生门。 不过一瞬之间,生门打开后就彻底关上。 秦湛眼睁睁看着黑龙带着人从生门逃离,那人好像完全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要他哪怕默念一遍那句口诀,无望都休想带着他从生门离开。秦湛能立刻把他护在身后,让阵中其他人全都交代性命,带他破阵而出。 可是从自己告诉他破生门的口诀,到他离开之前,他没有半点回应,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 忽然,秦湛目光一凛。 后殿中突然冲出一大群红发蛇族,看到地上的尸体后,群蛇登时暴怒,化出一条条细长弯曲的蛇身,铺天盖地,吐着信将秦湛围在中央。 . 无望逆流而上百里,河道蜿蜒曲折有诸多岔路,每次都是随意选择一条。 之所以选择逆流而上,正因为大江大河有无数支流,秦湛就算追来,也不知道千百支流里向哪一边追赶,能追到的概率几乎为零。 到了两岸丛林密布之处,黑龙腾身跃起,隐蔽到深山之中,方才落地将人放下。 江云疏松了一口气,看了无望一眼,没有说话。 无望垂着头,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前额。不知道自己方才到底怎么就说出那些话来。若是君上听进心里去了,日后他还能留自己在身边吗? 无望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江云疏的眼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属下方才,一时冲动……觉得那样做会更容易激怒秦湛……对君上多有冒犯,请君上恕罪。” 江云疏:“没事,效果不错,细节不必在意。” 无望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君上并没有往心里去。 江云疏在有些事情上较真得太多了,于是在有些事情上,便懒得太过较真。奔波了一天,暮色已近,江云疏有些乏了,在山上走了几步,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 无望便紧挨着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石头旁边正好是大片大片的芒花,到了冬日里芒花几乎被北风吹尽了,还挂在枝头的白絮甚是稀疏,比秋日里更寂寥三分。 苍茫不见尽头的芒花那一边,一轮火红的夕阳半沉江上,把碧蓝的江水染成半边血色。 虽然身后还有性命之忧,江云疏却是难得有这般闲暇欣赏落日,抬起手摇了摇面前的几簇芒花。 枝头芒花虽已稀疏,在江云疏那一阵轻轻摇动下,剩下稀散的芒花还是飘飘荡荡,纷纷飞洒入天际,如雪一般空灵。 江云疏微微勾起唇,笑了。 坐在一旁的无望一直盯着他看,看直了眼睛。无望毕生也没见过这样如诗如画的风景,恍如身在梦中。 夕阳暖橘色的余晖洒在如玉雕琢的脸庞上,给原本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五官都被映衬得柔和而宁静,神圣得不容亵渎。谁也不能把这样一个神仙一般的人,和昔日尸山血海中踏着白骨的杀神联系到一起。 无望莫名觉得,这才是他最本来的模样。 第一次不是在尸堆血海里,而是在这样的景致之中独处,无望的心“砰砰砰”跳得厉害,不敢看江云疏的脸,又忍不住去偷偷看一看江云疏的脸,心中无比挣扎。 第39页 忽然,身旁传来那个人清澈的声音:“我小时候一直很喜欢这个,看到就要塞进衣服里。” 无望抬起头,望着那一张被轻灵雪白的芒花围绕的完美侧颜,点点头,问道:“为什么?” “我小时候也怕冷,尤其是到了现在这样的冬天,又没有像样的衣服。白天还好,挑水扫地,干活也就不那么冷了。”江云疏道,“可是到了晚上,我睡的地方不光能数星星,还会漏风,一晚上就会冻醒来好多次。” 无望心中一疼,紧紧盯着江云疏的眼睛。 江云疏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故事一般,继续道:“后来我在上山砍柴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我心里就有了一个主意……我把它们捋下来,塞进衣服里,就当棉花那样……还挺像的是不是?我就自欺欺人地觉得暖和了好多。” “然后有一天,江洋深让我给他牵马,他嫌我动作慢了,一鞭子打过来,芒花飞得满天都是。”江云疏抬起头,看着满眼纷飞的雪白芒花,道,“那时候正好是雪天,芒花就和雪一样。” “他那天竟然只打了我一鞭子,就停下了。我当时就觉得,这芒花一定有某种魔力,可以阻止他打我。”回忆起自己当初的天真,江云疏轻笑一声,“所以后来,我看到芒花,就使劲往衣服里塞,把它当救命符……” “咳……” 无望关心的却不是芒花,听到他从小衣不蔽体还要辗转于人鞭挞之下,只觉得心头钝痛,双手紧紧握拳,蹙起眉头。忽然听得身旁的人轻轻咳了一声,无望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道:“外面风大,暂且寻个洞穴安身。” 江云疏点点头,起身跟着无望走。 无望一路往山林深处,找了一处隐蔽的石洞,自己先进去查看一番,确定安全后,方才请江云疏进去。 江云疏走进洞内,找了个角落,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虽然裹着无望的外衣,却仍瑟瑟发抖,看起来冷极了。 此时夜色已降,无望起身去洞外拾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和落叶,用最不擅长的火系法术在洞中生火,试了好几次,火灭了好几次,方才勉强成功。 看着无望那生疏笨拙的模样,江云疏不禁微微一笑,帮着他一起往火堆里添了些树枝。 无望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接过江云疏手中的树枝,道:“您坐着,让属下来就行。” 生好火后,洞中一片明亮,也渐渐温暖起来。 无望喜冷畏热,坐在了离火堆较远的一边,眼神却寸步不离江云疏的身上。 江云疏逼着火堆坐着,又裹着无望的衣服,却还是咬紧牙关,浑身颤抖不止,唇色微微发紫。 无望隐约感觉他身上有些不对,起身走到江云疏面前蹲下,抬起头,担忧地问道:“君上,您怎么了?” “寒毒而已。”江云疏抱着膝盖紧挨火堆而坐,半张脸映着橙红的火光,瑟瑟发抖道,“没什么要紧……” 反正吞下碧灵草能活个一年半载,江云疏不是很在意这寒毒,只要不危及性命,忍一忍就过去了。 无望一惊,立即起身道:“属下为您压制。” 江云疏摇摇头,抬起头对无望道:“这毒霸道,非比寻常,不要反噬了你。我先自己调理一下,你替我守着,莫让人进来。” 无望不放心地看了江云疏一眼,知道他坚持的事自己劝不动,应了声“是”,转身走向洞口,笔直地站立在洞外守着。 夜里的树林静谧,无望十分谨慎地守着洞口,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竖起耳朵仔细观察。君上在里面,他得保证环境的绝对安全。 忽然,一阵强风吹过树林,林中粗壮的巨树也纷纷弯腰,如同低头屈膝迎接神明。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山中禽鸟不安地惊飞入天。 无望警惕地抬起头向洞外看去,一袭青衣从黑暗中显形,腰佩一枚紫金铃,铃下银白流苏随风飘摇,如九天神明降世,不怒而威。 无望后退了一步,抬手紧紧按住腰间的短刀。 北海深渊布下的阵法,和那些蛇族,再不济也起码能拖住秦湛两个时辰。而且,此处已经百里之外,路上又多是岔道,秦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 秦湛看见守在洞口那名黑衣劲装的男子,冷冷道:“人,还我。” 第16章 东明13 【东明1】 无望一挥手, 几十道寒芒从指尖飞出, 咬牙切齿道:“你想都不要想!” 秦湛岿然不动, 袍袖翻飞, 一道凛冽的剑气将空中数十道飞刀粉碎。 无望跃身而起,现出原形,一条巨大的黑龙仰天长吟。 龙为万灵之主, 龙吟一声,山中无数鸟兽随之震动哀嚎。 巨龙的每一只利爪, 比弯刀锋利三分,黑龙抬起一爪,向秦湛狠狠掠去。 秦湛一闪身, 龙爪拍折一大片树木粗壮的丛林。 秦湛手中无剑,凌空一指, 指尖金光萦绕, 光华掩映群星, 化作无数金光凛凛的利剑,从四面八方向黑龙袭去。 黑龙左右腾龙闪避, 空中利剑却是再次一分为二, 二分为四, 生生不息,织成罗网, 将龙困在剑阵之中。 黑龙怒吼一声,抬爪狠狠一拍,将周围金光拍碎。 金光凝成一把金光闪闪的巨剑, 往黑龙的眉心刺去。 黑龙的龙头一转,身躯在空中盘绕,将那金色的巨剑缠在中央,长尾一扫,狠狠拍向秦湛。 第40页 秦湛一闪身,龙尾拍塌了十几里山体,山石如雨雪冰雹一般纷纷滚落。 秦湛身形轻落于地,剑指一抬,被黑龙盘住的金剑霎时光芒四射。 “轰——”黑龙轰然摔在地上,满身鲜血,树木尽被压断。 秦湛抬手,一掌打向黑龙额心的命门。 一个身影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以自己的身躯拦在黑龙的身前。 秦湛恐伤了面前的人,将带着八分灵力的一掌生生收回,反噬自身,默默咽下喉间涌上的一阵腥甜。 江云疏转头对黑龙道:“还不快走!” 黑龙抬头看了江云疏一眼,低低吼了一声,飞身遁入黑暗之中。 确认无望安全逃离之后,江云疏方才回过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秦湛一眼。 秦湛岿然立于原地,甚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未曾动过半点,他眉心微蹙,深邃的目光紧锁在江云疏的身上。 交手之时没有一丝波动的平稳的气息,此时却是纷乱,汹涌不可遏制的气息让周围几丈内的参天大树都震颤发抖,不敢抬头。 江云疏动了动唇,却第一次被他打断了话。 秦湛冷冷道:“不必解释。” 江云疏微微蹙眉,垂下眸子,道:“我不解释,是我不好,你要把我怎么样都行。咳……” 江云疏咳了一声,双腿一软,身子摇摇欲坠。秦湛连忙上前,抬手把江云疏接在了怀里。 倒在怀里的人柔若无骨,软软地靠在胸前,几乎没有体温,仿佛搂的太紧都会像雪一般融化。秦湛俯下|身,将人轻轻横抱起来,走进不远处的山洞口。 洞穴里生着一堆火,借着火光环顾洞中的环境,周围石壁被染上一层跳跃的金黄,石台旁,一滩猩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秦湛的目光微微一颤,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到与洞壁连接的石台上。 躺在石台上的人脸色苍白如雪,额上布满细细的汗珠,被冷汗打湿的长发贴在额角,眉心紧蹙,发紫的双唇紧抿,昏迷中也满是痛苦又极力隐忍的模样,好像早已习惯了一声不吭地一个人忍受痛楚。 秦湛微微蹙眉,俯身按住江云疏手腕的脉搏,探测他体内的状况。 这身体本已千疮百孔,筋脉碎得一塌糊涂,承受不住太强的灵力。上次秦湛只敢输入少量的灵力把寒毒暂且压制,只够压制一日,此时那股寒毒在上下乱窜,五脏六腑都被折磨得不轻。 秦湛握住江云疏的手,渡入一缕真气将寒毒压住,恐怕他身子承受不住,还是如之前一般,能压制住寒毒即止。 碧灵草的寒毒非同一般,虽可用灵气暂时压制,但要彻底解开,还是非去东明界不可。 饶是这般折腾,昏迷的人却没有醒来。秦湛在石台旁坐下,让人靠在自己怀中,将人紧紧抱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破晓,一缕阳光穿过山洞口被枝叶的缝隙,照进洞穴。 双眼敏锐地感觉到一丝明亮,江云疏微微蹙了蹙眉。 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蹙了眉,秦湛抬手遮在他眼前,尽量不让光线刺到他的眼睛。 江云疏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挡在眼前的一只手。 秦湛只觉掌心微痒,是那人长长的睫毛轻轻扫过,一丝别样的感觉走过全身,到了下半|身去,不动声色地将手收起。 江云疏抬起眸子,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眉眼一如既往深邃而刚毅,深黑色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样,目光无比珍重,好似眼里装满了整个世界。 本来江云疏觉得自己和秦湛也没什么,此刻发觉自己躺在他怀里,又被他这样盯着,就莫名想起了无望说的“情人”二字,顿时觉得有些窘迫,连忙一侧身翻下石台,从秦湛怀里溜了出去。 不防怀里的人突然逃跑,秦湛连忙伸手去扶人,江云疏又呲溜一下从他指间溜走,往后连退了三步,和他保持半丈宽的距离才罢。 秦湛望着站在面前不肯亲近的人,两人便这般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僵持住了。 江云疏被秦湛盯得脊背发凉,只得率先开头道:“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我想了一下,我们同为男子,这样拉拉扯扯互相……接触,似乎不太好,被人看到了让人误会。” 秦湛不语,只是盯着江云疏,深邃的目光中看不出丝毫情绪,默默向他走进一步。 “你别这样看着我呀。”江云疏连忙退了一步,道,“我知道你是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是我不好是我怕被人误会……你就当帮帮我的忙行不行……” 秦湛望着江云疏,长袖下的手暗暗握紧,又悄无声息地松开,沉默良久后,果真不再靠近江云疏,转身走向洞外。 江云疏暗暗松了口气,正在考虑要不要跟着秦湛走,突然觉得右腕上一紧,连忙跟上秦湛的脚步。 江云疏垂眸向自己右手上看去,一条细细的金链子系在右手手腕上,连接在自己和秦湛之间,自己只能这样被他牵着走。 让他不要碰自己,他就用链子把自己牵着走……江云疏微微眯起眸子,没有说话。这回竟然安安静静的,没有和秦湛讨价还价。 秦湛带着人走下山,山下是一座小镇,小镇的四面被群山环抱,虽不繁华,镇上人来人往也算热闹,俨然有世外桃源的风致。 江云疏正想提醒秦湛一句人多之处能不能先把链子收一收,却连连接在自己和秦湛之间那一截细细的金链子已经被隐去,半点也看不见,唯有手腕上的触感证实着链子还在,并未解开。 第41页 江云疏也不知道秦湛要带着自己去哪里,也没有问,默默跟着秦湛走进一家早餐店,和他面对面坐下。 从昨天午后吃了一个柚子开始就没再进食,江云疏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唤,秦湛没有问江云疏要吃什么,直接点了一盘虾饺、一盘蟹黄汤包,两个红糖馒头,一碗豆浆,一个加糖的荷包蛋。 江云疏听着秦湛点的早餐,心道真是怪哉,为什么他点的食物,正好也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秦湛早已辟谷不需要吃东西,应该不是他自己要吃的。自己和他从前也不认识,他肯定不是根据自己的喜好点的食物。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是他师兄容清殊的喜好。 容清殊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江云疏心中不免生了几分好奇。他长得和自己几乎一样,又有和自己同样的灵根,甚至言情举止都能让秦湛觉得和自己“无有不同”。 现在还可以判断出,他的饮食习惯也和自己完全一样。 容清殊和自己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容清殊有一种魔力让所有人为他万分着迷百般爱戴,而自己有能力让整个修真界上到从正道宗师到邪道魔头,从一方霸主到看门小童,没有一个不对自己咬牙切齿、结下不解之仇。 江云疏托着下巴,望着坐在对面的秦湛。 秦湛正襟危坐,在穷乡僻壤的小餐馆里坐得比庙堂之上的神明还要威仪,脸色一如既往冰冷如霜,垂眸盯着桌面,显然不想理会坐在对面的人。 江云疏歪了歪脑袋,忍不住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秦湛一把将眼前乱晃的手抓住,淡淡地看了江云疏一眼。 江云疏没有把手抽|出来,望着秦湛问道:“还在生我的气?” 秦湛松开江云疏的手,不置可否,默默地往面前小碟子里倒了一碟醋,推到江云疏面前,将两碟汤包推得离他更近些,淡淡道:“吃吧。” 江云疏吃汤包爱蘸醋,觉得汤包一半的美味都来自醋的味道,此刻又饥肠辘辘,也不再追问秦湛,自己低下头吃起了汤包。 虽然是山中小镇,汤包的味道却委实不错,汤□□薄,咬开是满口汤汁,带着虾蟹的鲜味,肉馅口感细腻,混合着醋香,江云疏的眼前一亮,立刻又夹了一个。 江云疏手中的筷子夹着一只小小的汤包,喂到了秦湛的唇边。 秦湛一直低着眼,看对面的人慢条斯理吃汤包的样子,吃汤包要先蘸醋,小小的汤包只咬破一小口,把汤汁都喝下去,方才一点一点吃了汤包。像一只小猫一般,饿得再狠,也细嚼慢咽,一只普通的汤包吃得无比精致,仿佛品茶饮酒一般风雅。 不料他夹起第二只汤包,却喂到了自己唇边,秦湛抬起眸子,望着江云疏,没有说话。 江云疏一笑,笑容比门外的阳光还要温暖:“你尝一尝,这个特别好吃。” 江云疏从小没吃过饱饭,饿极了还要和江家的猫狗抢饭吃,用同一个饭碗,自然不觉得和人用同一双筷子有什么。见秦湛这般看着自己,江云疏微微一怔,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悻悻地把筷子放了下来,小心翼翼道:“不好意思啊,我……” 秦湛望着江云疏,道:“我要。” 江云疏连忙放下筷子,从竹筒里重新抽了一双筷子,递到秦湛手边,道:“你还是自己夹吧。” 秦湛接过筷子,轻轻放在桌上,望着江云疏道:“要刚才的。” . . 【东明2】 要刚才的?刚才那只包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江云疏把刚才那只汤包装在小碟子里,递到秦湛面前:“给你。” 秦湛垂眸望着江云疏的手,没有说话。 江云疏顺着秦湛的目光低下头,只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筷子上。 江云疏眨了眨眼睛,抬起头问道:“要……我喂你?” 秦湛只望着江云疏,不说话,仿佛一个眼巴巴等大人喂饭吃的孩子。 江云疏无奈,用筷子把汤包重新夹起来,喂到了秦湛唇边。 秦湛微微低头,咬住了汤包,吃下。 秦湛再次抬起眸子看自己时,眼神里好像有一种能把人吞食掉的东西,江云疏不敢和秦湛对视,低下头顾自吃起来。 江云疏一边吃汤包,一边听到不远处两个人闲聊的声音: “昨晚上果然是有一条龙啊,那么金光闪闪一个长条,我就说是龙吧。”一个人道,“我今天早上去看了,北山上这么大一片树林压弯了,都是比人的腰还粗的树啊。好像那条龙昨晚在和什么东西打架。” “啧啧啧,了不得。”另一个人道,“依我看我们镇啊得要给龙神修个庙宇,镇住南山上的那些妖兽才好。” 江云疏寻声看去,只见是早餐店的店主在与一位食客闲聊。听到他们说要给无望修庙宇,江云疏不禁悄悄笑了出来。 感觉到秦湛紧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江云疏连忙转回头来,认认真真地低头吃东西。 江云疏认真吃着汤包,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祈求:“不要离开我。” 江云疏一怔,放下筷子,抬起头问道: “你怎么突然……” 秦湛道:“答应我。” 江云疏随口答应:“好的呀。” 反正答应他一声没什么要紧,自己也没保证会做到。再说,江云疏现在暂时也不打算逃走,有了这两次寒毒折磨的教训,江云疏决定等秦湛想办法医好自己再逃,反正这寒毒说到底也是拜他所赐,理应让他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