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断案实录》 第1章 《大理寺断案实录》作者:三七之间【完结+番外】 简介:永安坊有家“东隅居”酒肆,当垆是一个貌美爱笑的小娘子,年轻郎君频频侧目。 这日,一个俊秀郎君执玉而来表达爱慕,一转头发现酒肆里坐着一群人! “你喜欢我们家小娘子?那你身价几何?作何营生?可当状元大家?我们小娘子聪慧可怜,需要才貌双全之人才配得!” 一旁的崔叙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 桑榆在大理寺的日子还是很愉快的,有案子查,有尸体验,简直就是福地,只是那个大理寺正崔叙最近看到自己莫名脸红…… 第一章:朝食 永绩九年,长安。 此时的天色尚早,长安的晨鼓已经敲响,一百零八个里坊的大门正依次打开。 永安坊位于长安的南方,坊内早已亮起灯火,早起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家门,将这座里坊从沉睡中唤醒。 天色渐亮,坊里的十字街开始热闹起来,小贩叫喝声,街上打马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有读书声入耳。 十字街南巷的张老丈和他的儿媳周氏早早浆洗完毕,推出小推车,准备好朝食,迎接早起干活的客人。 张老丈家的朝食是索饼,索饼简单便利,美味可口,是长安最受欢迎的朝食之一。 永安坊里虽然住的大部分都是平民,但是也有不少胡商和衙役书吏居租住于此,这些人或是要早起上衙,或是家中无人照料,朝食一般就胡乱买些对付过去。 周氏的索饼做的筋道入味,干净爽利,在周边坊间称得上小有名气,因此早早便卖的差不多了,还剩下的几张饼子准备当作自家的早食。 张老丈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对着周氏说道:“你去看看大郎和二郎醒了没?” 周氏低声应下,利落的将手中的面粉拍打干净,走进身后的家门。 张老丈将装铜板的小木盒抱起,看着里面大半盒子的铜钱,眼里满是欣喜,这几日生意都不错,往往不到晌午索饼能卖去大半,赚得的铜钱只消晃动一下便哗哗作响,听起来美妙极了。 可惜他是个不识数的,自己数的话得数上半天,还不一定对。 还是等大郎和二郎醒了再数吧。 他家大郎在西市的一家药铺当账房,二郎又在县学读书,虽说学业一般,但好歹识得几个字,以后不会做个睁眼瞎。 这么想着,张老丈笑的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皱都能夹起铜板了。 他幼时正逢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他父母早亡,自己靠着讨饭长大,常常是一口饭撑三天,哪想到如今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啊。 圣人开明呐! 正当张老丈准备收摊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十字街上尘土飞扬,几个面相凶恶的差役齐刷刷地朝这边奔来,所到之处的小贩都匆忙避让起来。 张老丈顿时吓的两腿打颤,双手紧紧抱着钱盒子就要往家去。 这可是长安县衙的不良人啊,他们可不是好相与的。 不良人们目标明确,几息之间就来到了张老丈的小摊前。 张老丈忍下心中的惧意,端起满是皱褶的笑脸问道:“差爷可是要用朝食?” 那领头的不良帅面色不悦,开口问道:“老丈,张承张大郎可是居住此处?” 张老丈一听儿子的名字连忙点头,“是,是,张承是我家大儿。” 不良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人呢,叫他出来问话。” “不知差爷找我儿何事?”?不良帅看了一眼缩着脖子,额头冒汗的张老丈,嘴角抽动,平头百姓一见他们不良人就骇怕的不行,这是何道理? 他们又不是大虫,还能无故吃人不成? 当下将腰间提刀一压,不爽道:“有人举报张大郎毒死同窗,让他赶紧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张老丈一听,顿时觉得天塌地陷,眼前一黑,他倒退一步倒在了门槛上,怀中的钱盒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铜钱滴溜溜地四处滚动,散落了一地。 “阿爷,你这是怎的?” “阿爷!” 身后的屋内出现了三道身影,正是张大郎,其妻周氏以及张老丈的女儿,名唤月娘的。 张大郎胡子拉碴,两眼低垂,撑着一双宿醉未醒的双眼,摇摇晃晃地靠在周氏肩上,眼看着自家阿爷摔落在地上,登时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上前扶他。 “不知差爷来此所谓何事?”张大郎到底是个读书人,虽然心里也在打颤,但还是大着胆子问。 不良帅却没管这么多,长安人口有一百万之多,长安县又是人口密集之地,他们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多之又多,哪有空闲来解释事情原委,一律先带回县衙审判。 “你就是张大郎?有人举报你害死同窗,跟我们回衙门问话!”当下手一挥,就让不良人抓人。 两个孔武有力的不良人上前,抓着张大郎就要走。 张大郎先挣脱几下,发现纹丝不动,叫道:“我没有,差爷,我是冤枉的!” 张老丈和周氏顾不上其他,连忙抱着不良人的大腿,哭喊道:“放开我家大郎!” 不良人面露不快,就要发作。 张大郎回过神来大喊道:“我乃本朝生员,你们不可无故抓人!” 第2章 第二章:死者 本朝律法规定:凡功名加身者,享特权,无故不判,无证不押,见官可不跪。 除非真的有确凿证据证明张大郎杀人,不然是不能直接带人去县衙的。 想到这里,不良帅暗骂自己一声,都怪自己太过急切,没弄清楚歹人的身份就来拿人,当下挥手将人放开,耐心解释道:“张大郎,并非某要拿你,实在是你的好友明言你就是那害死人的歹徒,眼下证据也有,我们也是秉公办事。” 张大郎愣住了,脸色满是错愕,他不知自己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了杀人犯了。 此时,张家的摊位前已经挤满了街坊四邻,不少人还在指指点点,张家在这里已经住了十来年,张大郎也算是邻里看着长大的,众人实在不相信他会做杀人犯法的勾当。 忽然,四周看戏的人群向两边散开,几个手提大刀的不良人拥着几个年轻郎君走了过来,后面还有差役驾着马车一并挤了进来。 人群又开始叽叽喳喳,尤其是看到板车上盖着白布的东西,更是离的远远的,生怕沾惹上一二。 不良帅一看来人乐了,对张大郎道:“你看,你的同窗来了,就是他们揭发于你,某可没有冤枉人。” 张老丈正要喊冤,一听这话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撑着儿媳妇搀扶着的手站了起来,透过人群看清来人大吃一惊,“怎的是你们?” 张大郎也认出几人,正是与他一起读书时的同窗好友,仇二郎和冯四郎几人。 他们几个长安人士居多,家离的也相近,平时一起读书作诗,吃茶品酒,昨天晚上更是喝酒享乐到宵禁才罢。 怎么现在自己变成了杀人犯,还是好友揭发的? 张大郎说不上自己此时是什么心境,只觉得又气又悲,“你们休要胡说,我杀了何人,又是如何杀的?” 仇二郎脸色惨白,似乎是哭过一场,悲愤道:“张兄,柳大哥没了。” 一听说死人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更加嘈乱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来。 不良帅皱起眉头,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场景心里烦闷极了,大声呵斥几句,又令不良人将人群远远驱开,这才对张大郎道:“张郎君,你还是跟某走一趟吧,仇二郎一口咬定是你毒死柳大郎,你随我去衙门,真有冤屈,杜明府自会替你做主。” 张大郎自是不愿,不管人是不是他杀的,只要去了衙门,他一定会被扣上个杀人疑犯的帽子。 他是读书人,最是看重名声,如此这般跟要了他的小命差不多。 不良帅见此更加烦闷,他不愿在此费事,可又不能对张大郎动粗,一时间倒有些僵持不下。 正在这时,一旁的板车旁传来呵斥声,“那小娘子,你快离远些,这个不是你能碰的。” 不良帅皱眉,怎的这时还有人捣乱,这是不把他们不良人放在眼里! 待看清来人,准备抽刀刀手缓缓收回,脸色变化几道,突然就挂起了笑意,“桑小娘子,你怎会在此?” 他自以为亲善的笑容配上胡须茂盛的脸实在有些不好看,甚至有点吓人。 桑小榆却不在意,他们认识也有些时候了,这些不良人在外人看来有些凶恶,实际上确大多数都不算坏,颇有些“纸老虎”的意思。 当下客气道:“我家就住在本间里坊,适才准备去趟西市做些采买,见此处热闹,便来看看。” 说完,又低下头看了看板车上白布盖着的“东西”。 不良帅笑意更浓,“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巧了。” 桑榆暗地里撇撇嘴,那可不是巧了,刚刚她还在家里吃朝食,还没吃完就被邻居家的二郎给拖过来了。 她好奇地问:“发生了何事?” 不良帅心中微动,耐心解释了一遍:原来张大郎、仇二郎和死去的柳大郎几人都是昔日的同窗好友,昨天晚间他们并几个同窗约好一起去吃酒,哪知道今天早上柳大郎被照顾他的婆子发现已经死去多时,吓的婆子坊门一开就连忙报案。 长安县县令张明府一大早上朝去了,命不良帅先来抓人。 “那如何能一口咬定是张大郎害死了柳大郎?” 团队聚餐,谁都有害人的可能。 不良帅撇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仇二郎道:“我们本来也只是想先问情况,哪晓得刚刚见到仇二郎,他就全招了,说柳大郎是被张大郎毒害致死的。” 仇二郎一听,忙道:“我,我没胡说,就是张大郎毒死柳大哥的。” 桑榆就问:“那你可有证据?” “有,有,柳大郎口中吐血,脸色惨白,这不就是中毒而亡?我们中只有张大郎在药铺做事,他可以拿到砒霜之毒!”仇二郎激动喊道:“况且我们昨晚七八个好友中,只有张大郎从未离席!肯定是借此机会下的毒。” 第三章:桑榆 昨晚一起喝酒的几个学子也有几个人被一起喊来问话,听到仇二郎的话脸上血色全无,虽然也不敢相信是张大郎下毒的,但是他的话也挑不出毛病,只能连连点头作证。 不良帅是相信仇二郎的话的,在他们见到柳大郎的尸首的时候已经有郎中在场了,郎中也表示柳大郎确实死于中毒。 本朝管理严格,各种毒物一般不会流于民间,砒霜之流更是需要开具证明才能在药铺购买,仇二郎这些人都是寻常学子,想拿到实非易事。 第3章 倒是药铺做事的张大郎拿到确实要简单许多。 张大郎一听唇色全无,身体抖个不停,证据已经摆明,他心里知道自己这次是要栽了,就是不知道是谁要如此害他,他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不停哭诉道:“冤枉,冤枉啊!” 桑榆托着下巴,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几个学子或紧张或惧怕的反应,最终眼神落在了仇二郎的身上。 不良帅笑眯眯地看着桑榆,“桑小娘子可有高见?” 他倒真的希望桑榆能说些不一样的,桑榆在长安县可是鼎鼎大名,别说是张明府,就连隔壁万年县的卢明府都听说过她。 这话要从三个月前说起,三个月前的一天,长安县衙来了一个办理户籍文书的小娘子,恰好衙门有个斗殴的案子,他正和张明府将被打的浑身是伤的受害者送出大门,双方碰在了一起。 桑榆仅仅一瞥就看出事情有异,那人身上的伤痕不像是出于他人之手。 桑榆口齿清晰,言辞犀利,三两下道明伤口为何所伤,又如何击打至此,那人被问的满天大汗,不知所云,张明府见状拉回去敲打一番,那人终于承认伤痕是为了嫁祸他人,自己殴打而来。 桑榆一战成名,此后一段时间张明府几次招她相助,每次桑榆都能看出些许破绽,破案效率之快,准确性之高,让饱受破案之烦恼的张明府喜笑颜开,心情都愉悦上不少。 作为不良帅,他自然也亲自见识过,并且尤其喜爱,总觉得每次听她分析案子都颇为赏心。 桑榆可不知道这些,她回到板车旁,掀开板车上的白布,露出里面脸色青白,气息全无的柳大郎。 是的,板车上正是柳大郎的尸身,柳大郎是来长安求学的外乡人,现在住的地方是一个好友租借的,他一死却不好一直放在房子里,不良帅一琢磨反正都是要带回衙门送到义庄的,索性借了板车一并拉着。 这就苦了一群跟着的学子了,柳大郎已经死去多时了,尸身开始微微发臭,之前有白布蒙着还好,现在白布一掀开,那股味儿略微靠近都叫人难以忍受。 桑榆无视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从容地掏出布巾遮住面部,也不碰尸体,只是细细瞧看一番。 不良帅也不阻止她,随她看。 柳大郎身上的衣服是长安学子常穿的青色长袍,上面满是污渍,颜色也有深有浅,靠近了还能闻到些许刺鼻的味道,她掏出手帕,将衣服上的污渍一一捏起,就连腰带也不放过。 此时身处闹市,验尸什么的肯定是不可能了,桑榆也不在意,隔着手帕在柳大郎的肚子上按了按。 都说柳大郎贪吃,爱喝酒,身材胖乎,尤其是肚子上的肉,躺在板车上像是怀孕的妇人一般,桑小榆这么一按,整个肚子凹出一个坑,像是按在了一团软絮上。 只是这就苦了板车旁的衙役,桑榆这么一按,柳大郎的口鼻,身下都吐出恶臭,酸腐的味道折磨着他们的嗅觉。 衙役们纷纷捂住口鼻后退,就连原本打算上前观望的不良帅都止住了脚步。 他蒲扇似得大掌在面前挥舞几下,黑俊俊的脸上满是嫌弃,“小娘子,不如咱们将人拉回衙门义庄再验如何?” 桑小娘子乖巧可怜,何必做这样的肮脏事?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桑榆闻言笑笑,抬起手,将帕子包起来,随口问道:“昨天你们一直在一起吗?吃食都一样?” 仇二郎道:“当然,昨天晚上我们是在西市的秦家酒肆吃酒。” 一直沉默的沈四郎也点点头:“正是,我们每隔几日都小聚一下,也算是秦家酒肆的常客了。” 桑榆继续问:“那你们结束之后还去别处了吗?可吃些什么?” “没有。”沈四郎肯定道:“我们结束之时都有些醉意,暮鼓已经敲响,掌柜还特意提醒我们注意时辰,我们这才各自叫车回家。” 第四章:点心 说完叫来小厮,“因张大郎是独自前来,所以还是我的小厮驾车送他归家的。” 实际上是因为张大郎家里没有仆从小厮,沈四郎身体不好酒吃的少些,这才能照顾一二。 那小厮唯唯诺诺点头,表示除了张大郎之外还送了其他两个学子归家,其中就有柳大郎,柳大郎到家已经很晚了,是最后一个送回去的,他将人交给照顾柳大郎的婆子之后就驾车离开了,最后差点赶上宵禁。 桑榆点头,柳大郎身上都是酒味和呕吐异味,可见当时吃了不少酒。 张大郎喊道:“即是如此,柳大郎归家之时还活着,如何能肯定是我下毒?” 仇二郎闻言道:“不是我等要怀疑你,只是我们吃酒时只有你有下毒的时间。” 据仇二郎等人回忆,当时他们在二楼的包间里吃酒作乐,忽闻楼下传来叫好声,原是因为有游学才子新作了一篇诗词,引的在场的文人雅士纷纷叫好。 本朝文风盛行,世人对文人极为推崇,若遇上好的文章诗词,少不得要鉴赏一番,再与那文人相交一二。 当下他们都下楼准备结交,只有张大郎以身体不适为由独自留下。 仇二郎僵着一张脸,一双眼睛满是血丝,他斥道:“什么身体不适,全是妄言!张大郎在药铺做事,熟知药理,平日与柳大郎多生口角,想加害于他有的是缘由。” 第4章 张大郎张张嘴,想要辩解,发现有口无理,他早前因为记错账被掌柜的说教一番,本就心情抑郁,又想到自己读书多年却一事无成,现在全靠阿耶和周氏做买卖营生养家。 昨天那文人的好文章让他心下更加烦躁,才借口身体不适留下独自吃酒。 可是,这话他说不出来,他的同窗好友,父亲妻子都在这里,他如何能说出此等丧气之词。 不良帅看到张大郎颓然的样子,只当他是已经认罪了,当下笑着对桑榆道:“桑小娘子果然聪慧过人,只消两句便叫凶手服气。” 桑榆当然知道他是在恭维自己,她只不过是随口问了几句,那有他说的那么好听,虽然这话听着很舒服,但是也听出些许轻视之意。 少年人啊,果然还是太年轻。 她也不废话,直接问那小厮,“你家郎君和柳大郎是一起去酒肆的吗?” 小厮呆了一下,回道:“是的,因柳大郎来长安求学,平日里过的比较清俭,我家阿郎与他交好,平日里会常邀他同行,这次也是特意来接他,半途又遇到仇二郎君,三人一起去的酒肆。” 沈四郎点点头,“我身子不好,得父母怜惜,平日里都是马车出行。” 桑榆又问,“仇二郎平日也与你们一起吗?” 沈四郎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道:“仇二喜欢骑马,平日都是打马行走。” 这也很正常,长安人大都喜文尚武,讲的是文武双全,最爱打马游街,就算是文人也是会骑马,除此之外,牛车,马车也是出行方式之一。 “那可真是巧了。” 仇二郎听到桑榆这般问话,怒从心生,“你是甚意思?我那日是去隔壁坊间买点心,正打算回去牵马,正好遇到沈四两人相邀,这才共乘,你这小娘子竟怀疑我不成?柳大郎除了读书比我好点,哪点值得我费心害他!” 桑榆没理会他的问话,而是突然问道:“你带了点心,什么点心?” 仇二郎满腔怒火被着突如其来的问题浇熄了一大半,“就是延福坊刘大娘家的糯米糕啊,我们平日吃酒都会带上一些点心和下酒菜。” 桑榆眼睛陡然亮了起来,“那沈四郎也带了点心?带了何物?” 沈四郎愣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一番,这才温声道:“不是什么稀罕物,是我家庄子上送上来的糕点。” 不良帅忍不住了,问道:“桑小娘子,你就别卖关子了,眼见就要正午了,某还要回衙门当值呢!” 桑榆撇撇嘴,她可没有卖什么关子,问清楚才能断案嘛,她看见不良帅又皱起眉头就要发怒,赶忙回道:“儿已弄清缘由,这就细细道来。”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皆变,有欣喜的,又不信的,就连那张大郎都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桑榆。 仇二郎先是打量她一番,快言快语道:“这还用问,都说了是张大郎杀的,他自己都认了,你这小娘子还想帮他辩解不成?” 桑榆再次无视他的话,手一抬,对不良帅道:“很简单,这柳大郎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第五章:死因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不良帅直接问道:“我已问过郎中,郎中已证实柳大郎死于毒杀,你如何断定他是意外的?” 桑榆却道:“柳大郎是死于毒杀,可是却不是砒霜,鸠毒这些毒物,而是食物中毒而死!”说着,她指着柳大郎的尸体道:“你们看,他身上脏乱,腹中空虚,如果我没猜错,他在死前一定多次去过茅房,甚至会便血。” 众人顺着她的眼神看向柳大郎的一角,果然有一块黑赫色污渍,那是血迹凝固之后的样子。 桑榆的眼神又移向他的前巾:“昨日归家已晚,柳大郎的衣服上还有昨晚吐过的酒渍,但是细看发现,这又不全是酒渍,这里面还有食物的残渣。” 不良帅捂着鼻子看了一眼,“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他们也吃了糕点酒菜。” 桑榆点点头,又道:“可是他们在喝酒的时候吃的酒菜,那么按照时间是来不及消化成这样的,这种污渍只有进入腹中至少一个时辰才会这样,由此可见,柳大郎之前就吃了其他东西。” 仇二郎像是想到什么,大声道:“是柿饼!我们上了马车之后,沈四带了许多柿饼,那柿饼清爽可口,松软甜糯,柳大郎最喜甜食,吃了好多。” “不错。”桑榆满意点头,“就是柿饼,柿饼性寒,平日吃起来倒是无妨,可是柿饼与酒一起用时就产生反应,从而导致食物中毒。” 仇二郎看了看沈四郎,愤愤道:“你休要信口胡说,那柿饼我与沈四也吃了,酒我们也喝了,怎的我们没事,偏偏柳大郎中毒而死?” 桑榆用一种“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悠悠道:“让我猜一猜,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头晕,恶心,还去了好几次茅房?” 仇二郎感觉众人的眼神都盯着自己的屁股,羞的脸色通红,却也没有反驳,他确实多次去了恭房,折腾到天明才睡下。 只是这话由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说出来实在太过羞人,当下也顾不上恼了,结结巴巴道:“你这小娘子好不害臊!” 桑榆叹了一口气道:“至于沈四郎,也很简单,他应该是没有吃多少,这两样东西只有大量并用才会中毒,身体健壮者多去几次茅房也就罢了,可那柳大郎体虚肥胖,心脏本就不好,柿饼和酒加重了他心脏的负担,才会呕吐便血,虚脱而死。” 第5章 如果当时能及时送医也许还有的救,只是酒醉之后头晕,呕吐是常态,照顾他的粗使婆子也没在意,这才发生这样的惨事。 仇二郎已经反应过来,看着沈四郎的脸色变的惨白,冷汗直冒,两只手恨不得将衣服绞碎,又想到他之前说的那些“柳大郎与张大郎不合”“张大郎独自留在包间”等等言语,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猛地抓住沈四郎的肩膀喊道:“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柳大郎做了什么你要害他性命!” 沈四郎自知无法逃脱,柿饼和酒伤人性命之事也非秘事,他低下头,任凭仇二郎怎么叫喊都不回答,只是喃喃自语道:“我没想害他,我没想害他……” 不良帅见状,挥手让人拉开仇二郎,长叹一口气道:“沈四郎君,跟我们走一趟吧?” 又看向还被两个不良人压着的张大郎,挥手道:“事情既然已经明了,张大郎就先在家中待张明府传召,你们也是一样。”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仇二郎等人和桑榆听的。 桑榆笑眯眯应下。 不良帅拱手相对,“桑小娘子果然聪慧灵敏,只靠着这些就能推断出柳大郎的死因,端是心细如发。” 这次的夸赞中带了些敬重。 桑榆学着他的样子回礼,心里却想着,她那样那个本事哦,她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忙,她在外婆家长大,外婆的屋子后面就有一棵柿子树,那时候穷啊,零食少的可怜,每年冬日外婆做的柿饼就是她最喜爱的零食。 对于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的回忆,桑榆怎么会忘?所以她一看到柳大郎腰带里残留的白晶就知道是柿饼。 如今柿饼易得,外婆早也去世,她独自一个来到了陌生的时空,真的是造化弄人。 事情已经明了,不良帅带着沈四郎回长安县衙复命,待张明府查明原因自会作出判决。 这就是不是桑榆该考虑的事了,眼见众人散去,桑榆也要离开。 仇二郎心生烦闷,就要喊住她,好友想也不想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拖拽走,这个憨憨,平日里单纯痴傻也就算了,那桑小娘子断案如神,对着尸体都能面不改色,一看就不是寻常女子,没看那不良帅都以礼相待吗?他何苦要去招惹她! 第六章:西市 这般奇女子还是远远离开方是上策。 被当成奇女子的桑榆在张老丈等人的千恩万谢中脱身而去。 她也是住在这永安坊内,与张老丈家不过隔了几户人家。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两个半大的小孩子正在门槛上排排坐着,男孩子一看见桑榆便高兴喊道:“桑姐姐,你回来了,我阿耶,兄长可好?” 男孩子一双眼睛红彤彤的,似是刚刚哭过一回。 桑榆笑笑,温声回答:“你阿耶没事,差爷已经将事情查清楚了,你赶紧家去寻他们罢!” 男孩子也就是张大郎的二儿张碌,是个机灵顽皮的,桑榆和妹妹桑蓁刚刚搬来的时候,他就喜爱来找她们玩闹,又听桑蓁说了许多自家阿姐的奇闻趣事,成功唬的小家伙对她崇拜的不行。 这次听到不良人要抓他阿耶,他就趁人不注意跑来求救,不然桑榆也不会真的碰巧遇见。 张碌一听,连忙致谢,头也不回地归家去了。 桑榆这才看向妹妹。 小小的姑娘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钩地盯着她。 被一个小美女带着崇拜偶像的眼神看着,桑榆作双手捧心状,常道女子十三四岁倾国倾城,古人诚不欺我也。 “蓁娘,你吃过朝食了没?”桑榆牵过她的手,跨进屋子里。 “我自然吃了,就是阿姐你吃了一半跑出去,要不要再吃点?” 桑榆想了想道:“不用了,时辰不早了,我要先去一趟西市,若是饿了再顺路买点吃食就是。” 桑蓁便问:“阿姐打算何时开业?” “就这两天罢。”见妹妹略带担忧的眼神,桑榆觉得好笑,这个小丫头年轻不大,偏爱操心生计问题,“你在家呆着,我去去就来。” 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上的双丫发髻道:“没事的,阿姐一定养活你。” 桑蓁被说中了心中烦事,小脸涨的通红,一把挥开她的手道:“谁担心你了?” 桑榆含笑不语,这么多年过去了,小丫头总算有了点孩子气,也不妄她养了这么多年,想尽办法逗她。 调笑了一会儿自家小妹之后,桑榆踹上铜钱,背着背篓去了西市。 永安坊位于长安南边,与西市隔了好几个里坊,走过去需要半个多时辰,桑榆一早耽误了不少时辰,她也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当下掏出一枚铜钱叫了一架牛车晃悠悠地走去。 与她同乘的还有两个妇人和三个老丈。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出门不受限制,不少贵女不爱红妆爱武装,从军入伍做那女将军。 桑榆无数次庆幸她穿越到这样的开明盛世,不至于被拘在红楼高阁之上。 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幼时父母早亡,她带着妹妹独自生活,好不容易攒了些积蓄从江南来到长安,本想大展宏图重操旧业,却不想长安县衙根本不要女仵作,这让前世身为法医的她毫无用武之地。 为了吃上一碗公家饭,桑榆这三个多月来明里暗里帮长安县破了好几桩案子,从旁敲击了张明府好几次,奈何张明府心如铁石,夸赞就跟不要铜钱一样砸给她,但是就是不为所动,死活不松口聘用她。 第6章 长安作为一国首府,资源富裕,物价昂贵,眼见着积蓄就要见底,桑榆终于决定另开新源,开个酒肆来维持生计。 她前世家里以酒发家,父母都是酿酒高手,她虽然投身法医行业,但是父母一直希望她能接管家业,她被压着学了不少酿酒手艺,现在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长安人口百万,下到贩夫走卒,上到达官贵人都爱喝酒,由此来说,长安最多的就是各种酒肆。 本朝管理严格,物品买卖,商贾之流大多都在“东西”二市,里坊大多都是一些日常小店,桑榆没那么大的野心,就在租来的房子开个小店糊口罢了,日常供应坊里邻居也就够了。 如果能有机会,她还是想干老本行。 乱七八糟想了一会儿,牛车到了西市门口。 虽然已经来过好几次,桑榆还是被古人的智慧和魄力折服,真的太壮观了! 高高的坊墙围在四周,坊门分两层,高达八九米,上层有士兵把守,两旁的坊墙上还设有咚鼓,供开市关市醒时之用。 西市占地1600多亩,内有商铺4万多家,每日正午到宵禁前是西市生意最好的时候,十字街道路两旁摆地摊的小贩和开门迎客的店铺管事使劲吆喝,推销自己的货物商品。 若是口袋里银钱够多,也大可以去那胡人商铺寻些新奇玩意,来自大食、波斯等国的“胡商”带来的香料、珠宝尤其受欢迎。 第七章:折刀 不但本朝人,上百个异邦番国之人来爱此地寻求财富。 作为一个空袋空空的凡夫俗子,桑榆目标明确,她来这里是要买些桌椅板凳和饮用器具。 本朝大都席地而坐,一张竹席配上小桌子就可以了,“胡凳”之流还是比较少见的。 桑榆来了这些年饱受坐姿之苦,她的小店势必要按照心意放几张胡凳的。 西市不愧是长安最大的百货市场,光是胡凳就有好几十家,各种花样款式一应俱全,还有金丝楠木嵌红宝色的,桑榆连看好几家,看的眼花缭乱,当然,价格也十分美丽。 确定都是自己买不起的胡凳之后,桑榆转身进了一家玉器行。 倒不是说她买得起这些金银玉器,实在是这家宋家玉器里有她喜爱的东西。 那是一把精美的匕首,说是匕首也不正确,以桑榆的想法来说那就是一把折刀,折刀不过一个巴掌长度,宽度也仅有一根手指宽,通体晶亮,木柄上没有任何花纹,在一众金银玉器中显的格格不入。 桑榆却一眼就相中了,无他,这把折刀太适合剖尸了! 小巧精致,削铁如泥,是剖尸的工具没错了! 桑榆手里有她特意定制的剖尸工具,但是受限于现在落后的发展力,她的工具并不好,用久了会钝不说还经常生锈,还不能经常换。 对于自己吃饭的家伙事儿,桑榆算的上是强迫症晚期患者了,一心想要最好的。 桑榆的哈喇子都快要流到柜台上了。 一旁的博士忍不住劝道:“小娘子,你都来了好几次了真要是喜爱咬咬牙也就买了。” 不必每次都像看到肉骨头的狗一样流口水,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小娘子的份上,他早就撵人了,有她在生意都要不好了。 “我也想买啊。”桑榆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它的价格,狠下心道:“它实在太贵了!” 一把折刀要半金,一两黄金是6贯钱,半金也就是三贯钱,3000个铜钱啊,一斗米不过15文钱,卖了她也买不起啊。 这把匕首据说是一个铁器大家用天外之石打造的,当时铁器大家打造出一柄绝世长剑,剩下的就材料被学徒私下做成了这么一把小匕首。 这把小匕首虽然吹发可断,奈何太过于精致可爱,只能勉强用作装饰之用,达官贵族看不上,平民百姓买不起,着实鸡肋。 就算它再便宜对于桑榆来说也是天价了,她也只能看看解馋。 忍痛移开目光后,桑榆随口问博士:“小郎君可知道这西市哪家木匠手艺好,我想打几张便宜结实的胡凳。” 博士先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多想,爽快地给出建议,“若要我说,那南巷的周老丈才是做木匠的好手,便宜又皮实。” 桑榆谢过博士,又四下转了一圈,买了一包点心揣在怀里,这才去寻那周老丈。 根据博士的指引,桑榆顺利的找到了周老丈家,此时正是买卖的好时辰,周老丈家门口摆放了许多胡凳,桌椅之类的物件,看摊子的却是一个年轻后生,此时没有人来,后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眼尾扫着四周。 桑榆问道:“这是周木匠家吗?” 后生一看是个年轻的小娘子,便笑着回道:“是呢,小娘子是来寻我阿耶?” 桑榆点头,“我来寻周老丈做些胡凳。” 后生便指了指身后的大门,道:“我阿耶在院子里干活儿,你自去寻他罢。” 桑榆进门看去,院子不大,四周的墙上靠着许多木板,几个树干堆放在一旁,一个老丈正气喘吁吁地推着刨子,刨子刨出的木屑有大有小,薄薄的一片散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木屑十分听话地只散在一边。 老丈背对着门口,桑榆便叫了声“周老丈”。 周老丈停下手中的活儿,客气地问她,“小娘子可是要做些木工活?” 第7章 “是呢。”桑榆回道,又将自己需要打些胡凳的事说与他听,严明自己不需要多好的木材,结实耐用便好。 周老丈做这行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些要求自然不在话下,当下一口答应,又问要几条胡凳并几张方桌。 桑榆想了一下自己的巴掌大的铺子,有些犹豫,她的铺子太小了,属于放两张桌子可惜,放三张桌子拥挤的那种。 她开的是酒肆,又身处里坊,按说不会有多少客人在里面吃酒的,不如就少放些桌凳,宽敞些也是好的。 如此一下便豁然开朗,桑榆就要和周老丈说,眼尾一瞥,却看见西边屋檐下有一块宽大的木板,她眼睛一亮,问周老丈,“老丈,那块木板是做什么的?看起来有些别致。” 第八章:毕罗 周老丈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哦”了一声道:“那是一块老木。”见桑榆兴致浓厚便走过去将木板上的灰尘拂去,露出它的样子。 那是一块木质优良的水曲柳,长约一丈,宽有三尺,端的是大气,美中不足的是它的一面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斑点黑团,远远看去像是一团墨水撒在上面。 周老丈见桑榆看的起劲,解释道:“说起来倒是一件伤心事,之前有位郎君托我给他家小郎君做张书桌用来启蒙,还指明要好些的、大些的,我寻了许久才寻得的好木,不想还没做好,家里库房夜里走了水,虽说救的及时,这块木头却留下了这些黑印,那郎君自是不要了,我又舍不得丢,便一直放在这里。” 说到这个周老丈实在心疼的紧,那郎君开价很高,这柳木他寻了好久,坏了之后便没有人再要了,儿子一直说要丢掉,可是他却舍不得这么好的木材,总想着能卖出去,便是价格实惠些也使得。 桑榆听完也是感慨,这年头讲究风雅,损坏的木头自然不讨喜,又是走水留下的,难免觉的晦气,但是好木难得,想必周老丈也赔了不少银钱。 但是桑榆喜欢啊,她自打看上一眼便喜欢上了,前世她工作的法医部就有这么一张被火烧过的大会议桌,小组的人用它开会,吃饭,喝茶聊天,一桌多用,法医工作忙,也只有在桌上才能稍微聊上几句。 “老丈,这块木板我要了,做成长桌正好。”桑榆高兴地说道,拉回去摆在店铺里,喝茶吃酒聊天,好不快活。 “这?”周老丈惊讶了一下,随后便道:“小娘子,你想好了?”时下开店铺用胡凳的都是少数,这店里只放一张长桌却是异类。 周老丈确实想卖,但也不想坑害他人。 桑榆肯定点头,“劳烦老丈给我打磨一下,刷好木漆,再做个桌腿。” 见桑榆心意已决,周老丈便不再劝阻,这块木板虽然不好看,但是胜在实用,若是以后不好用,便是搬回里屋做个书桌也使得。 最多有些不好看罢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价格,四条胡凳要一百六十钱,长桌要三百五十钱,一下子便去了半两银子,把桑榆心疼坏了,数铜钱等时候心都在抽抽。 双方又约好三天之后交货,周老丈问了地址,说到时候用牛车给她送去。 桑榆心里这才好受点。 大出血之后,她再也没有心情逛了,找之前认识的店家买了些酒壶,碗筷等物,小心地放在背篓里往家里赶去。 回去自然也是乘牛车的,长安的街道修得平坦稳妥,一路回来,背篓的陶碗一个也没伤着。 …… 到家时已经有些晚了,一声声响鼓声从北方阶次传来,提醒着人们坊市的大门即将关上,莫要在外停留。 来长安的三个月里,桑榆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 她刚刚进家门,桑蓁便小步跑来接她,小心地将桑榆的背篓取下,又道:“阿姐可算回来了,我已将暮食备好,早上的米粥没有吃完,我温了一下,只是胡饼却有些不够了。” “不碍事,瞧阿姐给你带了什么!”桑榆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桑蓁似乎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圆溜溜的眼睛亮了起来,接过油纸包小心地解开上面缠着的草绳,香味已经开始散发出来了,入目的是一个呈现半透明状的面点,外皮酥软,内嵌红心,看起来精致可爱极了。 “哇,是樱桃毕罗!”桑蓁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悦。 要说这樱桃毕罗,那可真是长安乃至大兴最流行,最受喜爱的美食之一。 “毕罗”这个词是一种面点的称呼,由胡人带来中原,它用料极为考究,多一分厚,少一分薄,做的好的毕罗通透晶莹,隔着面皮都能看到里面的馅料,看着都让人食欲倍增。 有道是:“万物皆可包毕罗”,这句话的意思是毕罗的馅料花样繁多,种类万变,天花毕罗,羊肚毕罗,还有那时令的樱桃毕罗等,大大的满足了世人多变的口味。 据说长安县的居德坊有一个做樱桃毕罗的大师,一份毕罗百人求,就连王公贵族都重金购买,只是他年纪大了,平日不轻易动手。 桑榆也想尝试一下,她也是个极爱吃的,毕罗恰好长在了她的舌头尖尖上,但是她也自知她的荷包是请不动那位大师的,也只在心里想想罢了。 人总是要有梦想的吗,万一梦里就有了呢? 第九章:浊酒 和桑蓁一起吃完酸甜可口的毕罗,又喝了一小碗粥,暮食便解决了,姐妹两个瘫坐在草席上,抚着肚子发了一小会儿呆。 第8章 夜幕低垂,坊门已合上,里坊的灯火点缀着千家万户,坊内的热闹还未消散,桑蓁懂事地收拾着碗筷,桑榆起身点上油灯,去了后院厢房。 姐妹两住的房子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前院较大,桑榆准备将它作酒肆来用,后院是她们姐妹两人的生活场所。 按理说以她们的财力是住不了这样好的房子的。 桑榆来长安的时候路过山南道,恰好赶上大雨,在客栈停留的几天里顺手帮了一个客商,客商为了感谢她,得知她们远赴长安之后,以近乎不要钱的低价将宅子租给她,这才有了这个好住所。 桑榆捧着油灯,推开西厢房的门。 后院房间很多,除了姐妹两个各住一间卧房之外,还有一个书房和东西两间厢房,桑榆将西厢房改作储藏间使用。 厢房里都是一些杂物,只有一侧墙角放着几只酒桶,酒桶被封的很严实,靠近了能闻到一丝酒味。 这,便是桑榆之前酿好的米酒。 长安谷酒、果酒盛行,而且种类繁多,口味多变,像竹叶青、桂花酿、桑落酒等名酒都极为风靡,果酒则是以葡萄酒、甘蔗酒,椰花酒居多,只是果酒昂贵,不是一般的百姓能消费的起的。 民间以米酒为主,而米酒则分为清酒和浊酒。 清酒酿造时间长,酒精度高,胜在通透纯净,口感甜香醇厚,最是受文人雅士欢迎,属于待客中的上等酒。 浊酒则酿造时间短,浓度低,工艺简单,是最受欢迎也是广泛的酒,一般人家都会买上几两小酌几口。 桑榆酿的浊酒,既然是面对坊内的百姓,那必然要以实惠便宜为主。 酿酒的精髓是酒曲的制作,酒曲发酵不易,一般都是用老曲带新曲。 好在桑榆自江南道来时随身带了老曲,倒省的她去买了。 米酒已经在温水里发酵了三天,桑榆轻轻掀开酒封,米酒的清香扑鼻而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丝酸味,酿酒材料和工艺的不发达时常会导致米酒中带着点酸味,这也是大都酒类的常见病。 桑榆自小便泡在酒桶里长大,自然也听过古法酿酒的小技巧。她从一旁的货架上取出一包生石灰,解开后小心地撮了一点,均匀地撒在酒桶里。 酒酸味重,碱可以中和一二,只是此时还没有食用碱,生石灰性碱可以替代食用碱的作用,这样做出来的米酒不但纯净许多,而且更适合长久保存,口感更加清香。 接下来就等着它再发酵一天就可以了,桑榆重新将酒桶封好。 她对自己酿的酒还是有信心的,等到酒肆开门,她们两姐妹的生计便可以缓和一二,公家饭还没有着落,她可不想连饭都吃不上。 长安的美食还是值得期待的! 接下来的几天,桑榆忙着安排自己前院酒肆的事情,打扫院子,定制酒望,桑榆带着桑蓁忙的团团转,好在这个房子原本就是用作开吃食铺的,大部分布局还是可以用,像柜台,柜架等都原样不变,打扫干净就行了。 她在周老丈那里买的桌椅胡凳已经送过来了,周老丈没有来,来的是他的小儿子周二郎,也就是当时门口摆摊的少年。 他推着满满一大牛车来送货,见她们两个是十几岁的小娘子,便好心将东西搬到店里摆放好。 桑榆自然感激不尽,别的倒罢了,但是那个实木长桌桑榆是万万挪不动的。 周二郎按照桑榆的要求,将长桌推到大堂一侧靠近窗户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新上的油漆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落在那些烧焦的黑纹上竟然似是有流光划过。 看起来新奇又怪异。 “桑小娘子,这桌子有点奇怪。”周二郎绕着长桌看了好几遍,每个位置好像都不一样。 “哪里奇怪了?”桑榆好笑地问。 周二郎摸了摸脑袋,脸露迷惑,“就是很不正常的感觉。”这话一出他便有些后悔,桑小娘子这么喜爱这张桌子,他这么一说似乎有些骂人的嫌疑,忙补充道:“我不是说它不好,它很好,也不是,我是说这个桌子放在这里挺好看的。” 桑榆“扑哧”一下便笑了,傻孩子,这是残缺美啊,古人爱美,东西一旦出现损耗便觉得不好了,殊不知在现代,这种故意做旧,做残的东西很是受欢迎的。 只是他们现在还表达不出这种感觉。 周二郎看见桑榆笑容满面,似是桃花盛开,明艳动人,又想到素日里伙伴一起说的浑话,十几岁的少年耳朵悄悄地红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还有几个胡凳在车上,我这就去给你搬进来。” 第十章:动机 第十章: 说完就逃也似的出了门。 不一会儿,他双手各提两张胡凳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看东西的桑蓁和张大郎一家。 “桑小娘子,不请自来,真是叨扰了。”张大郎虽一脸颓然,但礼仪周全地和她打招呼。 张大郎之妻周氏提着几包点心,还未放下便听见张二郎叽叽喳喳地和桑榆道谢:“桑姐姐,多亏了你我兄长才能洗清冤屈。” 周二郎放好胡凳,见桑榆有客至,便要告辞,桑榆就让桑蓁拿着钱袋子去和他结尾款,又招呼张大郎一家就近坐下。 张二郎孩子气十足,打完招呼之后就和桑蓁送人出门去了。 张大郎七岁启蒙,身上带着文士独有的书生意气,虽然这段时间被折腾的不轻,倒也端起礼仪,对面前的不同寻常的长桌也只是略微差异片刻,便坐下了。 第9章 反倒是周氏拘束很多。 桑榆给两人倒了碗水,对他们的来意也猜出了一点。 果不其然,刚坐下,张大郎便说明来意,直言此番是来感谢桑榆的援手之恩。 “桑小娘子,大恩不言谢,若不是你,某怕是要遭难了。”张大郎说着起身,对着桑榆弯腰长拜。 桑榆连忙侧身还礼。 顺道问了问情况。 原来,这件事还真的是沈四郎做的,张大郎,仇二郎,沈四郎和已经死去的柳大郎是同窗好友,柳大郎出身江南庶族,家里虽然没什么银钱,但他自小读书聪慧,学业优异,家里便难免有些溺爱,是个不知道分寸,说话正直爽快之人,平日里与好友交谈无不是有什么说什么,一来二去便无意中中伤他人,只是大家都知道他嘴快心直,不计较罢了。 沈四郎虽是家境优渥,但是他自小身体不好,学业一般,偶尔读书用功太过,还会伤及身体,奈何他祖父对他寄予厚望,平日甚是苛刻。 沈四郎便练就了两幅面孔,平时乖巧温顺,可亲有爱,但是私下却心思慎密,小气记仇。 柳大郎时常取笑他体弱多病,读书无用,就算考上了也不一定能被任用,还不如早寻出路。 本朝科举选仕,普通的读书人无不是层层选拔考试来争取当官入仕,除了学业之外,仕人的身形样貌,五官举止都在考教范围之内。 沈四郎脸色苍白无力,一看就是病秧子一样的人,这样也确实在仕途上有些艰难。 两两相撞之下,沈四郎不免心生嫉恨,总想着要报复一番。 前几日,他家小厮偷吃柿饼被他发现,他想到了在杂书上看过柿饼与酒共食会让人头晕呕吐,体虚无力,他便起了害人的心思。 张大郎说起这事无不感慨,他也是自小读书的,自知没有什么读书考试的天分,早些年便离开学院,找了个账房先生的活计,他也曾羡慕柳大郎等人能继续在书院上学,却不想会遇到这样的麻烦。 “沈四也不是想要致柳大郎于死地,只是他没想到柳大郎肥胖是假,体弱是真,他曾让家里小厮试过柿饼与酒共用,那小厮也只是呕吐几次罢了。”张大郎唏嘘道。 沈四压力大他也是知道的,当年一起读书的时候,沈四便因为学习时间过长晕厥过。 “也不能这么说,沈四郎知道自己体弱不能多食,他自然也知道柳大郎也不能消受的起,事发之后,他只有不甘,没有后悔,可见他是真的想害死柳大郎的。”桑榆说道。 沈四既然做了实验,肯定也是知道柳大郎会有致死的可能的,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无论如何,桑小娘子之恩,某无以为报。”张大郎是真心感谢,他素日和柳大郎交好,也很喜欢他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有时也会管不住自己的嘴,说些不过脑子的浑话,这也是沈四郎嫁祸给他的理由。 桑榆也是唏嘘不已,谨言慎行啊谨言慎行,不然一不留神小命都没了。 周氏缓过神来,见两人都有些感慨,便笑着夸道:“桑小娘子聪慧过人,真乃女中豪杰。” 可不是豪杰吗?这个小娘子敢当街直面不良人,面对死人面不改色,还上手侦查,两三句便推理出真相,这几天好些人来她家打听,来之前,阿翁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以贵人之礼相待。 “可不是,那不良帅和张明府可是夸赞好几次了,说桑小娘子是大才之人。”张大郎顺势也夸道,这两天张明府提审此案相关人员,张大郎跑了几次县衙过审,私下听了不少桑榆的好话。 周氏见桑榆听的笑意满满,只当小娘子爱听好话,便捡一些有趣新奇的夸赞说与她听。 第十一章:明府 桑榆听完更高兴了。 就连将两人送走,邀他们酒肆开业捧场都带着笑,直言要给他们便宜些,张大郎夫妻二人自是应下,拖着嗷嗷叫唤不肯家去的张二郎走了。 桑蓁见姐姐满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好奇问道:“阿姐,你这是有甚么好事吗?” 桑榆更开心了,“那是自然,我刚刚有了一个好想法!” 方才她听到张大郎说县衙的不良人夸赞,便想到了一个吃上公家饭的好主意,张明府公务繁忙,平日很难见到,对于她的能力也是一知半解,自己虽然从旁自荐过,但是显然没有什么效果。 但是那些不良人不一样啊,他们好见也好说话,自己可以稍加“诱惑”,啊,不是,是“引导”,她多引导几次,让他们时不时在张明府面前多吹几次耳旁风,她就不信他不心动。 自古以来,除了枕头风之外,耳旁风估计是最好吹的风了,多少人因为此风做出了出格冲动之事,桑榆觉得这个方法真的太好了,简直就是她灰暗人生中的一缕清风啊,还是吹开云雾的那种。 …… 完全不知道要“被行贿”的不良帅于大路此时也刚回到县衙,刚到衙内就被小厮叫住,表示张明府下朝回来要见他,于大路只得转去内衙。 内衙的书房里,张明府身上穿着朝服瘫坐在胡床上,冯县丞在一旁将一堆文书放到书桌上,道:“这是近日报上来的公文。” 张明府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愁容,“唉,怎的就积了这么多?” 冯县丞也跟着叹气,“这已经是筛选之后的了。” 第10章 长安县是上县,而且还是附郭县,几十万人的吃喝生计都需要县令来统筹,前几天城外的一个村庄出现疫病,张明府吓的连夜跑去处理,忙的脚不沾地。 这不,刚刚控制住疫病,县衙里的公文已经积攒了好几日的,看样子又不得休息。 可怜他三十几岁的年纪,早早地秃了头发,家中夫人每每见到他落在枕上的青丝都要叹气好久。 这县令当真不是人做的。 张明府还在为他日渐稀少的头发伤心,小厮已经将于大路带来了。 于大路人高马大,一进门就挡住了不少阳光,张明府眯着眼睛,看清来人,有气无力地问道:“可是交代清楚了?” 于大路抱拳行礼道:“已交代好了,张大郎知道此事不甚光彩,严明不会声张,他还问小人是否可以将那柳大郎尸首领回去安葬,等柳大郎父母来长安再送还归乡。” 张明府点点头,“也好,他是个有情义的,允了他吧!” 于大路“诺!”一声。 柳大郎一案早已水落石出,沈四郎杀人谋命证据确凿,又因为死的是当朝生员罪加一等,依律杖二十流放五百里。 张明府判的相当爽快。 只是那沈四郎家寻到关系求他轻判,张明府自然不肯,沈四郎家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请他做主不要声张此事。 张明府原不想答应,他素来看中读书人,眼里容不得这等小人行径,但又想着此事发生在长安县内,传出去有落他脸面之嫌,便想将此事压下。 这才让不良帅走一趟。 又听张明府问道:“桑小娘子也知晓了?” “是也,我从张大郎家离去之时,张老丈便让张大郎备好谢礼出门了,想来此事也知晓了。” “甚好!” 闻言,于大路垂下眼,脸上声色变换,欲言又止,冯县丞在一旁道:“男子汉大丈夫,有话便说,何必如此犹豫?” 于大路便笑道:“也不是甚么大事,只是想到桑小娘子那日铁口直断,只看上几眼便得出结论,虽是女子却不输男儿,此等智慧非我等粗人可比,何不招为已用?” 他是真心希望桑榆能共事的,长安县人口密集,事物繁多,寻常事便罢了,但那杀人越货的勾当每每发生,他们便要查上许久,桑榆的本事他已经见过好几次,要是有她帮忙,他们肯定会轻松许多。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在外行走也不是什么大事。 张明府敛了笑意,冯县丞忙道:“休要胡说,此时张明府自有判断,前几日的案子听说有些眉目了,你先去忙罢。” 于大路见张明府脸色不好,自知多话了,忙不迭地走了。 县丞这才笑着和张明府道:“他也是好意,你又何必吓他。” 张明府收了脸上的愠怒,重新摊回回胡床上,满不在乎道:“我知道他是好意,那桑小娘子也确是有本事,只是世间女子不易,她一个小娘子还是做些安稳活儿好。” 第十二章:姐妹 张明府能不知道桑榆的本事吗?他也有招揽桑榆的心思,只是她的本事是那验尸探毒的贱事,世间本就对女子从严,哪怕本朝已经很宽容了,也总有人爱说闲话。 桑榆才刚刚及笄,仵作又是贱籍,前朝有云:仵作,贱者,隶臣妾者任之。意思就是仵作这种贱职只有男女犯人才能做。平日里帮忙倒也罢了,真要招揽对她来说未必好事。 长安律法严明,御史台的那群御史成天在街上盯着,长了十八只眼睛一样什么都不放过,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能在朝堂上论个半天,前几日,户部的一个侍郎家里的小厮买胡饼没排队都被参了一本,可怜那侍郎在朝会上被责问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何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正当他准备和冯县丞诉说一下苦恼时,小厮匆忙来禀告,“阿郎,大理寺崔寺正来了!” “什么?”张明府立刻从胡床上跳起来,那干练的动作与他挺起的肚子一点也不相称,“大理寺来这里做甚?” 要说张明府最怕的,不是御史台的那些嘴儿,而是大理寺的那些腿儿。 大理寺折狱详刑,掌天下刑罚之政令,凡大案要案必过大理寺审查,张明府管民生在行,查案么,那真是一言难尽,这几年被大理寺打回来重审的案子不计其数,要不是他政务过的去,只怕早早就被撸下来了。 能让大理寺寺正亲自找上门,这得是多大的案子啊! 张明府抹了一把虚汗,在冯县令的搀扶下抖着腿儿朝大堂走去。 远远地,张明府便看见自家的县衙大堂里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同样是绯红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显的十分清贵。 张明府控制住自己打颤的腿,僵笑着问道:“不知崔寺正来我长安县有何指教?” 同为五品官职,甚至他的官位还要在他之上,但是张明府愣是不敢大声说话。 那男子转过身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来,沉声道:“大理寺办案,还望张明府配合行事。” “自然自然,只是不知此般声势所谓哪桩案子?”张明府一边问,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最近上报的案子,是城南采花贼案还是西市黄金被盗杀人案?这些可都是证据确凿才上报的! “是一个月之前的杀人案。”崔寺正道:“此事已证明是数案,牵扯到朝堂官员,现由大理寺接手。” 第11章 张明府一愣,陡然觉得自己的头发又要掉了许多。 …… 永安坊。 桑榆可不知道自己在张明府那里,被打上了“麻烦”的标签,她自江南而来,又久居下县,那里天高皇帝远,很多事情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她若是知道重操旧业的梦想会在长安折戟,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不远万里前来。 此时,她正琢磨着怎么吹一下“耳旁风”。 最好的“耳旁风”肯定是冯县丞,作为长安县衙的二把手,还是主管文书行政工作的,冯县丞有相当的话语权,而且她与冯县丞说过几次话,给她的感觉就是温文尔雅,亲和可亲的读书人,比那“老奸巨猾”的张明府好说话多了。 只是冯县丞也很忙,桑榆想见他可不容易,更别说诓他替她说好话了。 那就只能是那群不良人了,不良人主管长安治安,想见他们只要找个地方蹲一蹲便有了,而且他们合作过好几次,说起话来也比较便利,乃是最佳选择。 尤其是不良帅于大路,此人性格豪爽,不拘小节,桑榆的几次出手很得他的心,若不是因为桑榆是女子,只怕他就要和她结拜了。 他有什么爱好来着,她隐约听说他爱去平康坊厮混…… 算了,还是给他捎点酒吧。 上次酿的酒已经发酵好了,桑榆尝过一次,味道相当不错,口齿甘醇,回味无穷,难得的是它没有时下米酒的酸涩味,算的上是难得的好酒。 只是第一次做的少,成了之后她送了些给街坊邻里便没剩多少了。 这也算是试水之作。 她这几天又准备了一些材料,预备着多酿一点作开店之用。 正好,剩下的酒还够装上一壶,桑榆便拿出一个大些的酒壶,装满之后再密封好。 桑蓁看着自己阿姐背着背篓又要出门,眉头一皱,不悦道:“阿姐你又要出门?” 自打来到长安,她就没在家里安分过,不是胡乱捯饬就是往外跑,关键是每次都把自己落下! 桑榆能不知道自家妹妹的心思吗? 那小嘴一撅就是心里不高兴了,想到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确实对妹妹有些冷落,她灵机一动,“那你去收拾一下,咱们一起出门?” 桑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想到什么又立刻收起笑意,扭扭捏捏道:“我也不是很想和阿姐一起出门的。” 第十三章:茶肆 桑榆憋笑,“是,是阿姐一个人有些寂寞,想蓁娘陪陪我。” “那我就勉强陪你好了。”桑蓁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态度,脚下却快速跑去后院,一副生怕她反悔的样子。 姐妹二人出门时,天色还早,将大门上锁之后,两人便出发了,因为这次带着逛玩的心思,桑榆没有坐车,和桑蓁慢慢走着。 桑蓁也不在意,一路上控制不住自己高兴的心思,牵着桑榆的手,一摇一晃地前后摇摆起来。 夏季虽然还未真正到来,但是天气已经开始炎热,坊墙外林立着多多高大的树木,投下的阴影给行人增添了一丝清凉。 耳旁是小贩的吆喝声和行人的说话声,偶尔还有人骑着高头大马穿梭在十字街上,喧闹的街市却让桑榆的心境平和下来,过往的记忆如流水般在脑海中闪过。 她已经很少回想起过去的事了。 “阿姐?”桑蓁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 “阿姐,你在想什么呢?”桑蓁有点不高兴了,明明是来陪她的,结果她还一直在发呆。 桑榆伸手揉了一下桑蓁头上的两个小啾啾,难得没有逗她,“想吃什么和阿姐说。” 桑蓁这才又高兴起来。 既然是来蹲人的,桑榆自然是有准备的,之前的几次“合作”中,桑榆便了解到了不良人的日常巡逻路线,一般若无案子或者明府的吩咐,他们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去西市巡逻。 没办法,东西市人多,容易发生口角是非,虽然也有专门管理市场的“市署”坐镇,但是为了减少纠纷,长安县和万年县还是会派人巡逻。 进入西市之后,桑蓁更加高兴了,她自幼身体不好,还生过一场大病,难得有机会能见到这么热闹的坊市,她拉着桑榆的手,一会儿在泥人摊上看看捏泥人,一会儿跑到风筝摊上看风筝,时不时还偷瞄一下胭脂铺上五颜六色的胭脂盒子。 桑榆随着她看。 桑蓁是个乖巧的孩子,她知道阿姐赚钱不易,轻易不会乱要东西,桑榆有时候看她喜欢的紧鼓励她买下,她都摇摇头,说是看看便好。 逛了一会儿,桑蓁还是活力满满,桑榆实在受不了了,她背上还背着一坛子酒呢! 许诺以后有机会再带她出来玩之后,桑蓁总算同意歇息一下。 两人找了一家路边的胡饼铺子要了两块胡饼啃着,店主见她们两个啃的香甜,招呼她们坐下,又端了两碗水过来。 胡饼来自西域,类似于“馕”。面粉制成的饼子在火炉中烤至金黄,雪白的芝麻粒点缀其中,香酥的味道在出炉的一瞬间便将味觉激发开来,引得人口齿生津。 胡饼不但在民间受欢迎,就连王宫大臣也极爱,今上偶尔还会赏赐给喜爱的臣子。 姐妹二人吃几口胡饼,喝上一口热水,倒也痛快。 正当两人啃的欢快时,街上传来一阵车马喧嚣声,一队官差骑着高头大马率先冲了过去,行人四处躲避唯恐伤到自己。 第12章 桑榆还没看清是什么人,车马就飞奔离去。 紧接着一群不良人匆匆跑过,她眼睛一亮,看见她要找的人也在其中,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省的自己还要到处找了。 桑榆饼子也不吃了,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拉着桑蓁跟了上去。 她们并没有找多久,远远地便看见一家茶肆门口被层层围了起来,从外面还能看到里面来往穿梭的差役,偶尔还会哭声以及呵斥声传出。 桑榆悄悄地挪到一个不良人的身侧,轻声问道:“这是发生何事了?” 不良人是认识她的,对于她的好奇也不惊讶,看了一眼四周,小声回道:“死人了。” 桑榆立刻来了精神,死人啊,又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啊,正想说自己想进去看看,街上又是一阵喧闹声传来。 胖乎乎的张明府从马车上晃悠悠地下来,脸上红成一片,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累的。 桑榆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里面传来清朗的声音:“可是张明府到了?” 张明府答应一声,看见躲在不良人身后的桑榆愣了一下,随后狠狠瞪她一眼,在小厮的搀扶下走了进去。 桑榆摸了摸鼻子,这张明府咋了,之前不是对自己很看重的吗?怎的现在看见自己就跟看见瘟神似的? 当下也不想着进去了,便和其他人一起在门口看热闹。 里面又是一阵喧闹声传出,清朗男声时不时问询一二,张明府的回答在里面显的弱了好几分。 也不知里面说了什么,不一会儿,不良帅于大路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不解,看到桑榆后做恍然大悟状,对着她道:“桑小娘子,原来是你在此,快随我进来,张明府传你进去问话。” 第十四章:验尸 桑榆乐了,“张明府竟特意唤我?” 于大路心虚地左顾右盼,没好意思告诉桑榆,张明府的原话是:“去门口把那个小丫头片子逮进来!” 桑榆将桑蓁托付给之前搭话的不良人,嘱咐妹妹不要乱跑,便跟着于大路进入茶肆。 茶肆分为上下两层,一进去便是前厅,摆放着几张竹席和案桌,一边的墙上的架子上摆放着许多茶盒,两个伙计跪在一旁小声呜咽,整个人几乎是跪缩着,惨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 于大路没有停留,径直带着桑榆去了后院库房。 库房里站满了差役,桑榆眼睛微动,认出这些就是之前策马过街的那群人,与不良人不同,这些人的服饰衣着更为讲究,气势也比他们要威武许多,尤其是身穿绯红色官服的男子,通身的气质就像一个贵公子。 也就是正规军和土老包的区别,桑榆默默地想着。 张明府可顾不了这么多,一见桑榆进来就招呼她过去,一点也没有之前那咬牙切齿的样子。 桑榆低眉顺眼,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她平时有些跳脱,善于苦中作乐,但也不是真的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人。 这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同为京官,同是着绯色官服之人,张明府明显看起来比那男子心虚多了,自己还是老实点为好。 张明府一看桑榆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又恼火又无奈,防了半天,终究还是要把她推出来,他没好气道:“过来!”?张明府的嗓音虽然不大,但是桑榆还是瞬间感觉到有一丝灼热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她抬起眼扫了一下,眼神冷不丁地撞进了一双乌黑的眸子里。 那是一双冷漠淡然的眼睛,不带一丝杂质,并没有因为她产生任何变化。 桑榆只一眼便重新低下头,踏着碎步来到张明府的身旁,这时她才知道为什么张明府明明不情愿却还是让她进来。 堆满茶盒的库房架子下面躺着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 中年男子整个人跌坐在架子旁,脑袋上的血液顺着脸庞流落在地上,将地面染透,最让人心生骇意的是中年男子的脸上左右两颊各刻了几道伤口,将他的脸划至血肉模糊。 同样的场景桑榆在一个月之前见过。 张明府问她,“可能验出什么?” 桑榆眉毛一挑,问道:“在这里验?” “让你验你便验一下!” 桑榆“哦”了一声,取下背上的背篓,先是把酒壶拿出来放到一边,又将背篓底下的布包拿出来摊开,露出了里面零散的小布包以及一些小巧的刀片物什。 这一系列操作看的人一头雾水,不良人是见识过桑榆的这些小毛病的,那些差役却不明白,当下就有急性子的嚷道:“这是作何?这小娘子莫不是来捣乱的?你们长安县连仵作都请不到了吗?” 桑榆没理会他,自顾自地取出香丸塞到嘴里放到舌头下,带上蘸上槽醋的口罩。 于大路却不想桑榆被人误会,忍不住怼道:“你休要浑说,桑小娘子勘验技艺乃是吾等见过最好之人!” 那人又道:“这小娘子小小年纪,有甚验尸本领,我看你才是浑说。” “够了!”绯色官服男子低喝一声,差役便不再说话,小心退开了。 张明府怕生出误会,便向绯色官服男子解释,“崔寺正且放心,桑小娘子虽然年轻不大,但是却有一身好本事,长安县之前几次案子她均有参与,那姜生便是她验的。” 崔寺正,也就是崔叙,当下眼神微动,姜生正是他要查的人,没想到那份让他惊艳的验书竟是出自眼前的这个小娘子之手。 第13章 桑榆可不管这些人怎么想自己,对于差役的话不为所动,自打她来到这里,这种话她听多了,尤其是邻居知道她帮县衙验尸之后,见到她不丢石子砸她已经算是轻的了。 说几句碎语有什么?她又不会少块肉? “全副武装”完毕后,桑榆靠近中年男子,刚刚蹲下又想到什么,双手捧在半空,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张明府。 张明府:“……算你狠。” 张明府奇迹般地理解了桑榆的心思,咬咬牙,捡起地上的纸笔蹲了下来。 桑榆耸耸肩,不能怪她,她又没长四只手,做不到边验边记,这里没有她认识的人,不良人又全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主儿,能使唤的也就张明府一人了。 拖拖拉拉的准备工作总算做好了,桑榆便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第十五章:猜想 站在一旁的崔叙明显感觉到她的状态变了,如果是之前的桑榆是顽皮伶俐的小娘子,那么此时的她就变成了专一严谨的行人。 只见她蹲在死者面前,眼睛四下观察,隔着口罩的小嘴飞快地吐出一串词汇,“死者男,年龄在三十六到三十八之间,致命伤为脑袋击打伤,脸颊两侧有伤口,凶器判断为匕首剪刀一类。” 她捧起死者的脸,左右细看片刻,又蹲起身看了一眼脑袋,再抬起他的手观察片刻放下,思索一下后就要扒开死者的衣服。 周围传来抽气声,桑榆扒衣服的手一顿,抬眼看了一眼崔叙,见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便大胆地一扒到底。 时令已至初夏,死者的衣服并不厚重,白花花的死尸在暗沉的库房显的格外不同,桑榆轻松扒开之后看的更仔细了,任何细节都没放过。 周围的抽气声更大了。 桑榆自顾道:“死者无打斗形成的淤伤,无中毒反应,初步判断是脑后击打昏迷,大出血而死,至于凶器,应该是棒槌,玉石之类坚硬的物品,而且凶手应该比死者高,至少高一掌。” 这个判断是崔叙没想到的,他问:“为何?” “很简单。”桑榆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众人,目光停留在于大路身上,他示意于大路站到……那个差役面前,做出击打动作,无视差役愤怒的眼神道:“你们看,若是凶手身高高于死者,那么凶手从身后偷袭,死者的伤口会集中在脑袋顶面上,若是矮一些,那么伤口会倾向于下方,角度是不一样的,受力的程度也不一样。” 可惜不能掀开脑袋看一下,不然她还可以得出凶手更具体的身高,桑榆遗憾地想。 张明府问:“那要是凶手等他蹲下之后行凶的呢?” “那不大可能。”桑榆指了指尸体,如果他要是蹲下,凶手再行凶,那么以当时的伤势来看,他应该没办法站起来,最大的可能性是直接趴下去。” 可是死者是正面朝外的。 桑榆又补充道:“而且,死者身上也没有被拖拽拉扯的痕迹。” 所以他也没有被移动过,崔叙心下明了,他环顾四周,将房间里的摆设尽收眼底。 忽然,他眼前一亮,越过众人来到离死者两步路的物架前。物架的木隔板上有一丝血迹。 这个血迹是被某种东西擦过的。 “他应该是在这里背身拿东西被袭击的,袭击之后他意识模糊,转动了一圈,最终倒在了那边。”崔叙飞快做出判断。 桑榆暗中赞叹,这个人有做刑侦的本事。 崔叙又问:“死亡时间能否看出?” “从尸斑和尸僵来看应该有一个半时辰了。” 张明府一边记一边道:“一个半时辰?这也就是坊门刚开的时候,凶手是在等着他来,他一来便杀了他?可若是这样他怎么逃走?” 西市开市的时候是最热闹的,若是有人身穿血衣行走肯定会引人瞩目。 桑榆道:“我觉得凶手杀人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此话怎讲?” “你们看死者脸上的伤口,这些伤口并不是死者刚刚遇袭时形成的,上面的生活反应已经很微弱了,应该是在他已经快死的时候刺的,根据死者血流量判断,死者遇袭后至少半个时辰之内还活着,说明凶手是一直看着他血流尽而亡的。” 众人闻言齐齐打了一个冷颤,脑海里的画面逐渐阴暗起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举着一个棍棒狠狠地砸向死者,死者倒下后血流成河,凶手却还有耐心看着他一点点咽气,并且走之前还用匕首毁了他的脸。 太可怕了! 张明府记录的手都在抖了! 崔叙的脸上还是没有多少变化,桑榆心里觉得没劲,她已经将凶手描绘的那么吓人了,这个人却还能面不改色。 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当真不怕? 尸体已经验完了,今天的刷脸任务也做完了,桑榆心情愉快地摘下口罩手套等物,取出酒壶倒了一些酒来净手,可惜这些刚刚酿好的米酒了,生生被她糟蹋了。 崔叙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便不再关注她,低声吩咐下属寻找凶器,将尸体抬走。 刚刚要踏出库房的大门,他突然出声问道:“从死者的尸体上,你能看出凶手的动机吗?” 桑榆头也没抬,“唔,死者和之前的姜生死法相同,都是先被偷袭然后被刮花脸,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像这种毁容的作案手法,在我的家乡一般来说被归为憎恶,要么憎恶死者,觉得他们没脸活着,要么憎恶自己,想让别人和他一样见不得人。” 第14章 第十六章:邀请 崔叙“嗯”了一声,大步离开了。 桑榆这才回过神来,不明就里地懵了一下,随后懊恼地垂下眼,都怪自己之前习惯和同事插科打诨了,嘴巴比脑子快上一步,随口就秃噜了。 希望这个崔寺正不要怪她乱说。 等到她背着背篓从库房回到大厅的时候,大厅乱糟糟的,主要原因是那两个小伙计哭的凄惨,两人前言不着后语胡乱说着话。 “张明府,你可要为我们掌柜做主啊!他死的好惨啊!” “死人了,死人了!” 有差役呵斥道:“休要吵闹,崔寺正问话,你们好好回话便是!” 许是被差役吓到了,两个小伙计止住了哭声,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等着问话。 崔叙便问:“你们两个报上姓名,在这里干话多久了,平日里主要负责哪些事物?” 两个小伙计对看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伙计回道:“小人名叫周二川,在这里当伙计已经三年了,平日里负责招待客户,打扫茶肆这些。 年纪小的伙计跟着回道:“小人名叫刘东,刚刚来此三个月,平时就替掌柜跑跑腿。” 崔叙看了一眼刘东,“你姓刘,那你与死去的刘掌柜是什么关系?” 刘东缩了一下肩膀,小声道:“刘掌柜是我族中叔伯。” 崔叙深深看他一眼,又问道:“那你们说一下今日是甚情况?为何你们掌柜死去这么久你们都没发现?” “冤枉啊大人!”周二川喊道:“小人家住常安坊,平日里都是等西市开门才能进来,今日刚一进来便忙着日常洒扫,那库房在后院,平日无事也不会去的。” “库房钥匙在谁的手里?” “库房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掌柜的手里,一把在刘东手里,小人平日是去不得的。”说道这里他有些不甘,语气都带着点愤恨。 刘东就在一旁小声补充,“因小人平日就住在铺子里,掌柜便把钥匙给了小人,每日晚间闭市之后会去补充货物。” 崔叙又问:“那他平日来的晚吗?” “有时候会晚点。”周二川想了想,道:“近日掌柜的寻到一批新茶很受客人喜爱,掌柜的便会约上一些熟客去家里拜访一二,白日里便来的少些。” 所以他们万万没想到掌柜会死在自己库房,本来看见差役和不良人浩浩荡荡来找自己掌柜已经是很骇人了,又见那差役只闻了一下便直呼“有血腥味!”当场找到掌柜,更是吓的魂飞魄散。 崔叙思索一下,让人带着两个伙计去衙门细问一番,吩咐道:“先将刘掌柜尸首送去衙门,查一下他的亲属好友。” “诺!” 张明府道:“那吾便先回县衙,此事幸苦崔寺正了。” 崔叙客气一下道:“应是某的本分,此事牵扯不小,还望张明府鼎力相助。” 张明府已经回过神了,知道这件事不是他管的了,他乐的轻松,爽快道:“应该应该!崔寺正代大理寺行事,我等必然相助,这样,我将不良帅留给大人差遣,若是有事尽管吩咐。” “如此便先谢过张明府了。”崔叙道,想了一下又问:“贵衙的桑小娘子验尸技艺颇为精益,不知可否借来一用?” 桑榆瞪大眼睛,自己竟有机会帮大理寺办事? “呵呵呵。”张明府打着哈哈,“桑小娘子不是本县衙中的仵作,只是碰巧遇上罢了,借用一事可谈不上。” 桑榆心中暗暗鄙视他,想要她成为长安县仵作还不简单,只要他愿意松口,她可以立刻上任! 崔叙一愣,随即看向低着头的桑榆一眼,问道:“不知桑小娘子可愿帮忙?” 桑榆抬头看了一眼张明府,张明府拼命使眼色。 桑榆表示并不想,她还想开店呢,大理寺可不像长安县,里面要注意的事情可多了,她一个平头百姓去哪里干嘛? 张明府的眼睛抽的更狠了,那痛苦的表情生怕桑榆不愿意。 桑榆一狠心,正要开口拒绝。 那边的崔叙又道:“当然,请小娘子去做事自然不会是白工。” “我去!”桑榆猛点头,妥协了。 最近太穷了,这个外快说什么都要挣。 “如此,甚好。”崔叙满意地点头。 约好去大理寺的时间之后,崔叙带着大理寺的人先一步离开了,张明府交代于大路保护茶馆,派人去摸查周掌柜的好友客商等人,又让人将周掌柜的尸首先送去义庄。 忙了半天之后,才有空来找桑榆说话。 被强行留下等候的桑榆带着桑蓁侯在茶馆隔壁的小摊上,张明府来的时候姐妹两个正无聊地翻花绳。 “你这个死丫头,没事参合大理寺地事情干嘛。” 桑榆正琢磨着怎么翻“天桥”呢,冷不丁被张明府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登时疼的嗷嗷叫,“作甚?竟下的如此重手?” 第十七章:答应 “不下重手你能长记性吗?大理寺是你能去的地方吗?”张明府想到这里就气的不行,他一生谨小慎微,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不容易才爬上长安县的县令宝座。 可自古京官难做啊,“长安城的钟鼓掉下来砸到三个人,两个都是大官“这句话可不是吹的,剩下的那个十有八九还是世家子弟呢! 第15章 自打他当上了长安县令,那真的是愁的日夜睡不着,生怕被御史台逮到把柄参上一本,他是寒门出身,真要有个什么事可没人替他出头。 哪知道他的谨慎小心被桑榆给一脚踏破了。 诚然桑榆不是长安县衙之人,但是之前她验的尸以及这次牵扯到的人,都能让人揪到错处使劲参。 他原想着好好磨练一下桑榆,以她的技艺早晚要在长安城扬名,到时候自己再请她入县衙,这样怎么都没人能揪到他的小辫子,也全了自己的爱才之心。 那知道…… 想到这里,张明府更生气了,要不是看在桑榆是个十几岁的小娘子的份上,他势必要直接动手教训一下的,好叫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娘子长长记性。 “大理寺掌管天下大案要案之审核,查京管百家之要事,你没头没脑就要去验尸,也不怕案发之后被灭口!” 桑榆诧异,“不是张明府你要我去的吗?” “休要胡说,我什么时候有这意思!” “那你使眼色是?” 张明府没好气道:“那是让你别答应!” 桑榆:“……哦。” 好一场大雾,她以为张明府是让自己赶紧答应,好给长安县挣个面子回来,她可是经常听见不良人抱怨,说隔壁万年县县令时常嘲笑张明府“查案之能蠢笨如豚脑。” 豚,就是猪的意思。 结果是自己会错意了。 无论如何,桑榆去大理寺验尸的事已经成为定局,张明府就算再不高兴也没办法,他只能给桑榆科普了一下大理寺的情况,好叫她不要给他惹出什么事非来。 就算惹了什么事也不要找他求救。 桑榆的验尸本事自是不必说,但是能让大理寺出手勘验的死者一定非寻常之人,高官也罢,世家也罢,只要桑榆安心验尸,不做出冲撞之事应能自保。 而且有崔叙亲自邀她进去,多少也能护上一护。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忍住说上许久。什么“能验出来就验,验不出来就说不知道。”“凡事不要问不要听,最好验完尸就跑。”之类的丧气话说了一通。 桑榆听的头皮发麻,眼冒金星。 待到天色已经暗了,张明府总算放过她,遣人将她姐妹二人送回永安坊。 路上,于大路哼哼唧唧地同她说话,“你不要嫌张明府唠叨,他也是不放心你。” 桑榆笑笑,“我晓得的。” 张明府也就是嘴巴不饶人,没有害她的心思,甚至还护着她。 于大路又道:“明日我让小狗子跟着你。” “好。”桑榆点点头,接受了于大路的好意,有个熟悉的人跟着也便利些。 将桑榆姐妹二人送到家之后,于大路抱着两坛子酒离开了,他孤家寡人一个,月钱基本上都用来买酒喝了,往往不够还要借钱买,现在白得两坛子好酒,他心里美到不行,觉得桑小娘子不但貌美还打心眼里良善。 准备徐徐图之,好叫他吹耳旁风的桑榆:“……” 第二天一大早,桑榆两人正在吃朝食,便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桑蓁小跑过去开门,将小狗子领了进来。 小狗子大名叫吴满仓,据说是因为他家里穷,他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将家里的粮仓装满,才给他起了这个好名字,但是小狗子打小皮实,不愿意老老实实种田,平日里偷鸡摸狗、捉鸟撵鸭,搅得邻里苦不堪言。 邻居们实在受不了将他告上了县衙,于大路看他机灵,调教一番后留他做了不良人。 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出路。 “小狗子,你吃过朝食了没?”桑榆招呼道,“来一起吃点。” 小狗子闻言笑的眯起了眼,“唉,谢桑小娘子。” 桑榆递给他一双竹筷,又将饼子递给他一块。 配上桑榆自己腌制的小菜,小狗子吃的满嘴流油。 吃完朝食后,小狗子麻溜地帮姐妹两人收拾桌子,又贴心地帮院子里的水缸打满水。 桑榆嘱咐好妹妹看好家,若是无聊就去隔壁找张二郎玩,桑蓁对这些叮嘱已经熟的不行,随意应付一下就将姐姐推出门去。 第十八章:八卦 大理寺位于长安县西北方的义宁坊,和西市只隔了一个坊里,朱红色的大门面朝外街,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按照律法,官府衙第是可以从坊墙上重新开门的。 两人刚刚到门口,守门的差役就招呼了起来,“可是永安坊的桑小娘子?” “正是!”桑榆回答。 “崔寺正嘱咐过小人们,若是永安坊的桑小娘子来此直接进去便可。”差役一边领着桑榆两人进去,一边暗暗打量桑榆。 一大早上,崔寺正差人就来门口打招呼了,说是有个小娘子要来,让他们人来了就带进去,还嘱咐他们好好说话,不要吓到人家。 多稀罕啊! 竟然会有小娘子来找崔寺正?那可是被大理寺人认为只能孤独终老的崔寺正? 不过这个小娘子看起来貌美单纯,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已经是亭亭玉立了,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纯净又可怜! 没想到崔寺正喜欢这样的小娘子。 差役心里默默地八卦着,想着回头一定要和兄弟们好好说道说道。 桑榆可不知道差役恨不得把自己扒个遍,她和小狗子一进大理寺内视觉就受到了冲击。 第16章 大理寺占据了三分之一个坊里,一进大门内是一个占地近一亩的院子,中间是一座两层楼房,两侧分布着几间厢房雅堂。 偌大的场地里一群差役或是提刀练剑,或是赤膊打拳,威武的号子响彻整个衙门,桑榆还看见有几个小娘子也在一旁对练。 当真威武气派。 差役还要看守大门,领人进去后,就将桑榆两人交给了一个抱着一堆文书的小厮。 小厮更加热情地将两人领到二院书房。 和县衙不同,大理寺掌管的都是要案,在守备上要严格许多,桑榆一路走来算的上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了,桑榆自问没做过亏心事,倒是不怕的。 小狗子就差没抖腿了。 只是,这些人看自己的脸色都怪怪的,带着点兴奋、好奇和……感动? 小厮在一间偏方门口停了下来。 桑榆见他双手抱着文书,腾不出手来敲门,便上前替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崔叙的声音,“进!” 小厮推开门,侧身进去。 桑榆和小狗子对视一眼,也跟来进去。 里面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本笔墨,甚至还有几卷竹简。略微抬起的地台上铺着一层竹席,上面摆放着一个案桌,案桌上满是文书,崔叙正伏案书写。 “阿郎再怎么忙也要注意身体啊,自从来了大理寺您就没好好休息过。”小厮放下文书,嘟囔道。 崔叙放下手中的墨笔,揉了揉额头,“我有分寸。” 小厮又道:“对了阿郎,桑小娘子来了。” 崔叙这才发现桑榆两人,他先是一怔,然后从竹席上起身,“桑小娘子。” “崔寺正。”两人连忙行礼。 崔叙的身上还是那件绯红色官服,只是多了许多褶皱,看的出他并昨晚没有休息。 虽然是满脸疲色,但是却没有邋遢的样子。 桑榆本以为崔叙至少会寒暄几句再让她做事,然而崔叙只是和她打完招呼就让小厮接待,自己去里间打理去了。 桑榆:“……” 无情的工作机器! 小厮路崖端上茶水,陪着笑脸道:“桑小娘子不要介意,我们阿郎平日忙着工作,没怎么和小娘子们说过话。” 路崖也是不容易,自家阿郎铁石心肠,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案子有吸引力。 自打阿郎行冠礼之后,娘子便相看了许多小娘子,美艳的,温柔的,娇弱的都有,可惜自家阿郎全不放在心上。 愁的娘子恨不得去烧香拜佛了。 唯一能说上话的也只有薛小娘子了,只是那薛小娘子…… 唉!不提也罢。 桑榆并没有等很久,半盏茶之后,崔叙便清爽便利地出来了,桑榆想着早点做完,早点收工,大理寺也是无聊的紧,还不如早些回家陪妹妹。 崔叙也有这个意思,这件案子影响甚大,凶手手段残忍狠辣,实在说不好会不会再犯案,当务之急还是早些抓到凶手为好。 简单交代几句之后,崔叙带着两人去摆放尸体的院子,一路上顶着那些奇怪的目光,桑榆开始有点不自在了。 突然,崔叙突然停下脚步。 “哎呦!”桑榆一个没留神,直接撞到了他的后背。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了。 崔叙回头一看,小姑娘两眼泪汪汪的,捂着鼻子,脸上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顿时觉得好笑,又觉得笑话小姑娘不太好,只能沉声道歉,“抱歉!” 第十九章:心急 这个态度放在桑榆眼里那就是言不由衷,敷衍至极。 果然,世家公子都是一个纨绔样子。 崔叙对着一旁呆住的路崖吩咐道:“你去将百里寺直叫来。” “唉,唉。”路崖一脸懵地跑开了。 崔叙道完歉也没说什么,径直带着她去了停尸院里。 这是一间偏远的院落,四周也没什么要紧场所,只有这间院子门口有两个差役看着,中间的院子关的严实,连窗户上都用黑布遮挡着。 刚一进去就能感觉到四周的温度降了几度,再仔细一看,一盆盆冰块堆放在房间四角,中间摆放的几张木板上盖着几块白布,从形状上来看,只有西边的木板上放着死者。 不愧是大理寺,果然是财大气粗,冰块就跟不要钱一样。 崔叙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大理寺平日是不会停放尸体的,一般都会送去义庄,只有牵扯到重案的死者才会暂时安放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道:“此人已经死去多日,怕是有些难看,你尽力就好,若是……你不验也罢!” 桑榆挑挑眉,淡淡地“嗯”了一声。 崔叙心里其实也不确定这次做的是否正确,这件案子从发生到现在已经有些时日了,国子监每日督促他们尽快查明案情,就连朝会上圣上都过问了,大理寺卿顶着压力日夜查案,可是还是没什么头绪。 好不容易查到刘掌柜头上,却不想凶手快人一步,先下手为强杀了他,现在线索再一次断了。 找桑榆重新验尸也算是无奈之举。 那日他看桑榆从容不迫验尸的样子,陡然心生希冀,也许这个三言两语就能道破死者死因的小姑娘能帮助他找到新线索。 想到这里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自己还是有些着急了,入职大理寺也有大半年了,他还是没能静下心来。 第17章 桑榆这边已经开始做准备了,这次带的东西比上次要多上许多,除了仵作常用到的葱、醋、盐等物,她还取出了一罐腊梅汁! 将腊梅汁倒在布巾上,一股清新的梅香扑鼻而来。 小狗子只觉得浑身一颤,尸臭味在这股梅香下消散不少,脑袋瞬间清醒许多。 乘着这股劲头,他赶紧帮着桑榆取出一个布袋子,露出里面包裹好的各种刀具、针线等物。 崔叙眼中浮现出笑意,看来这个小娘子还是有些本事的,这些东西只有老仵作才准备的那么齐全,只是另一个略显沉重的布袋子看着有些不对劲,似乎是一些大件的铁锤、锥子…… 难道……? 崔叙甩甩头,将自己脑子可怕的想法抛开。 桑榆这边已经带好遮面的布巾和油布手套了,受限于现在的科技,她的工具都是自己实验了好几次做出来的代替品。 虽然效果一般,但是胜在便宜实用好替换。 桑榆揭开白布,露出了里面一具惨白、浑身都是淤青的尸体。 她的脸色露出了笑意,终于有能看得过去的尸体了! 她开始兴奋了!布巾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但是桑榆并没有马上开始。 无他,她现在缺了一个帮他记录的帮手。 小狗子不用说了,完全就是一个文盲,扁担倒下都不知道是个“一”字,自己又做不到边记边验, 崔寺正嘛,也不是自己能请的动的人。 许是看出桑榆的为难,崔叙低咳一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录事站了出来,手上还捧着纸笔。 桑榆这才开始动了起来。 这是一具胖胖的男尸,本身微胖加上死去多日,整个尸首已经出现“巨人观”,皮肤表面呈现深绿及褐色,尤其是伤口位置腐烂更加严重,恶臭从伤口、口鼻、下身散发开来。 饶是小狗子人小胆大,见多识广,也被这尸体吓的面色惨白,头晕目眩,要不是靠着一股忍劲,只怕就要当场吐出来了。 深吸一口布巾上的蒜醋味,他忍着恶心,颤巍巍地给桑榆递工具。 “死者男性,年龄在四十二岁到四十五岁之间。”桑榆熟练地扒开死者的衣服,朗声道:“全身已呈巨人观,无法判断具体死亡时间,但死亡时间大概五天以上,最多不会超过七天。” 崔叙在一旁淡淡道:“大理寺的仵作给出的死亡时间是六天前。” “应该差不多。”桑榆表示肯定,虽然有冰块保温,可是尸体的腐烂程度还是非常严重,现在没有精密的仪器无法判断具体死亡时间,只能从表面判断。 她接过解剖刀继续验尸。 第二十章:凶器 相对于前朝,本朝已经非常开放了,虽然还不能进行剖验,但是一些小的创口还是可以开的,桑榆已经非常熟悉流程了。 “伤口主要集中在腹部,多达十几处,这个形状有点像匕首……,也不对。”桑榆不解道,这个时候的铁器属于管制品,种类也就那么几种,流入民间的就更少了,一般很容易透过伤口看出来,但是这个伤口很是奇怪,“是什么呢?” 崔叙一听有了发现问道:“有何不解?” “我在想这个伤口的凶器是什么?” “是单刃匕首。”崔叙道:“仵作推断应该是胡市上常见的那种单刃匕首,多为胡伤切羊肉所用,相比普通匕首要小许多。” “哦。”桑榆恍然大悟状,难怪她觉得这个凶器有点奇怪,比寻常匕首伤口要小上很多。 知道凶器她也就不再纠结了,继续查看其他伤口,只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对,不对。” “怎么?”崔叙又问,其实他已经有些后悔了,民间仵作多是负责收敛尸首、送葬作丧之人,偶尔会帮衙门办点差事,检查一下死因,但是大都是凭经验判断的,以老死,意外居多。 大理寺都是凶杀案,死法千奇百怪,这个桑小娘子年纪轻轻,哪怕是天赋异禀,也比不上老仵作见多识广。 那短小匕首就是见证,老仵作一眼就能看出,她却认不得。 此时又听见桑榆嘟嚷个不停,心中有些烦闷,他沉下心,冷静问道:“有何不对?”?“凶器不对!”桑榆抬起头,直视崔叙的眼眸,肯定地说:“这个伤口不是单刃匕首造成的!” 崔叙闻言,顾不得尸体难闻的气味,凑上前去。 桑榆一边扒开伤口给他看,一边解释道:“你看,你这个伤口虽然说很像单刃匕首,但是你仔细看,这两个伤口是以同样的力道插进去的,想要在尸体上造成两个同样力度、相近角度的伤口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当时凶手心怀愤怒,更不可能在意细节。” “两个伤口,同样的角度和相近的力道?”虽然桑榆说的这些词汇有些怪异,但是不难理解。 “不仅如此,相同的伤口有好几处,不,应该说所有的伤口都是这样的,还有的两个伤口几乎插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凶杀同时手上拿了两把刀杀的人?”小狗子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当然不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桑榆撇了他一眼道,除非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不然正常人是不太可能用一只手拿着两把刀杀人的,”应该说是一件有两把刀刃的凶器。” 第18章 “是剪刀。”崔叙思索了一下,肯定道。 “对啊!”桑榆脑子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没错,这可不就是剪刀的样式吗? 现在的剪刀可不是那种大手柄,可以自由开合的,它的样子更加小巧,手柄处呈现圆环样子,中间扁宽,两侧靠近外口出变细,只有两侧用力的时候才会合起来。 以这样的剪刀刺进去,刚好会出现这样的伤口。 崔叙心中大惊,此前他们一直往家境优渥的方向寻找,毕竟匕首算是一件贵重物品,不是寻常人家买的起的,如果只是剪刀,虽然也不便宜,可是却比匕首要便宜多了,这样一来,之前被剔去的人只怕要重新筛选了。 他急切问道:“还有哪些?” 桑榆耸耸肩,“尸体腐烂的太严重了,能看出的有限,他的致命伤肯定是腹部这些伤口,同样也是流血过多而死,至于脸上的伤口……”她仔细靠近死者的脸看了几眼,“没错,也是死后伤,跟那个茶馆掌柜一样,都是死去之后凶手划的,不过这次凶手没有茶馆掌柜有经验,死者几乎是快死了才划的,上面的生活反应已经很微弱了。” 崔叙并不满意这些,他还想知道更多的信息。 “那也是有办法的。”桑榆对上了他瞬间亮起的眼睛,崔叙这个年纪放到后世也就是一个大学生,现在却顶着稚嫩的脸故作老成,不由觉得好笑,心里却生出了想逗逗他的心思,“解剖,可以吗?” “解剖?”崔叙一呆。 “就是剖验。”桑榆好心地解释道,顺道用手中的解剖刀在尸体上虚划了一下,“我需要打开死者的肚子,从心肝脾肺肾胃中发现信息。” “开,开肚子!” 崔叙还没说话,小狗子已经吓的瘫软倒地,天地良心,他们不良人在百姓眼中已经算是凶狠的了,但是也没见到哪个人面不改色地说要开人肚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种事情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第二十一章:闹事 在一旁听全了的录事已经弯下腰,抖着手将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 “这算什么。”桑榆见他们吓的不轻,更觉得好笑了,“等有机会我开个脑袋给你们看看!” “啪!”录事的笔又掉了。 崔叙静下心来,思考了片刻,问:“能查出什么线索吗?” 桑榆一听这话觉得有戏,忙不迭地点头,“那当然!” 解剖啊,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 在本朝也有解剖的例子,大都是牵扯到重案、要案,官府强制剖验的死者,这种穷凶极恶的犯人,官府都不拿他当人看,自然也不会在意什么死后事了。 他都要下地狱了,还管他尸首全不全乎? 能留下尸体都是福气。 当然,除非万不得已,官府也不会剖验,毕竟死者为大这种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了。 桑榆来这里这么久,也不过在当地县令的默许下,偷偷剖验过两次,还是那种剖个食道、扯个肠子之类的小“手术”。 桑榆的眼睛瞪的瓦亮瓦亮的,那神情仿佛只要崔叙一声令下,她手上的刀就可以立刻划开死者的肚子。 崔叙压制住心里诡异的感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此事,暂不得议。” 桑榆的眼神立刻暗淡下来,她默默收拾回解剖刀。 崔叙仿佛看见一直凶残的豹子瞬间变成了一只拉拢着脑袋的小猫。 就、怪可爱的。 虽然没办法解剖,但是本着尽职尽责的习惯,桑榆还是仔细又检查了一遍,半个时辰后,总算是验完了,除了在死者嗓子眼里扒拉出几片茶叶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发现。 净过手后,桑榆接过录事手上的验尸单子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还了回去。 这次验尸任务也算是完成了,除了没有解剖尸体之外,其他的事情还算顺利,桑榆已经习惯了这种遗憾,很快调节好自己。 只要自己够积极,总能遇到机会的。 介于自己没能让桑榆剖验尸体,崔叙准备亲自将她送出大理寺。 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在半路上遇到了匆匆赶来的路崖以及大理寺直百里谦。 “何事如此惊慌?”崔叙蹙眉问道,他刚刚还在疑惑为何路崖去了这么久还不见人来。 “回阿郎,是门外有人闹事。”路崖连忙回答。 崔叙疑惑地看向百里谦。 百里谦冷俊的脸色出现一丝不耐,“是国子监那群监生,他们堵在门口要求讨还公道,严惩凶手。”说完还看了一眼跟在崔叙后面的桑榆和小狗子两人。 桑榆和小狗子全程低着头,只当没听见。 百里谦又道:“王公朝会未归,胡少卿不好出面,特让某来请崔寺正前去解释。” 那群国子监的监生仗着圣令在前,又是天子门生,不听政令不惧律法,非要大理寺给他们一个交代。 大理寺日审案件不知几何,自打接手这个案子就一直在查探,偏偏这些人不当一回事,只想着破案破案。案子要是那么好破,大理寺还会积压那么多悬案疑案吗? 崔叙冷哼一声,微怒道:“甚么讨还公道,人又不是我大理寺杀的,我有什么公道还他们!”说着带头朝门口走去,“某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将大理寺掀了不成!” 第19章 桑榆深觉得大理寺不是那么好进的,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大理寺门外已经被一群学子团团围住,每个学子额头上都带着白巾,簇拥着抵着大门,口中念念有词。 看守大门的差役不敢对他们用强,只能横着手中的大刀虚虚拦着他们。 “各位郎君冷静,此处是大理寺,不可擅入啊!” 领头的学子带着悲怆大喊:“周学官惨遭横祸,我等请求大理寺公正严法,严惩凶手,以慰周学官在天之灵!” “请大理寺公正严法,严惩凶手!” 崔叙等人刚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了如此场景。 声势浩大的场面,震的门口石狮子嘴中的圆石子都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桑榆瞧了一眼,果然看见大街上有许多百姓偷偷看向这边。 果然,看热闹是人的本性,即使百姓畏惧大理寺的威严,也不妨碍他们偷听一耳朵。 崔叙看着门外闹哄哄的样子,心生厌恶,呵斥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大理寺门前喧闹,左右还不将人拿下!” 一直在维持秩序的差役顶着虚汗前来汇报,“崔寺正,这些人是大理寺监生,他们要见王寺卿。”不等崔叙回道,他自顾自道:“这不是给我们添乱吗?这天下恶人那么多,我们就是天天抓也抓不完呐,有本事来大理寺嚷嚷,咋不自个儿去抓恶人呢!要我说啊……” “周良才。” “是,百里寺直!” “闭嘴。” “啪。”周良才立刻捂住嘴巴。 崔叙无视他们,上前一步跨过门槛,绯红色的官袍翻飞,在大理寺牌匾的映存下威严无比,加上崔叙素来就有的清贵气势,竟生生地将那些监生的气焰压了下去。 他们在这股威压下缓缓停下声音,怔怔地望着他。 崔叙已经调节好情绪,面色平静如水,“你们要做甚。” 监生们面面相觑,最终将眼神落在了一个略带腼腆的少年人身上。 腼腆少年畏畏缩缩地站了出来,冲崔叙拱手道:“学生们今日是为我国子监周学官伸冤而来。” 崔叙撇了他一眼,“周学官一案乃是圣人亲自下令彻查,何须你们替他伸冤。” “这……”腼腆少年支支吾吾。 一旁的同伴推了他一下,见他不为所动,忍不住喊道:“周学官乃是国子监讲侍,教授我国子监学子多年,可谓是劳苦功高,如今他惨遭毒手,为人所害,你们倒如今却还未抓到凶手,这不是包庇凶手是什么。” 崔叙还没说话,一旁的周良才又一次跳脚,张口就道:“你们胡咧咧啥叻胡咧咧,还包庇凶手,这要是没抓到人就是包庇凶手,那你们不应该都是共犯,你们也没抓到人叻。” 监生怒道:“你休要浑说,我们又不是捕快,怎么会查案抓人。” 周良才不甘示弱,“这咋就浑说了叻,是你们说没抓着人就是包庇!我们大理寺没抓着人是包庇,你们没抓到人也是包庇!” 第二十二章:虚名 粗糙的方言一出,堵的那监生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你,你,你这田舍汉,吾等不屑与你争辩。” 你直接说争不过得了呗。 本朝文人最是讲究雅士风气,遇到矛盾那也是引经据典,遣词造句地对骂。 论诡辩,哪里是周良才这等粗人的对手。 周良才自知身份低微,见那群监生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抽筋,当下赶紧捂着嘴后退,身影一闪,躲到百里谦身后。 只是那脸上挂着的得逞笑意是万万藏不住的。 桑榆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大理寺果然藏龙卧虎,就刚刚周良才的那番诡辩,那说完就躲的动作,以及百里谦似是而非的呵斥,没有几次配合是完不成的。 要说不是故意的,她打死也不信。 崔叙见监生的气焰消停了下来,这才说道:“此乃大理寺,不是尔等放肆的地方,你们若是觉得我大理寺无能,大可上书孟祭酒,孟祭酒自会禀明圣人,由圣人降罪。” 监生们面面相觑,各自不言。 笑话,谁不知道孟祭酒最是迂腐,凡事都按规矩办,本来他们就是趁今日旬假偷摸着来兴师问罪的,若要是让孟祭酒知道,他们定不会好过。 崔叙一看他们心虚的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也是国子监出身,对这些监生的心思能猜得个一二,无外乎是想借着周学官之死来讨个虚名。 若是成功威胁到大理寺,必然要落个不畏强权,正义刚直之名,就算没有,也可以说是想要为师长讨个公道的义愤之举,左右都不会难堪。 正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吼声传来:“够了!尔等还嫌不够丢人?”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月白儒袍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气冲冲地来到前方,“尔等竟然来大理寺闹事,怎么?是觉得自己很有能耐吗!” “祝学官。” “祝学官。” 监生们一见来人,纷纷低头行礼,丝毫没有刚才气焰嚣张的样子。 祝学官张口就骂,“尔等不在学堂温习课业,求学问名,竟然来大理寺门口闹事,这行为和那些山野村夫有甚区别,枉你们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竟做出此等下作之事,看来是我国子监的庙太小,要容不得你们这些大佛了!” 第20章 他久居长安,见多了文人学者为了扬名手段频出,不乏有离经叛道之举,只是他没想到堂堂国子监竟然也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这让他这个教了十几年圣贤书的学官实在气急。 长安乃是京兆之地,御史满地走,他来的路上就看见有两个御史大夫闻到味儿赶来了! 国子监的名声只怕要扫地了。 真是气煞他也! “滚!统统给我滚回去思过!” 不同于死去的、以温和著称的周学官,祝学官乃是孟祭酒的门生,和孟祭酒一脉相承,最是看不得有辱文人之事,而且他脾气火爆,嫉恶如仇,这些监生让他抓个正着只怕要遭殃了。 家丑不可外扬,祝学官不会立刻罚他们,但是回去之后他们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监生们跟离了水的鱼一样拉下来脑袋,再也不见之前愤慨的样子,一个个垂头离开,有几个还狠狠瞪了几眼崔叙等人。 祝学官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冲崔叙等人拱手道:“国子监教学无方,才令他们做出此等小人之事,待我回去禀明孟祭酒自当惩罚,还望崔寺正海涵。” 崔叙闪身躲开祝学官的礼,微微还礼道:“祝学官客气,他们也是心切。” 祝学官僵笑着点头,崔叙也在国子监上过学,虽然自己没有亲自教过他,但算是半个师长,之前国子监失礼在先,他才客气行礼,一是真心赔罪,二是看崔叙的态度。 若是崔叙真抓着此事不放,那自然就会受下他的礼,若是只当是寻常争论,那必然以学生的身份还礼。 此番做法看得出崔叙乃大度之人,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这等教养不是那些靠旁门左道扬名的人能相比的。 想到这里,祝学官心中怒气更盛,恨不得将那些监生立刻逐出国子监。 崔叙也是无奈,先不说自己是国子监走出来的学生,单是大理寺这边就不会把这事往大了闹,没看见王公、胡少卿都不愿出面吗?大理寺在朝堂上本就艰难,树敌颇多,实在不能再得罪人了。 祝学官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就要离去。 崔叙想到什么,连忙叫住他,“祝学官且慢。” “何事?”祝学官脚步微顿,莫不是反悔了,要来个先礼后兵? 崔叙道:“不知今日吾等可否再去一趟国子监?周学官死因蹊跷,我等奉命查案,还想再去案发之地细看一番。” 祝学官一愣,也没说什么,点头道:“自然可以,大理寺办案,我等岂敢推脱。” “如此,便好。” 商定了午后去一趟国子监之后,祝学官便离开了,崔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将桑榆两人托给了百里谦,自己带着路崖去找胡少卿了。 百里谦:“……” 桑榆:“……” 突如其来的沉默在二人之间散发开来,这两个人一个不爱说话,一个绝不多嘴,只能干巴巴地瞪眼。 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最后还是百里谦忍不住了,将在一旁看戏的周良才拖出来,“你,带着她去偏厅小憩一下!”顿了一下又道:“叫公厨给她们上些点心茶水。” 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留下的周良才足足愣了半天才回过神,连连告罪,“唉呀唉呀,这叫甚事?小娘子不要怪罪,大理寺都是一些粗人,平时粗心惯了,哪里晓得要心疼小娘子哟。” 桑榆自然是不会在意的,她只想着能不能先归家,“是我们叨扰了,不知可否先行家去?” 周良才怎敢做主,他虽然不知道桑榆的身份,但是就凭崔寺正特意将人带着,就知道她并非寻常人,那是他能轻易左右的。 万一要真是崔寺正的心仪之人,他就这么放她离开,可就罪过大了,他早间可就听说了啊,说是崔寺正有了心上人,去哪里都带着。 这是有多稀罕啊! 第二十三章:奇怪 “小娘子说笑了,崔寺正特意嘱咐要照顾您,小人岂敢怠慢,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大理寺吧,我带您四处转转?等崔寺正忙完自会寻你。” 桑榆疑惑了,这又关崔叙什么事啊?大理寺未免太严苛了一些,连进出都要知会一声。 她哪敢真的转啊,这里可不是她这个平头百姓可以参观的地方。 奈何周良才一嘴好牙口,又是请她去四下走动,又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大理寺的趣闻,愣是将她们哄到了偏厅小憩。 “要我说啊,这些监生就是没安好心,自打周学官死后,他们就跟疯魔了一般,天天写文章,作诗的祭奠周学官,还跑到酒肆茶楼大肆宣扬,逼的圣人不得不下令严查。”周良才道。 桑榆好奇地问,“既然大理寺如此重视,那为何到现在还没有线索?” 周学官已经死去六日了,按理说应该有些眉目了,可是大理寺到现在也只查到了片面。 在接到案子之后,大理寺立刻着人查探,顺藤摸瓜找到了刘掌柜,还未来得及问话,刘掌柜便死于他手。 从已知的消息来看,刘、周二人并无任何牵扯,也仅是周学官常去刘掌柜的茶肆喝茶罢了。 更不要说一个月前死去的姜生与他们二人毫无瓜葛。 凶手为什么要杀了刘掌柜,刘掌柜是知道了什么被牵连的吗?他的这一死,线索就断了,重新回到周学官的身上。 第21章 在周学官的身上就没有别的线索吗? “还不是他们作妖!”周良才说到这里“呸”了一声,道:“周学官死后,国子监因想着此事关乎国子监名声,打算暗中欺瞒上下,请仵作验尸之后,谎称周学官突发恶疾去了。” 周良才说道这里有些气愤,“本来这事也轮不到大理寺出手,不曾想有个学生连夜去京兆尹鸣冤,又伙同监生大肆宣扬,可巧被御史撞见,这才闹到圣人面前,圣人不好叫天下学子寒心,这才严令京兆府和大理寺彻查。” 可是京兆府的事实在太多,今年恰逢秋闱,来长安的学子不知凡几,只能将案子交给大理寺全权查办,可是国子监不但不配合,还暗中阻挠,就连上次去国子监查看现场都不顺畅。 好在这次借着机会抓到国子监的错处,才能再去一次。 小狗子插了句,“这国子监好不讲理。” 周良才表示赞同,“那可不是,他们又是不听劝的,咱是粗人,跟他们这些文人打交道最是费力。” 桑榆若有所思。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又该去哪里,只能干等着。 好在不一会儿有差役送来点心和茶水。 点心是糯米糕和透花糍,糯米糕软嫩脆甜,黏香适口,透花糍就是最早的豆沙糕,细腻的红豆沙在入口的一瞬间就占据了味蕾,最适合午间休息享用的了。 这样的配置在民间可以称的上是最好的招待了,也只有家中有贵客或者大事才会拿出来。 桑榆心想,大理寺的福利待遇还是蛮好的嘛,工作餐都这么豪华。 她坚持要去长安县衙的决心可耻地动摇了一下。 几人一边吃点心一边说话,周良才是个能说会道,他口齿伶俐,脑子灵活,说的又是一下奇闻妙事,桑榆听的直乐。 就连小狗子也放开了不少,短短半个时辰就和周良才打成一片,两人称兄道弟似的约好休沐去喝酒。 倒也自在。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小厮路崖前来喊人。 桑榆连忙用帕子擦擦嘴角,跟着路崖去了前厅。 崔叙正在前厅吩咐差役准备马匹,看见桑榆过来了,颔首道:“桑小娘子,失礼了。” 桑榆那敢应下,摆摆手,“哪里哪里。” 摆完手才觉得不妥,讪讪地垂下手,这个动作有些怪异,哪家小娘子像她这样两只手摆的跟拨浪鼓似的。 崔叙倒没觉得不对,只是略带歉意地对桑榆说“桑小娘子只怕还要麻烦你,某想请你去国子监走上一遭。” 桑榆疑惑地问:“国子监又死人了?” 这是让她去国子监验尸吗? 崔叙猛地怔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了一下桑榆,缓缓道:“非也!国子监应许我们前去周学官死去之地查看,某只觉得桑小娘子蕙质兰心,心细如发,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崔叙心道:并不是又死人了!这不是他现在想听到的消息。 他就没见过这么喜欢验尸的小娘子! 桑榆这才知道自己是误会了,顿时羞愧不已,她就这点不好,平时看起来稳重,只要是听到有关死人的事,从来都是嘴巴比脑子要快上一些,往往脑袋还没想明白,嘴巴已经先说出去了。 都怪这个时代,验尸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行,她难得有机会验上一把。 自知有错的桑榆垂下来脑袋,拒绝的话也不敢说出口了,喃喃道:“那,那行吧。” 崔叙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跟桑榆相识不过一日,但他却觉得桑小娘子真非常人也,有时候说出的话,不像是寻常娘子能说出口的。 但这反而会给人一种瞬间拉近距离的感觉。 有点,奇怪。 因为是去国子监查案,人数不宜太多,大理寺这边只有崔叙、百里谦、周良才和两个差役,加上桑榆也有六人了,小狗子就不适合跟着了。 他只能将验尸包递给桑榆,“那我在大理寺等候桑小娘子。” 桑榆却不想让他等着,左右在这里也无事,小狗子还怕的紧,还不如早些回长安县,她接过验尸包,“你先回去吧,待我做完事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不成,我得送小娘子家去。”小狗子哪里肯,他今天就是来给桑榆当小厮的,真要这么做,回去之后不良帅和张明府能扒了他的皮。 周良才看看面无表情的崔寺正,又看了看娇俏可爱的桑小娘子,急得满头大汗,“哎哟喂,你回去你回去,等国子监的事查完,我替你送桑小娘子。” “那也不行,怎的也不能让你替我。”小狗子异常执着。 第二十四章:国子 崔叙听的分明,“不必,回头我让人送桑小娘子回去,你先回衙门复命罢。” 小狗子这才诺诺应下,桑榆长舒一口气。 此时,已经有差役拉着几匹高头大马在门口等候了。 桑榆看着几匹要比她还高的马陷入沉默。 该说不愧是大理寺吗?当真财大气粗,这些马儿都是上好的骏马,一匹匹养的健壮用力,毛色鲜亮,桑榆差点都看不到马背。 怎么办?骑还是不骑? 桑榆陷入沉思。 正当桑榆犹豫要怎么办的时候,路崖驾着一辆青布马车走来,赔笑道:“桑小娘子,时间紧急,只能先委屈你上着辆小车了。” 第22章 “这。”桑榆觉得太不好意思了,都骑马就她一个人坐马车,怎么都觉得自己在添乱。 路崖看出了桑榆的为难,连忙道:“哎呦,桑小娘子莫要推脱,这是阿郎特意叫我寻来的。” 眼看着众人都开始上马,桑榆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连忙上车。 正好她的验尸包也放的下,不然里面的东西颠簸坏了,她可是要心疼的。 上了马车之后,路崖将马车上的青布帘落下,桑榆老老实实地等着出发。 她现在也躺平了,反正已经上了大理寺的船了,去哪里做什么也不受她控制,随便吧,爱怎的就怎的,崔叙总不能把自己弄没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桑榆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咸鱼。 车外传来崔叙轻言微语的声音,似乎是在吩咐什么,声音传到桑榆的耳旁,清朗明净,声声入耳,周围的一切声响似乎都停止了,只留下这道细碎男声仿佛是从远方而来,又自凡间盛开。 桑榆本就是声控,一时间听的有些晕晕乎乎,忍不住双手捧着脸,眼睛微眯,嘴角上扬。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惊呼,“阿郎!” 是路崖的声音。 紧接着,青布帘子便被拉开,崔叙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身体逆着光,一时间看不清面容。 桑榆的笑容僵在嘴角,尴尬的恨不得当场去世。 夭寿哦,花痴的对象出现在自己眼前,这是什么要命的修罗场。 崔叙也是一愣,似乎对于桑榆在车上有些意外,他沉默了一下,道:“失礼了。” 说完就拉下青布帘退出去了。 留下桑榆独自在风中凌乱。 等到崔叙重新上马,他这才来得及回忆之前的事。 他恍然觉得事情似乎有点不一样,马车是他吩咐找寻的,但是他并没有准备让桑榆乘坐,之前同胡少卿交谈间,胡少卿觉得他这两日过于操劳,让他休息一下,他想着可以借着去国子监的路上,在马车上小憩一会儿。 作为一个世家子弟,崔叙自问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 只是没想到路崖以为马车是给桑榆准备的,直接让桑榆上车了,他没细想便直接准备上去,才闹出这等尴尬事。 也怪他,没考虑到桑榆是个小娘子,不会骑马。 想到桑榆,崔叙脑中陡然出现了自己方才看到的场景,桑榆双手捧脸,手肘撑在膝盖上,小小的一团,乖乖巧巧地坐在方凳上。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挂着笑,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红晕。 崔叙脑中又想到自家阿娘的唠叨,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想来自己真的要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 国子监位于万年县的务本坊内,北邻皇城,东边是平康坊,离朱雀大街不过隔了一个里坊,真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也足以看出圣人对它的重视。 国子监设有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六学,光是学生就有三千多人,除了勋贵子弟之外,优秀的庶人子弟、恩荫、捐生等皆可入学,甚至还能看到胡人夷族在此求学。 它是本朝的最高学府,也是最权威的教育和管理机构。 桑榆来到长安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来国子监,本来这里就不是平民百姓来的地方,加上桑榆自认是个学渣,实在搞不懂这些之乎者也的,对这里自然也就敬而远之。 但是崔叙是个熟悉的。 几人在他的带领下,毫无障碍地直通后院。 匆匆赶来的监丞一边擦着虚汗,一边将他们带到周学官生前住的院子里。 “国子监的学官都配有住所,周学官生前就住在间屋子。”监丞尽职地介绍道,“这个院子原本共住了三个人,周学官身亡后,其他两个学官觉得此地晦气,搬去了旁的院子,这里便空了下来。” 他没说的是周学官死的凄惨,其他学官被吓的连夜搬走了。 桑榆跟着人群来到院子里,这个院子不大,一进去就能看到尽头,它分为前厅、堂屋、东西厢房,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凉亭。 监丞指的房间就是西厢房。 崔叙直接走过去了,看着锁上的房门眉头一皱。 监丞得了消息,也不作难,直接掏出钥匙,将房门打开。 众人这才进去里间。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了,地面一尘不染,桌椅茶具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该放的位置,不见一丝凌乱。 百里谦是第一次来凶案现场,见到这样干净的案发地,不禁有些恼怒,“国子监真是好学风,这是怕血迹污了监生们的眼睛罢!” 监丞心中暗自不满,国子监是最权威的学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批评的,面上却不显,呵呵笑道:“百里寺直严重了,国子监的学风自然是有的,只是有些人无福消受罢了。” 百里谦闻言,瞳孔微缩,落在腰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桑榆看的明白,看来这个百里谦和国子监有点不对付,就是不知道这个面冷心细的百里谦与国子监之间有何渊源了。 崔叙没用理会他们的风潮暗涌,吩咐几人四处查看一下,上次他们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大理寺人哄走了。 虽然这里已经被打扫过了,兴行还能找到点什么。 桑榆觉得自己就是来凑数的,怕碍着事,悄摸摸地遛到一旁当个隐形人。 第23章 第二十五章:盗棋 周良才翻找一遍之后,看着桑榆站在角落,眼睛滴溜溜地转的厉害,于是手里托着一本书寻摸过去。 “桑小娘子,我见你是个识字的,你帮我瞧瞧这本书上写的是什么?”说完将书递给桑榆。 桑榆接过书,随手翻看几页,“看起来像是杂书,似乎是周学官记的一下游记见闻。” 周良才恍然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机密文书呢,那么宝贝。” 桑榆问:“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周良才嘴一撇,往竹席一侧的案桌上一看,“就是那个案桌下面呗,我还以为是什么秘文呢。” 桑榆猜测,“许是想着翻阅便利才放在那里的。” “兴许是如此。” 周良才也不在意,拿回书往案桌上一放,又去翻查了。 崔叙这边已经让监丞去将另外两个之前住在这里的学官喊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的学官,姓潘,另一个学官据说是胆子太小,见到周学官的死相后,吓的一病不起,请假回去休息了,到今日也没回国子监。 潘学官生的好看,唇红齿白,隐约间身上似乎还有香气飘过。 只是他拉长着脸,双手环保插在胸前,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看得出他并没有因为周学官的死而有一丝难过。 “潘学官可以细说一下周学官吗?”崔叙也不客套,单枪直入地问道。 提到周学官,潘学官更不开心了,“他有甚么好说的,死都死了。” 监丞听了,赶紧找补道:“休要浑说。”一边又解释道:“周学官和潘学官素来性子爽朗,二人经常因为学问争辩一二,平时说起对方都有些激动。” 崔叙心里明白,只怕是两个对头。 但是这样更好,常言道:往往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敌人想打败你必须先了解你。 潘学官自诩为君子,不屑暗中中伤他人,尤其是人已经死了,他本不欲多做评判,只平平常常说了几句。 但是崔叙也不是好相与的,再大理寺这些日子,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套话审话。 潘学官性子直,又教书多年,本就是纯良的,三言两语就被套出了不少东西。 只能说潘学官不愧是周学官的敌人,他嘴里的周学官有些不同。 周学官在国子监算的上是平平无奇,他性子随和,见人乐呵呵的,轻易不得罪人,教授的又是六学中的算学,也只是在庶人监生和捐生当中吃的开。 平日也没什么爱好,吃茶下棋也是再寻常不过了,偶尔兴致来了还会亲自指点几个学子。 “那都是假象!”潘学官直言道:“我和他住的最久,最开始也是觉得他性情温和,不争不喜,可是私下里,他最是小人。” 潘学官说了一件小事,那日他和周学官并另外两个学官喝酒下棋,兴致来的时候他们互不相让,叫嚷着要将对方杀个片甲不留,不分出胜负觉不罢休。 彼时几人喝的都有点高,棋下的也迷迷糊糊。 “我记得我是领先半个子的。”潘学官道:“我那时确是喝的有些醉意,趴在案桌上眯眼,第二日醒来,他们便说我输了,还将棋盘给我看,我虽是醉了,可是却不是不记得,我分明记得棋盘不是那样的。” 崔叙神色微动,“你是说周学官作弊了。” “可不就是。”潘学官说到这里,只觉得怒气填胸,“我醉时隐约看到他挪动了棋子!” 监丞劝道:“兴许是你喝醉看花了眼。” 这个事情他也略有耳闻,当时闹的沸沸扬扬,还是司业出面调解的。 “我是醉了,不是瞎了。”潘学官道,他当时也怕冤枉好人,还特意凭着记忆梳理了一下,重新摆了棋盘,潘学官自幼记忆力过人,凭着记忆还真叫他摆了出来。 再说下棋是要看路数的,往往一步走,十步看,那个棋局按照周学官的说法是摆不出来的。 古人言:“观棋不语真君子,举起不悔大丈夫。” 周学官乃是国子监的学官,教书育人最重要的就是人品,君子有六德、九思、十品,在潘学官看来,周学官此番举止已经称的上是失德之人了。 失德之人为君子不齿。 打那时起,潘学官便和周学官对上了,世人只觉得是潘学官技不如人,输给周学官之后恼羞成怒,自此记恨起了他,殊不知,潘学官是真真看不起他这等伪君子真小人。 监丞在一旁冷汗直冒,“许是误会,周学官的风评一向不错,有许多学子很是敬重他的。” “敬重?”潘学官冷笑,“你可知道他私下盗用监生的文章,还威胁监生不许告发他。” 监丞这下子真的惊讶了,“怎么会?你可有证据?” 下棋一事还可以说是醉后糊涂,若盗用文章一事是事实,那就严重了,国子监是天下学府,绝不能出现这等有辱门风之事,何况这个人还是学官。 潘学官道:“我要是有证据,早就揭穿他了,何至于等到今日,受他的窝囊气!” 说起来潘学官还是有些烦闷的,周学官做事谨慎小心,平日又很随和,这么多年来竟没有人怀疑,他若不是素日里观察他许久,这些事他也发现不了。 崔叙见他们一来一往说的兴起,也不阻止,而是若有所思,半响才问道:“那你知道他盗用的是谁的文章吗?” 第24章 潘学官一顿,讪讪道:“并未知,我也是从他平日里写的文章判断出来的,他平日不爱出国子监,写的文章多以花鸟景色、人生道理为主,可是他有的文章却写了很多山川异域,风土人情,若不是亲自去过,怎么写的那么详尽。” 他为了搞清楚,还特意打探一番,得出的结论是这些物事并非杜撰,他这才推断出盗用之说。 不得不说,潘学官有查案的潜质,这番追根刨底的劲头,在国子监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合该是去大理寺才对。 监丞闻言,长舒一口气,也就是说这件事还不能辨别真假。 如此,国子监的名声算暂时是保住了。 桑榆想到了之前看的小册子,轻声问:“周学官是哪里人?” 监丞虽然不知道桑榆的身份,但是见她问话崔叙没有阻止,便答道:“若我没记错,应是岭南道人。” 第二十六章:共同 潘学官补充道:“不错,他是岭南道象州人士。” 桑榆眉间皱起,脑海里闪现出无数个场景,那日的茶馆及物架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眼前,腾地,她突然问:“你们还记得死去的姜生是哪里人吗?” 百里谦脑中一个激灵,沉声道:“岭南道,象州人。” 崔叙眼前一亮,对上了,这两个死者的共同点就是这个了,“可是刘掌柜并不是岭南道人,他是黔中人。” 桑榆道:“是,但是他也和象州有关系,如果我没记错,他茶馆里没有任何关于象州的茶。” 桑榆依稀记得,茶馆的物架上有许多茶叶,每个茶叶的罐子都写上标签,可以看的出刘掌柜走的是岭南、黔中这条线,而象州又是茶叶产地,按理说他是不可能不去这个地方的。 百里谦正色道:“我立刻着人去查。” 崔叙点点头,“去长安县找张明府问问。” “诺。” 这个案子共有三个受害人,其中周学官和刘掌柜熟识,姜生是个例外,他死的早,又是地痞之流,与周学官,刘掌柜相差甚远,除了脸上都被毁容之外,找不到共同点。 现在经过桑榆这么一说,他们总算能联系起来了,案子终于得以往前走一步了。 崔叙的心中的紧绷的弦松了许多,觉得此番带上桑榆是对的。 他又问监丞周学官死去哪日可有什么特别事,有没有生人进来。 监丞回忆了片刻道:“那日没什么特别的,国子监管理比较严格,监生除了旬假、节假不得外出,学官虽然松散些,但也不至于随意进出。” 崔叙又问了监生的情况,尤其是算学学子,还有和周学官交好的友人,连潘学官都细问了那日的行程。 桑榆心中了然,崔叙怕是看出来什么。 这件案子看似凶手无迹可寻,实际上却破绽重重,别的不说,但是凶手能进入国子监,杀人之后还能脱逃就非一般人能做到,大概率还是要从周学官这边入手。 好在现在有了一个方向,也算是个好消息。 那边,差役检查之后并没有什么发现,国子监对此事颇为不耻,周学官的用具基本上都擦洗干净了,很难找出什么线索。 崔叙心中早已做了准备,此时也不想再追究什么,带着人离开了院子。 刚一出院子,就看见一个瘦弱的男子在门前不停地打转,见他们出来,立刻躬身行礼,愁苦的脸上浮现出强笑,“见过监丞、潘学官、崔寺正诸位。” 崔叙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桑榆抬眼一看,认出了此人正是之前去大理寺闹事的学子之一,那个被推出来解释的腼腆学子。 潘学官眉头皱起,“陈年,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瘦弱男子,也就是陈年,弱弱回答:“明日是周学官头七祭日,学生想来这里看看,寻个东西做个念想。” 潘学官冷哼一声,“他倒是有个好学生。” 陈年低头不语,潘学官见此也懒得搭理他,监丞就道:“好了,周学官死的凄惨,国子监会替他办理好后事的,你且回去罢。” 陈年看了一眼众人身后的院子,又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会儿,知道怕是无法得偿所愿了,这才后退一步,又行下一礼告退了。 监丞这才对崔叙等人解释:“陈年这个孩子是个可怜人,他学问不错,当年也是自己考入国子监的,奈何他家境贫困,靠着替人抄书、临摹仿画为生,成绩下滑的厉害,许是因为周学官膝下无子,又见陈年可怜,平日多有照料,两人虽未有师徒之名,倒有师徒之实。” 潘学官也跟着道:“我虽然对周学官多有意见,但是陈年却是无辜,这个孩子上进心是有的,但是学问有限,以后学成最多当个教书先生罢了。” 他都觉得陈年跟着周学官那个伪君子可惜了。 桑榆心想,怕不是那么简单,陈年腼腆胆小,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怯意,而能进国子监的学生那个不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他这个样子似乎在国子监过的并不好,失去了周学官的庇佑,他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更艰难了。 还有这个潘学官倒是有趣,对师傅和徒弟是两幅面孔,对周学官咬牙切齿,提到陈年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照此说法,这个周学官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那潘学官和周学官也会因为陈年吃醋吵架吗? 第25章 桑榆脑补了一下两人对着吵,陈年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劝架的样子,觉得好玩极了,嘴角不自觉弯起。 突然,她不经意间一瞥,正对上了崔叙那双写着“果然如此”的眼睛。 桑榆:“……” 这叫什么事啊,上班走神被老师抓包吗?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桑榆可以参与的了,离开国子监之后,崔叙就安排人将桑榆送回永安坊,自己骑着马走了。 桑榆看着头也不回就走的崔叙,到嘴边的话终于还是没敢问出来。 咱就是说,这验尸的酬金能不能先结一下…… 虽然知道大理寺不会贪墨她那么点酬金,可是握在手里的铜钱才能放心啊。 桑榆悻悻地上了马车。 …… 回到家已经快到宵紧了,桑蓁一如既往地做好晚食等着她归家,桑榆心里暖洋洋的,要说自己最对不起的,无异就是桑蓁了,桑蓁很小时候,她就忙着挣钱,桑蓁不但要照看家里还要照顾她,小小的人常常坐在门槛上等着她回来,看起来像是一只迷茫的小动物。 孤独又脆弱。 还是要挣钱呐,挣了钱,买房子请家仆,买他十个八个丫鬟,给她姐妹二人梳头捏脚,洗衣做饭,自己就可以躺着享受了。 桑榆想的开心,桑蓁默默地将碗挪远一些,她有的时候真觉得她阿姐不太聪明。 第二日,桑榆难得睡了一个懒觉,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昨晚竟做了一个荒唐的梦,她梦见自己变成了杀人凶手,拿着刀往人的脸上划,明明自己不想的,但是身体却不受控制,等她划完,她的手腕猛地被人抓住,她转过头,还没看见人影便惊醒过来。 果然尸体见多了,总会做噩梦的。 第二十七章:桑蓁 桑榆悻悻起身去洗漱。 洗漱好之后,桑榆去厨房准备朝食,路过院子看见桑蓁挥着小锄头锄的起劲,小小的人细细的胳膊,看着可爱又可怜。 桑榆蹲在一旁问道:“你这是做甚么?” “阿姐,你终于起来了。”桑蓁翻了一个不淑女的白眼,“看不出来吗?我在锄地。” “我晓得你在锄地,我是说你为什么要锄地。” 她长了眼睛,会自己看,她是问她好好的锄地干嘛。 桑蓁撇了撇眼,指着墙角堆放的菜苗,“自然是种菜啊。” 桑榆大惊失色,“你竟然还会种菜!不对,你哪里来的菜苗?” “我一直都会,周大娘给的。”桑蓁回答,又怕桑榆不记得,解释道:“就是张二郎的嫂嫂,来咱家道谢的那个。” 她之前年纪小,锄地太费劲了,她锄不动,桑榆又是整天往外跑的,种菜根本指望不上,好在那时住在村里,邻居的大娘最会伺弄土地,见她们姐妹两人生活不易,就让自家男人帮她们翻了一小块地,虽然种不了口粮,但是自己吃的菜蔬还是够的。 只是没过多久,她们便北上来长安了,那块小地桑蓁就送给邻居大娘了。 昨日她去找张月娘玩,正好看见周氏在翻自己的菜园子,便向她要了点菜苗,准备自己在院子里种点菜。 “哦哦。”桑榆呆呆地回答,她还沉浸在妹妹会种菜的世界中。 其实也不怪桑榆不敢信,桑蓁不过十三岁,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她竟然都会种菜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种族天赋吗? 自觉的给种族丢脸了的桑榆捂着脸滚去做朝食了。 朝食是粥,这个的粥不同于以后的,这时候的粥什么配菜都可以加,水果蔬菜,坚果牛奶,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能加的,东西往釜里一放,盖子一盖,再用小火慢慢熬煮,煮出来的粥又香又浓。 桑榆没那么重的口味,只加了一些豆子和蔬菜,可惜现在没有皮蛋,不然来一份皮蛋瘦肉粥不要太幸福。 姐妹两人吃完朝食,桑榆洗好碗筷,自觉地接过锄头帮妹妹锄地,桑蓁在一旁小心地梳理菜苗,将它们分开,挑出里面的杂草,再一棵棵摆好,桑榆看了许久,愣是没认出来这是什么苗。 她也没敢问。 锄地是个体力活,桑榆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娘子,又没做过农活,只锄了一会儿就觉的累,隔一会儿就要休息一下,桑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道以后要做点其他事,多多挣钱,自家阿姐确实不是种地的料。 好在小狗子很快解救了她,小狗子有的是力气,三两下就将地锄好,桑蓁有些不好意思,倒了碗糖水给他解渴,又说要请他吃午食。 其实本朝是有吃午食地惯例的,只是大都只有少数人吃的,平民百姓多以两餐为主,不是不想吃,实在是家里贫苦吃不起。 桑榆之前一直住在山村里,也不好搞特殊,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吃两餐。 小狗子客气地推脱了,他不是那种吃白食的人,就这点地费不了多少力气,上次碰巧也就算了,这次那好意思让桑榆特意做午食,“桑小娘子莫要客气,我来寻你有事,张明府让我给你带话,让你去县衙找他。” 桑榆闻言,心下明了,只怕张明府是要问昨日去大理寺的情况。 既然张明府要见她,桑榆便和小狗子去了一趟长安县衙。 小狗子有事在身,将桑榆送到门口就离开了。 张明府此时正在书房看公文,听到桑榆来了,立刻就让人带了进来,在偏厅里见了她。 第26章 冯县丞跟在一旁。 张明府一见到桑榆就觉得心里有些堵的慌,好好的一个小娘子,不在家里绣花,偏偏干起了仵作的行当,见到尸体就走不动道,对待尸体比对待他都亲热。 啊呸!是心中有大爱。 诚然桑榆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但是她惹事的本身也是有的,自打他见到桑榆开始,就破了好几次例。 想到这里,张明府有些头疼,只怕还要再破一次例,长安县还没有女仵作,连整个长安都没有。 但是就这么轻易允了她,张明府又觉得气不过,“昨日去大理寺如何?” 桑榆摸不清张明府的态度,模棱两可地答道:“还行!他们待遇着实不错。” 张明府怒道:“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大理寺可有什么要事?有没有人为难你。” 桑榆挨了一顿骂,老老实实地将昨日的情况说了一遍,她也不是傻子,只挑了能说的说了,重点说了国子监监生闹事和周、潘两人的争执,反正这件事看到的人多,也不怕说出来。 对于之后去国子监,国子监的所作所为,桑榆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张明府何等人,他自考上进士,出来为官已经有十几年了,桑榆这点小伎俩,他撇一眼就知道了。 他也没为难桑榆,有些事情不刨根问底是好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他反而很庆幸桑榆拎得清。 聪慧机灵,有本事却不自傲,这很像他刚开始做官的时候的作为。 只是这个小丫头的胆子还是有些大了,连国子监的事都敢听一耳朵。 张明府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妥协了,“你不是想来长安县做仵作吗?我答应你了,等这件事了了,你就来长安县做事吧。” 还是将她看在眼皮子底下放心些。 “你说甚?”桑榆一个激动,连尊称都忘了,“张明府莫不是诓我罢?” 一直以来都目标就要实现了吗?惊喜来的太快,桑榆倒有些心怯了。 “当然是真的!”张明府没好气道:“再不管管你这个小丫头,只怕我要去刑部大牢见你了。” 桑榆这才确定了,她恨不得握着张明府的手使劲摇,“多谢张明府,多谢张明府!张明府真乃好人也。” “快滚回去吧。”张明府看着兴奋至极的桑榆,头更疼了,“我见你就烦。” “唉,唉。”桑榆连声答应,“回头我给您买酒吃。” 说着迈着轻快地步子跑开了。 张明府看着她的样子,对冯县丞道:“你瞧她那德行,我真怕给长安县惹上事。” 第二十八章:如愿 冯县丞笑道:“也是你惜才,又怜她没人撑腰,才如此决定。” 张明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回道:“自古寒门出学子,她还是女子,这天下事总要争上一争,她有这本领是她的造化,我略尽绵力,能走到哪一步就看她自己了。” 这些年,圣人越发看重寒门子弟,如果桑榆是男儿身,她的未来成就决不在他之下,奈何世间对女子有颇多限制,想要闯荡一番实在太难了。 桑榆可不知道张明府的想法,对于张明府愿意松口一事,她只当于大路吹的耳旁风奏效了,能进入长安县离她的目标就是又进了一步。 从江南到长安,从山村到县衙,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那天的真相重见天日。 …… 大理寺。 崔叙刚刚将今日的案件审核完毕,就听路崖说百里谦已经等了他许久了。 大理寺实在太忙了,崔叙不但要负责查案,还要审核寺丞判下的案子,平日忙的脚不沾地,他已经有几日没有回家了。 百里谦一进来就看到崔叙低着头,眼睛微眯,一脸疲惫。 “你不能一直这样,好歹休息一下。”百里谦道,他和崔叙儿时一起长大,私下多以兄弟相称,说话也随意些。 崔叙将桌子上的文书收好,对百里谦做个一个“请”的手势,道:“不碍事,近日朝堂上的风声有些紧,只怕要出事,我现在幸苦些,总比之后被打个措手不及要好。” 百里谦顺势坐在一旁的胡凳上,“我知道我说不过你,左右你是不会听的。” 崔叙笑笑,也不接话,反问道:“姜生查的如何了?” 谈及正事,百里谦坐直了身体,严肃道:“我派人私下走访了姜生之前常去的几个里坊,当真查出了些东西,这个姜生是个不学无术的,平日最爱斗鸡赌钱。据认识他的人交代,姜生是四年前搬到长安的,刚来长安的时候衣着破烂,不久却得了不少银钱,据说是寻到了亲戚,他衣食住行都是好的,可惜他花钱没有定数,留恋风月场所,很快就将家产败光了。” 百里谦想到打听来的消息有些恶心,“有次他因为一个妓子和人打架,被县令判了十个大板,徒两个月,可是不知为何他仅被关押了五日就放了出来,出来后又迷上了赌钱,常常在坊间偷盗,换了钱就去大赌一场。” 百里谦疾恶如仇,最见不得大男人手脚俱全还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崔叙倒没说什么,示意百里谦说下去。 百里谦继续道:“姜生基本上是靠着偷盗过活,只有偷不到的时候才会去做些力气活,可是他有好几次都是拿着大把银钱进了赌场。” 第27章 本朝的宵禁严格,到了晚间没有人敢四下闲逛,姜生是个偷盗的常客,坊里人只要见到他就严防死守,所以姜生得手的机会不多,再者,真要是被偷的东西多了,失主自会报案。 那么姜生的银钱是从何而来?而且坊正交代,姜生会隔一段时间突然得到一大笔银钱,这种情况很像是有人在接济他。 崔叙听了,眸中光芒闪动。 百里谦又道:“姜生是个嘴皮子浅的,每每有了银钱便大肆宣扬,非要赌场的人都知晓才罢休。就在姜生死的几日前,他曾说不日自己会得一大把银钱。” 说这个话的是姜生常去的赌场掌柜,他刚开始还不愿意配合,直到差役亮出大理寺的腰牌,他害怕自己惹上是非,才一股脑儿地全交代了。 据他所言,姜生在一次赌输之后,很不甘心,非要找掌柜借钱再赌,掌柜哪里肯借,姜生被逼急了才说自己得了一个门路,有大把的银钱等着他赚,他得到银钱之后立刻还他。 掌柜见惯了这样赌红眼之后放狠话的狂徒,当即就要着人撵他离开,“滚滚滚!你这些人我见多了,借你们银钱都是有去无回,休要诓我一个铜板!” 姜生红着眼辩驳,“你这掌柜好不通情,我说有就有,实话告诉你,我寻到路子可以得到大师书画大作,这些可都是名家之物,还怕挣不到钱吗?” 掌柜疑惑道:“姜大郎,话可不能浑说,你说是大家之作就是大家之作了?你一个泼皮无赖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这话好不中听,给我东西的是……”姜生猛地清醒过来,闭上嘴,气愤道:“总之,我自有法子!” 掌柜见姜生说不上来,只当他是胡乱编造,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就差人将他撵出去了。 不久之后,姜生便死于非命。 “如此说来,姜生的背后一定另有他人。”崔叙沉思了片刻,肯定道。 “确实如此,只是我们还没有查到那个人是谁,又和这个案子有没有牵扯。”百里谦觉得有些可惜,崔叙从国子监回来之后就吩咐他严查姜生,他开始不以为然,觉得姜生可能是个意外,重点应该放在周学官或者刘掌柜身上,哪知道崔叙的判断这么准,还真让他们查出了点东西。 想到这里,百里谦难得露出好奇来,“你是怎么知道姜生不对劲的?” 总不能真的靠猜测吧? 崔叙微微一笑,脸上的疲惫之色在笑意下淡去不少,“姜生是第一个被杀的,而他的身份与其他两人相差甚大,往往第一个死者都是突破点,只要知道姜生和另外两人的关系,那么就离真相不远了。” “那若是姜生只是死于意外,他与周学官、刘掌柜并无联系呢?或是杀他的另有其人?”百里谦问,毕竟姜生死于一个月前,尸首都已经腐烂了,周学官和刘掌柜却是在五日之内接连被杀的。 “不会。”崔叙肯定道:“姜生的脸上也有被划伤的痕迹,如果姜生之死和他二人没有联系,凶手没必要划伤他的脸,桑小娘子曾说过,毁他人容貌之举是因为憎恶,憎恶他人或憎恶自己。” 百里谦想到了之前一直低头不语的桑榆,他倒是不知之前两人还有这番交谈,“你倒是信她。” 崔叙淡淡道:“我只信自己。” 他不是信任桑榆,而是相信自己的眼光。 百里谦了然,“就像当年你愿意相信我一样吗?” 第二十九章:冷淘 崔叙没有回答,嘱咐道:“你继续查姜生,弄清楚他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百里谦笑笑,知道他是催在自己走,于是顺势点头,“诺。” 百里谦走后,路崖端着一碗翡翠面走了进来,“阿郎快吃些垫垫肚子,可怜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崔叙见状才觉得自己有些饿了,他从案桌前站起,接过翡翠面,坐到之前百里谦坐的胡凳上。 翡翠面也叫“槐叶冷淘”,是一种将青槐叶捣成汁,混合面粉搅拌做出的面食,待到天热的时候将面放入井水中冰过,就成了一碗清凉解暑的冷淘。 清脆的凉面加上调味佐料,看的人胃口大开,崔叙不由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路崖看崔叙的样子有些心疼,“阿郎再不济也要吃饭呐,你要是饿瘦了,娘子见了非得打折我的腿不可。” 崔叙吞下口中的凉面,道:“你今日又回去了?” 路崖连忙申辩,“不是小人要回去,是娘子派人喊阿郎,阿郎正忙着,不得已才遣了小人回去问话。” 崔叙三两口吃了凉面,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指,这才道:“阿娘说了什么?” 说到这里,路崖委屈极了,能说什么?还不是将崔叙骂了一遍,再嘱咐他将话一字不漏地说给阿郎听? 当然,路崖也不敢说就是了,只捡了重点说,“娘子说,旁的她可以不计较,但是七日之后的消夏宴阿郎必须出面,不然她就不让郎君归家了。” 崔叙默然,这才刚入夏,消夏宴已经开始了吗? 他当然知道自家阿娘是什么性子,骂他是肯定有的,只是到最后总会怪在他阿耶身上,他问:“阿耶几日没回去了?” 路崖更委屈了,小声抱怨,“三日了,据说宋公得了一幅严大家的真迹,郎君得了消息就去了,这几日就宿在宋公处,连话都不曾差人说一声。” 第28章 崔叙揉了揉额头,这个人苦恼的不行,阿耶这样做事,难怪阿娘不痛快,自己恰巧又撞了上去,若不能让阿娘消消火气,只怕他们爷俩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可是自己阿娘的脾气崔叙是知道的,那真是被娇惯的很,等闲物事只怕哄不好的。 崔叙手掌落在胡凳的扶手上,食指轻点,想到阿娘在家闷声生气、阿耶好生哄着的样子,头痛不已,阿娘这番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他猛地又想到那双狡黠的眼睛,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和他阿娘的有些相像。 都一样的聪慧、狡猾。 想到这里,崔叙甩甩头,将脑中的身影抛开,对路崖道:“你去知会阿娘一声,就说消夏宴我应了。” 路崖突地跳将起来,不可置信道:“阿郎可是在说真的?您可知那消夏宴是……” “我知晓。”崔叙心道:还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阿娘之前从来都烦参加各种宴会,这两年频频出现,还不是因为他? 终归是自己年纪大了,也不该如此让阿娘烦心。 路崖见崔叙这般回答,立刻跑出去,”我这就去和娘子说!“ 崔叙摇摇头,在胡凳上小憩片刻,转身继续看文书。 …… 按照张明府的说法,桑榆要等周学官一案结束才能去县衙报到,只是这两日端的是风平浪静,桑榆虽然很好奇,但是也没有去打听。 左右也无事,桑榆便一心一意地酿起了酒。 上次酿的酒已经被桑榆送的差不多了,收到酒的邻居给的反馈都还不错,尤其是张老丈这个酒蒙子喜欢的紧,声称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酒。 虽说有夸大的成分,但是桑榆还是很开心的,她准备这次多酿几桶,就算之后自己去县衙做事酒肆开不了,留来送做人情也是好的。 酿酒之余,桑榆偶尔帮妹妹伺弄一下小菜园子。 也不知道桑蓁从哪里学到的,她对种菜充满热情,每天除了吃喝就是在菜园子里折腾,刨地、种菜、浇水,忙的不亦乐乎。 桑榆见状,琢磨着是不是她在家中无聊,才想着找点事做做。 可惜现在是没有女子学院的,女子的教育还是以家庭为主,有条件的人家会请个女先生,教授一些基本礼仪和才艺。 因此,也有很多优秀的女子诗作在坊间流传。 可惜,即使女子的地位比前朝提高不少,可是《女德》《女诫》这些还是必修课,所谓的“妇学”还是将大多女子困在家中。 桑蓁受到桑榆的影响,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三从四德,可是即使如此,桑榆也没敢让她过于离经叛道,她的年纪太小了,做不到控制自己的性子,出格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 若是请个先生吧,以桑榆现在的积蓄,只怕是请不到好的,桑榆又不想委屈了桑蓁,胡乱请个人作数。 难哦,还是得挣银子啊。 桑榆感受到了来着金钱上的压迫,手上拔草的动作更加利索了。 桑蓁:“?” 自家阿姐真的有点不对劲! 晌午过后,桑榆家里来了客人。 “张老丈,你怎么来了?快坐下。”桑榆将张老丈请进屋,又叫桑蓁端上茶水。 张老丈背着手,小心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莫要客套,我来寻你有些事。” 桑榆领着张老丈坐下,才道:“有何要事?” 自从上次桑榆帮过张大郎之后,张老丈一家和桑榆姐妹便亲近了许多,平日若没有事情,桑蓁便去找张老丈的闺女月娘玩,桑榆很是开心,桑蓁自小腼腆,很少有能一起玩的玩伴。 对于张老丈一家倒也越发亲近几分。 “是这个样子的。”张老丈做在黑斑长桌前,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黑斑长桌,一边对桑榆道:“你之前不是送了我一点酒吗?我有个老友也很喜欢,托我给他买点。” “这样啊。” “你这里还有吗?”张老丈问,不是没有了吧?他话已经说出去了。 桑榆笑道:“还剩些,只是不多了,不知道你那老友需要多少?” “哦。不消多少,有就行,他想先尝一尝图个新鲜。”张老丈松了一口气,又道:“他也爱酒,若是喜欢肯定会多买的。” 第三十章:诓骗 第三十章: 其实是他那日和老友吹牛,说自己喝的酒有多么清爽美味,老伙计自认把长安的美酒喝遍了,自然是不信的,张老丈不服,两人就争辩起来,迷迷糊糊中说了大话,被老友坑去一壶酒。 这话张老丈没好意思对桑榆说,直接丢下银钱,“你直接送去便是,我让二郎随你一起,他认得路。” “我晓得。”桑榆没多想,接过银钱。 “成。”张老丈点头,说了句让张二郎将自己家的驴车拉过来,就先走了。 酒坛子很重,哪怕是再小的酒坛子都沉的很,桑榆没有拒绝张老丈的好心,笑着接受了,准备有机会再送点酒给张老丈。 张二郎来的很快,桑榆刚刚将酒分装好 —— 这也是最后剩的酒了,张二郎就牵着驴车来了。 这头驴是张老丈家最珍贵的资产,张老丈平时爱惜的紧,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怕它累着,连多久用上一次都有定数。 驴算是马、牛、之后最受欢迎老百姓的牲畜了,它力气大好养活,是个好帮手,只是它生育率低,幼驴存活率也低,朝廷管控较为严格,大多数人家是买不起的。 第29章 张老丈勤俭一辈子才舍得买上一头。 张二郎帮桑榆将酒坛子搬上车,又嘱咐桑榆看好酒坛子,自个熟练地跳到车前,吆喝一声就跑了起来。 张老丈的老友姓殷,住在丰扈坊,家中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学院做启蒙先生,女儿嫁的人家又殷实,总的来说过的很舒适。 儿女争气,殷老丈自己也很安逸,没事就喜欢走街串巷寻酒喝,久而久之倒打出了些名头,人送外号“殷老酒”。殷老丈不但不在意反而很喜爱,觉得是他人对自己的认可。 所以在听到张老丈说他新得的酒有多好喝之后,殷老丈很不服气,他自问除了宫廷贵酒、世家藏品之外,这市井的酒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所以他略施小计,诓了张老丈一把。 这两日他连大门都没出,专门等着张老丈来送酒,这越等越心急,都三天了,张老丈莫不是反悔了吧? 正愁时,门房来报,说是张家二郎送酒来了。 殷老丈没等门房反应过来就自个儿跑去大门了。 侧门外停放一架驴车,张二郎站在边上安抚着毛驴,一个面生的小娘子脸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殷老丈先和张二郎打了个招呼,这才问桑榆,“你莫不是张老丈夸赞的桑小娘子?” “正是儿。”桑榆客气地回答。 殷老丈上下打量了桑榆一会儿,没说什么,昂着头道:“你是来送酒的罢?张老丈说你的酒天下第一,你拿来与我尝尝,我倒要看看是否属实。” 桑榆汗颜,这张老丈喝醉了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天下第一的话都冒出来了,这要是有心人听到,只怕要出大事,“老丈莫要打趣,张老丈的性子您还不知,真真是酒后胡言了,儿只是略懂些新奇酿酒法子罢了,当不得如此夸赞。” 殷老丈摆摆手,“行了,我知晓你的意思,你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快些把酒给我吧。” 桑榆闻言,立刻将酒坛子搬下车递了过去。 殷老丈接过酒坛子,迫不及待地揭开酒巾,凑上去闻了闻。 清爽的酒香立刻俘获了他的嗅觉,殷老丈的鼻子闻的酒味太多了,只消一息便能说出酒的来头,此时,他竟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失灵了。 “好酒好酒!”殷老丈赞道:“清酒香味浓郁不稀奇,这浊酒能酿成这样当真是你的本事。” 桑榆眉头一动,问到:“老丈喜爱清酒?” 殷老丈道:“自然,清酒谁不爱,只是清酒珍贵,不是一般人能喝的。” 桑榆若有所思,看来有时间还可以酿点清酒,她之前光想着浊酒用料便宜,倒忘记清酒更精贵了,虽然无法大量酿造,但是酿一点待客倒也便利。 殷老丈将酒巾盖好,笑眯眯道:“桑小娘子有一手好手艺。” “老丈过誉了,您喜欢便好。” “喜欢喜欢,喜欢的紧。”殷老丈抱着酒坛子不撒手,他想好了,一定要善用这酒,好好地和他那些老伙计炫耀一番。 想了想,他又道:“听闻桑小娘子要开酒肆,若是有新酒,定要知会我一声,我亲自去买!” 桑榆弯了弯嘴角,口中连连答应。 送完了酒,桑榆准备去趟西市,丰扈坊离西市不过隔离两个里坊,正好又有驴车,买些酒桶酒坛刚好。 “桑姐姐放心,我车架的稳当,保证不会摔坏了酒坛子。”张二郎也很高兴,难得有机会去西市玩,桑小娘子还答应给他买胡麻饼吃,可把他高兴坏了,驾车的动作都快了好些。 待二人来到西市,西市才开门不久,桑榆先是带着张二郎去了之前买酒坛子的店里,花了两百二十五个铜钱,买了三个酒桶和五个小点的酒坛子。 又给张二郎买了两张胡麻饼,让他回去分一张给月娘,自己怀里揣上两张,打算带回去给桑蓁。 路过刘掌柜的茶肆时,桑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茶肆的大门紧闭,与周围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格外萧条。 桑榆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倒是有点可惜这个好地方了,生了这等事,只怕这个店铺租出去都难了。 她又瞧见不远处有家卖笔墨的书肆,想到桑蓁这段时间在家中忙活伺弄菜园子,心中估摸着带来的纸墨怕是用的差不多了。 还是再买些罢,纸墨贵重,要是能寻到些废料也是好的,总归是用来练字的,也不用管它好坏。 想了想,她嘱咐张二郎看好驴车,自己跳下车,走进了书肆里。 巧合的是,桑榆刚刚进了铺子就瞧见一个熟人。 “是你?” 陈年正和书肆掌柜告饶,想多接几本抄书,就听见一个惊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头一看,正是之前在国子监遇到的,跟在大理寺众人后面的小娘子。 “你是?还未请教小娘子怎么称呼?”陈年拱手问道。 桑榆学他的样子也拱了拱手,“我姓桑。” “桑小娘子,失礼了。”说完又是一礼。 桑榆值得跟着还礼。 掌柜看的有趣,笑道:“二位竟是认识的,此处遇见实在难得。” 第三十一章:巧遇 桑榆笑眯眯答道:“可不是吗?说明掌柜的书铺最受人喜爱,让我们两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能在此处遇见。” 书铺掌柜听了这话,笑意更深了,“哈哈哈哈哈,小娘子好口才。” 第30章 陈年看二人打趣的高兴,脸上微微泛红,他素来不会说话,此时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低头拜别,“二位慢聊,我还要回国子监读书,就不打扰了。” 书铺掌柜早就被他烦的不行,巴不得他赶紧走,直言道:“你快些回去吧,让学官知道你此时外出到不美了。” 陈年看了看掌柜欲言又止,到嘴边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垂着脑袋离开了。 桑榆见他走远,才问掌柜,“掌柜认得他?” 掌柜是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子,圆圆的脸上挂着笑,看着着实喜庆,听到这话便道:“自是认识的,他是个苦命的人,好不容易才考上国子监,可惜家境不好,平时会到我这里帮忙抄书换些银钱,我见他可怜总会照顾一二。” 桑榆道:“掌柜倒是心善的。” 掌柜摆摆手,“我算什么心善,若说心善,教他的周学官更是心善,可惜周学官突然没了,他的日子更艰难了。” 桑榆这下惊讶了,不是说这事瞒的紧吗?怎的一个书铺掌柜也知晓了。 掌柜看出她的疑惑,嘿嘿一笑道:“我自有我的法子,我看你与陈年熟悉,只怕也是个知晓内情的。” 桑榆不得不表示佩服,都说古人纯粹,怎么她遇到的一个个都是人精,全是深藏不露的主儿,难道长安的水真真养人? 桑榆问他,“你说周学官心善,看来你与他熟悉的很?” “那是自然。”掌柜有些傲然,眉宇间的神色飞扬了起来,“我这书肆来往的都是些文人墨客,那些才子最爱将诗词文章交由我售卖,诗集书画样样不缺,都是名家真迹。周学官的诗作我这里都有好几册。” 桑榆转头一看,书架上确实有好几本诗词精选,她又问:“你说的周学官心善又是怎么个说法?” 掌柜长叹一口气,“唉,若说这个,那真是上天不公,周学官这样的好人竟然暴毙而死,他与我认识也有好几年了,自打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在我这里卖诗集,每卖出一册就会将银钱给贫寒学子,好叫他们安心学习,这不是心善是什么?” 那的确称的上是仁义之举。 桑榆随手拿出一册诗集,她在诗词造诣上并不深,但不难看出这册诗集写的很精彩。 翻看片刻后又放了回去,见一旁的竹筒还有一些字画,捡起两张看了看。 掌柜见她看的明白,心知桑榆也是个识文断字的,笑道:“小娘子看中那个便与我说,这些字画都出自长安各家学院学子之手,左右看看倒也无妨。” 桑榆抽出一副画作,问道:“这个画倒有些意境。” 掌柜伸出半个身子,扒在柜台上看了看,“这不就是陈年的画吗?” 桑榆看了一眼手中的春江山水图,惊讶道:“竟是他画的,想不到他竟有此画技!” 掌柜道:“是的,陈年学问一般,但是画艺却是极好的,他的画往往都能很快卖出去,可惜他名气不行,画作也只能贱卖,赚个笔墨费罢了。” 桑榆将画卷好,插回竹筒里,又托掌柜的寻些粗纸和笔墨,说要回去作练习之用。 掌柜经营书肆多年,自然明白桑榆的意思,笑着从库房搬出两刀粗纸。 桑榆挑着笔,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眼角的余光从书肆的门直达对面茶肆,她似乎想到什么,装作不经意地问掌柜,“掌柜的,对面茶馆不开了吗?” 掌柜顺着她的眼光看了一眼茶肆,小声道:“出了那等事谁敢租啊,刘掌柜只得一个女儿,他有心培养他侄儿接替,可惜还没养好便出了这等事。刘掌柜死后,他夫人一心想将铺子买出去,他侄儿倒是心底纯良的,跟着她跑前跑后张罗了半天都没卖掉。” 桑榆便道:“可惜了这个好招牌,只怕老客都要散了。” “可不是吗?”掌柜接过她的话茬,“刘掌柜善于经营,这些年攒了不少老客,这几天来问的都有不少。” “周学官也是老客吗?” “是啊,他与刘掌柜认识有些年头了,常与国子监的其他学官来里喝茶。” “其他学官?” “是呢,就是潘学官和纪学官啊。” 潘学官桑榆认识的,那纪学官估计就是那个被吓病了的,只是,“不是说潘学官和周学官关系不好吗?” “那个说的?”掌柜一脸诧异,又道:“你是说潘学官悔棋一事?那确实潘学官的不是,他素来嗜棋如命,自认棋艺了得,常常说他人棋下的不正,周学官知他性子如此,从不与他计较。” 说起来,掌柜知道这事也是巧合,潘学官性情急躁,遇事讲求速战速决,那日他刚到西市,就看见潘学官几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扬言周学官悔棋盗棋,其他人都在劝说,周学官也无奈地辩解,可惜潘学官听不进去,骂骂咧咧地嚷了半天才罢休。 桑榆听的认真,悔棋一事看似事小,牵扯却多,潘学官和书肆掌柜各有一套说辞,谁都有理有据,哦,也不对,潘学官到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周学官悔棋一事的真假。 桑榆感叹,查案真费脑力,还是仵作来的痛快,验完尸体就可以撂下了。 在书肆耽搁了许久,桑榆才挑好笔墨,忍着痛给了铜板,心里默默地给桑蓁的晚课安排上了三十张大字。 总要对得起她花出去的铜钱。 第31章 张二郎对这些粗纸比桑榆还珍惜,将东西放在驴车上仔细绑好,还不许桑榆坐在上面,忙活了半天才驾车离开。 桑榆抱着笔墨坐在驴车上无言以对,她还是看轻了读书写字在世人心中的地位。 士农工商,读书人永远是排在最前面的,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有才学就能在社会上取得一定的地位,哪怕是青楼女子都讲究个才貌双全。 听闻平康坊里有一个谢都知,就会的一手好画,她笔下的山川百物活灵活现,生动传神。多少才子争相拜会,只求得她的一幅墨宝。 第三十二章:如英 画?山川? 桑榆脑海中的一根弦猛的一紧,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她脑中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张二郎正小心赶着驴车,突然,他觉得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急的连忙停下车,生怕一不小心颠坏了酒坛子,若是再牵连到那两刀纸可就坏事了。 可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怀中便被塞了一个包裹,“这是怎地了?” 桑榆匆匆从怀里掏出油纸,塞给张二郎,“二郎,你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回去交给蓁娘,告诉她我有急事,要晚些回去,莫要等我。”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西市跑去。 留下张二郎望着她的背影手足无措喊道:“唉,桑小娘子,你…… ” 桑榆迅速跑回书肆,在掌柜膛目结舌的眼光中,从竹篮里掏出字画,仔细看了看,对掌柜道:“掌柜,这幅画真的是陈年亲手画的吗?” 掌柜下意识回答:“是,是啊。” “好。”桑榆掏出铜钱,爽快道:“这画我买了!” 说完不等掌柜回话,便抱着画跑走了。 在大街上胡乱拦下一辆马车之后,桑榆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的守门差役一眼便将她便认了出来,“桑小娘子,你怎的来了?” 桑榆道:“崔寺正在吗?我想见他,有重要的事和他说。” 差役对看一眼,赔笑道:“桑小娘子,你来的不巧,崔寺正此刻不在衙里。” 桑榆心中急切,问道:“那他去了哪里?” 差役摇摇头,“我等哪里知道崔寺正的去处。” 桑榆失望至极,抱着画的手不自觉地抖动起来,她转头想了想,又问:“百里寺直在吗?” “在的!” 桑榆脸上一喜,忙道:“那可否通传一声,就说我又要事求见。” 差役对看一眼,其中一个道:“劳桑小娘子在此恭候,我这就去禀报一声。” “有劳了。” 差役点点头,留下一个人看守,另一个人进了衙里。 桑榆心里着急,可是也没有办法,这里是大理寺重地,不是她想进就进的地方,若不是守门差役认识她,只怕她连通传的机会都没有。 仿佛是知道桑榆的着急,百里谦很快就亲自出来了,见桑榆急切的样子也很好奇,“桑小娘子,见某有何要事?” 百里谦并没有让桑榆进去的意思,桑榆也不在意,摊开手中的画对他道:“你看这幅画?” 百里谦低头一看,只见这是一幅春江山水画,江水自远方而来,经流过的地方百草生长,百花盛开,一幅春意盎然的样子。 是一幅好画。 只是他不知其意,“桑小娘子有话直说便罢。” 总不至于就让他来欣赏这幅画吧? 桑榆便道:“此画画是辰州的景色,辰州有个地方叫’五溪之地’,此画取自辰溪之景。”不等百里谦反应,桑榆迅速说完,“这画的画手是陈年,陈年自幼长在剑南道,辰州在黔中道。” 百里谦不解道:“那又如何?” 桑榆继续说:“我在周学官的手记中看到过他对五溪的随记,里面描绘的景色与此画一般无二,而且还作诗一首表达他对家乡的思恋之情。” 潘学官曾说周学官私下盗用学生的文章,若是这个人是陈年呢?周学官做事小心,他怕陈年作的诗词会漏出马脚,所以先描绘出五溪的景色,再由陈年赋诗。 这样即使被发现,也有证据表明是他自己作的,毕竟一个没去过的人怎么会知道那里的景色呢? 只是他没想到陈年会将景色画出,卖给书肆赚取铜钱。 百里谦听的额头青筋狂跳,“你确定,会不会是巧合,陈年有可能在求学的路上路过辰州?” 桑榆摇摇头道:“可能性很小,剑南道取道山南就可以直到长安,没必要转去辰州,陈年家境贫寒,不会去给自己徒增烦恼。” 这个时候的出行是一件大事,路途遥远,车马缓慢,往往早早就要规划好路线,最好约上几个同行之人结伴,路途上更是能节省就节省,一般不会去特意绕远路。 除非像桑榆姐妹两个,因为走错路,辗转几番,才从江南到长安。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在辰州短暂停留过,见到了李太白诗中“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的五溪之地。 她之前在书肆里没有想起来,只觉得眼熟。 百里谦低头思索,桑榆又道:“如果陈年真的受周学官的压迫,他想反抗也是再正常不过。” 这样的动机也能说的过去。 百里谦知道桑榆说的是有理的,只是现下都是猜测,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陈年就是凶手,但是他也知道不能再拖延了,如果陈年这条线索再断了,只怕很难再查下去了。 第32章 百里谦当机立断道:“我们先去找崔寺正,你也一起去!” 桑榆点头道:“诺。” 百里谦当即叫人去牵马,又吩咐人去盯着陈年。 等到桑榆这里的时候犯了难,他记得上次去国子监,崔寺正可是特意给她准备了马车,现在要赶时间,总不能自己要带着她吧? 百里谦想到这里,立刻吩咐差役,“你去将薛寺直叫来。” 差役领命前去。 这边的桑榆也在纠结,骑马她真的不会,她一向挣扎在贫困线上,哪有银钱买马匹这等金贵之物,驴倒骑过几次,她总不能让百里谦给她准备一头驴吧? 与百里谦共乘一骑?只怕明日她就要被拉去浸猪笼了。 正当她预备找百里谦问个地址,自己拦个马车跟着的时候,大理寺门内走出了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 她高挑修长,明明是作男子装扮,可眉宇间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女娇娥。 百里谦跨上马背,对她道:“薛寺直,情况紧急,劳你捎带上桑小娘子和我走一趟。” 薛寺直,也就是薛如英,也不废话,接过差役递过来的缰绳,抬脚一蹬,翻身上马,对着桑榆伸出手掌。 这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配上薛如英英气逼人的脸庞和那双明眸善睐,桑榆瞬间被征服了。 这是什么绝世花木兰啊,太飒了吧! 薛如英见这个最近在大理寺频频被提及的桑小娘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是不解,她挑了挑眉,道:“桑小娘子?” 第三十三章:确定 “哎。”桑榆回过神来,一只手抱着画,一只手搭上了薛如英的。 薛如英轻轻一用力,就将桑榆带上了马背。 前方就有差役在喊:“大理寺办案,行人避让!” “大理寺办案,行人避让!” 紧接着,桑榆就听到薛如英在她的耳旁小声说了句“小心了!” 然后缰绳扬起在马屁股上一拍,骏马便飞了一般冲了出去。 半刻钟后,他们终于在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 桑榆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 天地良心,她还从来没有这么跑过马,以前看被人骑马觉得帅气潇洒,到自己才知道那是真受罪。 整个过程里,她都紧紧地抱着薛如英的腰身,生怕一不小心自己从马背上掉落下来。 难不成自己还会晕马? 薛如英将桑榆扶下来,扶着她细弱的胳膊皱眉道:“桑小娘子的身子骨委实差了些。” 桑榆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薛如英也不过十八岁左右,身量比寻常小娘子高些,跑了这么久的马,她竟脸不红气不喘,当真叫桑榆好生羡慕。 只是这等打击人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她听着跟心上扎了根针一样难受。 说起来,前世今生,桑榆的身体都算不上健康,上辈子是工作关系,生活上没法兼顾,这辈子真的是因为这个身体体质太差,明明已经很注意调养了,却还是弱的很。 百里谦才不管那么多,将缰绳抛给随行差役,领着人就进了大门。 几人进去之后拐了好几个弯,才在一间库房门前停下。 桑榆这才松开一直搀着的薛如英的手臂。 薛如英有些遗憾,自己没有姐妹,大理寺又是男多女少,这样软乎乎的小娘子抱着自己手臂,若柳扶风的样子真真太讨人喜爱了。 崔叙得了消息,站在一旁等着他们,同行的还有几个书吏主薄,桑榆还看见了周良才跟在众人后面冲她龇牙咧嘴。 崔叙见百里谦等人急匆匆的样子,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直接奔着户部不说,还捎带着桑榆,莫不是她遇上事了? 崔叙直觉告诉他,这事肯定和桑榆有关。 百里谦忙将桑榆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桑榆将画摊开,如此这般将之前的猜测又说了一遍。 崔叙看完画,将画还给桑榆,“如此看来,陈年的嫌疑确实最大。” 周良才见状,想到了刚刚查到的事,顿时脑洞大开,“难道真的是周学官抛妻弃子,然后又盗用陈年的诗作扬名,新仇旧恨之下,陈年将周学官杀了泄恨,那刘掌柜和姜生无意中撞破此事,也被灭口?不对啊,这姜生已经死了一个月了,时间对不上啊!” 百里谦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胡说八道,问崔叙,“你这边查的如何了?是否现在就去将陈年拿下?” 崔叙点头,“查到了点东西,我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他为何杀人了。” 说完下了命令,“今日时辰已晚,你速去差人将陈年拿下,押送回大理寺。再派人通知京兆尹,请他明日前去大理寺共审此案。” 百里谦拱手听令,“诺!” 崔叙想了想,又叫住他,“此番前去拿人切不可声张,需将人偷偷带回去。” 百里谦沉思片刻,知晓他的意思,亲自带上差役去抓人了。 “其他人先回大理寺吧。”崔叙看了看桑榆,又将目光停留在她怀中的画上,“桑小娘子,这画……” 桑榆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将画递给崔叙,既然陈年有可能是凶手,那么这幅画就会是证据,放在她手里不合适。 崔叙接过画,转身交给身后的差役,又对薛如英道:“幸苦你跑一趟,将桑小娘子送回家。” 第33章 薛如英点头,她原本就很喜欢桑榆,现在桑榆又送来这么重要的证据,送她回去也是应该的。 事情安排好之后,崔叙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等到了门外,桑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竟然跑到了户部,难怪里面的人都斯斯文文的,看起来都精明的很。 回去自然也是薛如英骑马带她。 她上了马背后,崔叙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她,“烦请桑小娘子明日午后前往大里寺一趟,明日审案需仵作在场,以备不时之需。” 桑榆点点头,她之前也参与过升堂的,虽然不知道大理寺升堂有何不同,但应该都是大同小异。 见两人说完,薛如英才抽了一下马鞭,带着桑榆离开。 崔叙见两人走远了,站立了片刻,才带着剩下的人回大理寺。 …… 回去的时候不赶时间,薛如英体谅桑榆骑马不易,架着马儿晃悠悠地朝前走。 桑榆看着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感叹于这个时候的人间烟火气,心中的浊气仿佛都要被这烟火气吹散。 薛如英从来都是匆匆忙忙的来去,也许久没有这么闲静下来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随着马儿跑。 进了永安坊,来到桑榆家门前,薛如英依旧小心地将桑榆送下马。 正要开口道别时,就听见桑榆道:“薛,薛寺直,若是无事不如到我家吃晚食?全当谢你今日送我来往之情。” 薛如英低下头一看,桑榆一脸笑容,脸上甚至还能隐约看见酒窝,虽然脸色不太好,但是能感觉出她是真心相邀,“那就叨扰了!” 她本就是一个干脆的人,加上对桑榆很是喜爱,觉得吃顿饭也没什么。 薛如英爽快地下马,牵着马随桑榆走了进去。 好在前院空间大,之前做酒楼的时候就有放置马匹、车辆的地方,虽然不大,但也够用了。 桑蓁正在后院给她的宝贝菜地浇水,听到门外有动静,猜想是自家阿姐回来了,便净了手,来前院迎接。 哪成想刚到院子里,就看见一个男子正背着她在栓马。 桑蓁呆住了,这是谁?为什么家中会来男子? 小偷!强盗!她阿姐呢? 薛如英自幼习武,听力过人,早在桑蓁进院子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是她也没多想,想着可能是桑蓁的家里人。 她拴好缰绳,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妙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手上还滴着水,一幅呆呆愣愣的样子。 薛如英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第三十四章:晚食 好在桑榆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妹妹呆傻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搂住她的肩膀,笑着介绍道:“薛寺直,这是我妹妹桑蓁,蓁娘,这是大理寺的薛寺直,她送我归家的。” 桑蓁看见薛如英转身,才知道她是个女子,霎那间小脸涨的通红,听到桑榆的解释,连忙行了一个万福礼,小声道:“薛寺直安好。” 薛如英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说起来,薛如英也挺委屈的,她家是行伍出身,家里人都是武将,到她这一辈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上面倒有三个兄长,可却没有一个姐妹,可以说她是千娇万贵被呵护着长大的。 许是受到父兄的影响,薛如英不爱红妆爱武装,打小就爱习武,练到现在寻常三五个大汉都近不身,为此薛父薛母操碎了心,生怕以后女儿嫁不出去。 薛如英没管那么多,长大后励志图强,凭借着一身武艺进了大理寺,从差役一路做到了寺直,她也是大理寺唯一的从六品女寺直。 虽然自己过的粗糙,但并不表示薛如英不喜欢软乎乎的小娘子,她做梦都想有个娇滴滴的妹妹! 奈何她父亲没有兄弟,家中没有堂妹,倒是母族那边有个表姐,可表姐最看不惯她穿男装走动的样子,每每见到她总要说教一番,到最后薛如英没事也不会在表姐面前晃悠了。 没想到桑小娘子不但自己是个娇俏的小娘子,还有一个更可爱的妹妹。 啊,好想带回家养啊! 薛如英坐在长桌前,悠然自得地喝着茶,桑蓁低着头,乖乖巧巧地坐在凳子上陪着她。 实际上,桑蓁并不想陪薛如英。 薛如英习武多年,又在大理寺任职,身份贵重,身上带着些威武之气,桑蓁从来没有和这样的权贵打过交道,心里怕的很。 只是桑榆要准备晚食,又不好意思将薛如英一个人丢在一边,只得将妹妹留下陪着。 薛如英知道小娘子怕生,努力张开笑脸,问桑蓁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比如多大了,来长安多久了,家里还有什么人之类的。 桑蓁小着声一一作答了,心里盼着阿姐赶紧回来。 桑榆可不知道妹妹在心中喊她去救场,她正在准备晚上要吃的东西。 既然是请人吃饭,那晚食就不能随意了,她准备做些蒸饼。 蒸饼也叫炊饼,做法很像后世的馒头、包子,都是蒸制的面食,面粉加水搅拌,再加入提前发好的醒面揉成面团,再将它搓成长条,切成小块按扁,用擀面杖擀成圆圆的形状,蒸饼便做好了。 为了让面饼更香,桑榆还加了一些猪油和葱花,这才将面饼放在灶上蒸制。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时候是很少有炒菜的,且大多都是权贵人家才有。 第34章 一来铁器管理严格,像铁锅这种大件铁器一般不会在民间流动,二来,能炒的菜实在太少了,像是韭菜、胡芹、萝卜之类的还算常见,但西红柿、土豆、青椒就不用想了,那是肯定没有的。 再则这个时候的食用油基本都是猪油、羊油之类的动物油,十分的贵重,一般人家根本吃不起,更不要说奢侈到拿来炒菜了。 煮菜的时候加上几滴就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桑榆也是适应了很久,才慢慢习惯这种全靠蒸煮来做饭的方式。 仅有蒸饼是肯定不够的,桑榆想了想,又做了一锅鲫鱼萝卜汤,鲫鱼是今天让桑蓁去买的,桑蓁喜欢吃鱼,桑榆苦练了许久做鱼的绝技,每隔几日都要做上一回。 现在正好用上了,也省的她再出去买了。 晚食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弄好。 还是在那张黑斑长桌上,蒸饼加上鲫鱼豆腐汤,虽然比不过薛如英自家吃食,但在民间算的上丰盛了,加上桑榆桑蓁姐妹两个安静地吃着,尤其是桑蓁小心吃鱼的样子,看的薛如英心颤不已。 吃过晚食,时间还算早,三人便坐在凳子上喝茶消食。 薛如英已经从桑蓁的口中知道桑榆姐妹无父无母,独自来长安寻亲,忍不住心生怜悯,“可惜你们不知道亲戚的姓名籍贯,家住何方,不然我倒可以帮你们寻上一寻。” 桑榆一脸愁容,“我们阿娘阿耶死的突然,我们也不知道家中亲眷情况,只知道是在长安做生意罢了。” 这段故事是桑榆瞎编的,这个时候的人口流动管理还是很严格的,无缘无故的,她们两个小娘子从江南跑到长安也说不过去,桑榆便编了一个寻亲的由头,只要不是遇到官差特意去查,基本上是无事的。 “罢了罢了,好在你们还有住处,慢慢寻也就是了。”薛如英觉得并非大事,桑榆有一身好本事,也不怕养不活她们,她也听说了桑榆准备开酒肆的事,了不起之后她多照顾一下。 薛如英自问在长安,护两个小娘子还是够的,实在不行,就把自家的三个长兄拖出来挡着。 想到这个,薛如英突然眼前一亮,她上下打量了桑榆一眼,笑吟吟问道:“桑小娘子也及笄了,可曾许人?” 桑榆没多想,答道:“并未。” 薛如英立刻兴奋道:“那你看我兄长怎样?我有三个兄长,大兄已经成家,二兄和三兄刚刚及冠,配你刚好!” 桑榆吓了一跳,怎么这个薛寺直这么喜欢拉郎配?难不成她的梦想是当红娘吗?“薛寺直说笑了,我一个平头百姓怎么配的上令兄?” “怎就配不上?”薛如英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我的兄长都是粗人,我还怕委屈了你。”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桑榆气质出众,又是断文识字的,桑蓁年纪虽小,但也看得出来教养的很好,虽然不知道她姐妹二人隐瞒了什么,但不难看出她们绝非普通人家出身。 自家兄长三大五粗的,除了会打架之外就没有旁的本事了,配桑小娘子怎么想都是他们赚了。 桑榆只得说了实话,“我现在不曾想这些。” 不等薛如英开口又道:“我一直在做仵作行当……” 薛如英愣了一下,她看出了桑榆的顾及和推脱,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十五章:开始 诚然她对桑榆很有好感,但是仵作实在是有些见不得人,她身在大理寺,不会有多看不起仵作,但仵作自古都是贱役。 她再怎么喜欢桑榆也没用,家里人也不会想要一个做仵作的儿媳。 似乎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尴尬,薛如英歇息一会儿便要辞行,赶在暮鼓敲响时离开了。 临走时仍下一句话,“明日我来此地接你去大理寺。 第二日,桑榆早早的在家中等候,晌午一到,薛如英便骑着马来接她。 桑榆上马后,两人直奔大理寺。 有薛如英在,守门差役也没为难桑榆,两人直接走了进去。 离周学官的死已经有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崔叙忙的脚不沾地,大理寺卿王公在朝堂上顶着各方面的压力,愣是拖到了现在。 这件事牵扯到国子监,朝中大臣吵的厉害,各方互不相让,却非常默契地让下面人查,自己绝不插手。 崔叙虽然年轻气盛,身份特殊,但好在职位不高,人言轻微,由他出面祥查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崔叙也不是自以为是的主,他也知晓这件事背后牵扯颇多,若是处理不好,估计国子监的脸面都要丢到地上踩。 崔叙确是不怕的,大理寺自打成立以来,得罪的人都有大半个朝堂了,再多一个也不算事,最多就是自己会被记恨上。 可是他会怕吗?他从进大理寺的门就没有怕过。 虽然他不怕得罪人,但是拉一个同僚陪着自己一起抗着,崔叙还是愿意的。 既然当初圣人下的令是让京兆府一起协办,那没道理坏人全让大理寺这边做了,说什么都要让京兆府参合进来。 所以昨日崔叙才让人去通知京兆尹,他知道京兆尹不会亲自来,但只要来人就行。 京兆尹也确实一大早就派了人来会审。 本任京兆尹在号称“十年换十五人”的京兆府宝座上坐了两年,可见其能力不容小觑。 本来嘛,整个朝堂都知道这件事是大理寺做主查办的,带上京兆府也就是做个样子,彰显一下京兆府的职责罢了。 第35章 所以京兆尹在第一时间就下令,让长安、万年两县明府尽全力协办,摆正了万事由大理寺主持的态度。 接到大理寺送来的帖子后,京兆尹立刻做了安排,派出了京兆府的人前去协助。 派来的人姓韦,官从司录参军,是专职六曹公文的正七品大员,堪称位高权重。 其实就是一个记录官,来大理寺都是弯着腰进的,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人。 京兆府浑水摸鱼之意张毫不掩饰。 崔叙无可奈何地让人将韦司录送到大堂,转头问百里谦,“人到齐了吗?” 百里谦回道:“齐了。” “桑小娘子可到了?” “也一并到了,是如英亲自接的人。” 崔叙笑笑,“能让如英这个女将军亲自去接人,桑小娘子好本事。” 百里谦也跟着淡笑了一下,“她你还不知道吗?见到貌美恬静的小娘子就走不动道,怕是想哄桑小娘子做她妹妹呢。” 崔叙、百里谦和薛如英的两个兄长算的上是一起长大的,儿时薛如英便喜欢和兄长一起舞刀弄枪,几人算的上同龄,他们也不拿薛如英是女子那套来对待她,薛如英便爱和他们一块走动。 本以为长大了之后会生疏许多,哪知道薛如英直接求她阿耶将她送进大理寺,如今,他们也算是聚在一起了。 对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崔叙自问还是了解的,听到百里谦这样说也没在意,“既然人都齐了,我们开始吧。” “诺。” 桑榆已经来过一次大理寺了,前几日只是来验尸,只能跟着崔叙走动,她还没有来过大理寺的正堂。 大理寺不愧是号称古代最高人民法院,正堂比之前桑榆见到的都要气派许多,差役也要多上不少,一个个都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桑榆跟着薛如英从侧门进了一处小偏厅,路过另一处偏厅的时候,桑榆隐约见看到了祝学官的身影,看来国子监也派了人来听审。 因为受害者都已经死了,大理寺这边只叫了周学官的儿子周辰和刘掌柜唯一的女儿刘小娘子,其他的人都只能在外间候着。 崔叙坐在正堂的侧位,百里谦等人侯在一旁,余司录跪坐在崔叙的对面,战战兢兢地铺好笔卷纸,手握墨笔,一幅“你说什么我就记什么”的样子。 京兆府这边没来主事的,大理寺这边,王公和两位少卿都没出门,主位便空了出来,摆明了让崔叙全权做主。 崔叙也不恼,惊堂木一拍,嘴中喝道:“带陈年。” 差役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就将陈年带了上来。 陈年还是那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一个晚上的牢狱之灾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影响,身上的青色长袍依然干净整洁,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桑榆和薛如英躲在偏厅,透着纸窗看向陈年。 桑榆感觉从陈年一进来感觉就不一样,与之前的他相比,此时的陈年看起来虽然也很胆小怕事,但是他整个人的气场变的很诡异,像是一只饿了许久的狼,虚弱又暗藏着狠戾。 这是一个看不透的人,如果凶手若不是陈年,那么他此刻应该是愤怒和急躁的,若是,他应该会害怕才对。 可是他的表现却很平静,平静的像是不是在公堂上,见到崔叙也只是拱拱手。 崔叙见陈年被带了上来,也不在意他的礼节,见他一副什么都与他无关的样子,沉声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陈年。” “陈年,你可知为何在此?” “不知。” “你认识姜生、刘义和周时吗?” “周时是我师长,刘义是茶楼掌柜,至于姜生,不认识。” 无论崔叙怎么问,陈年都回答的滴水不漏。 崔叙见状,直接单刀直入,“他们三人的死可与你有关?” 陈年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他笑了笑,反问道:“崔寺正莫不是戏耍学生,学生乃是国子监监生,可不是能随意冤枉的。” “我自然是有证据。”崔叙挥挥手,主簿呈上来一册书卷,“念。” 第三十六章:争辩 主薄打开书卷念道:“陈年,原名周年,天禄二十八年生人,原岭南象州人士,永绩二年随母迁入剑南曲州,随母姓陈,改名陈年,永绩七年中乡试第叁名,同年中会试第二十六名,永绩八年考入国子监算学。” 陈年一愣。 崔叙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能查到这些?不错,你入学国子监,户籍迁入万年县内,万年县只有你三年之内的档案,可是户部却留存了十五年的。” 本朝的户籍制度比较严格,每三年就要进行一次登记造册,届时朝廷会派专人负责此事,登记好的户籍会存放在当地县衙,以供查取。 三年为一比,县衙的户籍只有三年,可是户部却要保留五比,也就是十五年的档案,一般来说官府只会查三年内的,遇到年代久远的也都是派人去当地查验。 可是此处是长安,崔叙带着人去了一趟户部,这些东西就都有了。 崔叙道:“如果你还需要更准确的验证,我已经派人去了象州和曲州,等他们回来自然明了。” 陈年便道:“那又如何?大兴的律法中可有说不可以随母姓?” “自然没有。”崔叙肯定,话锋一转道:“我查的这些不过是随手而为,其实真正要查的是你的父亲,周时。” 第36章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桑榆也惊讶极了,她一直以为陈年是因为周学官盗用他的诗作扬名才杀了他,没想到周时竟是陈年的父亲。 难道真的像周良才猜测的那样,周学官抛妻弃子,另娶贵女? 她眼神一转,看到周良才撑着木板,耳朵一抖一抖的,听的十分认真,眼里似乎有了光,他在百里谦的暗示下张了嘴,“我的乖乖,难道你是记恨你父亲停妻再娶,觉得他辜负了你阿娘,一时气愤之下痛下杀手?” “你休要胡说!”陈年突然愤怒起来,“我阿耶不是那样的人!” 这下子倒有些意思了,陈年的话并没有否认周时是他父亲,也没否认自己杀了人。 崔叙道:“陈年,我叫你来,自然有证据证明是你犯的事,你还是莫要争辩了。” 陈年冷哼一声,挺直腰板道:“那我真想听一听崔寺正有何证据。” 崔叙见他不再装模作样,反问道:“陈年,你的衣服是国子监的儒袍吗?” 这话问的有些莫名其妙,不要说陈年,就是百里谦等人也是迷迷糊糊的,纷纷对望几眼,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迷惑之色。 余司业提着笔想了半天,还是老老实实的记了下来。 陈年强撑着身体道:“自然,这是每个监生都要穿的。” 崔叙便问:“你的衣服衣领整洁,颜色鲜亮,是刚刚新换的吧?” “是又如何?” 崔叙听了这话,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如此我倒要问问你,国子监每半年更换一次衣物,今年元宵之后换了一次,距今已有五个月之久,你的衣服为何这么新?” 不等陈年回答,崔叙继续说:“国子监的服饰皆出自宫中,授衣节的新衣还没有做好,你的新衣又从何而来,旧衣又因何所失?” 只能说崔叙不愧是国子监出身,他对国子监的各种规矩章程都了如指掌,早在他第一次见陈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新衣。 本朝的官员衣物都出自织染署,由礼部负责监制,圣人对国子监比较看重,所以便大开恩典,由宫中的尚衣局来负责,一年作两件新衣。 只是学生都年少气盛,少不得会打闹生事波及到衣物,这样损坏的衣物,尚衣局是不认的,只能自己掏钱重新裁制。 陈年生性胆小怕事,平时也不会去打架斗殴,像他这样的一个庶人子弟,损坏之后找不到门路更换,对衣物只会更加爱惜。 所以崔叙看到他的新衣才会如此诧异。 陈年怔在原地,低着头,身体忍不住抖动着,惨白的手指无意间抠弄着衣角,“我的旧衣是因为、因为损坏了,我丢了。” 崔叙追问道:“什么时候丢的?丢在何处?你在国子监学习,需知晓国子监的脏物都有专人收敛的。” “丢在外面了。”陈年回答,“崔寺正何必揪着此事不放,想必单单是一件旧衣,恐怕不能断定是我犯的事吧?” “自然不能。”崔叙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问:“我只是很好奇你会怎么处理那件血衣,你杀人之后必然不会带着血衣到处走,那么会藏在你的舍间?国子监的弃房或枯井中…… ” 姜生和刘掌柜都是死在外面的,只有周学官死在国子监内,如果凶手在国子监行凶想要不被人注意,那么国子监的常服就是最好的选择。 杀人后的血衣也不可能会被带出去,一旦被发现就是自投罗网。 随着崔叙每个地方一一吐出,陈年的脸色变的越来越难看,崔叙侧目和百里谦对视一眼。 百里谦了然,轻轻挥手,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周良才轻手轻脚下退下去了。 陈年已经不肯再作回答了,崔叙也不再问他,转而问刘掌柜的女儿刘小娘子。 刘小娘子已经成婚许久了,她的丈夫是个大夫,刘小娘子和丈夫感情不错,两人育有两个儿郎,此番公堂原本丈夫是打算替她来的,只是婆婆怕上公堂会影响到儿子的名声,坚决不愿。 刘掌柜死的突然,母亲受到刺激卧床不起,刘小娘子没有法子,只能自己上了,刘小娘子整个人都在抖。 照例一番询问后,崔叙直奔主题,“你阿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他可有什么仇家?” 刘小娘子回道:“我阿耶常年跑商,若说仇家应是没有的,他常说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万不可与人发生口角是非。” 崔叙又问:“那你对永绩二年可有印象,你阿耶在这段时间有没有做什么反常的事?” “永绩二年?”刘小娘子思索了一下,摇摇头道:“没有。” 崔叙道:“你仔细想想,任何事情都可以。” 刘小娘子闻言,想了想,从脖子上取出一块玉佩,“这个,那年我阿耶去跑商,遇到意外晚了几日才归家,因此错过了我的生辰,后来阿耶便将这个玉佩送于我当作补偿。” 第三十七章:冒名 差役将玉佩送到崔叙手上,崔叙捻着红绳,将玉佩悬在半空中。 这是一个通体润泽的和田玉,玉佩可能算不上珍贵,巧就巧在玉佩被雕成兔子抱月状,看起来可爱极了。 “倒是有些精巧。”崔叙问她,“你是属兔的吗?” 刘小娘子答道:“不是,我属马的。” 崔叙有些不理解,金银玉石珍贵,对民间父母来说,如果真的要送子女礼物,多是以生肖属相相配,以达祈求子女平安顺遂之意,既然刘小娘子属马,那么送兔子玉佩又为了什么呢? 第37章 “那个玉佩我认识。” 众人皆是一愣,转头看去,只见原本一言不发的陈年死死地握着拳头,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一抬头,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陈年看着玉佩,低声诉说了起来。 陈年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他的耶娘相识于一场英雄救美,正直儒雅的父亲救了被几个痞子骚扰的母亲,母亲见父亲以文会武,舌战群儒的样子心生爱慕,不久后就在外祖的撮合下嫁给了父亲。 外祖母怜惜女儿远嫁,给女儿准备了足嫁妆钱帛,好叫女儿能活的舒心点。 父亲虽然父母早逝,但是留下的家业也够他生活下去。 永绩元年,圣人大设科考,父亲在家乡读了很多年书,自觉若不能在进一步只怕很难考好,那一年母亲恰好有孕,父亲虽然万般不舍还是踏上了去京都求学的路。 他们约定等父亲学成便归来迎接母亲。 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说阿耶考上了国子监之后不要我阿娘了。”陈年道:“可是我阿娘不信,她坚信我阿耶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 那段时间是陈年记忆里最艰难的一年,阿娘临产在即,阿耶的信件再也没有回来,从京都回去的学子都说他有了这般好前程,不会再回来了。 阿娘受了刺激,产下了一个体弱的妹妹,可是这个孩子熬了三天便没了,阿娘也落下了病根,自从卧床不起。 他以命相拼才在阿耶的族亲下保住最后一点家产。 这个故事听起来确实是个小姐低嫁,秀才高中之后抛妻弃子,另取贵女的俗套故事。 “听起来很可笑对吧?”陈年道:“他们都说我阿娘傻,嫁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可是不是这样的,对吗?”崔叙问。 陈年笑笑,“崔寺正好眼力。” 崔叙淡淡道:“不是我好眼力,是你自己,你到现在都称呼周时为阿耶,你若当真恨他绝不会如此。” “是。”陈年道:“我不信那些人说的,在我心中我阿耶一直是正人君子,他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诚实守信。” “言必诚信,行必忠正,阿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小小的周年抱着一本书册问。 “这句话是孔老夫子说的,意思是做人说话一定要有诚信,行为必须中正。”周时抱着周年,用手托着他的手掌,“我们阿年长大以后一定要做个诚实守信的人。” “他答应过我和阿娘,高中之日必来迎接我们。”陈年怒吼道:“那些流言我一个字都没信。” 外祖父外祖母心疼阿娘,偷偷地派人去长安寻阿耶,可是去等人连阿耶的面都没有见到。 不久后,外祖父派人将他们接回曲州精心将养,可惜阿娘的身体太差了,她最终还是没有等回阿耶,在三年后的寒冬去了。 阿娘离去之后,外祖父外祖母也相继去世,他在亲戚中辗转偷生到现在,他奋力读书,勤学苦练。乡试、会试、一步步照着阿耶当年的路向京都。 他花了半年的时间打听周时的落脚处。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还是找到了他。 “可是,他不是我阿耶!”陈年的表情突然变的愤怒起来,“我阿耶的姓名、才学、人生全部都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 没有人知道陈年那一刻的心情,他考入国子监,见到了周时,可是周时却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若不是他打探到周年的籍贯、诗作,他都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陈年的愤怒、悲伤、质疑最终化为平静,为了找到真相,他开始努力读书,终于成了国子监算学的学生,同时也成了周学官眼中的“好弟子”。 “大概半年前,我发现周学官和一个地痞私下相见,周学官给了那个人很多银钱。”陈年道,那是一个雨夜,他恰好去书肆送抄书,路过一个小巷子看见周学官和一个男子在小声争辩。 他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就躲在一旁听了几句,依稀间,他听到那个男子问周学官要钱,周学官虽然气愤,但是还是给了。 自那时起,陈年便留了个心眼,他发现这个地痞把周学官拿捏的死死的,陈年便使计结识了地痞。 他就是姜生。 他的本意是想查明周学官和阿耶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想在姜生身上找到 答案,可惜姜生虽然爱财,口风却很紧,陈年跟他周旋了许久什么也没打探出来。 姜生好赌成性,他便许诺可以得到大师的佳作,用以私下售卖,为了让他信任他,陈年还特意仿了一件名家大画送给姜生。 姜生一个混子,哪知道什么名不名家的,他只知道画很值钱。 为了堵住旁人的眼睛和嘴,姜生将陈年约到了一个人极稀少的地方,索要大作。 陈年也不是吃素的,哄着他喝了个半醉。 “那是,我才知道心死是什么意思。”陈年平静地说:“姜生是我阿耶在上路之前雇佣的随从,他、刘掌柜和周学官一起杀了我阿耶!” 此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面面相觑,如果说之前陈年说的可以是抛妻弃子的小人,那么这句话直接就将事情变的不一样了。 “周学官不是被陈年杀了吗?” “对啊,怎么又死了?” 崔叙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第38章 然后对陈年道:“你说他们合伙杀了你阿耶,那你阿耶不是周学官?” 陈年一字一顿道:“我阿耶名字叫周时,可是周学官名字叫钱望。” 永绩二年,周时带着新收的随从从山南出发,前往千里之外的长安,在路上,他遇到了同为儒生的钱望,以及贩茶归京的刘掌柜。 第三十八章:旧信 三人目的一致便结伴同行。 周时才学过人,自从出了山南,他的灵感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涌现出来,一路上得了不少佳作。 相比之下钱望的学问虽然差点,但是他胆大心细,能说会道,有一种江湖侠义在身,和周时相处的十分融洽。 刘掌柜虽然只是略知一些诗词,但是他走南闯北见识广泛,又因为常年跑商,对于长途行走颇有经验,一路上将二人照顾的贴心有加。 三人一路向北,度过了一段潇洒自在的日子。 刘掌柜常常看见周时钱望二人把酒言欢,卧榻而睡,便笑称,“你们二人倒像是兄弟一般。” 周时便笑道:“若我有钱兄这样的兄长,实乃三生有幸也。” 钱望便骂他,“我可不敢认你做兄弟,你若与我三生有幸,且看弟妹愿不愿意!” 钱望很羡慕周时,家中有妻子儿郎等候,自己学问又好,此去长安只怕是风光无限。 可惜周时身子弱,刚入黔中不久,他便生了大病。 他的病来势汹汹,到最后都需要姜生背着上马车,钱望和刘掌柜悉心照顾,最终周时还是没能熬到京都。 崔叙听完,道:“如此说来,你阿耶可能是病死的。” “不!”陈年大吼一声,“若我阿耶是病死的,为什么他们不敢说!那钱望还盗用了我阿耶的姓名!甚至他还用我阿耶的文章作了投名贴,进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国子监!还有刘义,他明知道钱望杀了我阿耶,竟然还帮他瞒下此事!” 崔叙道:“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推测!” “不。”陈年悲痛道:“这是我从姜生口中问出来的,是他亲口所说,我阿耶病倒之后,钱望心生歹意,故意用错药,将我阿耶药死,刘义为了得到阿耶的钱财,受了钱望的许诺,将这件事瞒了下来,他们将我阿耶的尸首抛在了荒郊野外,要他永世不得归家。” 这是他杀姜生的时候问出来的,姜生自以为拿捏住了陈年,所以秘密将陈年约出来,逼他交出大作,陈年将计就计,用蒙汗药放倒姜生之后逼他说出了真相。 姜生胆小怕事,陈年随便一威胁他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说了出来,甚至到最后还跪在地上求他放过他。 陈年被恶心的不行,怒气喷涌,他一点点用剪刀划开姜生的脸! 这种人就算死了也不配有脸面。 “不可能!” 一声大喝传来,祝学官脸上带着暴怒之色,从偏厅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国子监的其他学官,“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祝学官的心中慌的很,本来周学官之死已经算是丑闻了,陈年被抓后,国子监立刻派祝学官严管此事,要尽全力保住陈年,无论陈年做了什么都要将他留在国子监受罚。 可是听到如今,周学官可以断定陈年的话基本无误,陈年不重要,周学官之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若陈年的话是真的,那就坐实了周学官假冒盗用他人姓名之事。 堂堂国子监竟然将这等虚假不义、欺世盗名之辈尊为学官,国子监的名声将跌落谷底。 他只能将陈年拖出去挡着。 “呵呵。”陈年笑了,只是他的笑意不达眼底,眼中还藏着恶毒的恨意,“怎么?国子监是怕蒙羞吗?你们明知道周学官盗用学子的文章却不阻止,现在害怕被揭露出来吗?” 陈年在国子监有一年多是时间,又是国子监最不起眼的存在,他自然知道国子监的学官监生私底下的肮脏事。 周学官能做出这等下作之事长达七年之久,考得不仅仅是他的小聪明,更多的是那些心思不正的学官做惯了这等事,他们相互遮掩,用各种手段逼的监生们不得不屈服。 周学官哪怕再怎么回避,也掩盖不了自身才艺不精的事实,国子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只是他们全都选择了默许,反正周学官自身也识趣,懂得取舍,他盗用的都是一些贫寒学子,用了文章词作之后往往都会给他们一大笔钱善后,至今无一人举报。 没必要为了几个穷学生而大动干戈。 在陈年看来,国子监是他阿耶至今无法沉冤得雪的帮凶之一,所以他杀了周学官之后才怂恿监生大闹大理寺,势必要将国子监的丑恶嘴脸摆在明面上。 祝学官被气的不轻,脸上的胡子都抖了起来,指着陈年的鼻子骂道:“你休要胡说八道!必是你借着周学官的名头在外牟利,才玷污我国子监的名声。” 陈年笑了,“我胡说?哈哈哈哈哈,崔寺正,你不是很聪明吗?你来说说我是不是胡说?” 崔叙沉默不语,半晌将那幅画和周学官道随记递给祝学官,“这是陈年画的五溪山川图,随记是周学官的,里面详细的记录了五溪之景。” 祝学官打开画,又将随记翻开,其他的学官也都凑了上来。 他们都是一方文学儒生,自然知晓画和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周学官不善画,画这幅画的人必定是不是他。 第39章 潘学官便道:“这也可能是巧合,陈年,你是不是因此对周学官心生嫉恨,才找理由杀了他?” 祝学官闻言,猛地惊醒,“陈年,你只是听那姜生的胡言,便断定是周学官杀了你阿耶,我看你报仇是假,记恨是真。” 如果不能保住周学官的声誉,那么就保住国子监的声誉,周学官盗用学子文章,可以说江郎才尽的无奈之举,但是他不能心生歹意,作杀人顶替之事。 正在这时,之前出去的周良才提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崔寺正,东西已经搜到了。” 说着就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有一件血迹斑斑的长袍和几封陈年旧信。 陈年看了,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哈哈哈大笑起来,“上苍有眼,你不是说我没有证据吗?瞧,证据这不是来了。” 周良才机灵地将信件递给崔叙。 这是几封老旧的信件,即使主人非常爱惜也抵挡不了岁月的侵蚀,崔叙打开其中的一封,掏出了里面已经泛黄的信笺。 崔叙沉默地将信读完。 第三十九章:破绽 与其说这是一封信件,倒不如说是一封家书,书中的人将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感用优美的语言描绘出来,让读信的人可以感受到山河溪川的美好,以及对妻子的思恋。 他用诗作寄托思恋,用笔墨渲染情愫。 这也是一封情书。 崔叙又打开了其他的书信。 陈年依旧笑着,“没想到吧,我阿耶用情至深,他每隔几日每到一处就要给阿娘写一封信,他在信中将他与钱望刘义相识的事写了出来,事无巨细,详尽通透,就连他在病中也没有忘记。” 也正是这些信,他阿娘从来没有认为阿耶背叛了他,一直在等着他归家。 祝学官脸色深沉如水,心如死灰。 崔叙合上书信,虽然信中没有提到钱望和刘义有甚么不义之举,但是通过这些书信也足已证明当年他们是一起结伴出发的,只要寻着这条线路,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无论陈年说的是真是假,血衣已经找到,陈年杀人的事实已经证据确凿,接下来只要等着去黔中、山南调查的人回来,此事便能定案。 崔叙惊堂木一拍,“此事已真相大白,陈年先后杀了姜生、刘义、周时已是定局,至于陈年所说周时一案,待本官查明细节之后再做判决,来人,将陈年带下去。” 陈年自知逃脱不了,也放弃了抵抗,木偶一样被差役压着离开。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周辰瑟瑟喊住了他,道:“陈郎君,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阿耶真的杀了你阿耶?” 陈年没有回头,他在想自己像周辰这般大的时候,阿耶也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无论阿耶做了什么,阿耶在自己心中都是伟大的。 他没有做任何回答,默默地随着差役走开了。 退堂之后,桑榆这才从偏殿走出来,原本以为会有需要自己发挥的空间,哪知道陈年自己倒先招认了,自己这趟来的有点白瞎。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已经快解决了,发生过的事情是不会随着时间消亡的,陈年之父的死终究会真相大白的。 这么说,自己是不是可以开始准备去长安县衙的事情了? 这厢,崔叙带着百里谦等人退到后衙,薛如英也将桑榆带了过去。 按理说桑榆是不能进去的,但是薛如英却不管那么多,她在大理寺虽然职位不高,但一向我行我素,全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其他人拿她还没办法。 桑榆也想知道后续,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跟了过去。 百里谦倒是斜着眼看了她几眼,奈何桑榆皮厚,垂着头窝在薛如英身后。 崔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折腾,转而吩咐百里谦,“传令下去,让下去排查的差役注意些,我会让人将周……将陈年之父当年行走的路线标记出来,你让人沿途寻找,最好能找到他的身亡之地。 百里谦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亲自前去一趟,不消一个月便能来回。” 崔叙点头道:“也好,你找几个武艺好的差役,带着大理寺的令牌去。” “诺。” 百里谦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薛如英这才道:“行啊,崔寺正,咱们准备的证据都没上,陈年就认罪了。” 周良才附和道:“可不是,我去国子监找证物道时候嗓子眼都提起来了,深怕找不到给大理寺惹事。” 周良才其实是偷偷摸摸进去的,国子监管理严格,寻常很难从正门进去。 周良才出生市井,小偷小摸的法子多的是,他按照百里谦的指示摸进国子监的监生舍里,翻看了许久才找到这个包裹,临走时还叫他翻出了许多书信,他也不认识,索性就全带回来了。 “可是还是没有找到凶器。”周良才惋惜道。 崔叙便道:“只怕凶器已经被他丢弃了。” 已经认定凶器是把剪刀,剪刀很小,藏在身上都能带走,陈年进出国子监这么多次,想丢弃实在太简单了,而且剪刀也很常见,即使找到了,陈年不认也没法子。 可是血衣不一样,国子监的儒袍用的是特制的料子,一旦沾上污渍就很难清洗,血迹就更难清洗干净了,只怕陈年也发现了这点,所以才使了法子得了一件新衣袍。 第40章 没想到也因此露了马脚。 周良才受教了一般点点头。 桑榆便问:“那崔寺正是如何知道陈年就是凶手的?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他的?” 不要告诉他是因为衣物,虽然衣物的事也说的通,但是崔叙明显是从开始就盯着陈年了。 崔叙勾了勾嘴角,好看的唇型便陡然生动了起来,“在我见到他的第二眼。” 第二眼?在国子监的时候吗? 桑榆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崔叙觉得她的样子和阿娘样的波斯猫有点像,它被抢走了食物之后,也是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 他道:“其实,这个还要托桑小娘子的福,是你告诉我的。” “我?”桑榆更疑惑了。 “桑小娘子在验完周学官的尸体之后说周学官是死于剪刀。”崔叙回忆道:“剪刀和匕首不同,它是没有把柄的,长时间握在手里会在手心留下痕迹,凶手杀周学官的时候带着愤怒,又连捅周学官十四刀,剪刀必然会划伤凶手的手。” 所以崔叙在见到陈年的时候,看见陈年无论怎么走动,都下意识地弯腰拱手,将左手放在右手下面回避,当时他便留了一个心眼。 诚然学子多拱手行礼,但是行礼也有讲究,一般都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视为尊重,但是也不乏有人东施效颦,模仿的不伦不类。 可是国子监最讲究规章礼仪,这种错误是不会发生的。 也是因为周学官之死牵扯甚大,国子监的重心都在这些琐事身上,才让陈年一次次糊弄过去。 崔叙观察入微,发现陈年的反常之后便盯上了他,果然发现陈年的左手有伤痕,伤痕恰好对应了剪刀把手的痕迹。 桑榆恍然大悟,诚心夸赞道:“原来如此,崔寺正果然细致入微,真乃神探也。” 崔叙笑笑不言,只是他那双精致的隐耳动了动,耳尖微微泛红。 第四十章:以前 薛如英撑着下巴看着两人,尤其是崔叙那副事不关己努力掩饰尴尬的样子,她眉头深锁,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了却了一件大事,崔叙难得松了一口气,几个人便在后衙一起吃茶,偶尔说一句案子的事。 眼见时辰不早了,桑榆见自己没什么事,便起身告辞。 薛如英还想送她。 桑榆自然拒绝了,薛如英贵为大理寺寺直,忙的不行,怎么能给一个平民百姓作马夫呢,桑榆可不敢这般不知轻重。 崔叙也不拦着她,只是在桑榆踏出门槛时叫了一声,“桑小娘子。” 桑榆不解,转头向他看去。 只见崔叙正襟危坐,面色严肃地问她,“某欣赏桑小娘子的验尸技艺,特代大理寺请桑小娘子替死者申冤。” 薛如英和周良才皆是一愣,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桑榆也呆呆道:“崔寺正是在邀我进大理寺任职?” 崔叙沉声道:“正是如此。” 桑榆沉默了一会儿,绷着小脸说:“我是女子之身。” 崔叙笑笑,身体放松下来,往胡凳后一靠,懒懒地说:“我崔叙从来只问才华不问出身,女子也好,男子也罢,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什么男子女子,不过都是人的一种形态罢了,崔叙见到的优秀的女子多了去了,单是他阿娘就是女中豪杰,崔叙有时候在想,若是深闺妇学不再是束缚女子的工具,是否女子也能在朝堂上和男子平分秋色? 他的阿娘有倾世之才,她用十几年的时间将女子带入前院,却被朝堂中的人多番猜忌,最终也只能回道后宅。 世人都以为他不喜欢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殊不知,他见过了像阿娘那般洒脱、优秀的女子,闺秀之女再难入他的眼。 如今,崔叙发现,又一有一块璞玉值得他去雕琢,只要给她时间和机会,桑榆必定能在大理寺有一席之地。 若桑榆能在大理寺站稳脚跟,只怕阿娘知道要欣喜不已。 桑榆再一次沉默了,“我……” “我知你下不了决心,但是我的话会一直算数,你若想通了再与我说。”崔叙直接打断她的话,“时辰不早了,早些归家吧。” 桑榆微微弯腰,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走开了。 薛如英看见桑榆走远,忍不住问崔叙,“叙之,你……” 崔叙见薛如英叫他的字,知道她是私下询问,反问道:“如英,你当年为什么来大理寺?” 薛如英傲然道:“自然是大理寺是沉冤昭雪之地,我大兴儿郎当以肃清天下冤屈为已任!” 崔叙道:“既然如此,桑小娘子便值得。” 薛如英思索片刻,突然道:“是我魔障了,我突然期待郑少卿见到桑小娘子的表情了,一定很精彩!哈哈哈哈!” 崔叙摇摇头,心里也开始期待起来。 被期待的桑榆小心地踏出大理寺的大门。 看门的差役见她出来,纷纷笑着打招呼,“桑小娘子慢走,有空常来。” 桑榆笑着和他们挥挥手作别。 桑榆没有叫马车,而是沿着大街上慢慢走,此时天色虽未暗,但也即将闭市,百姓匆匆忙忙地往家中赶去,闭市后他们只能回坊里活动。 这是本朝最为严苛的宵禁制度,夜晚来临的时候,繁华的朱雀大街回归沉寂,除了金吾卫和更夫之外,非圣人下令,任何人不得外出活动。 第41章 正是这项制度将长安近一百万人口管理的井井有条。 这也让夜晚的犯罪率直线下降,可是哪怕是青天白日,在看不见的角落总有肮脏的事时刻发生着。 桑榆曾经怀着匡扶正义的理想进入法医部,可还没有等到她发光发热就被一道闪电送到了古代。 不仅如此,她的身体还变小了,成了一个被洪水淹没了家乡,失去亲人的孤儿,若不是桑蓁的阿娘救了她,给她吃穿,拿她像亲女儿一样照顾,桑榆只怕早已死去了。 对桑榆来说,为桑蓁的阿耶阿娘报仇是她此生的动力。 可是,这并不表示桑榆就失去了成为一名法医的理想。 法医界有一句话叫“为死者言,为生者权。”死者已逝,生者犹在,法医的存在不仅仅是为死者说话,也是为了让生者更好的活着。 桑榆的本心从来没有动摇过。 她为何非要进长安县,一是长安县人多事碎,自由便利,桑榆想做私事会简单很多,二是因为长安县是最靠近刑部的地方,那里有无数个陈年旧案的资料,如果能进去,她就有机会为桑蓁伸冤的可能。 桑榆相信,只要给她机会,她会找出真相的。 可是大理寺不一样,大理寺是重地,一举一动都多了一双眼睛,甚至大理寺和刑部互相牵制,彼此不对付,桑榆想要调查旧案会更难。 等桑榆回到家中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长安的暮鼓已经敲响了,此起彼伏的鼓声从皇城一直向南推进,朱雀大街上的人潮也渐渐散去。 桑蓁还像以前一样在门口等着她回家,她已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门槛上等她,但是她会将大门留了一个缝,隔一会儿就张望一下。 晚食是之前剩的煎饼配白粥,桑榆端着陶碗,看见桑蓁吃的欢快,却隐藏不了她的教养,心中感慨万分。 桑榆道:“蓁娘,你也大了,以后少去灶间。” 桑蓁看了一眼自家阿姐没喝几口的粥,道:“我不做饭你来做?” 桑榆拿筷子的手一顿,和气地商量道:“要不咱以后去外面吃了再回家?” 桑蓁闻言,眼睛瞪的老大,“你说的倒好听,你那里来的银钱成天在外面吃喝,外面的吃食再好吃能有家里做的放心?” 不等她回答,又道:“阿姐你也不小了,怎么成天尽想美事?” 桑榆被怼的说不出话来,默默地喝了一口粥,心里盘算着要是请一个厨娘要多少银钱。 吃完饭之后,桑榆去灶间洗碗,忍不住又想到了崔叙的话,一不小心碗都打碎了一个。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桑蓁抱着软枕跑到桑榆房间,小声问道:“阿姐,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 桑榆一愣,随后端起笑脸,“当然可以。” 第四十一章:相依 桑蓁欢呼一声,将自己的枕头放到床上,又拿起桑榆的枕头,认认真真地将摆放好,自己先一步爬上床,掀开薄被躺下,乖乖巧巧地等着桑榆上来。 桑榆觉得她像一个在邀宠的宠妃。 桑榆躺在床上,桑蓁立刻习惯性地依偎了过来,她在刚刚失去父母的那几年,不抱着桑榆不肯睡。 桑蓁将桑榆的一只胳膊抱在怀里,看着她的侧脸问:“阿姐,你今天不开心吗?” 在桑蓁要和她一起睡觉的时候,桑榆已经猜到了她的小心思了,无非是小丫头心思敏感,知道自己不开心了,想陪陪自己。 桑榆转过身来,和桑蓁脸对脸,抬手掐了一把她水嫩的小脸道:“小丫头想什么呢,阿姐没有不开心。” 只是有点纠结罢了。 桑蓁嘟着嘴,“阿姐你少骗人了,你就是不开心了。” 桑榆笑笑,“阿姐只是在想时间过的真快啊,一眨眼我们蓁娘已经这么大了。” “阿姐。”桑蓁半坐起来,盯着桑榆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已经是大人了,阿姐不要老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什么事都瞒着我,这样我会不开心的,你说过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你,我希望阿姐也能这么对我,毕竟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桑榆怔了一下,思索了片刻,还是将崔叙的话说了出来。 桑蓁听完,送了一口气,拍着稚嫩的胸脯道:“还好还好,我以为你是犯了什么案子,或是咱们家银钱见底了。” 桑榆沉默了一下,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咚!”的一声轻响,桑蓁捂着额头只呼痛,“阿姐!” 桑榆道:“小孩子家家的,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睡觉。” 说完起身吹熄了烛火。 澄澈的月光透过窗台洒落在地面上,从床上看去依稀能看见夜空中繁星闪闪,夏天的星光总要格外亮些,圆月将思恋带去远方。 桑蓁睁着眼睛,想到儿时桑榆总是骗她,说阿耶阿娘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她长大。 她陡然觉得好笑,抱着桑榆的胳膊的手更加紧实了。 她看着阿姐紧闭双眼,脸上的皮肤在月光的映忖下晶莹剔透,像是一块滑嫩的豆腐。 她盯着桑榆的脸,轻声道:“阿姐,和报仇相比,阿耶阿娘一定希望你过的开心更重要。” 桑蓁说完等了等,没等来桑榆的回答,渐渐抵挡不住睡意,沉睡过去。 不一会儿,两道轻缓的呼吸声传了出来。 第42章 第二日,桑榆没有安排其他事,窝在家里和桑蓁一起筛酒。 前几日酿的酒已经好了,桑榆觉得可以喝了,尤其是清酒,桑榆闻着味道就馋的慌。 而所谓筛酒,就是用滤网筛出酒中的杂质,来获得更清纯的酒酿,现在是没有滤网的,桑榆用的是细腻的麻布代替筛子。 将酒倒在麻布上,轻轻一笼,酒就透过麻布滴落下来,残渣留在了麻布上。 桑蓁负责舀酒,桑榆负责拧麻布,姐妹两个相互配合,倒也轻快。 随着酒倒倾倒,酒的香味在院子里散发开来。 桑榆似乎听见了坊里的狗吠和喷嚏声。 因为想着开店的事,桑榆这次足足酿了十桶浊酒和两桶清酒,上次张老丈的话给她点了个醒,既然清酒珍贵,那么她大可以酿一些用来招待贵客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高端客户才是最赚钱的群体。 刚一念叨张老丈,张老丈就敲开了桑榆的家门,桑榆打开门一看,后头还跟着一脸老大不开心的殷老丈。 张老丈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香的酒味,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今天刚出门就碰见了两只喜鹊,原来是双喜临门呐,可巧就叫我遇见了。” 自从上次殷老丈喝了桑榆的酒并大加赞赏之后,张老丈在殷老丈面前那是神气威武,意气风发,每每见倒殷老丈总要拿来说笑一番,偏偏殷老丈还不会反驳。 此乃一喜也。 这二喜嘛,自然就是能尝到刚刚酿好的新酒了。 殷老丈吸溜着鼻子一脸陶醉,要不是桑榆的酒都在后院,他不好进去,只怕当下就要冲到里面舀来喝了,“好酒……好酒啊!”?桑榆和他们两个也算是熟悉了,开起了玩笑,“张老丈、殷老丈,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应该早说一声叫我去请才是。” 张老丈乐呵呵道:“你这丫头最是会说话。” 殷老丈迫不及待地和桑榆要起了酒,“快,桑丫头,快拿些酒与我解解馋。” 桑榆笑着应下。 黑斑长桌前,殷老丈端坐在胡凳上,捧着酒杯一脸陶醉地品着,嘴上还念念有词,“好酒,清澈甘醇,回味无穷,乃是用上好的泉水和谷物酿造而成,如此香甜的味道,必是加了其他东西。” 桑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殷老丈好见识,这里面加了些白糖调味。” 在清酒中加入白糖可以提高酒的甜香,这个法子并不是什么秘方,只是白糖精贵,放的少了没味道,放多了又舍不得,不愿意折腾罢了。 百姓自家酿酒也不会考虑这些。 桑榆酿的时候特意挑了一桶加了白糖,想着小娘子们喜爱甜酒可以尝尝。 有的人喜欢酒本身的味道,权当多一个选择罢了。 殷老丈没想到桑榆会直接说出来,愣了一下道:“你倒是实诚,只是这个白糖应是加少了,有些不美了。” 桑榆不言,心里吐槽道,都加了那么多白糖还嫌不够,一个个都是抱着糖罐长大的吗? 一旁的张老丈笑骂道:“你这厮好生烦人,有好酒还不知足,光挑刺了。” 殷老丈才不理会张老丈的话,“桑小娘子的手艺真是太好了,若是我闺女可就太好了。” 张老丈怼道:“怎的?你是没有闺女吗? 平白惦记人家做甚?若要我说,认闺女还不如认作儿媳妇,闺女早晚是人家的人。” 殷老丈一顿,端着酒杯,还真认真思考了起来。 桑榆连忙打断二人做红娘的心思,问道:“老丈是来买酒的吗?” 殷老丈回过神来道:“你送我的酒已经喝完了,本想等你开店再来买些,哪知道你迟迟没有动静,我就自己寻来了。” 第四十二章:如英 “他就是好个面子。”张老丈拆起来殷老丈的台,“自个不好意思找你,就拉着我来。” 殷老丈脚下生力,踢了张老丈一脚,“你混说什么?” 桑榆见两人又打闹起来也没阻止,就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骂。 说起来,殷老丈和张老丈性子完全相反,殷老丈豪爽大胆,好面子,张老丈却有点胆小怕事,凡事谨慎,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会成了朋友的。 拉扯了一阵子,两人说起了琐事,张老丈近来日子过的不错,自从那件事后,张大郎似乎成熟了很多,每日上午没事就帮着张老丈卖胡饼,也更加体恤妻子周氏的辛劳,两人倒是越过越恩爱了。 也因此张老丈才有时间四处溜达。 殷老丈不用说了,基本上每日都是闲的。 说到最后,殷老丈问起了桑榆酒肆开业的事。 “暂时还没定何时开业。”桑榆笑笑,“我前几日去县衙办了几件公事,就耽搁了。” 替官府做事是瞒不住的,薛如英接送自己的时候,可是有很多人看见了她身上的官袍的,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是大理寺罢了,桑榆也没声张,对桑蓁交代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替长安县衙办事。 安宁坊有不少人都知道桑榆会查案验尸,说什么话的人都有,索性上次张大郎的事在长安县过了个明路,就让他们以为她在替县衙做事好了。 反正张明府也说了收留自己,就当提前做个入职罢了! 张老丈便道:“桑小娘子能替县衙做事也是本事。” 殷老丈不屑道:“县衙有什么好差事?都是男子,还不如开个酒肆实在,桑小娘子也轻便些。” 第43章 “呸呸呸!”张老丈连忙阻止他说下去,“你这厮最是嘴碎,县衙是能随便议论的吗?叫人听见了只怕要将你拿了去!” 殷老丈道:“瞧你那胆子也就和芝麻粒般大小了,我行的正坐的端,怕他们做甚!” 张老丈闻言,睁大眼睛,哆嗦道:“你,你,你休好浑说,我甚么时候害怕了?” 殷老丈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哦?我可听说你家大郎被冤枉时,你吓的都尿裤子了?可有此事?” 张老丈立刻炸了毛,“休要浑说,哪个王八蛋坏我名声?看我不宰了他!” 殷老丈也懒得和他争辩,端着酒杯道:“行了行了,咱不争了,每次一说你就咋咋唬唬的!” 张老丈委屈了起来,“还不是你每次都要奚落我?” 桑榆在一旁听的好笑,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好个面子,谁落了他的面子就跟谁急。 殷老丈也就是想挣回之前的脸面,见张老丈委屈上了,连忙转移了话题,“话说这几日长安热闹了不少,这大姑娘小媳妇都忙活起来了。” 张老丈就道:“是啊,我家月娘早就备好了新衣裳,我琢磨着给她添个首饰,好叫她风光风光。” 桑榆好奇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殷老丈便道:“怎的?你竟不知?这再过些日子就是乞巧节了,你们这些小娘子怕是要高兴坏了。” 桑榆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是了,我竟忘了,这都快七月七了。” 张老丈道:“可不是吗?每年七月七都热热闹闹的,这一日宵禁都会延后,小娘子们放花灯,持针线向织女乞巧,求得如意郎君。” 桑榆道:“果然长安道风俗就是要热闹些。” 张老丈道:“回头我让我家月娘来教教你,你们姐妹二人初到长安不熟悉也是正常的。” 殷老丈道:“可惜我家女儿已经嫁了人,不然到可以和你们这些小娘子一块玩乐。” 嫁了人的姑娘就是别人家的了,一举一动都要跟着婆家走。 老人的话题永远躲不过子女,两个都是有闺女的,聊着聊着竟然喝了不少酒。 待到晌午,殷老丈在张老丈的搀扶下离开,临走时丢下一荷包铜钱,抱走了一壶酒,桑榆知道殷老丈不差这点酒钱,也就没有推拒了。 只是她另装了一壶,送给了张老丈。 午时刚过,就有差役带了话,让桑榆得空去一趟大理寺。 桑榆琢磨下午也没什么事,估摸着大理寺是有事寻她,晚去了也不好,就跟桑蓁打了个招呼,叫了一辆驴车,晃悠悠地去了。 等到大理寺的时候,差役果然没有拦她,只是告诉她崔寺正不在寺中,让她去寻薛寺直。 桑榆不知道找她何事,只能跟着差役去找了薛如英。 薛如英正在马厩洗马,看见桑榆过来,惊讶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桑榆笑道:“我以为大理寺有事要找我,怕耽误了要事。” “能有甚么要事?之前周学官的案子折腾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才闲下来。”薛如英一边拿毛鬃刷着马背,一边和她说话,“今日一早崔寺正就准备差人去叫你了,奈何他阿娘许久没有见到他,着人将他架了回去,临走时交代我,让我去寻你一趟,我还没出发,你就自个儿来了。” 桑榆忙道:“崔寺正客气了,有事知会便罢,怎能需要薛寺直亲自寻我?” 薛如英闻言,将手中的毛鬃递给一旁的马监,拿毛巾擦了擦手道:“桑小娘子,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同龄,虽然身份不同,但也可以做个知己好友的。” 桑榆不解,“能与薛寺直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薛如英便道:“即使如此,你为何要与我这般客气?” 桑榆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薛如英会这么说,薛如英虽然性格豪爽,但是从她的举止来看就知道也是大家出身,桑榆虽然没有那么强烈的身份落差,但也知道在这个阶级森严的社会,身份的差距等同于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尤其是世家出身的子弟,他们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从来不屑与平民为伍,有传言说圣人曾经想将公主嫁入世家,那世家竟在圣旨下达的当日给儿子举办了婚仪。 这无疑将皇族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可就是这样圣人也没将那个世家如何了,一方面可以看出世家的底蕴,另一方面也说明百年世家的等级观念根深蒂固。 第四十三章:酬金 宁娶世家女,不入皇家门。 桑榆虽然不知道薛如英出身如何,单凭她现在官至六品寺直,就不是桑榆能够寻常对待的。 一直以来,她都是禀着做完事就走人的,以后不会接触的想法来与大理寺的人相处的。 包括崔叙。 她万万没想到薛如英会主动示好。 桑榆也不是纠结的人,当下笑道:“是我魔障了,如英。” 薛如英也开心了起来,“桑桑就是招人喜欢。” 说开了之后,薛如英明显高兴多了,拉着桑榆去了她私人书房,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荷包递给她,“诺,这是崔寺正叫我给你的。” 桑榆接过荷包疑惑地翻看了一下,荷包很小却很漂亮,上面刺者精致的花纹,看得出是出自行家绣娘之手,只是它入手轻巧,完全猜不到里面有什么。 第44章 崔叙好好的送她荷包干嘛? 桑榆抬眼看了看薛如英,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薛如英用眼神鼓励她打开。 桑榆也不矫情,拉开荷包的口袋,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然后她的眼睛就直了。 里面竟然是三块金子! 薛如英见桑榆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觉得好笑,:“崔寺正说这是给你这次验尸的酬劳。” 桑榆捧着金子呆呆道:“怎的这么多……” 大理寺的待遇竟然这么好吗! 太心动了怎么办? 她原本以为给两贯钱最多了,哪知道崔叙这么大方,足足给了她三块金子,这三块金子每个至少有一金重,都是抵得上她在江南给县衙验两年尸的收入了。 薛如英双手抱在胸前,解释道:“崔寺正说你是外请的,算不得大理寺的人,给的就多了些。” 要她说,必是崔叙那厮自己掏了荷包贴补了大半,大理寺的月俸是不错,但一个小小的仵作,能给大理寺办案已经是福气了,那里还需要给什么酬金? 就算要给也只是随意给几贯铜钱罢了。 大理寺本就在朝中名声不好,户部那些人恨不得月俸都不给他们不发,哪里会给什么额外的补贴。 这些也就没必要和桑榆说了,她觉得大理寺待遇好是件好事,先将她骗进大理寺再说。 桑榆欣喜地点点头。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有了这笔钱,她们姐妹两个的日常开销就保住了,没准还能将那把心仪的匕首买下来。 崔寺正真的是好人呐! 高兴了的桑榆就想要请薛如英吃饭。 薛如英拒绝了,“这些日子大家伙儿都忙坏了,崔寺正就放了他们三日假,叫他们回去陪陪耶娘,我正好无事,就替他们几日。” 她这么说,桑榆便不好硬请了,只是同薛如英约好忙完这几日再来找她。 薛如英自然应下,顺便传达了一下崔叙的话,“崔寺正说,之前同你说的事你好好想想,你若答应,就在三日后来大理寺,他会安顿好你。” 桑榆又是一顿,握着荷包的手微微紧了紧,笑着点点头。 …… 三日后。 清晨鸡鸣三声后,家住万年县西南角的侍御史姚言清早早地洗漱完毕,从马厩中牵出马,将笏板插入马鞑子中,趁着夜色离开家门。 姚言清家住的远,只能早早出门。 此时天色未明,朱雀大街上却有好几盏星火烛灯在夜色中闪动着,姚言清眼神不太好,看不清是何人,索性就闷头赶路。 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在寂静的朱雀大街上。 随着离皇城越来越近,烛火也越来越多,最终汇聚到一起。 夏日的太阳总要出的早些,待到天色微亮时,他们终于靠近了大明宫的宫门。 姚言清将马匹交给随侍的小厮,取出笏板,站在一角,和大部分朝臣一样等待着宣政大门的开启。 只是姚言清的眼神时不时的要看向朝臣们来的方向,见往日最爱拖延的几个朝臣赶在大门开启前排在队伍里时,他的眼神略显的有些失望。 随着宫中内侍大喊:“宣!朝臣进殿!”众臣鱼贯而入,秩序井然地进入宣政殿。 《老子》有云:“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朝会也是如此,文官居左,武官居右。 朝臣们依次站定,双手交叉行礼,这是每日一次的常参,礼仪要清减些。 行完礼后,朝臣们依次退至两旁,跪坐在席上等候圣人问话。 圣人已经快四十岁了,虽说是万岁之身,但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尤其是最近长安闹的沸沸扬扬的学官之死一案,他每日都要朝臣们听说一回。 圣人手握成拳,放在嘴巴处轻咳一声,这几日天气炎热,也许可以借口躲上一躲。 内侍官贴身照顾圣人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圣人的心思不可为不了解,见圣人这般作态,他手中拂尘一甩,清了清嗓子,尖声道:“陛下近日身子不爽,各位卿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朝臣站了起来,躬身道:“陛下既然身体不适,太医院是否请脉?” 圣人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好了,这怕是想要参太医院一本的意思,他的身子都是太医院监管,若身体不适,太医院怕是难辞其咎,当下连忙道:“无碍,只是天气炎热,有些苦夏罢了,爱卿的好意朕心领了。” 那朝臣听完,又坐了回去。 这边的朝臣刚一坐下,又有几个朝臣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汇报了一些政事。 姚言清一直等着他们将事情说完,他只是一个侍御史,这些大事要事还轮不到他参与。 等几个朝中大员说完后,姚言清找准机会,瞅着间隙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事启奏!” 圣人一看他站出来就头痛不已,恨不得立刻下朝,在心里狠狠咬了咬牙,强撑着笑脸道:“姚御史有何要事?” 姚言清手持笏板,脸上的表情正经又严肃,“陛下,臣请奏国子监周学官之死一案。” 圣人便道:“此案大理寺已有定论,犯人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姚言清道:“臣听闻此案的案犯乃是周学官之子,国子监乃天下学府,周学官又是天下学子的老师,如此说来,这学子岂不是亲手弑父,不忠不孝之人!” 第45章 圣人道:“案犯陈年确实是周时之子,但……” 第四十四章:朝会 话还没说完,姚言清便道:“即是如此,大理寺为何还不严惩凶手,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应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圣人皱眉道:“这里面内有隐情,还需再三斟酌。” 周学官一案他一直有所关注,案子刚有结果,崔叙便暗中呈报了上来,此事不但是牵扯到陈年杀人一事,更严重的是周学官欺世盗名之罪。 正如姚言清说的,国子监乃天下学府,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对国子监的名声伤害极大,再来就是陈年杀人死不足惜,可是若陈年说的是真的,那么直接杀了陈年恐怕会引起众多百姓的不满。 从黔中传来的消息,周时的尸体已经找到了。 这样一来,陈年的话基本上可以确定属实,不管怎么说,陈年为报父仇,隐姓埋名多年是真,周学官做的事足以死上几百回。 崔叙将这件事呈给大理寺卿王公,王公让他暗中交给圣人定夺。 一旦此事公开,无疑会对国子监造成重大的损害,国子监孟祭酒年事已高,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能让国子监蒙羞。 姚言清却不管这么多,他好不容易才打探出这些消息,“据臣所知,陈年一案已有定论,大理寺久久不判,是否要包庇凶手?” 此话一出,朝臣们纷纷咂舌,万万没想到这个姚言清胆子这么大,敢参大理寺。 “你浑说甚!” 一道暴喝陡然响起。 众人看去,只见大理寺少卿郑峰跳将起来,指着姚言清的鼻子骂道:“你这匹夫,平日正事不做,就知道参说些莫须有的!” 姚言清呵呵一笑,也不恼火,“郑少卿刚回长安,对此事不慎了解也是有的,别的不说,单你们大理寺审完案子之后,不宣判不上呈就是不该!若不是心虚,为何不在朝堂上自证!” 郑峰道:“某是不知案子详情,但我大理寺做事一向光明磊落,绝无包庇之说!你要大理寺朝堂自证?哼,只怕你御史台没有这个面子!” 这话无疑将整个御史台得罪了个遍,大理寺卿王公和少卿胡理愣是慢了半拍,没拦住郑峰的嘴巴。 果然,好几个御史站了起来,纷纷进言。 “陛下,臣参大理寺不忠之罪,他们这是罔顾我大兴律法啊陛下!” “陛下,此事证据确凿,大理寺迟迟不判陈年,这就是包庇!” “陛下……” 郑峰鼻子都要气歪了,“你们休要浑说,大理寺办案何事轮到你们御史台插手了。” 因崔叙去了外地查案未归,此次朝会他就没来,王公等人懒得和御史台争论。 郑峰有口难言,只能反复强调御史台胡说八道。 这时,一个御史大喊一声:“陛下,臣要参大理寺包藏祸心、国子监治下不言之罪!” 国子监的人不乐意了,你打击大理寺就算了,反正你们平时也不怎么对付,但是你捎上国子监是什么意思? 国子监理亏可以,但是气势不能输,当下就有监丞下场,和御史台对骂起来。 文人对骂讲究的就是一个气派,尤其是国子监和御史台都是吃嘴上功夫的,这边骂一句“巧言如簧,颜之厚矣。”那边转头就奉上一句“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这般精彩程度喜的在一旁做记录的书吏官兴致高昂,刷刷狂书个不停,草纸都换了好几张。 朝臣见惯了这等一言不合就骂架的事,此时的表情都很淡然,权当他们不存在似的,小声地交换着意见。 圣人高坐在龙椅下,见朝下口水唾沫齐飞,争的面红耳赤,要不是因为在朝堂上,只怕手中的笏板早就砸过去了。 不过,他们吵他们的,反正只要不找自己麻烦,他管他们怎么吵? 他们就是把大殿掀了,他大不了重新建就是了! 也不知道今日宫中有没有准备绿豆粥,天气渐热,还是要吃些消暑的凉食才好。 “陛下,陛下!”内侍叫回来圣人的思绪。 圣人往下一看,就见几个御史并国子监监丞跪在大殿的中央,直挺挺的身子骨里写满了不服,一个个对着他露出渴求的眼神。 圣人:“……” 不是,都看朕干嘛,你们接着吵啊? 圣人很无奈,这种事情都已经发生过无数回了,本朝的御史一个个都轴的很,凡事只要被他们抓到把柄,他们爱就参上一本,上到九品芝麻官的后宅小事,大到朝廷的诸事决策,但凡是他们盯上的目标,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 他之前一直盯着国子监的事,就是因为御史在朝堂上要求尽快查案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哪知道这件事能牵扯到九年前的旧案。 御史先参大理寺包庇凶手之罪,后参国子监治下不言之罪。 现在倒好,双方互不相让,谁也不服谁。 圣人的目光落在了一直闭目养神的大理寺卿王公身上,“王卿可又什么见解?” 王公睁开眼,摸了一把胡子,和气道:“此案已经查明,全凭陛下做主。” 接着眼神微动,示意:这件事早就上报给陛下了,陛下就莫要为难老臣了! 圣人眉头一皱:这合该是你大理寺的事,凭什么我要烦心。嘴上却道:“王公莫要推脱了,大理寺执掌天下刑狱审核,此事大理寺该判。” 第46章 王公胡子一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得是陛下下旨才是。” 老狐狸,这个案子无论怎么判都是得罪人的事,我才不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勾当。 圣人被堵的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御史道:“咳,此事暂时搁置,这个,大理寺不是派人去山南查证去了吗?等查明归京,证据确凿后再判不迟!” 跪在地上的姚言清一听不干了,“陛下,这件事已经查明了啊,是国子监治下无能,才让陈年做出弑父杀师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国子监当以此事为戒自罚悔过,好宽慰天下学子之心!还有大理寺也应判处陈年以绞刑平息天下百姓之怒火。” 圣人气急,这个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都说了改日再判改日再判,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他不再管他,只道:“此事暂时到此为止,朕乏了,无事退朝吧!” 说完就站起身来,龙袍一甩,气呼呼地走了。 第四十五章:初入 任凭朝臣们怎么喊都不回头。 朝臣们争相看了几眼,无奈地退出宣政殿。 王公和郑峰、胡理一起走出大殿,几个御史结伴而出,见到他们冷哼一声,气冲冲地走开了。 郑峰心中堵的慌,“这些御史只会做那捕风捉影之事,见不得人出一点差错,朝堂上就数他们能生事!” 他平日里脾气不好,遇事往往喜怒于色,因此常常被御史台揪出来参上几本,隔几个月罚一次俸禄那是常有的事。 王公见他这般说话,语重心长道:“你的脾气还是要改改,他们要参就让他们参呗,和他们吵闹做什么?” 郑峰道:“我就是见不得他们事事操心的样子!” 王公道:“御史监察百官,这是陛下赋予他们的权利。” “那也不能信口胡说。”郑峰很不服气,“我大理寺办案从来都是直达圣听,何须他们指手画脚?就说这个案子,事情真相如何自会有陛下定夺,再不济还有刑部和三司会审,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告状。” 胡理就道:“好了,你也莫要气了,此事陛下会处理的,听说国子监的孟祭酒前几日病了,他病好了自会求陛下明示的。” “怎么要孟祭酒出面了?”郑峰不解,孟祭酒年事已高,已经在家修养多时,他几次请辞归乡,都被圣人以大局为重拦下了。 孟祭酒少年天才,中年天下闻名,待到晚年执管国子监,一生教授了无数学子,他被奉为国子监祭酒已有二十多年了,圣人都还算是他的半个学生。 祭酒之职对他来说只是个名誉罢了,实际上他已许久不过问坐国子监之事了。 能让孟祭酒出面请示陛下的事,只怕也没几件了。 郑峰刚回长安,对周学官之死的内情并不了解,此事到现在为止也就只有当时庭审的人知晓,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件事不可说,不能说,不得说。 至于他在朝堂上怼御史,那完全就是因为看不惯他们事事参合的样子,想给他们找点不自在。 胡理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此处也不是议论的地方,还是莫要说了!” 郑峰还没说完,一个小太监匆匆叫住几人,“王公,留步!” 王公捋了捋胡子,笑道,“原来是齐公公,齐公公可有要事?” “哎呦,王公笑话咱家了,咱家能有甚事?”齐公公喘着粗气,“陛下让你去御书房见他。” 王公愣了愣,问道:“还叫了哪些人?” 齐公公闻弦音知雅意,小声道:“还叫了秦尚书、崔丞相,听说也召见了孟祭酒。” 几人对视一眼,暗自不语。 王公恢复了笑呵呵的模样,“即是如此,那你们先回大理寺,某随公公去面见陛下。” 胡理,郑峰立刻拱手,“诺。” …… 朝堂上的交锋,桑榆自然不会知晓,今日是崔叙定下的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桑榆早起的时候还在慢悠悠地浇着菜园子,一幅悠闲自得的模样。 反倒是把桑蓁急的不行,恨不得将自家阿姐拖上车给送到大理寺。 好不容易挨到晌午,桑榆终于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桑蓁立刻将她塞到马车上送了出去,立刻回头将自家大门关好。 那意思不言而喻。 桑榆:“……” 马车将桑榆送到大理寺的门口,守门的差役看见她只是笑笑,也不拦她,直接就让她进去了。 待到她走远了,差役才彼此对视几眼,想说道几句又没开口,一个个面露不忍。 多好的小娘子啊,若是知道那件事,怕是要伤心难过了。 桑榆一路走来很是平静,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她就不会再去纠结,只是张明府那边要不好交代了。 昨日她去请罪,都被拦在了门外,张明府连见都不愿见她。 难办,不好哄哦! 桑榆跟着差役一直向西北边走去,这个方向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崔叙书房的方向。 与上次来的不同,今日的大理寺差役似乎严肃了许多,一个个站的笔直挺拔,像是在排队等待视察的兵士。 只是他们的见到自己后总是不自觉的露出同情?不忍?还有一丝愤慨? 短短三日,大理寺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自己还没入职就被开除了吗? 桑榆心情复杂地站在了一处院子前,领路的差役将她送到这里后就离开了。 第47章 桑榆敲了敲门,大门应声而开。 院子里面的格局很像翻版的大理寺正厅,只不过里面的人大部分都行色匆匆,手上忙个不停,时不时还有人绊了脚,文书撒了一地。 周良才像是一只勤快的小蜜蜂,指挥着差役来往做事。 “快,将这些赶紧整理好。” “哎呦,那是上个月的案子,赶紧送走送走!” “注意脚下!” 桑榆见他们忙的热火朝天,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低咳了一声,以表示自己的存在。 听到这声咳嗽,周良才果然立即发现了她,他先是一顿,然后欣喜地朝她走了过来,“桑小娘子,你可算是来了,我都以为你不愿来大理寺了。” 桑榆笑道:“我听闻大理寺一般都是响午开门,这才来晚了。” 周良才道:“因朝会在早间,五品之上都需参与,所以崔寺正等人要到响午才能回寺里,我们这些人却不用遵守这些的。” 桑榆道:“那可真是误会了。” 周良才一边引着桑榆往里走,一边解释道:“无碍的,桑小娘子能来就是好的,你不知道,崔寺正今日朝会都没去,特意等了你半响,还是万年县那边前来催促才走的。” 本朝的朝会虽然要求五品之上的官员才与,但这个规定不是绝对的,一些官员因为各种原因不去的也多,像是一些年纪大的朝臣,或者是官职高但职位不重要的,除非圣人特意召见,不然是可以借口太忙不去的。 崔叙从五品之职,刚好赶在了常参的吊车尾,又因大理寺参与朝会的官职太多了,他不去也是可以的。 桑榆听了有些羞愧,心里想着崔叙该不会是特意等她来吧? 第四十六章:律已 她不想在此事上做纠缠,转开话题问道:“我见你这里有些……忙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之前来大理寺的时候,除了主薄书吏会在大理寺老老实实地呆着,其他人基本上都到处跑,刚刚桑榆就注意到不少差役也跟着做些搬运文书,清扫院子之类的活计。 周良才原本就觉得此时提起崔寺正不大好,见桑榆转开话题,也只当是她听见了那些传言有些不高兴,听到桑榆问这些,周良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桑小娘子既然已经入了大理寺,知道这些到也无妨了。” 在周良才面带沉痛的表情下,桑榆终于知道了些关于大理寺的禁忌。 说起来,大理寺在民间的声望有些不好,与县令这样的百姓父母管相比,大理寺简直就是是非之地的代表,对大理寺的态度基本上都是趋之若鹜,避之不及,平日路过都要小声些,生怕被大理寺惦记上惹一身是非。 这种情况也发生在朝堂上,大理寺审过的官员从九品芝麻小官到皇族贵子都有,得罪人的事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朝堂上的大臣对它有爱但不多,有恨却不少。 朝中有言道:大理寺、御史台、门下省号称是最不好相处的京官。 为了挽回这一刻板的印象,本任大理寺少卿郑峰觉得先自省自身,彻查大理寺的官场作风问题,先从自己开始。 这就导致了每次郑峰回寺期间总要折腾一番。 “郑少卿出身世家,最是讲究规矩,凡事喜爱较真,咱们做下官的少不得要迁就些。”周良才苦笑道,“郑少卿令我们严以律已,切不可随意散漫,所以大家伙儿才趁着郑少卿不在先打理一番。” 郑峰为人有些迂腐,对寺里众人较为苛刻,除了王公和胡少卿之外,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那些做的不好,他就爱训斥几句,偏偏他脾气还不好,骂人的时候谁说情都不听。 桑榆倒听出了些门道,这个郑少卿估计就是像纪律委员一般都存在,重规矩,讲条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张良才面色纠结,“唔,算,算是吧!” 希望桑小娘子碰到了不要被训哭才好。 因为桑榆是崔叙亲自请来的,关于职位一事,周良才也不是很清楚,他只能带桑榆四处转转熟悉了一下。 桑榆这才知道,每个寺直都有自己的处理公务的地方,周良才还是一个小捕头,管理着不少官差衙役,崔寺正,百里寺直等人不在时,就由他来安排相关事宜。 “咱们大理寺主要要案审核,每个月都会有新案子进来,咱们负责审核好再送回刑部批示,若要是被打回来的则需要重新审理一番,当然咱们审核的案子若是不对也需要打回去重新审判的。”周良才说道这里有些骄傲,身体都忍不住直了些。 桑榆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其实主要负责案件审核的人是寺正,咱们大理寺共有两位寺正,崔寺正和亓寺正,在这之上还有五位寺丞,然后就是两位少卿和王公了,回头遇见了再与你说。”周良才继续道:“咱们崔寺正大家出身,一入大理寺就是寺正,他与百里寺直认识多年,平时走的近些,咱们这些人都要听他们差遣。” 桑榆心里有了几分计较,估摸着类似于小组活动,这样搭配起来做事效率会高上很多。 从周良才的话中不难听出,大理寺整体结构还是比较单纯的,基本上都是各做各事,相互配合。 平日只要不被郑少卿抓到小辫子应该就无事了,据周良才所言,郑少卿政务繁忙,时常需要离开长安去各地查案,有时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他们可以趁着机会偷个懒什么的。 第48章 所以桑榆做梦也没想到会这么快遇见郑峰。 “郑少卿安好!”周良才弯着腰,脸色带着谄媚的笑意,“郑少卿怎么现在回寺里?王公和胡少卿没一起?” 郑峰脸露不愉,“上官的事岂是你能打探的?” “是,是。”周良才赶紧认错,“是小人僭越了。” 郑峰懒得和周良才掰扯,他在宫中和王公分开之后,本打算和胡理商讨一下寺中事宜,哪知道胡理的小厮传话,说是胡理家的郎君在外面惹了祸,胡理只得了这么一个儿郎,此言一出,当即就和郑峰告假归家了。 郑峰只得先行回来,想着自己离京数日,寺中不知又生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宜,便在寺中四下走动走动,看看是否有人偷奸耍滑。 哪知道刚刚走到西院,就看见周良才带着一个貌美的小娘子游魂一样晃荡,当即就怒了,“现在正是上值的时辰,你不去巡视,在此晃荡做甚?大理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的!” 说完还撇了撇他身后的桑榆,其目的不言而喻。 周良才赶紧解释道:“郑少卿息怒,这位是桑小娘子,是崔寺正请来协助办案的。” 郑峰一听这话,眉头皱的更紧了,配上他那张略显严肃的脸更吓人了,“胡闹,大理寺是神武之地,怎么能叫女子办案?更何况她如此……娇弱,能做的了什么事!” 他本来是想说桑榆看起来就是一个柔弱的小娘子,不在阁中绣花跑来大理寺做什么?大理寺哪件案子不是杀人见血的,这个小娘子看见血都能晕过去,能做些什么事? 但又想到寺里还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薛如英,到嘴边的话愣生生改了口。 周良才知道郑峰为人苛刻,尤其是最见不得女子为官,就连薛寺直都不见得能高看几分,当下也不解释,只道:“此事已告知王公,王公亲自下的批示。” 郑峰要批评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王公任职为大理寺卿已有十来载,可以说他和胡理都是王公一手提上来的,其他人他可以驳上几句,王公的话,他是万万不会说一句不是的。 要说整个大理寺,也就只有王公能压上郑峰一头。 第四十七章:身份 郑峰冷哼一声,也没在追问什么,只留下一句,“好好做事!”便走了。 桑榆这才抬起眼,看着郑峰离去的身影思索了下,看来之前的想法有些偏颇,大理寺里的人看似分散,实际上却很团结,就算自己不满也不会轻易反驳他人的安排。 也可能是这个王公在大理寺属于一言堂的存在,其他人想反抗也没那个本事而已。 想不到崔叙做事这般谨慎,他应该是知道桑榆的到来肯定会引起郑峰,或者是郑峰那类人的不满,所以才去找王公提前报备了一下。 总而言之,桑榆这就算在大理寺落下脚了,比较尴尬的是,自打她入了大理寺之后,崔叙已经连着三日没有回寺里了,有差役回来传话,说是去了蓝田县办案了。 也因此,桑榆的身份腰牌一直没有办下来,索性桑榆也不在意,反正守门差役也不拦着她,她进出没有什么影响。 倒是薛如英知道桑榆来了之后,非拉着她一起吃饭,美其名曰大理寺小娘子实在太少了,难得有跟她合的来的小娘子一起玩耍,以后好互相帮村着。 这日桑榆刚刚来到大理寺,就被告知崔叙回来了,让桑榆去书房寻他。 桑榆便去了。 崔叙的书房其实也是他处理公务的地方,因为事务繁忙,他还叫人在里间隔了一个卧间出来,若是实在累了,就可以在里间歇息歇息。 桑榆进去的时候,崔叙正在外间的桌子上吃朝食,路崖一脸心疼地在一旁伺候着。 崔叙的朝食也很简单,百味粥配上一些糖渍萝卜,倒有些清淡了。 桑榆这几日对大理寺的公厨也有了一定的了解,那就是发挥很不稳定,他们做什么寺里就吃什么,好赖全凭他们心意。 桑榆到来的时候,崔叙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看见桑榆很局促的样子默默地放下碗筷,吩咐路崖收走。 路崖深知崔叙的性子,也不多言,收起碗筷交给外面的小厮后,又转头给崔叙沏了一壶茶。 崔叙并没有喝茶,而是将桑榆叫到竹榻前,从榻上的桌几里拿出了一个木牌,“某一直忘了给桑小娘子,这是你的身份木牌。” 桑榆接过木牌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好奇地问:“这就是鱼符吗?” 鱼符乃是身份的象征,一般装在鱼袋里随身携带,都说看一个人官位大不大就看这人带的是什么样的鱼袋,她一直很好奇金鱼袋是不是真的是用金线缝制的。 崔叙还没回答,一旁的路崖笑出了声,“桑小娘子开玩笑了,鱼符乃是贵重物品,非正五品以上官员不得佩戴。” 崔叙解释道:“这就是普通的木牌,你带上它以后办事方便些。” 桑榆自知闹了一个笑话,也不再问,只能怪自己以前读的书太少了,她只能看向木牌上的字来掩饰尴尬。 这么一看,桑榆发现不对劲了,木牌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上面没有写桑榆的名字,只写了大理寺和官职名,让桑榆惊讶的是官职上写的是司务一职。 这莫不是拿错木牌了,桑榆当即问了出来。 崔叙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仵作一行实为贱役,从事着多为低贱犯案之人,桑小娘子乃是良家女子,某虽爱才,但也不忍桑小娘子从此入了贱籍,司务一职虽然是最下等官位,但好歹落了一个官身。” 第49章 桑榆听了,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仵作,或者说是法官就是让人看不起的,甚至多加避讳。 她谢过崔叙,便离开了书房。 从崔叙书房出来的时候,桑榆想了很多很多,她能理解,也很感激崔叙的做法,只是到底心里有些寒凉,作为最靠近死者,最能给死者讨还公道的人,仵作何时才能被世人接受呢? 她的努力是否能改变这个愚昧的认知? 想到最后她长舒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总归想是没用的,想要实现它也只能先干了再说。 她现在先去找周良才才是正经,之前她了解到,大理寺的月俸其实并不高,尤其是自己这个连芝麻小官都算不上的司丞,月薪只有两贯铜钱。 虽说也会有些衣物粮食补贴,但是两贯钱能做什么?应付个时常开销罢了。 照这样下去,她就是做到退休也没办法给桑蓁请个老师! 酒肆还是开起来吧,好歹能补贴些。 崔叙说了,若是平日无事,桑榆是可以不用日日前来应卯的,正好用来开酒肆攒钱。 忙的时候就让桑蓁看着好了,左右挣来的铜钱都用在她们姐妹二人身上,没道理让她一个人烦心。 桑榆准备找周良才打听一下官员是否能开酒肆的事。 只是她还没找到周良才,倒先被薛如英叫住了,“快,随我走。” 桑榆问道:“怎么了?” 薛如英道:“出事了!崔寺正让我们赶紧前去帮忙。” 桑榆便不问了,当即和薛如英出发了。 大理寺的门外依然是熟悉的配置,崔叙指挥着人马正要出发,见薛如英将一把将桑榆拉到马背上便心中明了,当即挥手出发。 此去案发之地并不远,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到了,桑榆还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国子监。 案发之地与国子监隔了一条大街,乃是号称长安最“风流薮泽”之地的平康坊。 此时的平康坊正是热闹的时候,应该说平康坊没有不热闹的时候,作为少数几个宵禁之后亮灯倒天明的坊里,平康坊又称“长安不夜城” 这里有着长安十之八九的妓女,也汇聚了长安最负盛名的才子权贵。 桑榆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随着崔叙等人从北门直入,直达坊里。 刚到一所青楼前,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吵闹,里面不少人围聚在一起,将来路堵的水泄不通。 远远地还能听到叫嚣声响起,“今日,谁都别想将柔娘的尸身带走!” 崔叙眉头紧皱,长腿一迈走了进去。 薛如英紧跟在身后,见状立刻手中的佩剑横在胸前,大声呵斥:“大理寺在此办案,休要吵闹。” 第四十八章:平康 差役们也四散开来,空出里面的空间。 崔叙这才看见里面不但有妓女,假母,连万年县卢明府也在此地。 卢明府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健硕,黝黑的脸上横眉冷竖,与挡在对面的假母争锋相对,恨不得绑了她们,随行的几个不良人正苦着脸劝他。 崔叙上前一步,拱手道:“卢明府。” 卢明府虽然脸色不好,但还是强撑着回礼,“崔寺正客气了,这次又要烦你费心了。” 崔叙正色道:“卢明府客气了,同为圣人办事,某虽不才,愿尽全力。” 卢明府点点头,“某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况,此事是某武断了,待此事明了,某自会向陛下请罪。” 崔叙知道卢明府性子刚烈,尤其是这件事已经上报到刑部和大理寺了,没想到竟然又折回了原地,卢明府身为此事的主事人,又是一县父母官,于情于理都难辞其咎。 他也不劝解,只问道:“还请卢明府将此事细说。” 卢明府应了声,缓了缓性子,解释起来。 三个月前,平康坊连续有三名妓女相继死亡,每个妓女死亡方式不同,有溺死,有吊死,还有一人竟是从楼上跌落而死。 卢明府接到报案前去调查,起初也只是以为是意外,然而深谙探查一脉的卢明府发现,妓女们虽然死法不同,但却有一个相同的特征,她们三人都是以风情著称,其中还有一个年过双十年华而风情万种的头牌娘子。 卢明府当即判断这三人可能死于一人之手,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在坊里做杂活的婢女身上,婢女见此事暴露,便爽快地认罪了,自称是因为头牌娘子曾经羞辱于她,她一怒之下痛下杀手,将其推下高楼。 后又因嫉恨与头牌娘子相像的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犯下大错。 卢明府一开始并不信她,只觉得此事蹊跷颇多,然而此女能够清晰说出杀人经过,现场状况,又用言语相激,卢明府才将她缉拿归案。 婢女认罪后,卢明府将她打入大牢,判秋后问斩之罪以儆效尤。 此事也算是结案了,卢明府差人将此案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审核,未曾想还没有结论,平康坊又再传死讯。 因此事还在大理寺手中审核,卢明府只得通知大理寺前来共同调查。 崔叙是知道这个案子的,只是前段时间忙着周学官一案,审核的事便落了下来,没成想出了这等变故,他问:“那今日死去的又是何人?又因何事在此地喧闹?” 说到这个,卢明府指着拦在众人面前的假母,怒道:“还不是这个鸨母在此生事,说道了半天,就是不让我们带走柔娘的尸体!” 第50章 假母闻言,梗着脖子道:“卢明府还好意思这般说?你们万年县是作什么吃的?不是你们说凶手已经抓到了吗?现在又死了人不说,竟然还想玷污柔娘的尸身?” 说着竟哭了起来,手中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方帕子,抹着眼泪哭道:“我可怜的柔娘才十六岁!花儿一般的年纪竟遭此毒手!都是你们这些人办事不力!我定要说与刑部尚书,治你们个查案不严之罪!” 卢明府脸都黑了,“休要浑说,什么玷污她的尸身?简直就是胡搅蛮缠,我是要带回县衙验尸!” 假母才不听解释,只是不停地哭诉着柔娘的命苦云云。 崔叙也不想与此事纠缠,他问卢明府道:“能确定死者是死于同一人之手吗?” 卢明府叹了一口气道:“难说,死者乃是一个刚刚年过十六的妓子,她是坊里假母新培养出来的,听说也是个千娇百媚的尤物。” 崔叙便道:“如不是同一人所为,只怕就是借机报复了。” 卢明府道:“某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凶手未免太着急了,这个时候借机报复是怕是有些画蛇添足之嫌。” 前三个人的凶手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呢,外面又死了一个人,怎么说这件事都说不通,若是凶手另有他人,这个时候可不是犯案的好时机。 崔叙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柔娘刚遇害不久,若凶手留下线索,现在必须要验上一验,越早验对他们越有利。 因为死去的是个被买入平康坊的妓子,崔叙便叫来假母,商量要将死者带回万年县县衙验尸。 没想到假母一听,还是连胜拒绝,“这怎能行?不成不成,我平康坊的女子,即使死了也不能离开。再说了柔娘还是个的小娘子,你们这些差役都是男子,可不能污了她的清白。” 卢明府怒道:“放肆!我等皆是正人君子,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如今大理寺在此办案,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哟!”假母换上了一幅假笑脸,“大理寺怎么了?就是崔丞相亲来也不能坏了我们平康坊的规矩,你们上来就要带走我们楼里的姑娘,还要扒了她的衣服,这是何道理?” 此话一出,楼里的其他女子便窃笑了起来。 卢明府本就黝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说起来平康坊里的青楼还真是不怕的,本朝没有官员不得狎妓之说,甚至此事还可以称的上是美谈佳话,官员们下朝后也爱汇聚于此吃酒赏玩。 这里面的假母老鸨哪一个不是和这些人攀亲带故的,便是没有关系日日来此也熟悉了,只要不是犯了株连九族的大案,这平康坊还真是轻易动不得的。 崔叙看出来卢明府的为难,思索了一会儿叫来桑榆,对着假母道:“此人乃是我大理寺的司务,她略知验尸之计,不如叫她给死者检验一番?” 不等假母拒绝,他又道:“既然你心中不愿将死者送去县衙,那就在此地验吧,你若真心待她,该知道找出凶手为她报仇才是正事!” 假母愣了愣,她知道崔叙说的是对的,柔娘虽然是她花钱买来的,但也是她一点点教着长大的,都说戏子无情,可是相伴这么多年,情谊多少还是有些的,再加上若不尽快查明案情,只怕这平康坊也不得安生。 第四十九章:柔娘 假母的目光在桑榆的身上看了几眼,假母眼光毒辣,自然看出桑榆出身平凡,是个普通不过的女子,但是这样的女子能在大理寺有一席之地,就知道是个有本事的姑娘。 假母长叹一口气,转头擦落了眼角溢出了泪痕,“罢了,就听你们的罢。” 在假母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 考虑到此地都是女子,崔叙挥手让差役在门外等候,自己只带了桑榆、薛如英和卢明府一起进去了。 假母推开门,崔叙等人走了进去。 只见里面是一个整洁的静室,除了一套桌椅,和一块草席之外并无其他东西,空荡荡的房间似乎与外间热闹的青楼成了鲜明的对比。 假母一看草席上躺着的柔娘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柔娘九岁就被卖到了这里,她是看着柔娘长大的,现在见到她毫无生机地躺在这里,心里就像刀割一般难受。 假母强忍着泪,“这就是柔娘。” 崔叙冲桑榆点点头,桑榆上前一比,在柔娘的身上看了看,退回去道:“我要细验。” 崔叙点点头,将一头雾水的卢明府和假母带出去,只留下桑榆和薛如英两人。 桑榆和薛如英对视一眼,桑榆将袖口往上一抹,就要动手。 腾然发现自己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桑榆懵了,自己是被薛如英半道上抓来的,验尸包没来得及带。 这就很尴尬了。 好在有人及时解救了她,周良才带着她的验尸包宛如天神降临一般走了进来,看见躺在草席上的柔娘忍不住惋惜了一句,“好一个倾国倾城的小娘子,当真可惜了。” 薛如英道:“怎的?你喜欢这样的小娘子?” 周良才连连摆手,“桑小娘子说笑了,我就是一个粗人,那配的上这样好看的小娘子。” 桑榆叹息了一声:“可惜这样的小娘子竟死于非命。” 周良才也只是感叹了一番,转身将跟在身后的录事引了出来,“桑小娘子,这是方录事,崔寺正交代,由他来替你执笔记录。” 第51章 桑榆客气地点点头,这个录事还是个熟人,就是之前在大理寺验周学官时的录事。 也算是老熟人了。 方录事是个聪明人,在周良才出去后,他退到一旁,背对着里间,执笔等候着。 桑榆打开验尸包,取出里面的东西,照例先净手消毒才开始验尸。 柔娘人如其名,是个柔情似水的小娘子,不过豆蔻年华已经有了倾城的美貌。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穿着鲜艳的薄纱衣裙,像是一团将要浴火重生的凤凰,等待着再次觉醒。 她脖子上红痕和惨白的脸色破坏了她的美丽,也将她扼杀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她是被人勒死的。 桑榆沉细一口气,开始了验尸工作,“死者,女性,年十六上下……” 在桑榆验尸的时候,崔叙留下两个差役看着院子,自己和卢明府将假母带去另一处屋子里问话,“你们是何时何处发现柔娘死了的?” 假母又恢复了无所谓的样子,似乎之前伤心难受的不是她,“哎,这事说来都滲的慌,今天午间我在楼下等着客人上门,见柔娘一直没出来,就让龟奴去喊她,哪知道龟奴刚去没多久就跑回来说柔娘死了!骇的我赶紧去瞧,一进门就看见我可怜的柔娘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说着又掏出了帕子。 崔叙对假母这般变脸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只道:“柔娘平日性子如何,多与何人接触?” 假母道:“柔娘是个可怜的孩子,她阿耶爱赌,生生气死了她阿娘,她阿娘死后,她阿耶为了自家生计就将柔娘卖来此地,我见她模样生的好看,就将她送去了教习司,她也是个烈性子的,自打被卖了以后就不再与她家里人见面,除了教习司那里也不去,连她兄弟要见她都不愿。” 卢明府就道:“你也莫要说好话,你那教习司,一旦进去可就出不来了,只怕她家人想见也见不得。” 假母不乐意了,“卢明府这话说的好不中听,我们青楼十三坊最是讲究规矩,卖来我们这里自然就是我们这里的人了,再说了教习司怎么了?那可是顶顶好的地方,哪个小娘子进去之后不学一身技艺出来?咱们这些小娘子都是可怜人,多个技艺也好傍身不是?” 就说来长安的学子,哪一个来长安的第一处不是他们平康坊?多少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不是从她们平康坊传出去的? 崔叙又问卢明府,“之前死去的三个女子是否都是这座青楼的人?” 卢明府摇摇头,“不是,她们都是死于不同的楼里,一个是唤月娘的,是隔壁百花楼的人,她已年过二十二岁,算是老人了,是被推下楼摔死的,其他两个女子都是一个群芳楼里的人,分别在房间里吊死和水池里溺死的。” 崔叙在心中思索了片刻,又问:“那个婢女又是何人?” 卢明府道:“婢女是群芳楼秋都知的使唤丫头。” “秋都知?”崔叙一愣,他自然知道青楼中花魁被称为“都知”,只是好好的怎么会和秋都知联系在一起? 卢明府叹了一口气道:“是啊,那婢女自首之后,秋都知难过极了,已经有好几日没出现了。” 假母一听这话,冷笑道:“秋娘还会为一个使唤丫头难过?要我说,那小贱蹄子也是该死,秋娘待她一向都好,这小贱蹄子做出这等是只怕要污了秋娘的好名声!” 崔叙便问:“秋娘和这婢女的关系很是要好?” 假母回答道:“什么要好不要好的?只是同是可怜人罢了,秋娘是个有本事的,她成名之后就爱干那施恩的事,见到可怜的小娘子便想帮她们一把,阿芫也不过是她施恩中一人罢了。” 假母虽然脸色露着对这事的不屑,但是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倾佩的。 崔叙正要再问什么,就见薛如英带着桑榆两人走了过来。 “崔寺正,卢明府。”薛如英抱拳行了个礼。 卢明府摆摆手,“行了,你这丫头这般多礼作甚?” 崔叙便问道:“验完了?怎么这次这般迅速。” 第五十章:南曲 桑榆带着一丝无奈道:“柔娘死因明确,且她死后还被人擦拭过。” 验尸和勘查现场一样,最怕的就是有人破坏,柔娘是在死后被转移到净室的,而且身上还有被擦拭过的痕迹,又不能剖验,桑榆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凭空验出些什么。 崔叙看了一眼强撑着的假母,假母小声嘀咕道:“那不得干干净净去见阎罗王吗?没准儿阎罗王看她长的好看能放她一马,叫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崔叙默,转头问桑榆,“那可有验出些什么?” 桑榆接过录事的笔录递了过去,同时小声道:“柔娘应该是死于窒息。” “窒息?”崔叙愣了一下,面露不解。 桑榆便解释道:“就是被掐死的,她被凶手勒住脖子,造成呼吸困难,一口气上不来就去了。” 崔叙点点头,卢明府扭过头看向笔录,问道:“那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桑榆道:“不超过三个时辰。” 按照假母的说法,她是在午时差人去喊的柔娘,现在是申时,离午时不过一个半时辰,这么说柔娘是死于巳时,而那个时辰此地大部分人要么已经离开,要么还未醒来。 崔叙又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何事?” 第52章 桑榆指着笔录道:“柔娘死后被人擦拭过一遍,很多证据便没了,但是从她的尸首来看,凶手应该是将她按在地上掐住她的脖子的,柔娘受到袭击拼命挣扎,腿脚碰到了桌椅之类的地方,她的脚腕上有撞击的痕迹。” 因为是在柔娘死之前撞上的,所以才在脚踝处落下了淤青。 “另外,柔娘在挣扎的时候,应该是用手抓住了凶手的手臂,她的指甲裂开了许多。”桑榆道:“可惜她的指甲被修剪过了,很是圆润,即是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也很难在凶手身上留下痕迹,就算留下了,这些痕迹很快就会消失。” 从桑榆的形容中不难看出,柔娘在死前也很努力地自救过,只是她和凶手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她拼劲了全力也没有逃脱凶手的毒手。 桑榆沉默了片刻,又道:“我检查了一下凶手的指印,指印长约五寸五,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手掌大小,或者是一个身体健壮的女子。” 崔叙点点头,将手中的笔录递给卢明府细看。 自己转头问假母,“你可否领我们去见秋都知?” 假母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自然,秋都知就在我们隔壁,我们也是相熟的。” 假母巴不得崔叙他们去群芳楼,她们青楼之间也是互相踩捧的,秋都知名声在外,处处都要压上她们艳春阁一头,之前群芳楼死人的时候,她可是暗地里嘲笑了许久。 如今自己阁中出了事,能让她们一起跟着倒霉,她是一万个愿意的。 去了群芳楼才知道,秋都知今日也没来,在家中修养。 几个人又转头去了秋都知所在的南曲。 平康坊的青楼分为“南曲”“中曲”“一曲”共三曲,其中,南曲和中曲都是优妓所在之地,来往的都是一些达官显贵,文人大家之流,一曲就是普通妓女呆的地方,接待的都是一些普通学子,贩夫走卒之辈。 像秋都知自然是住在南曲的。 想见秋都知也是很不容易的,但凭银钱还不够,须得赢得她的芳心,她自己愿意见才行。 或是权贵以权压之,或是才子以诗为引,许能一睹芳容。 到了地方之后,崔叙等人果然被拒之门外。 开门的婢女客气地拒绝了他们,“我家娘子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 周良才跳将出来,大声呵斥道:“大理寺办案,你家娘子岂能这般推脱,难不成想罔顾王法不成?” 婢女没有被吓到,隔着对卢明府道:“卢明府莫要怪罪,实在是我家娘子该说的都说完了,前些日子你们来往的勤快,我家娘子被受闲言碎语,这些日子常有熟客派人前来询问。” 卢明府叹了一口气,对崔叙道:“崔寺正莫要见怪,秋都知虽然身在平康坊,却也不是能自由自身的。” 据说是有几个世子郎君看秋都知看的紧,恨不得将秋都知放在掌心伶爱,每每因为秋都知多见谁一面都要争风吃醋一番,秋都知只是一个风尘女子,最怕的也是染上是非。 崔叙知道秋都知身不由己,也不强求,打算先回去再想法子。 薛如英灵机一动,“既然崔寺正和卢明府不好相见,那不知秋都知可愿见我们?” 她指的是和自己一起来的桑榆。 桑榆闻言,也是眼前一亮,“听闻秋都知最怜惜女子,难道她就不想知道她的婢女如今还安好吗?” 婢女犹豫了一下,她从小伺候秋都知,自然知道秋都知的性子,可以说桑榆的这些话简直就是戳在了秋都知的心尖上。 婢女只得跑去传话。 不久之后,桑榆和薛如英两人就被秋都知请了进去。 秋都知住的地方是南曲最好的院子,整个院子错落有致,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应有尽有。 一路走来更是清香扑鼻,蜂粉蝶舞美不胜收。 这是秋都知名声鹊起的至高待遇,也是每一个妓子的毕生追求,住在这里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享受,更代表了她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妓子了。 婢女带着两人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将她们带到了一处庭院的凉亭中。 凉亭坐落在湖水间,四周挂满了白纱,微风拂过湖面带来了一丝凉意和芙蓉的清香。 桑榆狠狠地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舒爽了起来,这大夏天的,有这么一个凉亭真的是太舒服了。 有钱真好啊,这也太能享受了,怪不得人人都爱享福呢。 薛如英虽然面不改色,面色看起来很是平静,但是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她家也有凉亭,可是和人家的比起来就是差了很多。 实在家里男子太多,做不来这等细心享受之事。 有婢女捧着茶水和点心上前。 不一会儿,石桌上就被摆满了各种精致的点心。 因为是在公干,桑榆虽然看着眼馋,却没有动手。 第五十一章:都知 大概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秋都知总算在婢女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秋都知人如其名,整个人风姿绰约,她柳眉高蹙,杏眼微垂,身穿一件薄纱罗裙,头上简单地束起,只插了一根素簪子。 她容貌并不是绝美的,却让人看了心生愉悦。 如果是柔娘是一棵娇艳的牡丹,她就是一株摇摆在风中的金菊,坚强又美丽。 秋都知一开口声如莺啼,“是儿来迟了,两位差爷莫要见怪。” 第53章 第一次被叫差爷的桑榆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秋都知客气了。” 秋都知便道:“儿知晓诸位是为了阿芫的事,只是我却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阿芫就是认罪的婢女,桑榆想了想,问道:“听闻阿芫是秋都知的使唤丫头,那秋都知应该对她很熟悉才对,不知可否说道几句?” 薛如英虽然在武艺上精通,但是对查案却差了些,见桑榆主动揽活也不在意,随着她问,只是在一旁端着茶水,看着她们。 秋都知闻言,叹了一口气,“要说不熟悉那是假的,阿芫是三年前儿买下来的,那是她走投无路,竟想着自买自身入平康坊为妓,我不忍她走这条不归路,就将她买下来,跟在身边做个使唤丫头罢了,好歹不缺一口饭吃。” 桑榆又问,“那她平日性子如何?” 秋都知柳眉轻蹙,道:“她的性子倒是很活泼,平日与其他婢女相处很是融洽。” 说完就看了一眼身后的婢女。 婢女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答道:“是呢,她初来时有些木讷,时间久了倒是活泼了许多,和姐妹们也能开得几句玩笑,若是有人告假托她帮村一二,她也从来都是应下的。” 桑榆和薛如英对看一眼,薛如英便问:“如此说来,她和那三个女子也无仇无怨了?” 秋都知道:“应是没有的,楼中规矩森严,婢女们是不会和其他女子多接触的,那三个姐妹都是不同楼里的,阿芫平时都跟在我身边,见的也不多。” 桑榆又问,“月娘她们死的时候,阿芫可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或者说她是否做些怪异的事?” 秋都知想了想,摇头道:“我平时只在楼里活动,阿芫就帮我做些传话事宜,两位差爷有所不知,楼中访客盈门时,须得……若是有何异动,我却是不知的。” 桑榆明白了,秋都知名声在外,想见的人多了去了,她总不能每个人都见,所以需要有人周旋拖延一二,阿芫作为她的婢女,要时常在外间走动。 这么说的话,阿芫要是想杀人时间上是足够的,青楼人来人去,流动频繁,没有人会时刻在意一个传话的丫头。 桑榆又问,“那秋都知和那三个女子很熟悉吗?” 秋都知端坐在石凳上,闻言身体微颤,垂眼道:“熟悉的,月娘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少时也在同一教习司学习,玉娘和雪娘都是后来的妹妹,我,我见她们死后的模样……” 秋都知是见过她们死去的样子的,她们一个个都惨白着脸,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似乎在求救一般,可惜没有人理会她们。 甚至还在她们死后,日夜笙歌。 一旁的婢女忍不住道:“我家娘子这几日都没有睡好过,因阿芫是伺候娘子的,娘子总觉得对不起月娘她们。” “闭嘴!”秋都知连忙喝止住婢女,又对两人解释道:“自从阿芫认罪之后,我总觉得心里愧疚,若不是我将阿芫带回楼中,阿芫也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害得三个妹妹丢了性命!” 薛如英快言快语,“这么说,你也认为是她杀了月娘三人?” “这?”秋都知不解道:“不是说阿芫已经认罪了吗?” 桑榆忙拦住薛如英的话,“是,只是你也知晓,柔娘今日死于非命,阿芫又身在牢中,未免有些蹊跷了。” 秋都知脸色更白了,“是呢,柔娘竟也没了。” 桑榆顺口问道:“秋都知与柔娘可相熟?” 秋都知强笑道:“差爷说笑了,柔娘不过刚刚及笄,与我差了六七岁,这个岁差于楼里来说不知道要换了多少新人了,我与她却是不熟的。” 桑榆心中了然,青楼女子最怕的就是岁月的侵蚀,十五六岁正是风光的年纪,秋都知已经二十二了,放在这里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大部分在这个年纪的青楼女子要么从良嫁人,要么被客人买走为奴为妾,这也是她们最好的归宿。 只有很少一部分有才艺,有本事的女子才能坐在都知的位置上,领着一批又一批新人守在楼中,她们结交的权贵越多,就越身不由己。 桑榆心中有一些难受,她在想若不是蓁娘一家收留了自己,自己又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在这个时代生存呢? 十几岁的女孩子,为了活着出卖自己的身体,甚至是灵魂,她们像木偶一样,无知无觉,无欲无求。 见桑榆若有所思,秋都知急切地问道:“差爷,不知阿芫现在如何了,我是否可以差人送些衣物与她?好歹主仆一场,我不想叫她死前还要受罪。” 这种事情桑榆肯定不知道的,薛如英便回答道:“因她还未定罪,是不许探望了,若都知想尽心,可以等判书下来再去探望。” 秋都知听了忙问道:“此话何意?不是说她已经认罪了吗?”问完之后才觉得自己有些急躁了,带着歉意道:“是儿僭越了。” 薛如英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两人又问了一下问题,秋都知都一一回道了,不消一会儿,她以手撑头,做出一幅很是疲累的样子,那一番较弱的姿态看的桑榆都心动了。 婢女便道:“娘子这些日子睡的不好,怕是染了病气。” 秋都知也道:“实在怠慢两位差爷了。” 她都这样说了,桑榆两人只得告辞。 离开南曲之后,薛如英带着桑榆去找崔叙。 第54章 此时的崔叙正领着周良才询问发现柔娘尸体的鬼奴,见桑榆两人归来,便让龟奴下去,转头问二人如何了。 薛如英大大咧咧道:“秋都知果然是个美人。” 崔叙有些无奈,笑她,“你看谁不是美人?” 薛如英也觉得好笑,看着桑榆道:“我觉得桑小娘子比她们都要美呢!” 第五十二章:过夜 桑榆知道她在说笑调侃她,当下大方应道:“我也这么觉得!” 薛如英和崔叙俱是一愣,转而笑着称是。 玩笑之后,桑榆将秋都知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道:“我觉得这个秋都知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崔叙道:“桑小娘子可否细说。” 桑榆就道:“据秋都知所言,她和死去的月娘同在教习司学艺,秋都知聪慧学的比月娘好上许多,月娘的假母便让月娘转学狐媚色艺,让她以后以色侍人,而秋都知凭着技艺在教习司夺得魁首,自次二人分道扬镳。” 这些都是桑榆拉扯着问出来的,秋都知很聪明,她没有说月娘和自己感情很好,只说熟悉,因为她知道他们总会打听出来的。 “所以月娘很记恨秋都知,私下里总说秋都知假清高?”周良才插了一嘴,见几人看着他,他不好意思绕绕头,“这不是崔寺正让我打听打听吗?我就去找几个姐姐聊了一会儿天,姐姐们都说秋都知和月娘不和,月娘每每提到秋都知总要骂上几句。” 桑榆无语,不得不说,周良才八卦的本事一流,这才分开多久,就姐姐妹妹地喊上了,连这种私密的话都说了。 “那你还打听到了什么?”崔叙问道。 “那可多了。”说道这个,周良才眼睛都亮了,“秋都知是艺妓,她的音律是平康一绝,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位,分别是善画的谢都知和善舞的公孙都知,她们合称为’平康三绝’,她们三人在平康坊有着绝对的地位,连假母都要看她们脸色行事。” 崔叙打断他的话,“说些有用的。” 周良才嘿嘿一笑,“因她们地位特殊,所以楼里的其他女子都以她们为尊,像月娘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敢私下说道,秋都知借着自己的地位,帮了不少误入歧途的女子,听说她也是被父母卖进平康坊的,最见不得女子苦难,见到了就帮上一帮。” “而月娘她们都是以色侍人的,对秋都知这些艺妓很是嫉妒,可以说是水火不容,哦,对了,死去的柔娘也是卖身的妓子,按照计划,她会在三日后见客。” 崔叙就道:“所以说,秋都知和月娘是彼此对立的?” “可以这么说。” 桑榆想了想道:“秋都知虽然对月娘的死表现的很伤心,可是她的表现却担心那个婢女,甚至想亲自去探望。” 桑榆她们虽然是打着婢女的旗号见到的人,可是婢女之事早就有了定论,秋都知不关心死去的柔娘,却想着探望阿芫,显得十分怪异。 一般来说,死者为大,若秋都知真的见不得女子受难,那么她更应该关柔娘才对。 周良才再次脑洞大开,“会不会是秋都知因为月娘等人背地里辱骂她,所以指使婢女杀了月娘她们?事成之后又让婢女顶罪?没想到死了月娘又出来一个柔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一并杀了她,” 崔叙摇了摇头,“此事说不通,秋都知成名许久,又身在青楼,听多了这等污言蔑语,不会因为几句话而断送前程的,再说了,她能坐上都知的位置,也做不出在婢女顶罪后就再次杀人的事。” 那样做也太过愚蠢了。 桑榆也跟着道:“是的,秋都知是个聪明人,她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只是不知道秋都知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崔叙见桑榆低着头,手指无意间相互交错,一幅认真思考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桑榆不过也是十六岁,却像一个老行家一般行事。 他看了一眼已经沉下来的天色,道:“时辰不早了,今日只怕要在这个坊里歇息了。” 卢明府在暮鼓敲响的时候就先行离去了,万年县住的都是一些权贵之人,他不能一直耗在这里,让御史看见,少不得又要被参上一个狎妓渎职之罪。 因此将这里的事情托付给崔叙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桑榆抬眼一看,果然外面的烛光已经布满了整个楼里,外面皆是一片嬉笑声,有年轻公子调笑声和女子蜿蜒的歌声自楼中传来。 桑榆很想出去看一看,都说来长安不来平康坊是白来,她真想去见识一番。 可惜崔叙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只觉得有点草率了,他们查案遇到紧急之诗宿在当地也是常有的,他们男子在这些歇上一晚倒没什么,却忘了这里还有两个未婚的小娘子。 且不说这里是烟花之地,就是宿在这里也睡不安生。 崔叙脑中转动了几圈,叫来路崖,低声吩咐几句。 路崖立刻领命离开了。 崔叙这才带着歉意和桑榆道:“天色已晚,此时也离不开平康坊了,桑小娘子怕是要将就一晚了。” 桑榆浑然未觉,她本身就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只觉得宿在这里也是好的,没准忙完还能四下去看看呢。 至于桑蓁,估计她也习惯了桑榆偶尔的晚归和不归,最多回去之后被骂上一两句。 第55章 薛如英就更不用说了,整个长安就没有她不能呆的地方,平康坊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和哥哥们来玩过了。 见两人都点头表示不在意,崔叙这才开始吩咐差役留下几个人看着柔娘的尸身,顺便盯梢一下楼里。 吩咐完之后,他才带着几个人离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几道弯转下来,桑榆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只晓得离那烟花之地越来越远了。 很快,喧闹声就几乎听不见了。 崔叙终于在一个转角小门前停了下来。 路崖已经提着灯笼在这里等着了,看见他们来,连忙招手,“阿郎,你可算来了。” 从暗处出现了一个身穿深色长袍中年男子,见崔叙带着一群人走来,拱手道:“主子得了阿郎的话,立刻就让人备好了院子,时间有些仓促,怕是要委屈阿郎了。” 崔叙拱手回礼道:“荆伯客气了,是儿叨扰了才是。” 荆伯笑笑,“哪里的话,主人知道阿郎要来,可是高兴的很呢,若不是阿郎嘱咐不要声张,主人都想亲自来接。” 崔叙道:“此次是来办案,还是莫要张扬。” 第五十三章:博陵 荆伯笑眯眯道:“是也是也,阿郎快随我进来吧,院中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快些洗簌洗簌,用些晚食罢。” 桑榆有些懵懂地跟着众人进了里面。 虽然夜色掩盖住了宅子中的风景,但是凭着星光和烛火也不难看出此处是一个格外气派的院子。 桑榆估摸着他们是直接从小门进的后院,里面风竹池荷,一派静谧,她甚至看见几只萤火虫在院子里飞舞。 这般奢靡的作风,位置又如此靠近皇城,宅子的主人必是达官显贵,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皇家之人。 在长安这么久了,桑榆也知道长安城坊里的布局了,长安分长安县和万年县两个郭县,其中万年县多为显贵居所,其中以重臣皇家居多,长安县则偏向商贾平民。 当然,无论哪个县,越靠近北边的皇城就越尊贵,像是桑榆居住的永安坊,也就比平民窟好上一些,更往南一些就是三教九流居多了。 也不知道崔叙到底是何等身份,竟然让这里的管家如此客气。 不多时,荆伯便将他们引进了一个偏僻的院子里。 “阿郎请进。”荆伯站在院门前,推开门让崔叙进去,“这里是平时用来招待客居的学生举子的院子,我已差人收拾过了,虽然小了些,但好在安静,离角门也不远,方便进出些。” 崔叙客气道:“这般便是极好的,有劳了。” “阿郎客气了,若真要谢,便无事常来看看主子就好。”荆伯说着又道:“你们快去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外间小厮。” 崔叙与荆伯对视一眼,微微点点头。 荆伯了然,不再多言,锐利的眼光在他们的身上扫了几眼,最终落在了崔叙身上,“那老朽先退下了。” “有劳。” 桑榆见荆伯离开,这才将刚才的不适甩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个荆伯的眼神在自己身上盯的有些久,看的她有些发寒。 崔叙这才对他们道:“今日是某安排不周,桑小娘子委屈你就在此歇息一晚。” 桑榆还没说话,薛如英上下打量了崔叙一眼,笑道:“崔寺正竟会心疼小娘子了?可真真不容易。” 崔叙无奈道:“难道平日我就没照顾你?哪次你惹了祸事不叫我去处理?” 薛如英哈哈大笑一声,也不回答,拽着桑榆率先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不大,里面只有三间房子,薛如英拉着桑榆占了一间最好的厢房。 里面的热水和新衣果然都准备好了,桑榆看了一眼衣服,还好只是些寻常料子,要是料子太好了她未必敢穿。 两人就着热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刚刚洗好,就有婢女来问她们是要在房间里用晚食,还是去堂屋。 薛如英还想着问崔叙一些问题,就拉着桑榆去了堂屋。 哪知道堂屋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周良才一只手拿着饼子,一只手端着粥吃的喷香。 见她们来,就要起身让位,薛如英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一起吃,“怎的就你?崔寺正呢?” 周良才将口中的饼子嚼吧嚼吧咽下去,道:“崔寺正适才带着路崖出去了,说是要去谢一下院子主人,叫我们自己吃。” 薛如英和桑榆顺势坐了下来,立刻有婢女将晚食送了上来。 一样的饼子配粥,香味浓郁,两人都忙了半天,有些饿了,也顾不得其他,各自吃了起来。 正所谓是不言寝不语,一时间堂屋里只有安静动筷的声音。 桑榆饭量小,才吃一个饼子就饱了,薛如英足足吃了三个饼子才放下手。 “这大户人家的饭食就是不一样,香得很。”薛如英感慨道。 桑榆好奇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薛如英道:“我猜出来的,平康坊就这么几户人家,和崔寺正有关系也只有一家了。” 八卦小天才周良才立刻问道:“那这到底是谁家?” 桑榆瞪着眼睛看着她,一幅“你快说出来好叫我们见识一番”的样子,认识崔叙这么久了,她对崔叙的身份也好奇的很,他的气质就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寺正。 第56章 薛如英看着两人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两只等着投喂的狗崽子一样,忍不住噗嗤一笑,“你们就这么想知道啊?” 桑榆咳了一声道:“若是不能说就罢了。” 周良才垂下来脑袋。 “哎。”薛如英长叹一口气,画风一转道:“也不是不能说。” 桑榆和周良才的眼睛立刻重新亮了起来。 薛如英道:“若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崔丞相的家。” “崔丞相!”周良才大呼一声,“就是那个出身博陵崔氏的崔左相?那可是出了五任丞相的博陵崔氏!” 薛如英点点头,看着两人土包子一样的表情,很是满意。 桑榆心中在翻腾,博陵崔氏啊,这可是百年世家的博陵崔氏。 崔氏源自姜姓,因封地崔邑受姓崔,后发展于博陵郡,世人称“博陵崔氏。” 后世记载,崔氏一族百年传家,有人这样赞美他们:“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 他们以儒学传家,以大才济世,光在一朝前后就出过十六任宰相,文人更是数不胜数,世人提及博陵崔氏,无不动容。 博陵崔氏不单以才学著称,更为人乐道的事,崔氏出美人,“人面桃花”一词就是用来赞美崔氏族人的。 桑榆咽了一口吐沫,道:“崔寺正也姓崔,他也出身博陵崔氏?” “是啊,不过他虽然出身博陵崔氏,但是与崔氏的关系不一般。”薛如英索性给他们解释了一下,“崔叙的阿耶是崔氏第五房的嫡系幼子,他继承了崔氏一族的才学,自小便聪慧过人,后来遇到了崔叙的阿娘,娶了她之后醉情山水,于文学之道颇有建树。” 桑榆道:“怎么娶妻之后变化这么大,难道是崔寺正道阿娘门户不显?” 薛如英道:“是太相配了,你可知道崔叙的阿娘是谁?” 桑榆摇摇头。 薛如英道:“他的阿娘乃是今上的亲姐姐,升平长公主。” 桑榆这次才是真正的吃惊了,若论天下学子的典范,博陵崔氏当仁不让,可要说起女子的典范,那非升平长公主莫属。 第五十四章:传言 升平长公主自幼才学过人,年轻的时候天下大乱,升平长公主亲自带领金吾卫平叛乱,收失地,一举将幼帝送上皇位,之后更是参朝议政直到幼帝成年。 在此期间,她力排众议,改革立法,将女子从后宅送到前院,让她们得以行商当官,可以说如今的女子能有这般地位,升平长公主功不可没。 只是如今盛世太平,百姓对升平长公主的传言已经淡了许多,加上她刻意身居从简,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没想到崔叙竟然是升平长公主之子。 周良才像是被点穴了一般,口中喃喃道:“崔寺正这出身,他为何要来理寺啊。” 还当一个小小的寺正,别看寺正是从五品高官,可是放在长安,那真的算不得什么。 按照他的身份,就是不入三省六部,直接封王拜候也使得啊。 薛如英闻言,满不在意道:“听说崔叙刚出生的时候,陛下就想给他封为郡王,但是他阿娘觉得男子汉就应该建功立业,凭本事挣爵位,就拒绝了圣人的好意,待到崔叙弱冠之后就入了大理寺。” 桑榆沉默了,心中对升平长公主的钦佩又多了几分。 薛如英见两人呆呆傻傻的样子,笑道:“别看崔叙现在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其实就是做给外人看的,他私下可是很……” 薛如英又看见他们两个耳朵猛地竖起,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假咳了一声道:“反正你们以后会知道。” 他私下到底怎么样啊?话说到一半就停下很不仗义的姐姐。 桑榆假装不高兴道:“如英,你这样很扫兴的。” 薛如英也知道这样不地道,但是那也没办法,她突然想到崔叙私下很不喜欢长舌之人,诚然薛如英也爱八卦,但是这八卦也是分可说和可不说的。 像是这个宅子,只要略打听一下,自然也能猜的出来,升平长公主之事更不用说了,那书肆茶楼还在相传她当年的英勇之事呢,猜出来也是早晚的事。 但是崔叙私下为人如何,那是万万不能说的。 今日她说了,明日还不知道崔叙那厮会耍什么心眼作弄自己呢,儿时起,崔叙就没在他们这些玩伴间吃过亏。 别看他心细妥帖,一幅正人君子的样子,其实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上他小气记仇的很。 这话能对外人说吗? 肯定是不能的。 薛如英只能将这些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面对桑榆的指控,薛如英立刻转移了话题,“桑桑,我不是说你啊,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桑榆愣住了,疑惑道:“什么想法?” 薛如英在转移话题她能看出来,只是这个话题转的未免也太生硬了。 薛如英恨铁不成钢道:“什么什么想法?我且问你,崔叙前几日去了消夏宴的事,你知晓不?” 桑榆一呆,摇摇头道:“不知道啊!” 周良才怪叫一声,“什么!桑小娘子竟不知吗?怎能如此!” 薛如英也一脸愤忾道:“崔叙太不知礼了,竟然还想瞒着你!” 桑榆更加不解了,崔叙去参加消夏宴怎么了?他身为长公主之子,参加个宴会不是正常的吗?为什么偏偏要叫自己知晓? 第57章 薛如英一把拉着桑榆的手,“桑桑你且放心,待我回去定要审问那厮!竟做出这等负心之事来。” 桑榆道:“你先说这消夏宴怎么了?” 薛如英看桑榆疑惑的样子不似作假,想到她出身平民,对这些事情不了解也是有的,便与她解释了一番。 原来消夏宴算是皇族夫人的常宴,长安的夏日憋闷燥热,每到热的很的时候,夫人们就爱弄个晚宴,叫上几个要好的姐妹聚一聚,一来可以聊天解闷,二来也当作关系走动,这便是消夏宴。 夫人们在一起最爱说的就是家中子女,见面就不免要聊起他们的婚事,一来二去,消夏宴便成了夫人们替自家儿女相看的好去处了,谁家要有适婚的儿郎,恨不得天天带着往消夏宴跑。 崔叙已经弱冠了,为此升平长公主从去年开始就去了好几次消夏宴,这不,前几日礼部尚书的夫人就办了一场消夏宴,这回升平长公主竟然也将崔叙带去了。 其意思不言而喻啊。 桑榆听的津津有味。 薛如英看她满不在意的表情,蹙眉道:“你听了不生气吗?” 桑榆问:“我为何要气。” 薛如英一呆,“你们不是,那个,什么什么吗?” 桑榆疑惑,“那个什么?” 周良才听不下去了,直言道:“这崔寺正不是和你,他欢喜你来着。” “咳咳,你们,你们!”桑榆猛地咳了起来,腾地站起身来,怒道:“哪个混账东西在胡言乱语!” 她和崔叙? 这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啊,两人都能隔了一个洪荒了。 薛如英眼睛一瞪,对周良才道:“不是你说的吗?” 周良才满眼无辜,“我也是听说的啊,大理寺都在传言,说崔寺正带回来一个貌美的小娘子,还同进同出呢,就是查案也带在身边。” “那是因为我初到大理寺不熟悉,崔寺正受长安县张明府所托,照顾我一二。”桑榆脸色一黑,“而且我是仵作,不带着我怎么验尸?” 本朝规定仵作验尸的时候必须有官员在场,她验周学官的时候崔叙才亲自带着。 没想到竟能传出这等谣言。 周良才“啊”了一声,讷讷道:“还有人说,崔寺正为了不落下口舌,才将你召入大理寺陪着。” 桑榆无语了,想到了什么,猛地问道:“那消夏宴又是什么说法?” 周良才脖子一缩,“说是崔寺正将你诓进来之后就不知珍惜了,又去消夏宴诓骗其他小娘子。” 薛如英插了一嘴道:“还有人说你进了大理寺一直在强颜欢笑,实则悲恸欲绝,日日痴等着崔寺正回来。” 桑榆这下全明白了,怪不得这几日大理寺的人看自己的眼光怪异的很,现在看来,那不就是愤怒之中带着怜悯吗? 还有,什么叫日日痴等着崔叙回来?那不是因为崔叙一直在外办案,她知道崔叙多给了她验尸的酬劳,想等他回来后亲口谢他来着。 第五十五章:夜谈 大理寺的人都这么闲的吗?拿他人的事来消遣,这些人后辈子都要托生成狗仔吧? 桑榆哭笑不得,只能再三解释崔叙让自己来大理寺是看中了她验尸的技艺,单纯惜才而已,真不是欢喜她! 这黄河水要是洒在她身上,她这辈子都别想嫁人了。 虽说她也没有嫁人的打算。 在桑榆竭力解释下。两人终于明白是他们误会了,说话间松快了许多,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 说笑声传到门外。 崔叙听了也轻抿唇角,到底没有上前,转身离去。 对于几人议论的事他也不在意,只是想着薛如英最近是不是有些清闲了,是该派个案子历练一番了。 还有周良才,着实嘴碎了些,得安排一个清简些的差事,最好是一个人能做好,且需耗费时日的。 路崖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终是没忍住,小声道:“阿郎怎么不去解释一下。” 他家阿郎出身尊贵,桑小娘子就是再好,也不能轻易拿来与阿郎相配。 崔叙漫不经心道:“桑小娘子不是已经解释了吗?” 路崖道:“谁知道寺里人还会怎么说?阿郎已经弱冠,就要说亲了,这时候要是有些流言蜚语,娘子怪罪下来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崔叙就道:“那与你何干?总不过还有阿耶顶着。” 路崖憨憨一笑,“这,这倒也是。” 崔叙抬头看了一眼月色,长腿一迈,道:“回吧。” 路崖连忙“哎”了一声,加快步伐跟上崔叙,“我去厨房给阿郎拿些晚食,阿郎忙了半天都没吃上一口汤饭。” …… 夜里。 桑榆躺在床上和衣而卧,也许是天气的缘故,她觉得有些闷热。 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半天,实在没睡着,她披上外衣起身出了里间。 路过堂屋的时候,桑榆脚步放缓,就着烛火看了一眼在隔壁的薛如英,见她睡的深沉,这才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间的院子比厢房要凉爽许多,桑榆看见院子中间有一座小凉亭,她拾级而上,走到凉亭里坐在长凳上,看着天空发起了呆。 夏日的天气变化的有些大,天空的星光闪烁的厉害,桑榆想起儿时外婆常说,这种天气估摸着是要下雨。 第58章 弯弯的月牙高悬在天空,看得人感慨万千,桑榆有些唏嘘,怪不得人们常常以月思人,真正身处异地,才知道能看见同一片天空是一件多么让人愉快的事。 她想到晚食时,薛如英和周良才的话,脑海翻涌起波浪。 都说流言至于智者,可是更多的人却还是会相信它。 薛如英会不知道那是妄言吗? 应该是知道的,但她也下意识选择了相信,只怕在她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娘子,若不是得了赏识,怎么会进入到大理寺呢?还能让寺直亲自带着办案? 归根结底,就是不相信她可以凭着真本事入得他人法眼。 成见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身处其中的人会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她又如何在这座大山下面破局呢? 总不能一个一个去解释吧? 先不说他们会不会相信,就算相信她又怎么样?若自己的能力得不到承认,这个名头早晚还是会回到自己的身上。 桑榆深吸一口气,想将自己心中的怨气排出。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桑榆回头一看,只见崔叙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牙白衣向亭中走来。 见桑榆在此发呆,他微微笑道:“桑小娘子也睡不着吗?” 桑榆点点头,道:“夏日苦闷,想着出来透透气罢了,崔寺正也睡不好吗?” 崔叙在另一侧的长椅上坐下,一脸无奈道:“我有些苦夏,每到夏日就睡不好。” 桑榆没想到崔叙会认真回答自己,侧过头看他,见他那张好看的侧脸一直盯着天空,她又收回目光。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崔叙率先打破沉默,“桑小娘子,寺中的传言……我会查明是何人所为。” 桑榆一愣,想到定是晚食时,他们三人的谈话叫崔叙听了去,“无事,都说了是传言,不用在意的。” 崔叙道:“我是男子也就罢了,桑小娘子一个女儿家不可受流言侵扰。” 桑榆看着崔叙道眼睛,直言道:“我心知崔寺正是好意,只是若崔寺正真的去查了,查明之后又要如何?” 崔叙脸色一正,“自是该罚。” “好。”桑榆认真道:“若崔寺正当真这么做了,只怕这大理寺我也待不下去了。” 先不说流言如何传的,桑榆知道大部分人也只是说着玩罢了,本身自己以女子之身进入大理寺为官就已经算的上是离经叛道了,他们这么说也不过是因为不相信她的能力罢了,待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分明了。 崔叙如果在这个时候真的出手严惩传流言的人,只怕寺中人会说她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等于作全了流言的真实性,她自然也没有脸面在大理寺呆下去。 桑榆似笑非笑地看着崔叙,她不信崔叙真看不出来。 崔叙眼眸微眯,瞬间了解到了桑榆的想法,“是某多虑了,桑小娘子技艺精湛,确实不需要他人干涉。” 桑榆闻言,脸上终于挂上了真诚的笑意。 崔叙松了一口气,他道歉是真心的,毕竟此事是他考虑不周,给桑榆带来了困扰,出手教训传流言之人也是应该的。 他却不想桑榆让他这么做。 桑榆和薛如英不同,按照薛如英的性子,有这等流言,只怕会亲自出手教训一二,这样做不是什么错事,前提是薛如英身后有人撑腰,她就是把天捅破了也不妨事。 可是桑榆不同,桑榆出身平民,又身负才华,如果因为此事做出冲动之事,只怕她的官职生涯就要止步于此了,一个想借助他的身份狐假虎威之人,不值得崔叙帮她撑腰。 好在桑榆是一个聪明人,她眼中有长远,心中有大局,不会以一时的得失来计较成败。 想到这里,崔叙嘴角勾起,为自己发现一个大才之人而心生愉快。 第五十六章:假母 桑榆只觉得今天晚上的崔叙很不对劲,先是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然后又突然笑了起来,真真奇怪极了。 偏偏崔叙生的好看,桑榆还发现崔叙的下巴上有一颗小巧的黑痣,平时看不出来,只有从低处看才能发现它,随着崔叙的动作,那颗小痣瞬间鲜活了起来。 就,怪可爱的。 “噗嗤”一声,桑榆轻笑出声。 崔叙不解地看着她,见她盯着自己的下颚,不禁伸手摸了一下。 自然什么也没有。 桑榆却笑的更欢了。 没想到崔叙竟然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难道这就是薛如英未尽之言? 崔叙假咳了一声,不自然地问道:“我听闻桑小娘子酿酒技艺高超,不知某可有福气尝一尝?” 桑榆知道玩笑不能开过头,闻言清了清嗓子,道:“崔寺正抬举我了,崔寺正若是爱酒,我下回捎带些与你尝尝便是。” 说道这里,桑榆猛地想起之前打算问周良才自己能否开酒肆之事,如今崔叙就在这里,正好问上一问,“崔寺正,不知我可否开间酒肆?” 崔叙看了看她,“桑小娘子何意?” 桑榆道:“是这样的,我打算开间酒肆来补贴些家用,只是现在入了大理寺,不知道再开间酒肆合不合规矩?” 崔叙默然,果然是因为大理寺的月俸太低了吗?他道:“自然可以,大理寺没有这些规矩,桑小娘子想开便开罢。” 第59章 桑榆高兴了起来,这样一来她便安心了,“谢过崔寺正,待我开业那日,崔寺正可要来赏脸!” 崔叙一愣,没想到桑榆会邀请自己,“如此,某先谢过桑小娘子招待了。” 桑榆正后悔刚刚的邀请呢,知道了崔叙的身份后,邀请他多少有点不合适了,不知道的还当她想借他的势呢,她忙解释道:“上次的酬金,我知道崔寺正多与我了,我便想着谢一谢寺正,若崔寺正没空就作罢了。” 崔叙笑道:“那就交由天意吧,若天意叫某那日有事,那便是某没那个福气了。” 桑榆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又待了一会儿,崔叙借口困了,要回屋里歇息,桑榆见路崖一直在远处等着,也起身告辞。 回到厢房的时候,薛如英还在睡着,桑榆轻手轻脚地回到里间,爬上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隔壁的房间里,薛如英眼睛未睁,嘴角不经意勾起,嘴里吐出一个词,“咦~” 同一时间,南曲。 秋都知被人狠狠地推在地上,巨大的力道让她猛咳起来。 假母在一旁厉声道:“我警告你你,你最好说的是真的,若当真是你下的手,休怪我不顾及往日情分!” 秋都知撑起身体,冷漠地回答道:“我说了不是我,你信也好,不行也罢。” 假母看她一幅无惧无畏的态度,眼睛眯起,抬起涂满大红色指甲的手,漫不经心道:“你也不用拿这样的态度来说事,要知道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我能将你捧起来也能将你打下去。” 秋都知低头不语。 假母继续道:“听说你最近和一个人走的有些亲近,秋娘子,你猜主子若是知道你的心思会如何对你。” 秋都知猛地一抬头,看见假母冷酷的脸色,心中陡然生了一股凉意,她低下头脑中迅速转过几道弯,小声道:“阿娘莫要生气,我会听话的。” 假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色挂上了笑,她上前一步将秋都知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柔声道:“好孩子,阿娘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今日之事我知道不是你做的,阿娘也是气急了才伤了你,你柔娘妹妹年纪还小,早早的去了我实在伤心的紧。” 秋都知依旧低着头,“阿娘最是心善的。” 假母抚了抚她的头发,“你最近也受惊了,脸色都有些不好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儿个好好打扮打扮,瞿太傅请了你去做席纠,你可要好好表现。” 秋都知僵笑道:“我知晓了,劳阿娘费心了。” 假母又叮嘱她几句,说了些鼓励的话,这才扭着屁股,带着两个体大健壮的婆子离开了。 秋都知一下子又瘫软在了地上,眼泪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衣衫上。 …… 第二日果然下起了雨,哗啦啦的雨滴滴落在屋檐上,形成了清脆的击打声,院子里的青竹也在雨中沙沙作响。 薛如英早早就起身了,此时正在屋里锻炼身体,见桑榆醒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你醒了?快去洗漱,然后一起去吃饭。” 桑榆被薛如英眼含深意的目光看的毛毛的,她听话地去了里间洗漱。 热水和毛巾都准备好了,连面霜和胭脂都有,桑榆快速洗漱好,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两人去了堂屋吃朝食,周良才已经早早的等着,见到她们两个,彼此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崔叙也来了。 因为崔叙也在,她们想到昨天晚上还在说人家的八卦,都默契地没出声,只能用眼神示意。 桑榆心想,现在担心怕是晚了,崔叙昨晚回来应是路过了,把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完了。 崔叙老神一般吃的随心自在,只当没看见她们在挤眉弄眼的。 朝食过后,荆伯贴心地派人送来几件蓑衣,崔叙想了想,将周良才留下来去询问之前遇害三个女子的婢女,自己带着薛如英和桑榆去了万年县。 雨天出行还是多有不便,崔叙叫另一个女子差役带着桑榆,一行人直奔万年县县衙。 好在万年县离平康坊不远,一刻钟的功夫也就到了,卢明府已经去上朝了,留下了不良帅听候差遣。 万年县的不良帅姓石,是一个健壮的中年男子,他身材魁梧,体型迫人,最让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脸上有一道醒目的疤痕。 他一开口声如洪钟,“崔寺正,某已经派人将那婢女带来了,卢明府交代一切事宜全凭崔寺正吩咐。” 崔叙点头道:“将人带上来了吧。” “诺!” 第五十七章:阿芫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差役将阿芫拖了上来,之所以说是拖,是因为阿芫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虽然卢明府并没有对她用刑,但是县衙大牢也不是那么好呆的。 阿芫浑身脏兮兮的,离近了还能闻到一些异味,她头发糟乱,脸色奇差,身上囚衣已经破烂不堪。 差役将她丢在地上,她也只是强撑着跪起身子,不说话也不反抗。 不良帅道:“此女自打认罪之后就是幅德行,我们大人见她可怜,差人送了些衣物,她也不要,就这么半死不活的。” 崔叙看向阿芫,阿芫似是心中有感,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崔叙。 崔叙也和她对视上,片刻后,阿芫就错开眼,垂下了头。 第60章 桑榆在一旁仔细看向她,阿芫是一个娇小的女子,属于在人群中不毫起眼的存在,很难想象这样的小娘子会连杀三个女子。 崔叙问她:“阿芫?” 见她不回答,崔叙直接问道:“你可知昨天又死了一个女子,名唤柔娘,你可知晓?” 阿芫猛地抬起头,眼里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崔叙看的分明,继续问道:“你果然知道凶手是谁?” 阿芫再一次低下头,用撕裂般的嗓音回答道:“是我杀的。” “你应该知道你在牢中是无法杀人的。”崔叙认真道,又给了她一句狠话,“看来,你庇佑的那个幕后之人并不领你的情,他又一次杀了人。” 阿芫讷讷道:“是我杀的,我亲手杀的。” 崔叙道:“阿芫,你是一个好姑娘,那个人现在又杀了人,在达到目的前他是不会住手的,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阿芫只是重复道:“是我杀的。” 不良帅就道:“她只在认罪的时候说了犯案经过,其他的时候也就只有这句话,其实我们明府也觉得不是她做的,想查明真相还她清白,奈何她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还能清晰说出犯案过程,我们明府无法,才将她关押起来。” 崔叙看她半痴不颠的样子,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只能让人将她带了下去。 见桑榆在发呆,他问道:“桑小娘子可有何见解?” 桑榆眉头紧锁,“我只是在想若阿芫不是凶手,那么凶手是在什么情况下杀人,而不被发现呢?” 平康坊人员流动频繁,凶手在如此热闹的地方将三名女子杀了,然后逃走,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三名女子都不是傻子,一个人想要害她,她必然会做出反应,挣扎,尖叫,求救等。 可奇怪的是到现在,他们连一个目击之人都没发现。 崔叙道:“确实有些不对,偌大的青楼竟然连一个目击之人都没有。” “有!有人看见了!”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叫喊。 众人看去,只见周良才匆匆赶来,他一把扯下身上的蓑衣,冲崔叙抱拳道:“崔寺正,我们有发现了。” 崔叙和桑榆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惊喜之色。 周良才将前因后果细说一番。 原来,按照崔叙的安排,周良才和薛如英应该去审问一下月娘等人的婢女和假母的,奈何假母只愿意将婢女送来回话,自己却不想出面,薛如英无法,只能先审问婢女。 玉娘和雪娘的婢女都是胆小的,颤抖着身子将能说的都说了,月娘的婢女却出了问题。 原来月娘是摔下楼而死的,从二楼摔下的时候运气不好,脑袋直接砸在了台阶上,整个头都被砸的血肉模糊,鲜血流了一地,月娘的婢女看见后直接吓病了,好了之后便呆呆傻傻说不出话来了。 假母并不想让薛如英等人看到疯癫婢女,但是薛如英以公事为由好不退让,假母这才肯让他们见她。 “月娘的假母是个狠心的,见那婢女傻了就将她丢在了后院,由着她自生自灭,若不是有个洗衣婆子见她可怜给口饭吃,她都要饿死了!”周良才说的气愤处,忍不住挥了挥拳头,“我和薛寺直实在无法,只能回去。” 他们在后院见到那个婢女的时候,婢女在雨中痴傻地笑着转圈,一看就红色模样的东西就会尖叫个不行,问什么都不回答。 几人只能放弃了。 周良才继续道:“哪知道在回去的时候见到一个小娘子东躲西藏的,薛寺直当时就直接出手将她抓住。” 桑榆就问:“然后这个婢女就说自己看见凶手了?” 周良才闻言,脸色变的古怪起来,“算,算是吧……” 桑榆就凶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崔叙插嘴道:“人在何处?” 周良才指了指门外,“薛寺直带她一并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薛如英带着几个差役走了过来,待到几人走近,摘下蓑衣,桑榆看见方录事竟然也在。 等见到那个小娘子时,桑榆总算知道刚才周良才为为什么要吐吐吐吐了。 那个小娘子竟然是一名胡人,准确的说是一名胡姬。 要说胡人也不算是稀奇事,长安的胡人多了去了,但是胡姬一般都集中在东市的酒肆,像平康坊也是汉人女子偏多,偶尔几个胡姬还都是有头有脸的。 因为语言的缘故,她们都会聚在一起行动,很少有胡姬独自行动。 薛如英将胡姬带到众人面前,对崔叙道:“她说她看见了可疑之人。” 桑榆好奇地问:“薛寺直竟然还会胡语?” 薛如英沉默了片刻,将身后的方录事拖了出来,道:“你来说。” 方录事缩着脑袋站了出来,小心翼翼道:“小人、小人学过两句胡语。” 崔叙眼前一亮,对他道:“你问她,都看见了什么。” 方录事转头对着胡姬翻译了起来,正如他所说,他确实只会一点点,翻译起来也只会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胡姬长的金发碧眼,眉眼深邃,听到方录事的话,浓浓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不耐烦地叽里哇啦说了一大堆。 方录事磕磕绊绊道:“教……转圈……金子……她回家?” 第61章 第五十八章:译语 众人听的一头雾水,实在有些难受。 不良帅皱着眉头道:“崔寺正,这样不行啊。” 照这个译语法子,还不知道译出来的对不对呢? 方录事一听这话更紧张了,也不敢再译了。 他就说嘛,他只是在书上学了几句,运气好才听懂那么几个词,怎的就被薛寺直绑来做译语人了呢? 崔叙问道:“万年县可有胡人在此做事?” “并无。”不良帅道:“只怕要去鸿胪寺借用了。” 本朝风气开放,不少衙门都有几个胡人在做事,长安乃是繁荣之地,多有胡人商家来此做生意,且也为了与周边国家打理好关系,朝廷专门设立“鸿胪寺”来管理此等外交、接待事宜。 为了方便管理,鸿胪寺聘用了很多胡人官员,不少有才华的胡人通过鸿胪寺直达天听,后任职于朝堂上显官要职。 不良帅说的借用说法,是因为他们在办案倘若遇到胡人事件,若因言语不通,就会去鸿胪寺“借”一个胡人来充做译语人 译语人就是翻译的意思。 崔叙想了一想,点头应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虽说要耽误些时间,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旁的一个差役突然开口道:“小人倒是有一个人选。”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他。 差役顶着几双眼睛,躬身道:“小人之前去巡逻时,遇上了一个胡人,他精通各类胡语,小人想这胡姬也不知道是哪里人,若是请来的胡人与他言语不通岂不可惜,不若让他试一试。” 不良帅看了看崔叙的脸色,问差役道:“此人现在何地?可堪用?”?差役道:“他就住在隔壁的务本坊内,来长安已有三年之余,坊里人都认识他。” 崔叙就道:“那你带个人去将他请来一试。” 差役欣喜地点点头,忙带人出去了。 反正都要等人,崔叙索性就问薛如英和周良才查的如何了。 薛如英道:“玉娘和雪娘的婢女的说法基本一致,她们都是因为主子要单独呆一会儿才离开的,玉娘的婢女说玉娘遇到了一个世家之子纠缠于她,她不堪忍受连续发了好几日脾气,每回都要独自生气好久,那日玉娘发完脾气之后没出房间,她就没有在意,等到晚间去喊她的时候,玉娘已经吊死在了房间里了。” “我去了玉娘的房间,玉娘的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了,说是假母准备让新人住进去,可是妓子都说玉娘死的吓人,都不肯住,我让婢女仔细回忆了一下,婢女说当时她被吓到了,只记得房间很乱,玉娘瞪着眼睛看着她。”薛如英说道这里,感觉自己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周良才接着说道:“雪娘死的就更稀奇了,婢女说她平日爱看锦鲤,那日她身子不爽就想去院子里的水池边散散心,又遣了婢女去熬药,待婢女熬药回来,雪娘已经溺死在池中了。” 薛如英接过话道:“我们去了当时月娘摔下去的池边,可惜的是这两个月下过几次雨,池边的痕迹消散了,倒是那个池边有踏步,不像是滑润的样子。” 崔叙道:“如此说来,她们的死到像是意外了。” 月娘死的楼就是他们也去过,就是一座很平常的小楼,在月娘出事的地方,护栏上也有不少痕迹,但是护栏年岁已久,多的就是划痕刮痕之类的。 不良帅在一旁开口道:“确实如此,因玉娘是第一个死的,起初大家只当她是一时想岔了,才自杀的,直到雪娘、月娘接二连三出事,卢明府才觉察到此事不简单,只是青楼人员流动实在太大了,很多线索也很难查下去。” 桑榆也在暗中思索,玉娘、柔娘是死在自己房间的,雪娘和月娘却是在公众场合死去的,这些地方没有一点共同点,但是恰恰是因为不在同一个地方,说明凶手对青楼很熟悉,熟悉到可以完美地避开众多耳目。 照这么说,其实阿芫还是有作案的可能的,以她对青楼和月娘等人的熟悉程度,杀了她们之后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是可以的。 一来二去讨论间,胡姬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她年纪小,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方录事在一旁小心地一个词一个词地哄着她。 又等了片刻,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差役总算带着一个高大的胡人回来了。 差役将胡人引到众人面前,介绍道:“崔寺正,这就是小人说的精通各类胡语的胡人。” 那胡人是个自来熟的,不等差役说完就拍着胸脯上前,一开口就是流利的汉话,“你们好,我亲爱的朋友,我是来自波斯的贝赫拉姆叽里呱啦咕哩咕噜……” 桑榆敢打赌,崔叙他们和自己一样也只听懂了前几个字,名字什么的一个字也没听懂。 简单地沉默之后,崔叙轻咳一声,“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此行的目的了?” 贝赫拉姆自信道:“放心吧,我亲爱的朋友。” 说着就朝胡姬走去,两人开始交谈起来。 正如差役所说,胡语也分为很多种的,就是同一个地方的语言还会有方言不是,但是贝赫拉姆语言天赋过人,他连着切换了好几种语言,总算和胡姬聊在一个频道了,然后两人飞快地交谈着。 贝赫拉姆开始翻译,“她说她叫塞拉,来自大食国,她是同她父亲一起来长安的,她的父亲现在在东市的一家商铺里等她回去。” 第62章 崔叙道:“你问她为什么要去平康坊?” 贝赫拉姆尽职译道:“哦,她说她被一个叫月亮姑娘的女孩子带去的,因为月娘姑娘要她教她跳舞,你们东方国家真神奇,竟然还有姑娘从月亮上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崔叙黑了脸,“你问她,她看见了什么?” 贝赫拉姆翻译过去,塞拉竟然激动起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语速快的吓人,贝赫拉姆听的两眼放光,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叹息,像是在听一出跌宕起伏的戏剧。 薛如英忍不住插嘴道:“这里不是戏馆子!” 贝赫拉姆立刻正色道:“哦,我亲爱的朋友,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听到了什么!” 第五十九章:胡姬 崔叙这会儿竟然静下心来,缓缓问道:“你细说一下。” 贝赫拉姆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连说带比划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塞拉一家来长安是做生意的,奈何运气不好半路上遇到了盗贼,盗贼将他们的货物抢了个一干二净。 他们出来的时候用自己家的全部家当换了些珠宝香料,就指望来到遍地是黄金的长安城换些瓷器布匹回去倒卖,盗贼这么一抢,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在路上遇到好心人将他们带到了长安,并给了他们一个住处。 塞拉善舞,就想着去卖艺来补贴些家用,可是东市的胡姬太多了,塞拉一个小姑娘哪里争的过她们。 就在此时,一个漂亮的姑娘找到塞拉和她的父亲,许诺只要教她跳舞,她就可以给她们一笔价格不菲的报酬,条件是塞拉必须要跟她走,教会了才能回来,而且不许对其他人说。 塞拉为了金子,一咬牙便答应了。 那个姑娘将她秘密带回了平康坊,将她藏在房间里,嘱咐她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塞拉虽然听不懂她说的话,但是按照父亲的要求躲了起来。 就这样,每天姑娘都会来房间里跟她学跳舞,时间长了塞拉就学会自己找乐子,她发现对面楼里有些好玩的事。 对面楼里有一个小姑娘每隔几天总会带着一个男子出现在房间里,按照塞拉的说法,那个男子长的很不好看,有点傻气。 听到这里崔叙就问,“这样算不得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里毕竟是青楼,青楼女子与男子见面算什么稀奇的事。 “不不不,我亲爱的朋友。”贝赫拉姆反驳道:“那个小姑娘不是自己要见那个男的,而是带他去见另一个好看的姑娘。” 崔叙有点头疼,他觉得跟这些胡人说话很累人,他们完全没有就没有逻辑可言。 桑榆道:“意思就是是另一个小娘子要见那个男子。” “对!”贝赫拉姆肯定道,并且突然悲伤道:“这是一个不被世间承认的爱情,他们爱的那么浪漫,又那么坚定。” 桑榆满脸黑线问:“那这个姑娘是谁?” 贝赫拉姆激动道:“哦,她就是那里最美的秋天姑娘。” 秋天姑娘?秋娘!秋都知! 桑榆猛地想到了什么,她与崔叙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惊讶,秋都知有了喜欢的人! 秋都知、神秘男子、婢女阿芫以及死去的月娘等人,怎么看都像是秋都知的秘密被发现,继而杀来月娘等人,然后叫阿芫顶了罪。 这么一想的话,其实也是说的通的,只是桑榆觉得此事并不会那么简单。 贝赫拉姆还在那里嚷嚷着说了半天。 简单来说就是塞拉一直看着秋都知秘密约见神秘男子,然后突然有一天月娘意外而死,塞拉等不到月娘,就自己偷跑出来找人,她只认识月娘的婢女,所以才一直躲在暗处寻她,想找到人送她回去。 既然事情已经明了,崔叙便派人将塞拉送回东市,交代差役帮她找到她父亲。 只是贝赫拉姆,崔叙觉得他的名字实在拗口的很,就给了他一些酬劳,让他也家去。 哪知道贝赫拉姆不干了,“亲爱的朋友,我不需要钱,我有很多钱。” 崔叙被他一口一个“亲爱的”叫的滲的慌,他问:“那你想要什么?” 贝赫拉姆两眼放光,眼神在薛如英的身子不停打转。 薛如英的手紧紧握着佩剑,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剑抽出来砍在贝赫拉姆身上。 就听见贝赫拉姆激动地喊道:“我想要这样的衣服。” 众人:“……” 薛如英放松下来,双手抱在胸前,“这件衣服不是谁都可以穿的。” 因为是外出公干,薛如英穿的是墨绿色的官服,还是特意量身定做的那种,将薛如英的身上的英爽之气尽显无疑。 贝赫拉姆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官服,我有一个来自波斯的朋友,他就有这样的衣服,他告诉我这代表他是官府的人了,实在太让人羡慕了。” 贝赫拉姆来长安这些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穿上官服,这表示他也算是能建功立业了。 愿望很美好的,可惜有些美好过头了。 这种要求就是大理寺卿来了也满足不了他,所以崔叙挥了挥手,不再理会贝赫拉姆的惨叫声,直接让人将他拖走了。 贝赫拉姆一走,整个大堂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崔叙感觉自己的脑子终于清净了。 加上案子有了突破口,他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第63章 桑榆见状,提出要看一看月娘等人的验尸单。 此时离阿芫被关押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月娘等人的尸体也早早地入了土,假母在她们生前很苛刻,在她们死后还是给她们买了一口棺材,将人拉出去埋了。 虽然桑榆很想验一验,但也知道不能干出挖人坟墓的缺德事,只能看一眼当时仵作的验尸单子了。 对于桑榆的请求,崔叙自然答应。 不良帅也知道轻重,派人将验尸单子取了一份过来交给崔叙。 崔叙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桑榆。 此时已接近了午时,雨已经停下了,若朝堂无甚大事,卢明府很快就要回来了。 崔叙见时辰不早了准备先回大理寺,大理寺事务繁多,他得先回去处理些,再想想接下来该如何侦查。 一行人先回大理寺整顿一番。 几人刚回到寺里,崔叙就被小厮叫走了,说是郑少卿有事相邀,薛如英和周良才也各自去安排事务了。 桑榆回到院子里,先是将月娘等人的验尸单子细看了一遍,又托人给桑蓁带话,叫她安心在家,别担心自己,她忙完自会回去。 现在的仵作并没有进行过系统化的培训,大部分仵作还属于兼职,平时他们做些替人收尸敛棺的活儿,偶尔有需要他们才会帮忙验个尸,所以他们的验尸单子上写的简单粗暴,一堆之乎者也的,一看就知道录事没少润色。 第六十章:对峙 比如玉娘的单子上只写了年十八,身体僵直,唇口乌黑、舌开露齿等,其他的信息基本没有。 桑榆头疼不已。 这些信息都是死者不同死亡方式的基本特征,参考性非常之低。 午时过后,崔叙总算得出空来,将薛如英和桑榆叫来,吩咐接下来的事。 听完崔叙的吩咐,桑榆问:“崔寺正的意思是再探一下秋都知?” “不错。”崔叙道:“既然现在的线索指向她,那么我等就顺势而为,直接问她。” 崔叙本意是想直接将秋都知带回大理寺审问的,但是她毕竟不是普通戏子,一旦带回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勋贵子弟要跳脚。 还是得先去探一探她的口风。 薛如英问:“万一那个胡姬看错了,那个神秘男子只是一个普通客人呢?” 崔叙修长的手指在案桌上敲打了几下,道:“秋都知身为平康三绝,她的一言一动都有深意,既然她瞒着众人偷偷见那个男子,那么那个男子的身份必然蹊跷,无论他与月娘等人之死有何关系,通过他必然能让秋都知开口。” 桑榆了然,无论神秘男子的身份如何,只要查出这个人,秋都知必然要开口,最起码他们能弄清楚阿芫为何认罪,在这次的事件中又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叫什么?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崔叙又道:“今日寺中有些忙碌,我要与王公有要事商讨,百里寺直查案未归,这件事情只能托付你们两个,你们是女子,秋都知应该与你们好说话些。” 崔叙也没有办法,今日常参,周学官的案子又反复被提及,圣人在御史台和国子监之间周旋无果,就将案子重新塞回大理寺,王公深感头痛,叫来两位少卿和他共同商议量刑之事。 青楼一案只能先交给薛如英查了,好在桑榆是个聪慧的,不但验尸之技精湛,于查案方面也有过人之处,有她在他也能放心些。 桑榆两人深感责任之重。 崔叙笑着安慰道:“你们只需去探一探秋都知的口风,她若肯说自然是好,若不愿意待我禀明王公,抽调人手,将那青楼十三坊挨个查上一查。” “诺。” 因周良才要跟着崔叙处理寺中事宜,所以崔叙派了另一个名叫娄大的捕头跟着他们,薛如英想了想,又捎带上了方录事。 娄大寡言少语,性子沉静,什么事都听吩咐行事,某方面来说比周良才要爽利许多,只是桑榆习惯了周良才的咋咋呼呼,跟他一起总觉得有些拘谨了。 平康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此时正逢东西两市开市不久,这片区域人来人往,不少人涌进坊里。 桑榆等人刚刚到秋都知所在的群芳楼,就听见里面传来寻闹事,有人在大喊着:“打杀人了!打杀人了!” 桑榆和薛如英皆了一愣,快步走了进去。 按理说,平康坊里闹点事实在太正常不过了,来这里的人不单有文人雅士还有些地痞流氓,他们喝醉了之后打闹打闹也是很常有的事,只要不是很严重也没人会管。 这次的阵仗有些大了,群芳楼的大厅内挤满了人,一群家丁护院装扮的汉子,在几个年轻郎君的带领下和假母对峙起来,家丁的人数有些多,一个个拿着棍棒等物,虎视眈眈的。 假母那边护院、龟奴齐上阵,连杂役厨子的上场了,也手持木棍和家丁那边对上了。 大厅里面一片嘈杂,有不少妓子和客人从房间里走出来,趴在走廊的护栏上当一个看客。 领头的小郎君气焰嚣张地对着假母喊道:“你这老鸨休要和我说这些废话,你只管把秋娘给我交出来!” 假母气的不轻,“窦小郎君,我已与你说了,秋娘今日不在这里。” 窦小郎君却不管这些,“我已经去了南曲,她家仆人说她不在家,这不是在这里还在那里?定是你将她藏了起来。” 第64章 假母道:“窦小郎君休要胡言,我群芳楼在平康坊已有数十年,你可听说过我干过藏人的事?” 窦小郎君不管不顾喊道:“你们这平康坊已经死了四个仙女了,也不知是做了什么肮脏事才惹来此等灾祸!你将秋娘交出来,我替她赎身,带她去享福岂不痛快!” 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跟他在一起的小郎君一个个笑的更欢了。 假母气急道:“窦小郎君,我劝你不要生事,秋娘是我楼中的娘子,不是你想带走就带走的,我知你父亲身居高位,可我们平康坊也不是吃素的!” 窦小郎君闻言,大手一挥道:“要打架是吧?来啊!怕你啊!” 随着他的喊声,一群家丁将手中的棍棒扬起,假母那边的护院也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桑榆目瞪口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也没见过这般嚣张的小郎君。 薛如英在一旁低声给桑榆解释了一下来人的身份,“这位窦小郎君乃是刑部窦尚书的小郎君,平时最爱留恋烟花之地,与一些狐朋狗友四处惹事生非,传说他为了秋都知痴狂的不行,一心想娶秋都知回家。” 桑榆问道:“那他父亲不管他吗?” 这种事情不应该被御史台抓到把柄使劲参吗? 薛如英意味深长道:“窦小郎君在家中颇受宠爱,而御史台的御史大夫是窦小郎君的外公,窦尚书是个惧内的,哪敢多说一句窦小郎君的不是?窦小郎君在长安可是一霸,不是轻易能招惹。” 如此看来这御史台也是看人下碟的主儿,轮到长官家的事就不敢吱声了。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双方竟然动起手来,家丁和护院们各自护着自家的主子往后退,其他人抄起棍棒就上,有几个会拳脚的在人群中灵活走位,看起来潇洒极了。 窦小郎君被自家家丁护在身后,嘴里不忘叫嚣着:“小爷今儿个就拆了你这破楼!” 同行的其他小郎君还在起哄的厉害。 第六十一章:熟悉 一时间现场一片混乱,有不少人见动了真格,忙不迭地躲闪起来,还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一起,叫骂声、喧闹声、棍棒敲打在肉体上的声音络绎不绝。 薛如英一看着场景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带着娄大等人冲了过去。 她一把扒开打的最凶的几个人,长剑在身前一挡,呵斥道:“大理寺在此,速速退下!” 娄大和差役们也跟着喊道:“大理寺在此,速速退下!” 许是大理寺名头还是很好用的,喊了几声之后,总算将这些人拦住了。 假母一见薛如英,当即捏着帕子哭诉道:“差爷,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话音刚落,窦小郎君领着人插了进来,一见薛如英,乐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薛如英不理会他的客套话,只道:“窦玉成,你莫不是嫌日子过的太潇洒了,竟然来这里闹事?” 窦玉成不屑道:“这青楼又不是狼窝虎穴,小爷我想来便来,怎么?你大理寺竟然连这都要管?” 薛如英道:“我已经通知窦尚书了,你若不怕,大可以在这里等着。” 窦玉成脸色一僵,阴沉着脸看了看薛如英,又见不少人在地上嗷嗷叫唤,知道此事闹的确实有些过了,对假母道:“今日我看在薛寺直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你且等着,我过几日还会带走秋娘的!” 假母原本看见薛如英和窦玉成说话就觉得不妙,现如今见窦玉成竟然还不罢休,就想要反驳,桑榆见状,连忙拉着她的手,暗示她不要冲动。 窦玉成见假母不说话,只当她怕了,当即冷哼一声,手臂一挥,带着人潇潇洒洒地走了。 薛如英见他走了才松了一口气,要说长安什么都好,就是有几个纨绔不好管教,成天惹是生非,偏偏他们身后都有人撑着腰,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通敌卖国的勾当,圣人也懒的和他们计较。 这些人还自有一套惹事法子,平日也不欺负百姓,专门找那些蛮横的同道中人较劲,什么都要争个你死我活。 薛如英见事情已经平息,便问假母道:“秋都知现在何处?” 假母还以为薛如英在责问她适才骗人,忙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秋娘现在不在楼里,今日瞿太傅家有宴会,请了她去做席纠,如今还没回来呢。” “席纠”也叫“酒纠”是宴饮时执行酒令的录事,时人宴饮会时,请个有才学的人作为席纠来主持宴会方显的雅气。 薛如英闻言看了桑榆一眼,却见桑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男子! 她嘴角一抽,拍了拍桑榆的肩头道:“你在看甚?” 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看人家男子做甚?昨天夜里你还在和崔叙月下夜谈,今日就要移情别恋了吗? 桑榆回过神来,对薛如英不好意思地笑笑,“适才看见一个人,长的很像我阿耶。” 薛如英立刻了然,她是知道桑榆来长安寻亲的,忙道:“那你快去问问!” 桑榆道:“不用了,是我看错了,只是背影有些相像罢了。” 薛如英只能安慰桑榆改日在寻。 她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来找秋都知的,虽说中间出了点岔子,但是桑榆和薛如英商量一下,还是决定先等等,假母虽然不喜,但她们官职在身,又帮忙解了围,也只得让人将她们带到厢房等候。 第65章 好在没等多久,得了信的秋都知匆匆赶了回来。 见事情已经平息了,先松了一口气,又听说是桑榆两人帮忙解了围,连声道谢,“秋娘谢过两位差爷,若不是两位帮忙,此事只怕难以平息。” 薛如英问她:“这类事情经常发生吗?” 秋都知叹了一口气,略带忧伤道:“虽说算不得经常,但也不算少了,青楼多的就是争风吃醋的事儿,还有姐妹会以此为荣,只是像窦小郎君这般……英勇的却没几个。” 桑榆心想,秋都知想说的应该是像窦玉成这样光明正大,带头打架闹事的没几个吧? 见秋都知放下心来,薛如英直接说明了来意。 秋都知沉默了半晌,扭头道:“我不知薛寺直说的是什么?” 薛如英道:“秋都知应该知道,我们既然找到你就说明我们已经有了证据,你又何必否认呢。” 秋都知脸色腾地一变,站起身来,“薛寺直又何必强人所难呢,我在平康坊已经呆了有十年了,虽说做的是低贱的行当,但也不至于做出私通的下作事!薛寺直若是有证据直管拿出来,若是没有就请回吧,我到底还是认得些贵人的!” 这是连威胁都用上了。 薛如英听罢也怒了,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抬起头俯视着秋都知。 她本来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性子,在长安谁不知道她薛如英的大名!哪里轮的上一个青楼女子同她叫嚣! 正当她准备动粗的时候,桑榆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冷静,先听我一言。” 薛如英知道桑榆是个懂分寸的,见她这么说心中有了计较,当下火气消了大半,重新坐下,摆出悠闲的姿态。 桑榆见状松了一口气,此时还不是闹僵的时候。 她看着秋都知乌黑亮丽的头发,突然问道:“秋都知怎么没带那日的海棠木钗?” 秋都知身子一僵,手下意识地摸上了头顶,深吸一口气道:“今日是瞿太傅家的好日子,我总要打扮打扮才是,木簪虽然雅致,却有些上不得台面。” 桑榆笑道:“秋都知竟是这样想的吗?木簪上不得台面,是否就像你欢喜的人那样,虽然美好却有些见不得人。” 秋都知陡然怒道:“桑小娘子莫要胡说八道,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神秘男子,也从未见过!” 薛如英闻言又要站起,桑榆将她往凳子上一按,自信一笑道:“秋都知何必动怒,那个人自然不是什么神秘男子,楼中的人可是都认识他。” 秋都知垂下的手握成拳头,紧紧地贴在身上。 桑榆继续道:“我今日还见到他了,就是楼中那个厨子对吧?” 第六十二章:木钗 秋都知的眼睛腾地睁大,薛如英也张了张嘴巴,她猛然想到之前在大厅里桑榆盯着不放的男子,他的那身装扮可不就是厨子吗? “你怎会知晓?”秋都知身子一软,瘫坐在凳子上喃喃问道,这件事情她瞒的紧,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知道的人不过二三个人,桑榆不过才来这里两次,怎么会一下子就猜出来?她想到桑榆问的话,摸了摸头发道:“是因为这个吗?” 桑榆点头道:“是的。” 其实这是一个巧合,第一次见到秋都知的时候,她只是觉得秋都知生活的矛盾,明明住着豪宅,却是一幅素净的装扮,她想,可能是秋都知身在繁华向往朴素,也有可能是秋都知听见柔娘死讯才做那样的装扮。 可是今天在见到那个厨子的时候,桑榆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个厨子的身上带着同样的海棠木钗。 许是因为今日打架打的有些很,加上夏日衣裳单薄,藏在厨子身上的海棠木钗一不小心掉了出来,虽然厨子收的很快,但是桑榆还是看到了木钗的样子。 那是和秋都知头上戴的一样的海棠花木钗。 发钗是常见的饰物,常见的有金、银、玉、木、竹等,发钗越贵重代表其身份越尊贵,像秋都知戴的最起码也是玉钗。 而在发钗的众多样式中,有一种“合钗”,合钗分则为二,合则为一,多为定情之用,代表此生唯一人。 在见到厨子的海棠木钗的时候,桑榆心念一动,想到了秋都知戴过同样的木钗,这才盯着那个厨子出了神,薛如英问她,她也只能搪塞过去。 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揪着人家问吧? 见到秋都知的时候,她也无法确定是否猜测正确,想着就诈上一诈 ,没想到还真给她诈出来了。 薛如英道:“秋都知身为平康三绝之一,欢喜的人竟然是个厨子。” 秋都知不愧是坐上花魁首位之人,她很快冷静了下来,“怎么?薛都知看不起厨子吗?” 薛如英冷冷道:“并无,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桑榆道:“事已至此,秋都知应该知道你瞒下去只会害了他,案子再查下去你的秘密早晚会暴露的,你若信的过我们,大可以将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保证今日的谈话不会让这楼里的人知道。” 她没有说除了她们之外的人都不会知道,毕竟事关四名女子之死,她们回去肯定是要禀明情况的。 桑榆不想骗她。 秋都知长叹一口气,她也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下去了,只是她总是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能瞒一时是一时。 第66章 她很久都没有开口,桑榆和薛如英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她想清楚。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秋都知总算开口了,“世人总觉得戏子无情,说我们总想攀龙附凤,做着一飞冲天的美梦,可是他们那知道戏子最想要的不过只是一份真心罢了。” 和大部分苦命的女子一样,秋都知九年那年被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见她有些姿色,人有聪慧,就将她一路从河北送到长安,卖进了平康坊,平康坊的假母又将她送入教习司。 在教习司的五年是她最灰暗的五年,教习司的嬷嬷只会逼她们不停的学习学习,稍有不听话便是惩罚,饿肚子,挨打都是家常便饭,最可怕的事,只要才艺上落下,她便要被迫学那些以色伺人的本事。 她只能拼命的学习,终于她凭借着高超的琴艺在教习司夺得魁首,避免了卖身的命运。 十四岁的时候,她已经是楼里数一数二的才女了,十八岁的时候她成为了秋都知,无数人抛金砸玉只为了见她一面,多少文人世子为她争的头破血流。 可是秋都知并不快乐。 每到夜里,她总会想起在教习司的那些日子,还有那些被迫卖身的姐妹,看着她们从反抗到屈服再到麻木,她夜夜睡不安稳。 二十一岁的时候,楼里新来了一个江南大厨,他不过弱冠之年,却做得一手好菜,听说秋都知的家乡是在河北道,大厨便精心准备了河北的美食以慰她思乡之情。 那个厨子性子单纯,秋都知偶尔觉得有趣便调笑他,他也不恼,只是一如既往地给秋都知送上美食,秋都知觉得许是天老爷都看不下去了,才给予了她一点眷顾。 可是这些都是不被允许的,如果这段感情被外人知晓,那么秋都知和厨子都难逃厄运,他们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偷偷相见,相互慰藉。 “但是你没想到你的秘密被月娘发现了,所以你就杀了她?”薛如英觉得自己找到了她杀人的动机,随即又想到她身为都知,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行事多有不便,“或者说是你让厨子杀了她们,然后指使阿芫顶罪?” “月娘是不知道此事的,”秋都知苦笑道:“就算月娘知道又如何,我若不想她说出去有的是法子。” 薛如英道:“那,那个厨子呢,也许是他杀的人?” “薛寺正,世人都是无情的,纵然他再欢喜于我,也不会为了我背上杀人的罪名的,更何况我早已与他一刀两断了。”秋都知说着说着竟笑里起来,她的笑容里带着些酸涩,明明今日她画着艳丽的妆容,桑榆在她的脸色却能看见凄苦之色。 桑榆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到底是谁在杀人?你肯定是知道的,秋都知,你要知道案犯一日没归案,他就还会杀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也许你你的熟悉的姐妹,好友,亦或是,你!” 秋都知看着桑榆小脸写满了坚定,转过头道:“此前我的确见过阿芫偷偷地去了玉娘的房间。” 薛如英和桑榆俱是一怔。 秋都知道:“那日,我与假母起了争执,就想让阿芫替我将郑郎叫来,因阿芫平日嘴最严实,我便让他替我与郑郎带话,我心中烦闷,又寻她未果,便想自己去找她,我竟看见阿芫去了玉娘的房间。” 桑榆追问道:“你就没有去看看她做了什么?” 第六十三章:猜测 秋都知道:“没有,我只以为她是想另寻他主罢了,便没有在意,事后我还特意去敲打她一番。” 青楼女子来去的快,今日她上位,明儿个她栽跟头在寻常不过了,婢女也都是人精,给自己寻条后路也是常事。 对秋都知来说,只要阿芫不泄漏自己的秘密,她愿意跟着谁就跟着谁。 直到玉娘死了,她才觉得那日的事有些蹊跷,她想问阿芫怎么回事,又怕把她逼的太紧,阿芫情急之下说出自己的秘密,只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等到月娘、雪娘接连遇害事,她想要质问阿芫,阿芫却已经自首了。 秋都知没想到阿芫身在牢狱都没说出的秘密,偏偏叫桑榆一个小娘子看破了。 桑榆问:“秋都知,你也认为月娘她们是阿芫杀的吗?” 秋都知道:“既然她已经承认了,那么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桑榆道:“可以柔娘也死了,在阿芫承认杀人之后。” 秋都知撇开眼,“那我就不知了,也许是旁道人借口报复也未可知。” 说完,她就平静地坐到桌前,端起已经冷却了的茶水,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端茶送客。 桑榆垂下眼,知道在秋都知这里再也得不到任何信息了。 两人回到之前假母安排的厢房里,娄大已经回来了。 来之前,崔叙特意交代他,让他安排人排查一下楼中的妓女、下人等,还有是在月娘等人遇害的时候,举止怪异的常客。 能在那种情况下将人杀死,又不被其他人察觉,必然是对这几家青楼极为熟悉的人。 娄大一脸正色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摸查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安排人一明一暗地查,我这边做明,大张旗鼓地询问,另派了人装作客人去打探一番。” 桑榆心想,这就是差距啊,要是周良才来办此事,八成现在还在和姐姐妹妹们聊天呢,更不要说还细心地派人从暗处着手。 第67章 同样都是捕头,也不知道周良才是怎么做上来的。 薛如英道:“可有收获?” 娄大道:“暂时还没有,楼中的人似乎是不愿意提起这些事,说词都差不多,她们大部分都各有阵营,关系要好的基本上都在一处玩耍,即使是独身一人也没有确凿证据,至于客人,南区、中曲还好些,一曲实在太松散了。” 也就是说明的这趟几乎是没有收获了。 “现在怎么办?”薛如英问桑榆,来之前崔叙就交代了,遇事犹豫的时候可以同桑榆商量一下。 桑榆想了想,道:“我们还是先回寺里吧,禀明崔寺正再做抉择。” 薛如英也是这样想的,“也只有如此了。” 商量过后,两人准备回去,娄大决定先留在在暗处查探,以防再生事端。 回到寺里的时候,崔寺正在书房看公文,见两人回来,忙搁下笔墨。 薛如英往边上一坐,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桑榆无奈,只能将下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番。 崔叙听完,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这秋都知和那个厨子嫌疑最大。” 桑榆点点头,虽然秋都知说看到了阿芫去了玉娘的房间,可是正如之前猜测的一样,阿芫决不可能是主犯,阿芫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她身材娇小,杀人的时候死者只有做反抗,她是无法完全保证不被人发现的。 秋都知虽然说的很真切,但也真因为如此显的有点刻意了,最合理的猜想是秋都知和厨子杀了人,阿芫不过是顶罪。 但是这一切都是猜测,没有证据能秋都知因为与私会被发现杀人, 桑榆突然灵光一闪,她怔怔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秋都知说的是对的呢?她没有杀人,阿芫确实是凶手?” 崔叙好看的眉头皱起,“此言何意?” 就连薛如英也坐直了身体,一幅洗耳恭听的样子。 桑榆道:“假设阿芫并不是顶罪,她就是凶手之一,她因为某种原因联合外界,一起杀了人,再投案自首,衙门若是细查,秋都知的事早晚会暴露,这样一来大家只会觉得她是在替秋都知顶罪,注意力都会在秋都知身上。” 薛如英疑惑道:“那也不对,她认罪态度太诚恳了,若不是柔娘的死,她已经被判刑了。” 桑榆眼睛睁的更大了,“这样不就说通了吗?因为阿芫认罪太过强硬,卢明府才将她收监,并且还没有查到秋都知身上,所以凶手才会再次杀人来洗脱阿芫身上的嫌疑。” 这样一来也是说的通的,另一个凶手可以扮作客人,和阿芫秘密见面之后,阿芫掩护他杀人之后逃跑。 在假设秋都知没有说谎的前提下,这个猜测可能更合理。 崔叙眼眸微眯,差人将周良才寻来,吩咐道:“你速去查一下婢女阿芫的情况,尤其是她的家人,亲友等,尤其是藏在暗处的,都仔细查一查,看他们这段时间是否有异动。” 周良才正色起来,大声应道:“诺!” 说完就下去安排了。 崔叙身感压力倍增,好在娄大一直盯着青楼那边,周良才得空去查婢女这边,双管齐下,希望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想到这里,他对桑榆和薛如英道:“今日幸苦你们了,左右有他们两个盯着,你们今日先归家休息,明日得了消息再做打算。” 薛如英见崔叙安排好事务,一下子就放松了起来,笑道:“也好,再不回去,我阿耶就要让我阿兄来问你要人了。” 崔叙无奈道:“你来大理寺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吗?” “那可不是,我来大理寺我阿耶可不愿意。”薛如英说道这里,笑道:“我就说你也在大理寺,他就同意我来了。” 她学着她阿耶的语气道:“如英啊,去了大理寺你可要听崔家小子的话,切不可冲动行事,若是受了委屈,你只管归家和我说,我亲自去给你讨个公道!” 她学的惟妙惟肖,说完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崔叙摇摇头,对薛家的老顽童无可奈何。 第六十四章:逆子 桑榆听的也觉得好笑,也很羡慕薛如英有个圆满的家庭,更羡慕她和崔叙之间有着美好的友谊,她看得出来,崔叙对薛如英有种兄长般的关爱。 她两辈子都没有亲缘,只有一个早早离开她的外婆,来到这里之后,对她像女儿便照顾的桑蓁父母也死于非命,最幸运的不过是之前在法医部的时候又着一群可爱的同事们。 也不知道在她死后,他们有没有再记起过她。 …… 回到家之后,已经到了吃晚食的时间,桑蓁透过门缝看见桑榆回来,高兴的想去接她,后来想到了什么,又嘟着嘴回去了。 桑榆在路上已经做好了被自己阿妹骂一顿的准备了。 桑蓁倒是没骂她,只是冷着一张脸给她端茶倒水,又帮着热好了饭菜,全场都崩着个小脸。 晚食过后,桑榆看桑蓁面无表情地写着大字,忍不住开口道:“咳,蓁娘啊,这天色已经晚了,要不明日再写,小心灯烟熏坏了眼睛。” 桑蓁握笔的手一顿,在纸上画了一团巨大的墨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桑榆低咳一声,“这不是大理寺突然有案子吗?阿姐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是阿姐的不是。” 第68章 桑蓁见她一幅底气不足、任打任骂的样子,再也憋不住了,“阿姐忙我知道,可是在忙也要告诉我一声才是!” 桑榆小声嘀咕道:“之前不也经常这样吗?” 桑蓁眼睛一瞪,“那是在县里,咱们呆了几年也是熟悉了,现在是在长安,人生地不熟的,你若出了事,叫我如何自处!再说阿姐也及笄了,是个大人了,这样夜不归宿也不怕叫人看了说闲话!” 桑榆连忙低头认错,“阿姐错了,以后一定注意!” 桑蓁心里知道桑榆就是这次认错,下次还敢的性子,也不再说她了,她以后嫁不了人没关系,大不了自己养她,可是这不归家不说一声的毛病肯定要改的。 桑榆自知理亏,说了一堆好话,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再三保证以后去哪里不归家一定托人带个话,桑蓁这才消了气。 桑榆心里却在想,等酒肆开起来,还是聘个人帮忙吧,一来桑榆要忙着大理寺的事周转不开,二来桑蓁也需要有人照看一下,也不至于让她独自在家寂寞。 …… 而此时窦府却鸡飞狗跳着。 窦尚书手里手里提着一条马鞭,轻轻一扬,狠狠甩下,马鞭在空气中甩出残影,“啪!”地一声落在地面上。 窦玉成跪在地上,瑟缩成一团,虽然脸上还写着不服气,但是颤抖的身体还是泄露了他的害怕。 窦尚书看他倔强的脸色,怒气更甚,“你说,你倒是是如何想的?竟然带着家丁去青楼闹事?” 窦玉成粗声道:“那青楼死了那么多人,我怕秋娘也出事就想把她接出来躲避几日,哪知道那个老鸨竟然不愿,我只好带人去抢了。” 这番理直气壮的说词,让窦尚书拿着鞭子的手都抖了起来,“你、你、你这逆子!” 说着一鞭子甩在窦玉成的身上。 窦玉成立刻嗷嗷地喊叫了起来,“我都说了真话您还打我?救命啊!” 窦尚书才不管这些,马鞭接二连三地甩在窦玉成的身上,他本就是习武出身,下手又重,几鞭子下去,窦玉成的后背已经鲜血淋漓了。 “哎呦,这是要作甚!”闻讯赶来的窦夫人一把抱住窦尚书的手臂,“郎君这是要杀了他不成?” 窦尚书被抓住手臂动弹不得,他对着窦夫人道:“你问这逆子做了什么好事!” 虽然窦尚书已经尽力封口了,但是这么大的事情还是有不少人看见了,窦夫人也是得了消息从庄子来赶回来的,“虽说玉奴做的有些欠妥,可是郎君也不该下如此重手。” 窦尚书被气笑了,“他连我这个阿耶都不放在眼里,我还留他作甚?打死算了!” 窦玉成被他阿娘的婢女婆子扶着,也不肯起来,见他阿耶又要抽他,哭着道:“阿娘,救救儿子,阿耶他要打死我。” 窦尚书听来,又要扬鞭,窦夫人赶紧拉着他道:“郎君莫要生气,玉奴这里我来管教,我阿耶得了信也来了,你先去书房见他。” 窦尚书听到岳父来此,大惊道:“怎好叫岳父出面。” 说完,顾不得管教儿子,丢下一句“你给我在祠堂跪着,待我忙完再来收拾你。”就匆匆走了。 窦夫人见他走远,这才蹲起下身子,抚摸着窦玉成身上的伤口,在窦玉成可怜巴巴的目光下狠狠地用力一拧。 “嗷——!”惨叫声响彻在祠堂中。 窦夫人原本心疼的目光变的狰狞起来,“哼,你还知道疼,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窦玉成哭丧着脸,他就自家阿娘没那么好心,“怕,儿可害怕了。” 窦夫人厉声问他,“说,是不是你那些狐朋狗友怂恿你去的。” 都说知子莫若母,窦夫人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平时是有些不学无术、溜街耍浑,可是心地还是良善的,也没有多少心眼,最易受人挑拨,若是背后无人指点,他也做不出来这等荒唐事。 窦玉成自然不会承认是被他的“好友们”激将了,只道:“若不是心疼秋娘,儿也不会做出这等事。” 窦夫人道:“一个妓子要你心疼什么,你可知你这番闯了大祸,若是被有心人参了一本,你就等着回老家做你的小郎君吧!” 窦玉成梗着脖子道:“怕什么?我外公可是御史大夫,谁敢参我阿耶!” 窦夫人忍无可忍地戳了戳他道额头,“你这傻孩子,真要犯什么大错,你外公可保不了你们,多少人盯着你外公阿耶的位子,就等着他们犯错呢,你倒好,还将把柄送上门去。” 窦玉成小声嘀咕道:“反正事情也做了,若要怪罪就怪我一个人罢了。” 窦夫人一见他死不悔改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当下站起身来,“行,那你且在这里跪着认罪吧。” 窦玉成见窦夫人也不管他了,哀求道:“阿娘,儿的后背好疼啊,你不心疼儿了吗?” 第六十五章:热闹 窦夫人道:“你放心,只是疼些罢了,死不了。” 窦尚书是习武之人,他虽然气极,但也不至于真的要了窦玉成的命,伤口看起来惨不忍睹,但也只是受些皮肉之苦罢了,伤不到要害。 窦玉成见他阿娘真的走了,还带走了婢女婆子,心里越发凄凉,寂静的祠堂只有烛火在陪着他,他忍不住打了个颤栗,跪在蒲团上的腿都软上了许多。 第69章 这一夜,窦尚书府中灯光一夜亮到天明。 …… 因为心中记挂着事情,第二日桑榆一大早起来就去来了大理寺。 大理寺来的人不多,崔叙、周良才都不在,就连薛如英也没来。 倒是方录事早早地在整理文书,堆积如山的文书几乎快要将他淹没了。 桑榆觉得自己和他合作了几次,也算是老熟人了,就跑过去打了个招呼,顺便问问可有事需要帮忙。 方录事受宠若惊,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录事,在大理寺几乎等同于透明人一般,没想到桑榆竟然主动同他打招呼不说,还要帮忙。 “那,那你把这些归类一下。”方录事红着脸,将桌子上的一堆文书指给桑榆。 桑榆爽快地答应一声,利落的收拾起来。 方录事见她做事痛快,也不再说话,默默地做起事来。 等薛如英到的时候,桑榆和方录事已经将堆积如山的文件收拾的差不多了。 薛如英笑道:“你怎么来的这样早?” 桑榆道:“左右在家中无事,就想来这里等着。” 薛如英知道她是在等周良才打探的结果,便道:“没这么快的,昨日已晚,他们是今日一早去的,阿芫的家若是在长安城外,只怕没有两三天回不来。” 这个时候打探消息只能去当地,一点一点的查,交通不便加上人生地不熟,多消耗些时日也是正常的。 桑榆表示理解,又问怎么不见崔寺正。 薛如英道:“他今日应该是去上朝了。” 桑榆惊讶道:“崔寺正竟然也要上朝吗?” 薛如英笑笑,“他身为从五品寺正,自然要上朝,只是平时诸事忙碌就没去,这次是因为王公让他去的。” 桑榆“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薛如英又意味深长地道:“今日的朝堂只怕会很热闹。” 桑榆好奇地看着她,连方录事都在一旁悄悄地竖起来耳朵。 薛如英神秘地说:“你可记得昨日去青楼闹事的窦小郎君吗?” 桑榆点点头,窦小郎君率领一众家丁,大闹青楼的事她怎么会忘? “嘿嘿。”薛如英猫着腰道:“听我阿耶说,昨日我们走后,窦小郎君就跑了,他阿耶带着人在长安四处寻他,总算赶在暮鼓落下的时候把他逮到了,窦小郎君闯下这等祸事,窦尚书岂能轻易饶他?” 窦小郎君平日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这次大闹青楼可不是小事,加上这次大理寺还在办案,窦小郎君一头扎进去,不刺一身血怎么会消停? 桑榆问:“窦小郎君之事,圣人会如何处罚?” 薛如英道:“我也不知,只是这等事情也就在朝堂上吵闹几句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桑榆了然,毕竟没闹出人命官司,窦小郎君就是再折腾,最多也就是年轻气盛之举,若是会说话的,还能编出一套戏折子呢。 世家子弟为救心爱女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什么的。 正如薛如英说的那样,今日的朝堂确实很热闹,崔叙下朝回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生疼,似乎是有千万只麻雀在耳旁叫唤。 薛如英拉着桑榆兴冲冲地跑来问他,“怎样?” 崔叙反问她,“你说怎样?” 薛如英道:“那必然是腥风血雨的。” 崔叙扶着额头,可不是腥风血雨吗?先是窦尚书和御史大夫双双请罪,自称没有管教好儿女,又有京兆尹、礼部尚书等朝臣要求严惩窦小郎君,加上大理寺正在办理此案,少不得要说上几句。 几方人马互不相让,你一句我一句,将这件事拉升到国家安定、后辈自强的问题上,实乃下足了功夫。 崔叙整个人都不好了。 薛如英就问:“那圣人最终如何裁决?” 崔叙正色道:“窦尚书教子不严,罚俸半年,御史大夫监管不力,罚俸三个月,着大理寺尽快查明案情。” 薛如英无语,罚其他人也就算了,关他们大理寺做甚?每次都能扯上他们大理寺。 好一个“城门失火,殃及鱼池!” 桑榆问道:“那窦小郎君呢?” 崔叙淡淡道:“窦小郎君被窦尚书打的皮开肉绽,又跪了一夜祠堂,如今已经昏迷了,圣人垂怜,派太医前去医治。” 由此看来能做到刑部尚书位子的,果然是个老狐狸,弄这么一手,就算圣人和朝臣再怎么生气也无法拿来说事了。 人家儿子都快被打死了,还惩罚什么??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她们两个能参合的,薛如英问完就失了兴趣。 崔叙见她一幅无所事事的样子,摇摇头道:“你若是无事,便帮我看些案子、处理些公文吧?” 薛如英立刻摆摆手,“不了,这种事情还是你自己来吧,或者你让桑桑帮你!” 桑桑?崔叙仔细看了一眼两人,什么时候她们这样亲密了? 桑榆道:“我就是一个验尸的仵作。” 崔叙想了想道:“我记得之前的那个胡姬已经被送回西市了,不若你们两个走一趟,再去问问胡姬。” 薛如英眼前一亮,高兴道:“此言当真?” 崔叙黑了脸道:“若是不愿意,你就留下帮我处理公文吧。” “愿意,愿意。”薛如英头点地飞快,不等崔叙反悔,拉着桑榆跑了出去,“崔寺正,你是一个好郎君啊!” 第70章 桑榆一脸懵逼地被薛如英拉着出了大理寺,看着越来越远的大理寺大门,她忍不住问薛如英,“我们就这么去了?” 薛如英在前面驾着马,毫不在意道:“当然!” 桑榆立刻起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薛如英见桑榆不吱声,以为她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便问她,“你这是在想什么?” 桑榆道:“我在想为什么崔寺正让我们去找胡姬问话,可是有何疏漏的地方?” 第六十六章:遇见 薛如英看着桑榆一脸认真的样子,知道她真的是在思考这些,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十字街上回响,笑了一阵子,终于道:“你这个傻孩子,莫不是当真了不是?” 桑榆一愣,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当真了? 薛如英解释道:“咱们两个连胡语都不会,能问什么话,崔叙的意思是今日放咱们两个去消遣消遣。” 桑榆“啊”了一声,“竟是这样?” 薛如英道:“那可不是,正好七夕就要到了,咱们可以先去买些东西备下,明日周良才回来,只怕没有我们自在日子了。” 桑榆想,这不就是正大光明地旷工吗? 反正也有崔叙在兜底,旷工就旷工呗,正好可以去西市一趟,她要去看看之前相中的折刀还在不在,她要全款买下! 此时正是西市热闹的时候,各家酒肆铺子开门迎客,掌柜和博士在拼命吆喝着,好不热闹。 许是因为七夕的缘故,街上多了许多买莲花灯和乞巧针线的摊贩,还有卖凤仙花和“喜子”的。 “喜子”就是一种小蜘蛛,在七夕节的时候,将喜子放入木盒中,第二日若是结的网多,就是这个女子已经乞得了巧,若是结的少,那就是巧乞得少。 薛如英很喜欢这些小玩意,看到就想买点回去,若不是桑榆拉着,只怕她要将这些东西全都买上一遍。 桑榆心中记挂着那把折刀,一路拖着薛如英向那件铺子走去。 突然,她猛地站住,拉着薛如英在一家小贩的后面蹲下,躲了起来。 薛如英冷不丁地被扯住,正要说话,桑榆连忙捂着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开口。 薛如英眼珠子一转,顺从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绝不开口。 桑榆这才松开手,指了指前方。 薛如英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走进来一家铺子。 桑榆张开嘴巴,无声地说了一个名字,“厨子。” 薛如英立刻明白了,这个人正是和秋都知私会的姓郑的厨子。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独自一人来西市,还进了这样一家铺子。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逛了,就守在这里,准备等他出来再去试探一下。 只是计划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桑榆和薛如英正在铺子门口蹲的有些乏了的时候,桑榆听见有人在她耳畔低声咳嗽了一声。 起初桑榆没在意,只当是薛如英嗓子不舒服,那知那个咳嗽声又响了一遍。 桑榆还没说话,薛如英道:“桑桑,你是不舒服吗?怎么咳了好几声?” 桑榆一愣,疑惑地问:“不是如英你咳的吗?” 薛如英也愣住了。 “是我。”一道含着愠怒的声音在她们头顶响起。 两人抬头一看,只见张明府阴沉着脸看着她们,不良帅于大路挤眉弄眼地暗示她。 桑榆被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叫了起来,“张明府,你这是作甚?” 张明府没好气道:“我还要问你们两个小娘子在做什么,你不是在大理寺做差事吗?怎么有空跑到西市来了。” 说完还看了打量了她们一眼,她们出门之前,薛如英就将自己的官服换了,此时她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堆乞巧物事,张明府只当她是桑榆的好友。 桑榆本来就因为之前失了张明府的信而愧对他,此时又被他瞧见自己旷工偷闲,深觉自己出门没看黄历,她眼神滴溜溜地转动了一下,瞥见郑厨子正从铺子里出来,连忙招呼张明府躲一下。 张明府不明就里,正好发火,就听见桑榆小声道:“张明府,此人乃是重案的疑犯,我等奉命前来盯梢。” 说完她还肯定地点了点头,心里在疯狂地夸自己机智。 张明府疑惑地看着她,脸色写满了不认同。 桑榆拉着薛如英,道:“此乃大理寺寺直薛如英薛寺直,张明府,你可以不信我,但总要信她吧?”?张明府冷哼一声,手背在身后,道:“我自是不信你。” 桑榆瘪瘪嘴,心里很受伤。 薛如英虽然没有见过张明府,但是关于他的传说,她还是有所耳闻的,张明府身为长安县县令,与大理寺多有打交道,只是大部分时候,都是张明府委屈巴巴地找他们理论,问他手中的案子为什么要驳回。 时间久了,关于张明府不善断案的传言便在大理寺传开了,他们可以没见过张明府,但是关于张明府断案之“神”,那是必须知道几个的。 现在她可算是见到本人了。 张明府被薛如英的眼神盯的有些泛怵,他尽量无视她的眼神,对桑榆道:“既然你们有要事在身,我也不好说你,只是你记得,你既然舍了我长安县,去了大理寺,就要争口气,不要半途而废了,不然,别说你是我教出来的。” 第71章 桑榆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张明府虽然明着在指责她,实际上则在告诉她,他在背后替她撑着腰。 失信的事到底是她有错在先,张明府若真要计较,只怕崔寺正也不好说什么,但是张明府也只是不见她,随她去罢了。 现在张明府又暗示她替她撑腰,桑榆感激之余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无亲无故的,张明府这般对自己,某不是对自己有所图? 可是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娘子,除了验尸之外,别的也没什么值得他图的啊。 张明府一见桑榆复杂的眼神,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桑榆:“……” 眼见张明府走远了,薛如英好奇地问道:“你竟然与张明府如此熟悉?” 张明府可是五品京官,管理着长安县近五十万人口,就是在朝堂上也是能说的上话的,他竟然会庇佑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娘子? 桑榆道:“我初来长安的时候,替张明府验过几次尸,许是因为他看中了我的技艺,有些惜才罢了。” 薛如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被张明府这么一打岔,郑厨子已经跟丢了。 好在她们的目标并不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了铺子里。 片刻后,两人又从铺子里走了出来,直奔大理寺。 第六十七章:岩山 第二日,桑榆照常又早早地去了大理寺,果然看见薛如英也来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又听说一大早,城门刚开的时候,周良才就回来了,此时应该同崔叙在一处。 然后两人就去找崔叙。 果然,在崔叙的书房里,周良才正同他说着话。 见她们两个一同来找他,崔叙心领神会,示意她们站在旁边一同听讲。 周良才冲她们挤眉弄眼一番,才道:“按照崔寺正的吩咐,我们先是去找了阿芫的家乡,那个村子里的人对外人很排斥,防备的紧,我们乔装一番,装作邻村的樵夫才能进去歇的脚……” 说起来周良才此番去调查并不顺利,他们昨日城门一开就出去了,跑马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阿芫家乡的村子,阿芫家乡的村子叫“岩山村”,因为四周岩石多,像小山似的而得名。 因为岩石多,山林也多,岩山村的人种不出粮食,平时要不靠着砸石头换钱,要不进山挖点野菜糊口。 虽然穷,但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团结,哪家日子要是过不下去,其他村民能伸把手的也会伸把手。 除了住在村尾的老朱家,也就是阿芫一家。 阿芫是当年兵乱的时候和她耶娘逃到岩山村的,她阿耶一到这里人就没了,阿芫的阿娘一口粥就把自己卖给了老朱家,挖了三天土,葬了她阿耶。 老朱家就这样得了一个儿媳妇,那时的老朱家过的还能说的过去的,老朱是个老实人,肯卖力气的,靠着一身蛮力和儿子媳妇躲过一劫。 可惜他的儿子朱大郎是个混账的,长的寒颤不说,还是个暴躁脾气,随着老朱年纪越大,又熬坏了身体做不到活了,朱大郎脾气更加暴躁了,对着他耶娘非打即骂。 他耶娘就这么一个儿子活了下来,虽然知道是个浑不吝的,但还是给他买了一个媳妇,就是阿芫的阿娘,指望着他有了媳妇可以改邪归正。 可惜,老朱没能等到儿子从善,在一个冬日里双双被冻死了,村长带人去看,才发现朱大郎嫌自己冷,竟然将他耶娘的被子抱到自己屋里,可怜老朱老两口,只有盖了一床薄被,没能熬过去。 老朱两口子一死,朱大郎更加变本加厉,对着阿芫的阿娘拳脚相加,没多久就去了。 可怜阿芫一个弱小的女子整日挖野菜、捡石头养活自己和弟弟,好不容易等阿芫十三岁的时候,朱大郎见阿芫长开了,竟然动了将她买给一个鳏夫的心思。 那个鳏夫是四里八乡有名的汉子,打起人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阿芫知道了以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逃离了家里,自此没了消息。 “如此说来,阿芫逃离家里以后就自卖自身,想将自己卖入平康坊讨生活,然后被秋都知救下了,留在身边做了婢女。”薛如英道,结合秋都知的说法,倒也说的过去。 崔叙又问:“那村子里可有和阿芫关系密切的人?” “有!”周良才肯定道:“她的阿耶不待见她,弟弟还小还需要她照顾,所以她的生活很艰难,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查到有这么一个暗中帮她的人。” 他们先是向村子里的人打探,发现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阿芫家中的事,只道她阿耶是个浑的,他们又去了村尾找到了阿芫的弟弟,起初他弟弟还很防备,周良才无奈,谎称自己受阿芫所托来看望他,他才将信将疑。 聊了几句,周良才使了个诈,才从阿芫弟弟口中诈出了一个“洪三郎”的人。 据阿芫弟弟所说,洪三郎住在岩山村后山的另一侧,是一个靠打猎为生的猎户,平时村子这侧山上的野菜一长出来就会被抢个精光,阿芫人小,常年吃不饱抢不过村里人,所以她都是绕到山的另一侧去挖。 有一次阿芫挖野菜忘记了时辰,在山中迷了路,是洪三郎救了她,将她背出山。 洪三郎是独自一人生活在山中,阿芫为了感谢他,借着挖野菜的功夫时常替洪三郎洗衣做饭,打扫收拾。 第72章 一来二去,两个人便亲密了起来,日子虽苦,但阿芫似乎是有了奔头,那段时间脸上都多了笑意, 一直到阿芫被迫卖身青楼,他们才断了联系。 周良才说完,感叹了一声,“也是个苦命人。” 众人听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半响,崔叙才问道:“那你可去查了洪三郎?” 周良才道:“我问了村长,村长说,洪三郎虽然是他们村子的人,但是与他们村子联系不大,他们也不知道他的事,倒是有村民看见前段时间洪三郎伤了脚,去医馆抓了些药。” 桑榆听完,眼前一亮,忙问道:“伤了脚,何时伤的?” 周良才挠了挠头,“似乎是两个多月前,村民说他足足有两个月没在林中见到他。” 桑榆听完,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对崔叙道:“月娘等人是在四月左右遇害的,和柔娘之死刚好隔了三个月,假设凶手是洪三郎,那么在这段时间,他停止杀人可能就是因为他受伤了,行动不便。” 洪三郎因为在家中养伤,所以不知道在此期间阿芫替他顶了罪,他伤好以后,想救出阿芫,所以又杀了人。 这样也似乎是说的通的,只是桑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看去,只见原本应该在青楼中盯梢的娄大急匆匆从外面赶来。 一见崔叙,连忙道:“崔寺正,不好了,百花楼有一个妓女失踪了?” 失踪?众人有些惊讶,好好的怎么会失踪? “昨日属下一直派人盯着青楼,之前都还好好的,今日一大早,百花楼的假母就说有一个小娘子失踪了,我见有些不对,就去问了那假母失踪的妓女是何人。”娄大认真地说道:“假母说,失踪的是一个叫丹娘的,是一个风情万分的娘子。” 这样一来,岂不是和月娘她们一样? 只是为何,之前凶手都是在平康坊杀的人?怎么会突然变了,将人掳走。 第六十八章:洪三 薛如英问道:“会不会是被人请走未归?” 娄大沉身道:“不会,假母说青楼规矩严格,她们想要出门都得经过假母的同意,且需要专人有人陪同,去哪里,何时归来都有规定。” 这样说来,丹娘被人掳走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崔叙想到什么,又问道:“可知她失踪多久了。” 娄大道:“我派人找遍了平康坊,又细问了一下楼中的人,丹娘应该是在柔娘死后没多久就失踪了。” 柔娘前天午时左右被发现死去的,如果那时候丹娘就被掳走了,恐怕现在已经不在楼中了,只是平康坊在柔娘死后戒备严了许多,他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将人掳走的? 崔叙道:“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既然有了线索,我们立刻去拿人!” 娄大还不知道已经有了嫌犯,但是他从来都是唯命是从的性子,也不多问。 崔叙说完,看向周良才。 周良才心领神会道:“属下已经派人去山中查了洪三郎的住处,只等崔寺正下令拿人。”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崔叙站起身来,“速去备马!” 周良才和娄大忙应下,“诺!” 桑榆跟着也要去准备,崔叙叫住了她,犹豫了片刻道:“此行有些不便,桑小娘子你……” 崔叙还没说完,桑榆正色道:“我会跟着薛寺直,不给你们添乱的!” 要不就别去了吧? 崔叙看着桑榆脸上写满了期待,反驳的话到底没说出口,只道:“也好。” 桑榆高兴的跑开了。 薛如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想不到还有你崔小郎君说不出话的时候。 桑小娘子真的太有意思了。 事出突然,又是人命关天,几个人来不及多做准备,匆匆牵出马赶往岩山村。 岩山村位于长安西方,快马加鞭也需要跑上两三个时辰,周良才今日天刚亮就出发了,才在响午赶了回来,按照此时来算,他们到岩山村也需要到午后了。 此时正值夏季最热的时候,桑榆告诉自己要坚持,万万不能拖了后腿。 一路飞奔,崔叙中间没有做过一次停留,等到到地方的时候,桑榆已经快站不稳了。 薛如英带着桑榆也是有点不舒服的,天实在太热了,她骑的又快,两个人挤在一起,汗水几乎要湿透了衣衫,她对桑榆道:“等这件事了,桑小娘子还是和我学一下骑马吧?咱们大理寺配有好马,你若是学会了,也便利些。” 桑榆苦着脸点点头,她也很想学啊,只是之前一直没机会,在江南村落里,也只有县太爷能养的起马了。 薛如英愿意教她,她感激还来不及呢。 在周良才的带领下,他们直奔岩山村。 岩山村村长一见来了许多人,还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差役,整个人慌的不行,带着全村的老老少少跪了一地。 崔叙没有和村长多做交谈,只是将马匹留在村子让他们照料一下,又借了两个熟悉山中地形的猎户,直奔后山。 这次他没有不忍心,直接将桑榆和薛如英留了下来,嘱咐在村子里等他们回来,顺便查看一下村子。 桑榆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拖了后腿,连累的薛如英也要留下。 第73章 她心中不是滋味,暗中发誓一定好好锻炼自己的小身板。 崔叙带人上山之后,桑榆休息了半个时辰,终于缓和了过来,就听见差役说村子领着几个年轻后生求见。 桑榆也想问些洪三郎的事,就让人将村子带了进来。 村里给他们歇息的地方是村子里最好的屋子,也就是村长自己的家,说是最好的房子,也不过是多用了几块青砖大瓦,雨天屋顶漏雨少些罢了。 桑榆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倒也没在意,薛如英虽然有些嫌弃,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折腾的时候。 村长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岁月的侵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他们一行人的到来,把这个垂暮的来人吓的不轻。 他当村长已经快三十年了,还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 一见桑榆两人,他在年轻后生的搀扶下就要跪下,“老朽过两位差爷。” 桑榆那敢让他跪,她都害怕他跪下了起不来,“老丈莫要多礼,此番是我们扰了你们清净才对。” 老村长听了更害怕了,“差爷快莫说了,老朽都知道了,是洪三那个畜生害了人命!冤孽啊冤孽啊!” 薛如英便问:“此话怎讲。” 老村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道:“哎,事已至此,老朽也不瞒着了,这洪三郎是被逼出村子的!” 桑榆好奇地问发生了何事。 老村长叹了一口长气,将事情缓缓说来。 要说洪三郎一家,那也算的上是远近闻名了,他们原先也是住在村子里的,只是后来被迫搬走了。 洪三郎年少时,他阿耶就因为上山打猎,让大虫咬死了,发现的时候尸骨无存,他阿娘哭了三日,才接受了事实,从此决定独自将儿子养大。 “起初村里见他们孤儿寡母可怜,就时常照料些,哪知道却招来祸端,村里有些心思不正的汉子,时常借着替他们挑水打柴的由头骚扰洪娘子。”老村长说的有些羞愧,“洪娘子无法,只能将自己关在家中,闭门不出,外间的事交给洪三郎处理。” 薛如英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老村长垂眼,“哎,村里的媳妇娘子听了就嚼了些舌根子,她们管不住自家男人,就把气散在了洪三郎的身上。” 那时候洪三郎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外面的儿郎见到他不是吐痰扔石头,就是恶语辱骂,严重的时候还会对他拳打脚踢,很多时候他都是带着一身伤回去的。 可惜他阿娘是个懦弱的,怕惹上麻烦从不辩解,也不许他反抗,每次只会抱着洪三郎哭诉她们母子命苦。 洪三郎的性子在村中人的叫骂中渐渐变得扭曲起来。 “他继承了他阿耶打猎的功夫,每次进山都能打好些猎物回来,可是,都没有人敢收的。”村长说的心有余悸。 桑榆有了些猜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 第六十九章:流言 老村长整个人抖抖有些厉害,扶着他的年轻后生替他解释道:“那些猎物死的实在惨烈,有好些都是被残杀致死的。” 虽然说本身打猎就不是什么仁善的事,可是猎户都是有原则的,像幼崽不杀,怀孕的不杀,就算是打猎,也尽量让活物死的痛快些。 可是洪三郎却不一样,死在他手上的动物都很凄惨,他会在它们还活着的时候用热水烫,会将它们的皮毛一点点扯下来,会将它们溺在水里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鲜血淋漓。 他家中墙角都被动物的血染红了,飘在空气中的都是血腥味。 薛如英听的汗毛倒竖,问道:“所以你们赶走了她们母子?” 老村长缓过气来,道:“虽然村中不满她们的多,但是也真因为流言蜚语才叫他变成这样的性子,老朽就做主,保下了她们。” 那时候很多村民都跑到村长这里诉苦,要求村长将她们母子赶走,村长年轻时读过几本书中,知道些道理,也知道此事村里人也是有责任的,就拦住了那些找茬的人。 还有人威胁说要报官,可是村民们自己也理亏,就是再不满也不敢真的闹到官府,他们也只能背着村长去洪家闹事。 桑榆听的认真,“后来呢。” “后来啊。”老村长落下了泪,“后来,洪娘子不堪受辱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了,洪三郎在他阿娘死后搬进了山里,再也没回村里。” 薛如英听完,忍不住感叹了一声造化弄人,洪娘子算是被流言害死的。 桑榆却有不一样的想法,她对村长道:“不知洪家老宅还在不在,我们是否可以去查看一番。” 老村长一愣,缓缓道:“在的,只是平时没人去罢了,差爷想看自然是可以的。” 桑榆便说要去看看,薛如英虽然不解,但也没反对。 一行人便在老村长的带领下去了洪家老宅。 桑榆原本想着让老村长随便指一个人带她们去的,但是他不愿,拖着佝偻的身子硬是撑着走了过去。 洪家老宅位于村中的北侧,和许多猎户一样,靠近后山,方便平时进出,在洪三郎离开之后,洪家老宅便沉寂了下来,连四周的空气都冰冷了许多。 老村长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洪娘子死后,村里人觉得有些晦气,能搬远点的就搬远了。” 虽然这么说,桑榆还是发现离的最远的房子也不过几百米,有些村民看着她们一行人到来,还偷偷地探出身子张望。 第74章 如此,人便不可能藏到这里了,太容易被发现了。 洪家老宅年久失修,泥土房子已经破损不堪,院墙的一角倒塌了大半,院中杂草丛深,屋顶的稻草也所剩无几。 众人从倒塌的院墙走了进去,村长指了一个年轻后生推开屋门,一股尘封了许久的烟尘扑面而来,呛的几人咳个不停。 薛如英捂着鼻子问,“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桑榆也捂着口鼻,闷身道:“我只是有些疑惑,洪娘子受流言侵扰了好几年,又是个懦弱的,怎么会突然自杀?” 真正懦弱的人不但害怕他人,连死都会害怕,洪娘子若是想寻死,那么在刚开始听到流言时就会自杀了,可是她偏偏听了好几年,在儿子即将要成年的时候自杀,这个理由怎么也说不通? 等洪三郎独立?不对,洪三郎是十三四岁失去父亲的,那时候洪三郎已经算是半大小子了,洪娘子身不能提,肩不能扛,反而会是累赘。 那么她当时为什么要自杀呢? 桑榆觉得事情一定有蹊跷,洪娘子的死绝不会那么简单。 薛如英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她也不是不明是非的人,见桑榆说的认真,她大手一挥,让跟在身后的差役四处查看一番。 桑榆感激地看着薛如英,她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小的司务,崔叙又不在这路里,可使唤不动这些差役。 差役们得令分散开来,四处查看,村长虽然不解,但也不敢多问。 倒是有许多闻风赶来的村民,大着胆子朝这边探头探脑。 桑榆没管他们,捡了一根木棍,仔细翻看了起来。 洪家老宅虽然破旧的有些厉害,但是从那些遗留的家什来看,他们原本还是很富裕的,箱子都是山上的成年老木打造的,即使风吹日晒了几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样子,都是坚固的。 老村长在一旁有些心疼道:“可惜了这些好木头,这都是当年建房子时,洪大郎一根一根从山上背下来的。” 桑榆问:“洪三郎搬走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来他家中看过吗?” 老村长冷哼一声道:“怎么没有!有些坏了心思的就想来偷些东西去卖,洪大郎当年可是村里有名的富裕户,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他们来这里一看,就说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吓的当夜就逃走了。” 薛如英冷哼一声,“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那年轻后生忍不住开口道:“别说他们了,我们这些人也不敢来这里,听说还能听见鬼在叫喊呢。” 老村长赶紧“呸”了一声,嘴里念叨着,“莫怪莫怪。” 桑榆抿着唇,翻找的更加仔细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桑榆找了半天没有结果,但是差役那边却有了发现。 “就是这里。”高大的差役指着一个堆在角落里的小土堆道:“这里好像有些东西。” 桑榆看去,只见一个半人高的小土堆旁,一个瘦小的差役正用树枝扒拉着,随着他的动作,不少陶瓷的碎片悉悉索索地掉了出来,露出一些腐烂的物事,一股刺鼻的味道从中散发出来。 桑榆眼神一直落在那片土堆上,突然,她的眼眸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生成。 瘦小的差役看见桑榆正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丢下树枝,就要用手去扒。 桑榆快步上前,一把将瘦小差役的手打落,厉声道:“不要碰!” 差役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往后退。 薛如英也被桑榆的动作吓到了,连忙问道:“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桑榆正了正脸色,一字一顿道:“一具尸体!” 第七十章:陶缸 此时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余晖洒满了小山村,显得岁月静好。 可是今日的岩山村却不平静,原本应该炊烟袅袅的人家此时毫无动静,村中的年轻人和年长的,全都聚集在洪家老宅。 洪家老宅里,差役和年轻后生一起动手,将小土堆挖开。 随着挖的深入,藏在土堆里的东西也渐渐露出原本的样子。 “嘿!”几个差役和年轻后生合力,它从土堆中抬了出来。 这是一个老旧的大缸,很常见,是村中许多人家里常备的用来盛水的陶缸,但是这个陶缸也很特殊,它的缸口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若不是倒下的土堆里藏着的砖块将它砸烂,只怕谁也发现不了里面竟藏着一具尸体。 桑榆四下看了几眼,眼尾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扫了几眼,最终将目光盯在了尸体的身上。 她将随身携带的油布手套和口罩取出来带好,又让人捂住口鼻散开些,自己上前一步,将陶缸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颗黑乎乎的头骨。 “啊!” “啊啊!”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人群中传开,就连那些年轻后生都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桑榆恍若未闻,冷静地将头骨放在了铺在一旁的白布上,又从陶缸里取出来几块骨头。 忙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将里面的所有骨头取了出来,有的骨头架子上还挂着几块碎布条和一些首饰。 桑榆将它们稍稍清理一番,在按照人体的样子摆在白布上,就连之前从陶缸中掉出来的手指都放了回去。 村民们见桑榆一个年轻的小娘子面不改色地摆弄着人骨,一个个吓的冷汗直冒,不敢看却又控制不住好奇,硬撑着围在宅子外间,伸着脖子看。 第75章 这一看,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天老爷啊,这个镯子,她是洪娘子啊!” “我也认得这个镯子,是洪大郎当年给的聘礼!” “夭寿哦!洪三郎这个孽子,竟然没有将洪娘子下葬!” 桑榆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尸骨的右手手腕上,一根碧绿的镯子套在上面。 薛如英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对桑榆道:“如何?可有什么发现?怎么这个骨头是黑色的?” 桑榆脱下手套,摘下口罩,接过差役递过来的水,一边净手,一边道:“女性,大概三十六岁到三十八岁之间,依照尸腐化和周围的情况,她死了至少有五六年了。” 按道理来说,死了五六年的尸体已经白骨化了,不可能保存的这么好,巧就巧在她死后被藏在了陶缸中,还密封了起来,尸体在这种环境下,完美地干尸化了,导致骨头上还带着一层皮。 干瘪的皮附在骨头架子上,让骨头架子看起来像是染了一层黑色的东西。 薛如英问道:“那她是,洪三郎的阿娘?” 薛如英不是傻子,联系村民和桑榆说的话,几乎就能猜到死者是何人。 桑榆点点头,看着情形八成是洪娘子没跑了。 她又将老村长叫到一旁,问道:“我问你,那洪娘子是怎么死的?” 可怜的老村长已经被吓的魂都要丢了,村子里竟然藏着一个死人,他这个村长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他这个村长只怕是要做到头了,“就是,吊死了的。” 桑榆皱眉道:“不对,她的舌骨是断了的,一般上吊是不会扯断舌骨的,只有在大力的作用下舌骨才会突然断裂。” 老村长支支吾吾道:“确实是吊死的啊,村里人都看见了。” 桑榆问:“都看见了?” 老村长就答道:“是啊,当时村里人还在吃晚食,洪三郎突然就叫喊了起来,我们担心出事,就去了他家,就看见洪三郎抱着她阿娘哭的凄惨,一根白绫挂在她家的屋梁上,这不是吊死了吗?” 有村民听到了就在那里大喊道:“可不是,那洪娘子的脖子上还有一片红色的血痕呢!” “就是,我们都瞧见了,那舌头伸的老长了,眼珠子瞪的哟!” “就是啊,洪娘子还特意换了新衣裳呢!” 薛如英看着越说越不对劲的村民,吓唬道:“你们亲眼目睹了?若是说了谎话,可是要被打板子的。” 村民们一听,立刻安静下来。 桑榆又问:“洪娘子身前腿脚可有不便?” 老村长摇摇头道:“没听过此事,洪娘子虽然不爱出门,但是偶尔也会出来买些东西,腿脚都是便利的。” 桑榆眼中立刻泛起了寒意。 薛如英问道:“到底如何了?” 桑榆便道:“我怀疑洪娘子不是自杀的,她应该是死于洪三郎之手。” 薛如英惊讶道:“怎么会?洪三郎再怎么不是人,也不能对他阿娘下手吧?” 桑榆冷哼一声道:“你都说他不是人了,他怎么就不能杀他阿娘了,若是我没猜错,洪三郎应该是先将洪娘子杀了,然后伪造成自杀的样子。” 老村长大吃一惊,“这,这不可能。” 桑榆指着地下的骨骸道:“怎么不可能,活人会说谎,死人却不会,洪娘子全身的骨头都有碎裂的痕迹,肋骨折断,腿骨粉碎,不是人为又是什么?” 在替洪娘子敛尸的时候,桑榆发现她全身的骨头几乎没有好的,都有断裂的痕迹,洪娘子身材娇小,藏子陶缸的时候整个人是团在一起的,有陶缸的保护,外界是不会伤及到骨头的。 那么她身上的伤也就只有在被放入陶缸之前,也就是死前导致的。 老村长还是不相信,颤抖着声音道:“也许是那个歹人想抢些钱财,叫洪娘子发现,歹人怕被发现杀了洪娘子,然后装作是自杀的样子。” “歹人若想劫财,那洪娘子的镯子还能保住吗?”薛如英没好气道,那镯子虽然看起不是什么珍贵的,但是对于百姓来说还是值不少钱的, “再说,歹人杀了人还特意给她换件衣裳,再吊死吗?” 有那个时间还不如早早搜刮些财物跑路。 “这,这……”村长再也说不出话辩解的来。 桑榆道:“此事暂且不提,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洪三郎,他已经丧心病狂了,若是叫他逃了,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七十一章:坟地 他的手里还有一个无辜的小娘子呢。 薛如英也跟着着急了起来,“也不知道崔寺正他们那边怎么样了?可抓到人了?” 桑榆叹气道:“怕是有些难,洪三郎知道此事已经暴露自然不会在家中等着人抓。” 他是个聪明的人,从他十三四岁就知道杀人伪装之后,他就不可能会乖乖就范。 “那该如何是好?” 桑榆看着远方越来越黑的后山,也有些担心,后山是洪三郎的地盘,即使在夜里他也能活动自如。 崔叙带的人是不少,可是对山中不熟悉,加上天色已晚,只怕不有些不妙。 突然,桑榆的眼前一亮,看着村长问道:“洪三郎跟他阿耶感情很好,是也不是?” 老村长不明就里,还是回答道:“是,洪三郎阿耶打小就疼洪三郎,洪三郎一身打猎的技艺都是他阿耶手把手教出来的。” 第76章 “那他阿耶是葬在后山的吗?” 老村长道:“是啊,当年还是我亲自抬上去的呢,我们岩山村祖祖辈辈都葬在山里。” 桑榆一把扯过薛如英道:“快,我猜到洪三郎去哪里了,我们现在就去找崔寺正!” 薛如英踉跄了一步,“现在?” “不错。”桑榆道:“我们要快些,不然就来不及了。” 薛如英不在说话,立刻吩咐人准备进山。 老村长见她们也要进山,忙招呼了两个熟悉山路的人给她们带路。 而另一边的崔叙等人确实正如桑榆猜测的那样,扑了一个空。 守在山间的差役道:“我们一直在外面守着,起初还能看见洪三郎在茅屋走动,可是他突然就没了动静,我们怕打草惊蛇,就一直在这里盯着,哪知道这厮竟然发现了我们,抄了个隐蔽的小路跑了。” 崔叙看着眼前风一吹就要倒下的茅草屋,有种不详的预感在心中蔓延开来,“搜山!” 周良才上前劝道:“崔寺正,天色不早了,若是现在搜山只怕我们今晚就要呆在山上了,夜间搜查只怕于我们不利。” 他们平时很少去山里办案,更不用说这座山还是老山,山中树木茂盛,时常有猛兽出没,他们倒没什么,只是崔寺正不能伤到分毫。 万一洪三郎跑了,那更得不偿失了。 崔叙想了想,对娄大道:“你带几个人去一趟县城,让县令带些人马,将这座山封起来!” 娄大抱拳,“诺!” 领完命令,点了几个差役下山了。 周良才道:“此时封山是不是晚了些?” 崔叙道:“洪三郎带着一个弱女子,他不敢走大路的,来得及。” “若是洪三郎丢下那小娘子呢?” 崔叙道:“那就看我们速度快,还是他快了。” 一直到太阳落山,他们还是一无所获,后山实在太大了,洪三郎又是善于藏匿的,他们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崔叙听着山中传来的猛兽的吼叫声,心里有些烦闷,可是若是现在下山,他又有些不甘心。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远传传来一声声呼唤,似乎是有人在叫他。 “崔寺正!” 他顺着方向看去,就见几道火把在靠近。 周良才喊道:“是薛寺直和桑小娘子她们!” 桑榆也发现了他们,兴奋地冲他们挥手,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崔叙见她一脸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皱眉道:“你们来此做什么?”?桑榆还以为崔叙是不高兴自己违抗了命令,忙解释道:“我们在村中有了新的发现。” 然后就如此这般地将洪娘子的死说了出来,重点强调了洪三郎如何敬重他的阿耶。 崔叙听完道:“你是说,洪三郎因为仰慕他道父亲,所以才将他阿娘杀了?” 桑榆道:“洪三郎阿耶死后,村子里的流言就开始了,洪三郎年纪小,最受不得这些挑拨之语,久而久之就信以为真了。” 在洪三郎心里,他对他阿耶很是敬重,村里的流言在贬低她阿娘的同时也将他阿耶的“凄惨”说的头头是道。 两两相冲之下,洪三郎心里的阴暗面开始滋生,他会觉得他阿娘就是村民口中说姓杨花之人,也觉得这种人配不上他阿耶,所以才会心生恶意。 崔叙道:“若当真如此,只怕被掳走的小娘子凶多吉少。” “是。”桑榆道:“所以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尽快找到洪大郎的坟墓。” 崔叙点点头,挥手带着差役跟在村里人的后面,直奔洪家祖坟之地。 村里安排带路的人也是熟悉后山的,对洪家祖坟的位置也是知道的。 听说洪三郎有可能在哪里,二话不说就领着人去了。 他们也见到了洪娘子的尸骨,对于能对自己阿娘都能下的狠手的洪三郎,他们恨不得他立刻被抓住。 洪家的祖坟离洪三郎住的地方不远,只是有些不好找,需要从一条隐蔽的小路穿过去。 刚一出树木组成的羊肠小道,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只是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们几个人手持火把,才将这片土地照亮。 几个杂草丛生的坟头映入眼帘,黑俊俊的坟墓在火把的照耀下阴森森的,加上晚间的风一吹,众人在夏日竟然也感觉到了凉意。 崔叙一眼看去,不见洪三郎的踪迹,便问:“哪一个是洪大郎的坟墓?” 一个黑壮的男子站了出来,指着不远处的坟包道:“就是那个。” 崔叙便领了人过去。 这个是一个刚刚修缮的坟墓,干净整洁的坟包和周围其他的格格不入,崔叙蹲下身子,手向坟前探去,周良才机灵地将火把递过去了一点。 崔叙看见了地上刚刚烧尽的纸钱,“他应该刚走没多久,搜!” 纸钱的灰烬还没有被吹散,翻找过后还能在底下看见火星子,洪三郎方才应是就在此处。 “诺!” 众人领命,四散开来。?崔叙冷着脸,在坟地周围查看,周良才带人去寻人了,留下了两个差役寸步不离地保护他。 崔叙安排差役地同时,还分出一丝目光来看向那些脚印,细碎的脚印散布在坟包的四周,尤其是坟前竖起的木牌面前几乎都是,脚印在这路汇集,然后又分别转去了不同的方向。 第77章 第七十二章:山洞 最神奇的事,还有脚印直挺挺地通向一颗大树下。 大树? 崔叙想到什么,眼神微缩,抬眼向树杈上看去。 只见在皎白的月光下,一个黑色的人影蹲在树杈上,他缩成一团,几乎要和树叶的阴影融为一体,崔叙眼尖地发现他的手中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而在树下,桑榆一无所知地看着远处,薛如英在她一丈的地方。 而黑影也似乎发现了他,四目相对之下,黑影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不好! 崔叙来不及细想,直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桑榆的胳膊,将她往薛如英的方向一推。 与此同时,一把柴刀从天而降。 崔叙飞快地抽出佩剑一挡,将它打落在一旁。 桑榆正琢磨着洪三郎可能去的地方,突然就被崔叙拉住,又突然被推到薛如英的怀中。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薛如英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了。 她这才看见崔叙地面前掉落了一把柴刀。 好险,若是刚才自己在原处,柴刀砸在自身身上,她将性命难保。 是崔叙救了她。 动静这么大,有差役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树杈上灵活地蹿动着,绕道另一侧跳了下来,往树林里逃去。 他顿时大喝一声,“哪里逃?” 抽出佩刀就追了上去。 薛如英听到呵斥声,也反应了过来,看着黑影跑远,冲崔叙点点头,二话不说也追了上去。 崔叙见状,来到桑榆身旁,轻声问道:“桑小娘子可有受伤?” 桑榆摇摇头,虽然事出突然,但是崔叙出手及时,她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她问:“是洪三郎?” 崔叙道:“十之八九。”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也只有洪三郎了。 洪三郎无视后面的追击之人,灵活地在树林里穿梭着,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就是死也要将那个女人杀了。 洪三郎仗着对树林的熟悉,三两下就将薛如英等人甩开。 拨拉开灌木丛,他钻进了一个狭小的山洞中。 山洞里黑漆潮湿,一个穿着破烂的女子被紧紧捆住,大大的眼睛写满了恐惧,看见洪三郎回来,她的眼里有泪水不自觉地流出。 正是被掳走的丹娘 “呜呜呜……”丹娘的嘴巴被破布塞住,她的叫喊声被堵在了嗓中。 洪三郎面若疯癫,口中喃喃道:“你该死!该死!为什么要背叛阿耶?你该死!” 一边说着,一边将丹娘从地上拽起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不如现在就送你去陪阿耶吧,你当牛做马给他赔罪好不好?” “呜呜,呜呜!”丹娘挣扎起来,可惜她的力气太小了,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只能任他摆布。 洪三郎将丹娘拖到一侧的石头上,又从一旁拿出一柄锈迹斑斑的斧子。 丹娘泪流满面地看着洪三郎拿起了斧子,她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绝望,拼命挣扎起来。 洪三郎将斧子举起,一步步靠近她。 就在丹娘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空口的光亮突然暗淡下来,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了进来,一脚踢在洪三郎的手腕上。 “啊!” 洪三郎突然感到手腕剧痛,下意识松开斧子。 斧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正是薛如英赶到了。 洪三郎一心只想杀了丹娘,见有人阻拦,他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斧子,对着薛如英就是一通乱砍。 薛如英丝毫不惧,她身手矫健,配剑都没有抽出来,就这么和洪三郎打了起来。 洪三郎本就有些神智不清,之前又挨了薛如英一脚,现在也只会乱砍罢了。 薛如英三两下就将他制服了,一脚踢在他身上,将他狠狠地撞在洞墙上。 这时崔叙也带着人赶到了。 身后晚了一步的桑榆进来,看见洪三郎已经被制服,丹娘躺在地上哭泣,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在还来得及。 周良才一见洪三郎半死不活的样子,没来由地心中一乐,挥手让人将他绑了起来。 薛如英正给丹娘松绑,丹娘嘴中的破布被拿下,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出声来。 周良才绑好了人,又让岩山村的人来辨认一番,确定这就是他们要抓的人,这才对着崔叙回禀道:“崔寺正,此人正是洪三郎,那个女子就是被掳走的丹娘。” 崔叙点点头,心中的大石算是落下了。 洪三郎被制服之后,仍不罢休,嘴里着了魔一般念叨着:“该死,该死,为什么要抓我,让我杀了她!杀了她!” 空荡荡的山洞里满他诅咒一般的回声。 周良才听的有些头皮发麻,“这个人莫不是疯了,只会这么一句。” 崔叙道:“疯不疯,带回去审一审便知晓了。” 周良才点点头,从洪三郎身上扯下一块衣角,毫不客气地塞到了他的嘴里。 总算安静了。 距离他们上山已经快六个多时辰了,虽说有些疲累,好在抓到了人,也不枉他们折腾到午夜。 崔叙没有在山上过夜的想法,他让周良才亲自押着洪三郎,带着人准备下山。 第78章 桑榆跟在众人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出山洞。 丹娘大惊大喜之下,已经晕了过去,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就由一个健壮的差役背着下山。 刚刚走出山洞,就见崔叙放慢了脚步,眼神落在桑榆的身上,眉头蹙起,似乎是在等着她。 桑榆快步跟上,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崔叙一言不发地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桑榆肩上。 桑榆一愣,她的外套刚刚脱下给了丹娘,丹娘身上的衣裳被扯坏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又受了惊吓,整个人抖的不成样子。 桑榆见了不忍心,就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 因为图个利落,她的衣服多是一些简单松快的,今日穿的是翠色半袖,脱了外套也不碍事,最多看着有些怪异。 桑榆没想到崔叙会将自己的外袍给她,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讷讷道谢,“谢过崔寺正。” 崔叙淡淡地“嗯”了一声,丢下一句“跟紧了。”就走开了。 桑榆将肩膀上的外袍往身上拢了拢,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忍不住长吸一口气,抿了抿嘴,笑了。 第七十三章:驿站 因为抓住了犯人,了却了一桩大案,下山的时候众人的脚步都有些轻快,总想着赶紧回去睡个好觉。 终于在山脚下的时候,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娄大和蓝田县令施明府。 施明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消瘦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按说他的年纪不会显得这般苍老,可是在施明府的身上,桑榆似乎看到到了老年迟暮。 “见过崔寺正。”施明府冲崔叙行礼。 按大兴律,除了长安、万年两县的明府为五品官,其他的县均为正七品官职,施明府和崔叙比起来,官阶差了好几品。 崔叙立刻回礼道:“有劳施明府了。” 施明府道:“不敢不敢、某已经按照崔寺正的吩咐,将着后山的几条下山之路封了起来,还派人四处巡逻严加看管,定不叫那歹人逃脱!” 天知道施明府在听见这个消息时有多震惊,娄大来到县衙的时候,他已经吃了晚食,正在教小孙子识字,乍一听娄大说来自大理寺,为的是抓一个连杀四人的歹人,他当即就吓得浑身冒冷汗。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京中要职,能让大理寺出面查的案子定然小不了,此案的犯人还是他们蓝田县之人,他作为一县父母官,少不得要受些牵连。 这简直就是天老爷要收拾他啊! 他当即点了人马,不顾阻拦,亲自带人封山,只求看在他勤恳为民二十年的份上,能让他平安告老还乡。 崔叙并没有怪罪施明府的意思,只道:“不必了,犯人已经归案了,将人撤下吧,切勿惊扰了乡民。” 之前封山是怕洪三郎狗急跳墙,跑到山下为祸乡里,现在他已经被抓到了,封山自然没必要了。 施明府先是一惊,然后立刻道:“是,某这就叫人撤下。”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差役。 差役领命离开了。 施明府又道:“夜色已深,不若崔寺正去县衙休息一晚,明日再赶回长安。” 崔叙看了看天空的月牙,“也罢,不需要去县衙,就去县里的驿站休息一晚即可。” 施明府见施崔叙眼神坚定,心中默默感激了一番,虽说他刚刚也不是客气话,但是真要去县衙休息,他们少不得要折腾半天,驿站虽说比不上县衙舒服,但是被褥热水都是齐全的。 愿意去驿站,也说明这个崔寺正不会要求来美酒佳肴的那一套。 好事!这是好事! 施明府心大地忘记了大半夜赶来的痛苦,高高兴兴地领着众人下山。 桑榆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崔叙的身旁,低声将岩山村的事提醒了一下。 崔叙点点头,转身将娄大叫了过去。 …… 蓝田县的算的上离长安城最近的县之一了,同为京兆府下的县城,和长安、万年两县比起来实在有些不上眼,但是相对其他县就要好多了。 最起码道路和治安要好上许多,一路走来,也没看到旁人。 因为是夜里出行,不好大动干戈,崔叙带着众人骑着马直达驿站。 驿站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做了准备。 火光将这座小小的驿站照的通亮,一些小厮差役正挑着热水来来往往。 就连驿丞也站在门口迎接崔叙等人。 “吁——!” 几声急促的呼声下,马儿乖巧地在驿站前停了下来。 驿丞带人上前牵住马儿,将众人领了进去。 风尘仆仆的众人并没有过多寒暄,崔叙下令将洪三郎关起来严加看管之后,就让人分开去休息了。 桑榆照例和薛如英一个房间。 她今日实在有些疲惫,草草地洗了澡,在薛如英的督促下吃了几口,就爬上床睡着了。 第二日。 桑榆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 金色的阳光通过窗户,照耀在桑榆的脸上,桑榆缓缓睁开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像木偶一样坐在床上发呆。 薛如英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桑榆一幅睡眼惺忪,呆呆傻傻的模样。 她“噗呲”一声就笑了起来。 桑榆这才回过神,上上下下将自己打量了一番,见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才从床上爬下来,“你笑甚?” 第79章 薛如英指着一旁的衣服道:“无事,就是想着你快起了,给你送了件衣服,只是这些都是成衣,也不晓得合不合身。” 桑榆没有拒绝,毕竟她昨日的衣服已经给了丹娘,总不好叫她衣衫不整地回去,“多谢你了,如英。” 薛如英挥挥手,“客气什么,赶紧换好衣服,崔寺正还等着我们回京呢。” 桑榆这才知道自己起来晚了,忙道:“是我贪睡了。” 薛如英道:“不是你的错,昨日崔寺正就吩咐了,昨夜大家累了一晚,今日可以好好睡一觉,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回京,你也算不得最晚起的,周良才还在打呼噜呢。” 桑榆听了脑补了一下周良才打呼噜,搅的其他人不得安睡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 薛如英见她清醒了,这才去院子里等她。 桑榆安心地洗漱好,又取来衣服换上。 薛如英给她准备的只是一套外衫,和她之前的翠色半袖很像,桑榆换上之后竟然正好合适。 她看到床上崔叙的玄色长衫,心中有些复杂,崔叙除了上朝和必要的时候,一般都不会穿官服,一来查案不便,二来他更喜欢儒袍,倒也和他清贵的气质有些相合。 只是现在这件外衫在她这里,她昨日忘记还了,估计也会有人给他准备其他的衣衫。 桑榆想了想,将外衫仔细折叠好,找出一块包袱皮,将它塞了进去,准备临走的时候带走。 还好自己也带了一些勘验尸体的工具,到时候藏一藏还是可以的,就是委屈要崔叙的衣衫了。 也不知道,崔叙知晓了他的衣衫会和验尸工具放在一起,还会不会要它。 想到这里,她没来由地笑了笑,心情也愉悦了很多。 桑榆在和薛如英去饭堂吃饭的时候都是开心的。 薛如英只当她是睡好了精神气来了。 果然桑小娘子还是小孩子性子,睡个好觉就能满足了。 第七十四章:丹娘 饭堂里住的厢房很近,出了院门就是,准确的说是这个驿站不大,总共也就三个院子加上大堂。 正如薛如英说的,今日众人起的都不早,她们到饭堂吃早食的时候,还有不少差役陆陆续续地来这里吃饭。 周良才甚至是赶在了响午时分才来的。 “你这样真的不怕大理寺革了你的职吗?”桑榆好奇地问,她早就想问了,周良才一直都惯是偷懒作滑的,虽说做事的时候很靠谱,可是该偷懒的时候也绝不客气,整个人与大理寺显的格格不入。 这货该不会又是一个隐藏的大佬吧? 周良才咬着胡饼道:“桑小娘子此言差矣,我周良才虽然不识字,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可是我知道做人应该潇洒才对,我做的这些事都是合规矩的,大理寺平白无故怎么会革我的职呢?只要在规矩范围之内行事,谁也不能说我的不是。” 桑榆心想也是,只是莫要被不讲道理的人抓住才是,她可是记得这个人在郑少卿面前可是乖觉的很呐。 薛如英问道:“崔寺正在何处?可有说何时出发回京。” “他此时应该在和施明府议事,似乎是岩山村的事,哦,对了,那个洪娘子的尸骨也送到县衙的义庄了,估计要等结案才能入土。”周良才含含糊糊道:“至于回去,应该是等他们这边事了吧。” 这也是应该的,反正已经来了,左右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从饭堂出来之后,薛如英和周良才就去了洪三郎处,准备先审问一番。 这种事情桑榆不好参与,她老老实实地回厢房休息。 突然,她又想到丹娘,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昨日她可是昏了过去。 想到这里,桑榆推门去了院子,问了差役才知道原来昨日丹娘也在驿站休息,只是她身子有些不好,连夜请了大夫。 又怕过了病气,才将她送到单独的院子里休息,施明府还派了自家使唤婆子来照看。 桑榆决定去看看她。 等到了丹娘所在的院子里之后,桑榆才知道她病的确实不轻,院子里满是一股浓浓的药味,丹娘轻咳的声音在萧条的院子里显的格外清晰。 使唤婆子正在给丹娘喂药,见到桑榆,便将药放在桌上,嘱咐她一定要趁热喝掉,然后就知趣地出去了。 丹娘躺在床上,看起来我见犹怜,连声音都柔弱的不行,“咳咳,昨夜奴不争气竟然晕了,叫差爷笑话了。” 桑榆见不得这样的小娘子伤心,忙道:“丹娘子客气了,职责所在当不得谢。” 丹娘笑笑,只是笑的有些凄苦,“若不是你们,只怕我已经命丧黄泉了。” 这种事情,桑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道:“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丹娘子经过这一劫,以后有的是福气。” 丹娘听了,真心笑了起来,“咳咳,差爷好生有趣,说的话真戳到我心坎了。” 桑榆讷讷道:“丹娘叫我桑小娘子就好,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桑小娘子。”丹娘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知道桑小娘子是心善,但是身为青楼女子,又生了这等事非,我日后能有什么福气呢?” 她是个倒霉的,原本月娘等人的死,她就有些感慨,想着青楼女子的命真心不值钱,死了也就是死了,夜里的平康坊还不是照样歌舞升平?可是真真轮到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她才知道她不想死,那怕是苟且一生,总好过白白送了性命。 第80章 桑榆问:“你可记得你是怎么被掳走的。” “自然记得。”丹娘道:“那日,柔娘死后,楼里人心惶惶,我被吓的不轻,在房间里不愿出去,想着躺下休息休息,哪知道我刚躺下,就有一个人影捂住了我的口鼻,我一时情急就晕了过去,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就被绑了起来,跟着一辆马车移动。” 丹娘说的时候有些心悸,当时柔娘的死给她的打击太大了,楼里人人都说是有魔鬼在报复妓子,专门挑上美艳妖娆的妓女杀害,所以她被掳走的时候真以为自己死定了。 桑榆问:“那你可记得掳走你的人说过什么话?” 丹娘道:“我记得我那时被藏在箱子里,有人还和他打招呼,问他今日可有什么猎物卖之类的。” 桑榆想,估计洪三郎就是借着买卖野货的机会来作案的,他本就是一个猎户,打些野物去卖在寻常不过,尤其是他离长安很远,只要借口野物太多不好搬运,就可以租辆马车,合情合理地往返。 要知道长安城的管理很严格的,长安城的九个城门全都有重兵把守,每一样运送进出的货物都需要检查,想顺利将人运出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桑榆又问:“还有吗?他将你囚禁可有做些什么怪异的事?”?丹娘一愣,低低咳了几声,道:“我记得他先是将我带到一个茅屋,之后又带我去了那个山洞,并未对我做什么不轨举动。” 桑榆问,“还有吗?”?丹娘想了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眼露恐惧,声音颤抖了起来,“他,他曾叫我跪在一个坟前忏悔。” “忏悔?”?桑榆想到了那个孤坟,应该就是洪大郎的坟墓了。 “对。”丹娘道:“他逼我跪下,还让我说什么’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我该下地狱’之类的。” 那是丹娘不愿提及的回忆,洪三郎没有对没有虐打,甚至还给她好吃好喝的,只是夜晚来临的时候,她就会被他从山洞里拖出去,跪在坟前磕头忏悔。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变的异常狂躁,对她吼叫责骂,丹娘心里的除了按照他的意愿行事之外,做不了任何反抗。 桑榆听完,知道洪三郎的心结就在此了,她察觉出丹娘心中的恐惧,连忙转移了话题,低声安抚道:“我们今日就会长安,到时候将你送回家,好好修养几日。” 丹娘道:“咳咳,真的是谢谢你们救了我,从鬼门关走上一遭,我也算是想明白了,什么荣华富贵,都不如好好活着正经,等我赚足了银子就找个乡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第七十五章:回程 桑榆知道丹娘说的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除了被人赎身,丹娘很难在这个年纪离开平康坊,她笑道:“该是这样。” 丹娘也跟着笑了笑,“我知晓你在安慰我,像我这样的人回去,只怕要被赶去做些杂事了。” 桑榆说:“你也是有名的仙子,假母应该不会这样做的。” 丹娘苦笑,“桑小小娘子有所不知,我这等女子在楼里到处都是,多一个,少一个都算不得什么,少了我,总比担上污名要好,就是秋都知犯了事,只怕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桑榆好奇地问:“秋都知竟也如此吗?” “可不是。”丹娘意味深长道:“秋都知是个聪明的,可惜也躲不过’情爱’二字,都说戏子无情,可偏偏戏子最能动情。” 桑榆眼露诧异之色,看着眼前这个娇艳美丽的女子有些呆滞,“你竟知晓……” 丹娘笑意满满,“不仅是我,只怕除了假母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知晓些。” “那你们为何不去揭发她?” “为什么要揭发?”丹娘反问道:“她只是寻个生路罢了,这条路现在她在走,难保其他人不会走,她的今日不过就是我们的明日罢了。” 桑榆沉默了一会儿,想到她们之前的诸多猜测,觉得有些无奈,秋都知费尽心思想隐藏的秘密,到头来,却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想来假母也有可能也是知道的,只是秋都知还没有做出什么越轨的举动,所以才假装无事,若事情一旦有走漏的风险,秋都知都不会好过。 唉,世道艰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 丹娘她们明知道秋都知犯了错,可是她们还愿意帮她保守这个秘密,可见只有身在泥潭才知道泥潭的艰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桑榆很快喜欢上了丹娘,她学识广博,平时爱看些杂书游记,又听客人说了很多有趣的传闻,说起来风趣幽默,与她美艳的外表反差甚大。 桑榆就不用说了,她是在知识爆炸的时代过来的,知道的段子故事比丹娘还多,往往也将丹娘说的一愣一愣的,听到兴起时,咳的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桑榆见她有些不舒服,就起身告辞了,约好回到长安去再去找她玩乐。 丹娘这才依依不舍地让桑榆离开。 …… 启程回长安的时候,果然已经是午后了。 施明府在县尉的陪伴下前来驿站送行,“崔寺正,一路顺风。” 崔叙抱拳道:“此番要幸苦施明府了。” 施明府忙回礼,“不敢不敢,某身为一方父母官,本就有教化乡民之责,如今生出此事,却叫某愧对圣人栽培之恩。” 第81章 有道是:“天下学子皆为天子门生。”施明府这话也能说的。 崔叙安慰道:“此事并非明府之过,天下之大又怎么事事俱到。” 施明府长叹一口气,“某已上书京兆尹请罪,圣人若要怪罪,某绝不多言,只盼此事能叫其他县引以为戒,莫再叫流言残害良人。” 崔叙看着施明府心累不觉的样子有些感慨,“施明府乃君子也,圣人一向爱民如子,若知晓此事定会严令教化之责。” 施明府脸色立刻变得正经起来,”当是如此,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应以‘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为己任!” 如今的天下已经安定了,虽然不是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但是比起前朝饿殍遍野已经好上太多了。 越来越多的异国胡人来长安朝拜圣人,虽说王公贵人皆是才学之人,但是百姓也不能愚昧不堪。 崔叙听了也是身心一怔,他出生的时候天下还处于动荡状态,如今却能想着天下大同了,“若天下真如施明府所愿,那我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施明府保重,某告辞!” 说完就翻身上马,其他人也跟着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 崔叙骑在马背上,马儿四肢在原地踏步,他想了想,对施明府道:“施明府,还有一事需施明府费心,那洪三郎家中的尸骨先放在义庄,待此事了了,请务必将它送回岩山村安葬。” 施明府立刻道:“崔寺正放心,某定然遵从。” 洪三郎家中的尸体已经确定是洪娘子了,她死的蹊跷,埋骨之处更是怪异,种种迹象也表明桑榆的猜测无误,但是回长安总不能将尸骨也一起带回去,只能将它安置在县衙的义庄,等洪三郎审问完毕在做定夺。 崔叙点点头,轻拍马臀,第一个走了。 跟在后面的娄大振臂一呼,“启程!” 和来的时候相比,回去的队伍状大了不少,考虑到要用马车带着洪三郎和病弱的丹娘,崔叙将时间安排的比较紧,既不会太劳累,也可以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入长安。 托丹娘的福,桑榆终于可以不用在太阳底下和薛如英共骑一匹马了,她可以蹭一下丹娘的马车,正好还能和她做个伴,路上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桑榆坐在马车上,从里面微微掀开车帘,就能看见押着洪三郎的囚车。 听薛如英的说,他们已经暗中审问过洪三郎了,桑榆不知道他们如何审问的,最起码从外表看来,洪三郎除了狼狈一些,看不见一丝皮外伤。 只是他整个人变的十分安静,仿佛昨日夜里的癫狂之人不是他。 桑榆只看了片刻就放下了帘子,一回头就看见丹娘惨白着脸靠在车撵上,她忙问:“你怎么样了?是我不该看的。” 丹娘强笑道:“不是桑小娘子的错,是我胆子太小了。”?明明恶人已经被抓住了,可是她还是会害怕,甚至连看他一眼都做不到,就连看到像他粗鲁高大的男子,她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丹娘心想,自己这辈子怕是毁了。 桑榆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只当是她还没有从被绑架的阴霾中走出来,她也不再多言,闭眼假寐起来。 回去的路程确实慢了许多,直到城门快要下锁,他们才赶回长安。 第七十六章:水落 好在金光门离大理寺不远,一行人就直奔大理寺,到了大理寺门口,崔叙并没让丹娘的马车停下,而是吩咐车夫直接送她们去了平康坊。 到了平康坊之后,马车转入一道小门前,早早等候的婢女将丹娘扶下马车,丹娘这才对着桑榆弯身道别。 桑榆没有下车,隔着车帘目送她进了楼里。 马车又将她送回来永安坊。 永安坊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因桑榆昨日临走前托方录事给桑蓁带了话,桑蓁并没有生气,只是给桑榆备好了洗澡水,叫她好好解解乏。 “呼~” 桑榆泡在澡桶里舒服地呼了一口浊气,这两天真的是把她累坏了,她的大腿和脚底都磨破皮了,之前在外面没感觉,回到家中一泡水就疼了起来。 也不知道薛如英是怎么锻炼的,同样都是跑马爬山,她的精神一直很旺盛。 还有崔叙,平时看着就是一个贵公子,没想到也能做出亲自带人搜山这等苦差事。 还有还有,方录事竟然也住在长安县南边的通轨坊,以后方便托他带话了…… 热水散发的雾气将桑榆的脑子熏的有些迟钝,她一边想着琐事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脑子迟钝的后果,就是第二日桑榆去大理寺的时候是吸着鼻子去的。 薛如英见到她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桑榆不好意思道:“无碍,就是昨日着凉了。” 她说的有些羞愧,这大热天的,她竟然感冒了,要不是昨日桑蓁怕她被洗澡水淹死去叫她,她就要在洗澡桶了泡一夜了。 这个时候的夏天虽然热,但是夜里不注意还是会着凉的。 薛如英唏嘘了两句,让她注意一下身体,就没多问了。 桑榆便向她打听洪三郎如何了。 薛如英理所当然道:“今日一早,周良才就将他押送到万年县了。” 桑榆一愣,竟然是要送到卢明府那边,“我原以为是大理寺审理呢。” 第82章 薛如英笑笑,顺便给她说了一些规矩,“我们大理寺平时是不会轻易审案的,若要审也是王公贵族和皇室秘案,这些民间的案子一般都由各个县衙、州尹审理,判决之后会送到大理寺审核,然后交由刑部执行。” 桑榆了然,其实就是一个查案、审核、和执行的过程,只是分别交给三方来做,这样可以避免权力集中,防止冤假错案,加上还有一个检察百官的御史台,几方力量相互监督,才能产生最大的作用。 薛如英又道:“那边很快就会开堂审理,你若有兴致可以去瞧瞧,崔寺正交代此事需要让百姓听审,好叫他们记得莫要让流言断送他人性命。” 衙门审案一般都是允许让百姓观看的,一方面是为了体现律法的威严,一方面也有借此教化百姓的意思,好叫他们知道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 桑榆虽然好奇,但也不至于闲着没事跑去看,左右案子判了还会回大理寺这边,她又不愁看不到。 两人又杂七杂八说了一些,薛如英突然道:“百里谦回来了。” 桑榆道:“百里谦?百里寺直?他不是去调查周学官一案了吗?竟然回来了。” 薛如英道:“是的,他是昨日回来的,现在应该在议事厅汇报。” 桑榆“啊”了一声,对于这个案子她还是有点好奇的。 仔细一想,百里谦已经去了快一个月了,他这个时候回来,表明事情应是查明了,也就是说周学官一案终于可以真相大白了。 这段时间,御史台在常参的时候,隔三岔五就要将此事拖出来溜一溜,圣人对此十分困恼,大理寺也因此有些消沉。 若此事能了结,想必大理寺会轻松许多。 正如桑榆想的一样,大理寺这段时间如有神助,先是周学官的案子结了,百里谦带回来了一个关键的证人,就是当年周时病时看的老大夫。 老大夫在那里行医三十多年了,药方子堆了半个屋子,他花了好几天,找到了当年给周时开的药方子。 百里谦则带人找到了周时的尸骨,仵作验明后,证实周时死于中毒。 当年入住的客栈掌柜也记得他们当年的药都是自己熬制的,中间并无他人插手。 加上陈年的证词和信件,案子也算是水落石出。 圣人于朝堂亲判如下:周学官,也就是钱望为主犯,犯欺世盗名、杀人埋尸之罪,判斩立决,家产尽数查抄,后世三代不得考取功名。 刘掌柜、姜生以共犯之罪论处,流放三千里,鉴于他们已经死在了陈年手里,便对其家人做惩处。 只是陈年,虽然他是为父报仇,但毕竟也落了个连杀三人的罪名,百官争辩了很久也没做出合理的判决。 还是国子监孟祭酒出面相求,留了他性命,但也判了流放两千里之罪,并永世不得考取功名,不能再入长安。 陈年本就心死,他在牢中苟延残喘也只是为了等一个结果,据说他在公堂上听完之后大笑起来,一直到送回牢房还在笑个不停。 对他来说,能够让父亲以周时之名平冤昭雪,此生已再无牵挂。 倒是孟祭酒,陈年案子一判下来就向圣人请辞归乡,被圣人以“国子监需要孟祭酒加以整顿。”为由拦了下来。 孟祭酒不肯死心,隔几天就上书请辞一次。 陈年案子之后,大理寺等人的脸上都多了些笑容,就连郑少卿见到桑榆都能和气地打了个招呼,让桑榆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 连着几日无事,桑榆便有些无聊了,想着跟崔叙告个假回家准备开酒肆事宜,再不开业,殷老丈都要带人来砸铺子了! 这日,桑榆和方录事在整理文件,就听见有差役来报,说有人想见她。 “见我?”桑榆有些差役有些不解,什么人会跑到大理寺来见她啊? “是啊。”传话的差役笑眯眯的,自大桑榆和崔寺正的流言被说破之后,大理寺许多年轻郎君心思就活络起来,桑小娘子长的好看,又是个有本事的,若能娶回家乃是天大的福气。 第七十七章:请求 现在崔寺正和桑榆清清白白,他们的机会不就来了吗?所以没事就喜欢在桑榆面前晃悠,相互比着和她套近乎。 还有些自觉配不上桑榆的,都暗戳戳地看戏,赌那个小郎君能赢的桑小娘子的芳心。 桑榆很是苦恼,没想到自己单身多年,在这里竟然惹上了桃花债。 桑榆问:“他是何人,有没有说来寻我何事?” 差役道:“她是驾着马车来的,传话的是个婢女,只知道里面是一个小娘子。” 一个小娘子,瞒着人来找她一个仵作,怎么听都有些荒唐。 但是桑榆也没拒绝见她,跟方录事说了声,就跟着差役去门口。 侧门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马车上没有任何花纹,是长安最常见的一种。 桑榆刚刚到马车前,低头守着的婢女就开心地向马车里的人传话,“娘子,桑小娘子来了!” 桑榆见到婢女的容貌,总算知道里面是何人了。 果然,等婢女将桑榆请到马车里,就见里面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来人正是秋都知。 桑榆直言道:“秋都知别来无恙,怎么会来这里寻我?” 秋都知与前几日相比多了些憔悴,她见桑榆问的直接,也不废话,“实不相瞒,奴此番前来是有求于桑小娘子。” 第83章 桑榆心头微动,秋都知姿态放的很低,说明她求的事情不会简单,“秋都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若我能帮必然相助。” 秋都知低声道:“桑小娘子可知道阿芫的案子判下来了。” 桑榆眉眼不变,“并不知。” 秋都知连忙道:“桑小娘子不知道也没关系,阿芫她,她被判了斩刑,连同那个洪三郎一起秋后问斩!” 桑榆并不意外秋都知知道的这么详细,她作为阿芫的主人,又是案件的关联之人,被叫去听审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今日午间时分,卢明府开堂审理了此案,案子判了之后还没有送来大理寺,所以桑榆才没有耳闻。 其实,就算是送来了,除非崔叙主动说,不然以桑榆的身份也是没有资格过问的。 桑榆肃声道:“那又如何?” 桑榆对秋都知并没有什么好感,她很同情秋都知的不幸,知道她往往做事身不由己,可是这并不能抵消掉她的隐瞒之罪,她很早知道阿芫可能是共犯之人,可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瞒下此事,导致洪三郎再次杀了人,还掳走了月娘。 可以说柔娘和月娘的事,秋都知虽然没有在律法上有过错 ,可也是间接地伤到了她们。 秋都知看出桑榆的冷淡,垂下眼道:“我也不想的,我怀疑阿芫之后,就亲自找阿芫验证,可是阿芫说都是她做的,她愿意去投案,以后也不会再死人了,我才瞒着的。” 桑榆淡淡道:“所以你为了不让阿芫泄露了你的秘密,在柔娘死后,宁愿替阿芫遮掩也不愿说出真相。” 那日,她问秋都知是否知道什么异样之事,秋都知严词凿凿地说她看见阿芫独自一人进了玉娘的房间。 先不说秋都知身为都知不会亲自去寻一个婢女,单是洪三郎对楼里不熟,他必然会一直跟着阿芫的。 若秋都知能早些就事情说出来,也许月娘、柔娘都不用死。 秋都知在一旁流哽咽道:“我自知罪孽深重,此生唯有倾尽全力照看楼中姐妹来赎罪,还请桑小娘子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桑榆不置可否,“你直接说寻我何事吧?” 秋都知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道:“我想请桑小娘子替我求一求崔寺正,请他让我见见阿芫。” 桑榆有些意外,她原以为秋都知是想为自己谋个后路,毕竟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秋都知和郑厨子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就是不知道青楼那边会如何对待他们,没想到她竟然是想见阿芫。 桑榆忍不住问道:“为何想见她?” 秋都知道:“阿芫是个苦命的,我知道她替洪三郎顶罪,是因为她自己真的想以死抵命的,她前些年过的太苦了,我想在她走之前看望她,给她送些东西,好叫她临走的时候过的舒服些,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桑榆心想,阿芫在刚进大牢的时候已经是自暴自弃了,完全是一心求死的态度,东西送了也是白送。 而秋都知想见阿芫,除了真心可怜她,也有感谢她的意思,阿芫直到如今还在替她守着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她长叹一声,“此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秋都知见桑榆回转了心意,忙道:“桑小娘子,求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若桑小娘子愿意帮忙,愿意送十金感谢!” 桑榆眼睛亮了起来,十金啊,她得在大理寺干多少年才能挣到啊,怪不得都说青楼妓院是销金窟呢,也太有钱了点。 想归想,桑榆还是忍痛拒绝了,“秋都知太高看我了。” 她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仵作,秋都知求到她这里来,说明阿芫就不是能随意探望的,她哪有那个本事能指挥的了崔寺正和卢明府。 秋都知继续哀求道:“桑小娘子,我知晓你为难,只是我再也没有旁人能求了,你替我求一求崔寺正,哪怕是最后见不到我也不怪你。” 在这件事里,秋都知是万万无法四处求人的,若叫贵客知道她有这般心思,她的名声只怕也保不住了,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秋都知心里有些悲哀,这么多年来,她努力经营人脉,在贵人之间几度周璇做那奉承之事,可是真遇到事情,她竟连一个能求的人都没有。 思前想后,她想到了桑榆这边也行可以通融一下,桑小娘子聪明机智,言语之间颇有君子风范,她深知内情却不会张扬,居于高位却没有轻视之心。 这样的人值得她冒险求一求。 桑榆算不上是一个多好的人,可是她从小的教育又告诉她做人要有怜悯之心,桑榆可以不帮秋都知,却做不到无视阿芫。 桑榆叹了一口气,妥协道:“我只能帮你去问问崔寺正,你莫要抱太大期望。” 第七十八章:奇怪 秋都知连连道谢,“多谢桑小娘子!多谢桑小娘子!”说完,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桑榆,“桑小娘子,这是谢礼。” 桑榆平静地抬手推开,“我也不是要帮你。” 说完就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进了大理寺。 她原本以为要求上好久,没想到崔叙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同意了,爽快地递给了她一个腰牌。 “这样就行了吗?”桑榆捧着腰牌有点懵。 崔叙觉得好笑,“不然要如何?” 桑榆喃喃道:“我以为不会如此简单。” 第84章 秋都知明明说求了卢明府好久都不让进,这么到崔叙这里就这么轻松。 崔叙放下手中批示文书的墨笔,轻声解释道:“一般而言,这种犯人确实不会轻易去探望的,但她只是一介平民,犯的又是这种个人恩怨,谈不上什么要紧事,见了也就见了,卢明府之所以不让人轻易探望,是怕坏了规矩。” 桑榆明白了,意思就是阿芫算不上要紧案的犯人,见了也没多大影响,但是总会有心思不正之人会借此生事,为了让百姓断了念头,干脆一视同仁,谁都不让见。 崔叙又道:“只是她不能独自前去,你得和她一起。” 桑榆点点头,也就是跑一趟万年县的牢房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她谢过崔叙,收好腰牌就准备离开。 崔叙又叫住了她,“你也莫要一个人去,可以让如英同你一道。” 桑榆看着崔叙真挚的眼光,微微点点头,屈膝告退了。 不巧的是今日薛如英家中来了亲眷,她早早告假归家了。 既然薛如英没空的话,桑榆就想着去找周良才陪她走一遭,可惜在平时周良才呆的地方,桑榆没见到他,倒是意外地碰到了在树下发呆的百里谦。 说起来,自从百里谦回来,桑榆就一直没过到他,听说是崔叙见他舟车辛苦,便让他在家中修养几日。 只是百里谦如今的状态不像是刚刚休息好的,反倒是有点心事的样子。 既然碰见了,总要打个招呼的,“百里寺直。” 百里谦刚刚似乎是在发呆,听到有人说话,回过神来,见桑榆脸上挂着笑意,他淡淡回道:“是你。” 这冷淡的态度,是本人没错了,桑榆强笑道:“是啊,我是来寻周捕头的。” “周良才?”百里谦道:“他此时应在藏书阁。” “哦,哦。”桑榆没想到百里谦会给她指路,“谢过百里司直,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了。” 百里谦点点头,转身去了屋内。 桑榆心想: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按照百里谦的话,桑榆顺利地在藏书阁找到了和方录事在一起的周良才,她也很好奇,周良才不是最烦跟这些文书打交道的吗?好好的在这里做甚? 她将事情一说,原以为周良才一定会同意,哪知道他一听竟然忍痛拒绝了,“我这几日哪里都去不了。” 桑榆好奇地问:“为何?” 按理说这几日是最清闲的了,周良才这个八卦小能手竟然不愿意,这就稀罕了。 周良才哭丧着脸道:“还不是崔寺正,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让我去库房晒书!” 晒书?桑榆很纳闷,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由主薄和录事管理,怎么需要他一个铺头来帮忙。 大理寺的藏书阁积压了很多重案文书,从大理寺成立的时候到如今,案子已经累计了成千上万件,这些案子要么牵扯甚大,要么就是疑案未决。 为了防止记录这些案件的文书资料损坏,每年都需要抽掉人手来将它们翻出来晒个太阳,检查一下再封存。 周良才有气无力道:“我也不知道啊,崔寺正说左右我闲着没事,就当帮方录事的忙,还勒令我三日之内要做完!” 桑榆听完,眼神瞥向默默整理文书的方录事。 方录事一见她的眼神,立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总不能告诉他们,崔寺正突然提起藏书阁的文书该翻晒了,叫他喊周良才“帮”一下忙吧?可怜周捕头也不知道哪里惹崔寺正不快了,竟然被罚至此。 周良才一无所知,只感觉每日就跟坐牢一样被关在藏书阁里,不停地搬书、晒书,到了下午再一一地收起。 体力活周良才没得说,怎么着都行,可是有些文书是需要分类封存的,他一个不识字的大老粗哪能干的了这种精细活。 无奈之下,方录事只能教他将同样年份的文书放在一起,然后再由他来分,这样周良才最起码能照着上面长得一样的字来分。 可怜的周良才眼睛都看花了,他从此对读书人无比同情,天知道这些字都如此相像,那些读书人怎么就能分清! “咳咳。”桑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忙不迭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周良才摆摆手,一幅心碎不已的模样目送她离开。 既然薛如英和周良才都没有空,桑榆就决定自己一个人去,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有没有人陪都一样。 择日不如撞日,干脆现在就去吧,也不知道秋都知还在不在门口等她。 哪知道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娄大一脸冷淡地抱着剑倚靠在墙上。 “娄捕头?”桑榆小心翼翼地打了个招呼。 娄大冷着脸,用毫无感情的语调道:“某奉崔寺正之命与你一同前去万年县。” “额……,好,劳烦娄捕头了。”桑榆有些不自在,她很不习惯同娄大这样冷漠的男子相处。 不过,崔叙怎么知道她找到不到人陪的?还特地叫娄大护送她? 桑榆甩开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和娄大一起去找了秋都知。 秋都知许是真的心急,她一直在巷子里等桑榆归来,见桑榆说可以去见阿芫,高兴的一直感谢她。 秋都知邀请桑榆上了马车,娄大就在外面驾着车,一路往万年县赶去。 第85章 路过西市的时候,秋都知低声吩咐婢女几声句,让她去买了点东西捎带上,桑榆低头听了一耳朵,知道秋都知买的都是一些阿芫急需的东西。 对此,桑榆并没有过问。 第七十九章:县狱 到了万年县之后,桑榆将腰牌递给守门的差役,差役拿着腰牌去禀了卢明府。 不到片刻功夫,差役就带回了卢明府的话,“可以去见,只是莫要停留太久。” 桑榆收回腰牌,表示明白。 万年县的牢房也称为“县狱”,位于宣阳坊内,这里关押的大部分犯人都是一些流氓地痞,大多是小惩大诫一番的 而一些要犯,在断案之后会全部移交到京兆或者刑部行刑,像洪三郎就会被押送至刑部,等着秋后问斩。 阿芫则很快就要和其他犯人一起流放关外。 桑榆向狱卒说明来意,又出示了卢明府给的手令,总算是见到了阿芫。 阿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里,她的状态比之前的更差了,据狱卒交代,她在案子了结完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此时她静静地躺在枯草堆上,身上脏乱、卷成一团,一幅生死随天的样子。 “阿芫!”秋都知解开头上的斗篷,扒在牢房门口喊着她的名字。 阿芫听到熟悉的声音,僵着脑袋看了看门外,见是秋都知,她的脸上终于有了动容的表情。 秋都知看着她,忍不住哭了起来,”阿芫,你受苦了!” 阿芫撑起身体,虚弱道:“这都是奴婢自找的,怪不得旁人。” 秋都知抹着眼泪喊道:“你这又是何必了,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要这样对自己?” 阿芫笑了起来,”秋姐姐,奴婢是如此,你也不是一样?奴婢现在知道,命苦的人的人什么时候命都是苦的,洪郎当年救了奴婢,奴婢这条命早就是他的了。” 秋都知哑着嗓子道:“值得吗?” 阿芫道:“值得啊,你和洪郎是世界上对奴婢最好的人,奴婢可以为了洪郎去死,也可以为了秋姐姐死。” “阿芫,你太傻了。” 阿芫道:“秋姐姐,奴婢不傻的,奴婢每次瞧你见到郑郎君都会开心地笑上一整天,那时奴婢就在想,若说有一天洪郎也可以这样对奴婢该有多好,现在奴婢能帮上他了,奴婢欢喜的很。” 秋都知听了,掩面大哭起来,终究是她害了阿芫。 桑榆静静地看着阿芫,阿芫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她是真心觉得能帮上洪三郎是一件值得她高兴的事。 她是一个矛盾的人,内心的善告诉她,她在助纣为虐,可是又抵挡不住对洪三郎的“爱”。 世界对她太不公平,在她短短十几年的时光里,能给她温暖的不过只有两个人,秋都知救了她,所以她甘愿为秋都知做事,即使身陷囫囵也没想过将秋都知的秘密说出来。 洪三郎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她带来了一束光,即使她知道洪三郎是在利用她杀害无辜的人,她也心甘情愿。 可以本性善良的她在每一次目睹洪三郎杀人之后,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在洪三郎腿脚受伤的时候,阿芫以为他已经停止了杀戮,她就去投了案,想用自己的命来偿还死去的月娘的命。 她不吃不喝不抵抗,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就是因为她觉得她不配活着了。 死亡,是她最好的归宿。 阿芫见秋都知哭的伤心,垂下眼眸喃喃道:“秋姐姐,你要和郑郎君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又重新躺了回去,任凭秋都知怎么问都不回答。 很快就有狱卒提醒他们时间快到了。 秋都知擦了擦眼泪,将背上的包裹透过木栏塞了进去,“阿芫,我给你送了些吃的用的,你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权当我提前给你送行了,” 阿芫还是没有回答。 秋都知只好在狱卒的再三催促中离开了。 从牢房出来,秋都知重新带上了斗篷,悄悄地上了马车。 回大理寺的路上,桑榆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桑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却能感受到她的悲伤。 到了大理寺之后,秋都知将桑榆送下马车,终于对桑榆说了一句话,“其实,郑郎已经离开平康坊了。” 桑榆一愣,她不知道秋都知为什么要同她说这些。 秋都知看着威严的大理寺,“我们终不是一路人,分开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说完,冲桑榆行了一个万福,“桑小娘子,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是有用的着我的地方,秋娘必鼎力相助。” 桑榆回了礼,低声道了一句“珍重!” 秋都知深深看了一眼桑榆,又看了一眼一直守在她身侧的娄大,她笑笑,拉下车帷。 马车带着秋都知在夕阳的余晖下渐行渐远…… …… 原本以为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哪知道远远不止这些。 这日午间,桑榆在薛如英的哀求下,同她一道去了一位官员家中查案,这位官员职位底下,询问过程非常顺利,桑榆她们很快就问完了。 回来的时候正值大街上人声鼎沸的时候。 因为大理寺离那位官员家不远,两人回来的时候就让差役骑马先行一步,她们慢慢走回去,权当散心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薛如英就提出要交桑榆骑马的事情。 第86章 “当真可以?”桑榆看着薛如英的眼神都要泛光了,学骑马啊,她可真的太想了。 薛如英得意道:“自然,我家中就有马场,等休沐的时候我带你去学。” 桑榆两眼汪汪地看着薛如英,“如英,你真是帮了大忙!” 天知道她想学骑马都想疯了,奈何囊中羞涩,实在寻不到能教她的人和适合的马,如今薛如英说可以亲自教她,桑榆高兴坏了。 薛如英看着桑榆小狗一样纯净的眼神,里面写满了对她的崇拜,顿时觉得气上心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教会她,“你尽管放心学,等你学好咱们一起畅游天下。” 桑榆听了也觉得心中生了万千豪气,“对,咱们一人一马走天下去!” 薛如英就是喜欢桑榆这样爽快的性子,不想其他女子,只会说她不够端庄贤淑,像个男子一样抛头露面的。 呵! 当今圣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朝中大臣哪一个不是“文武双全”的,就算是文官,也是能打马游猎的主儿,世家弟子也以此为荣,怎么轮到女子就不能潇洒自在了呢? 薛如英嗤之以鼻。 第八十章:又来 说到了高兴的事,桑榆连话都多了起来,连连问薛如英骑马的事。 薛如英本就喜爱这些,同桑榆说的越来越起劲,“等七夕之后你就来我家,我让我兄长带我们一道,他的骑术比我精湛多了,对了,记得把蓁娘也带着,许久不见,我都有点想她了!” 桑榆听的眼冒精光,头点的飞快,恨不得立刻就去学。 “到时候再给你寻一匹温顺的马儿……”薛如英一边说着,一边眼角一瞥,脚下一转,飞快地拉着桑榆转身进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桑榆被薛如英拉着就走,压根没有反应时间。 “嘘!”薛如英捂着桑榆的嘴,指了指外面人流涌动的街道,嘴角微动,“等。” 桑榆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薛如英眼若雷霆,盯着外面丝毫不敢懈怠,她之前就感觉有目光一直在盯着她们,从她们离开官员的家中,那道身影就一直跟着她们。 薛如英一边观察一边寻找机会,她一定要抓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歹人!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一个健壮的男子站在街上四处查看,他背对着桑榆两人,桑榆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背影有些熟悉。 薛如英示意桑榆在这里等一下,自己提着配剑就冲了出去。 男子很快就被制服了,在薛如英的威逼下老老实实地来到巷子里。 “是你?”桑榆惊呼出声。 此人正是和秋都知关系密切的郑厨子。 郑厨子年约二十岁上下,长得眉清目秀,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厨子,而像是一个文人墨客,他见事情暴露,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小人郑有则拜见两位差爷!” 薛如英用剑抵住他的脖子,厉声问道:“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我们是大理寺的人还敢跟踪我们!说,你有何目的?” 郑有则连忙道:“差爷息怒,小人不是有意跟着你们的,小人只是有事相求!” 薛如英道:“狡辩!你一介平民百姓竟然敢求到大理寺的头上?” 郑有则吓的连连道歉,“差爷莫恼,小人真的有事相求,小人、小人是来求桑小娘子的!” 桑榆:“??” 郑有则见桑榆不信,连忙道:“小人、小人见秋娘见了差爷,想必差爷与秋娘关系密切,所以才想着来求上一求,小人真的没有害人之心!” 桑榆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见了秋都知?” 秋都知可是全程藏着身份的,她说过自打柔娘死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郑有则,直到他离开了平康坊。 郑有则眼神暗淡,“我、我一直跟着秋娘……” 桑榆明白了,这个人说是离开了,实际上放不下秋都知,一直在暗处跟踪她。 桑榆并不在意他做什么,只道:“你寻我何事?” 郑有则脸上似乎有了光,他真挚道:“桑小娘子,我想请你让我见一见秋娘!” 桑榆沉默了,所以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跑来求她帮忙?她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能一句话定乾坤的,为什么他们总觉得自己能帮的上忙呢? 桑榆冷漠道:“你想见她自己去青楼,我又不是鸨母,喊她见你就能见了?” 薛如英“噗呲”一声就笑了出来,收回佩剑,“就是,你只管往里面砸银子,总能见到的。” 那个地方是只认钱不认人的,只要有钱,什么人都能见到。 郑有则道:“我试过,我将我的积蓄都送了进去,可是秋娘还是不愿见我。” 桑榆道:“既然是秋都知不愿见你,你寻我也没用,我对你们两个之间的情情爱爱并无兴致。” 别说她无情,秋都知和郑有则都不是小儿了,他们做任何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不想左右任何人的决定,也不想参和进去。 郑有则解释道:“不是秋娘不愿见我,我知道她心里有我,可是、可是我们之间……,我知道我们再无可能了,只是想在走之前见她一面,我还没来得及和她道别。” 桑榆道:“你既然在青楼待过,应该知道以我的身份是帮不到你的,更别说将她带出来。” 第87章 她一没钱二没权,还是一个小娘子,带一个青楼女子出来,怎么着都说不通,加上此事牵扯到秋都知,假母对她的管控只会更严。 她看着跪在地上不动的郑有则,叹了一口气道:“你走吧,我是真的帮不上你,上一次见面秋都知就与我说过你们两个到此为止了,她心意已决,你又何必纠缠?” 郑有则抬眼看了一眼桑榆,最终默默起身,说了声“我不会放弃的。”就要离开。 薛如英没再拦他,随他去了。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几道身影齐刷刷地走出来将郑有则团团围住。 一道嚣张的声音传了出来,“好啊,小爷就说秋娘子为何不愿随我走,原来是你这个低贱的穷鬼勾引她,叫她失了魂,今日叫小爷撞见,小爷岂能放过你?” 薛如英一听就认出声音的主人是谁,“窦玉成,你为何在此?” 窦玉成摇着折扇,眼神不屑地看着薛如英,“怎么?这大街又不是你家的?小爷为何不能在此?” 薛如英头疼了起来,“你可莫再生事了。” 窦玉成冷哼一声,“哼,前段时间是我大意了,不该叫人抓住把柄,可是今日我教训一个穷鬼又能耐我何?” 薛如英正色道:“你若执意出手,我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窦玉成折扇一合,“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桑榆没想到刚送走了一个麻烦,又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见薛如英和窦玉成剑拔弩张的样子,不禁感叹今日运道不好,实在不易出门! 郑有则在一旁看的分明,对于窦玉成这个青楼常客,他也是很熟悉的,也知道窦玉成对秋都知爱慕有加,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当即“扑通!”一声跪在了窦玉成的面前。 那跪地的声音嗑的青石板都晃动了起来,可见他用足了力气。 窦玉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有些懵,“你、你作甚?小爷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你就是磕破脑袋,也休想叫小爷放过你!” 第八十一章:放过 郑有则嗑了一个头,才直起上半身道:“若窦小郎君对小人有气,只管拿小人撒便罢,只是求窦小郎君莫要怪罪到秋娘头上。” 窦玉成怒道:“当然是怪你!秋娘子素来心善,必是你这般摇尾乞怜的作态诓骗了她!” 郑有则听完又嗑了一个响头,“如此,小人谢过窦小郎君,秋娘曾说过,窦小郎君虽然看起来有些跋扈,实则心地良善,每每同窦小郎君聊天,她总能放松许多。” “这、这样啊?她当真如此说我?”窦玉成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夸赞,砸的有些不知所措。 想他窦玉成作为长安一霸,无论是谁见到他总想躲地远远的,背地里更是咒骂的厉害,他为何喜欢秋娘子,就是因为同她相处时,秋娘子总能以平常心待他,对他像阿姐一般亲厚。 他一直以为秋娘子也是因为他的银钱才这样说的,不过他不在意,有钱也是本事不是? 谁曾想今日从另一个人嘴里还能听到夸赞之语,这让小霸王窦玉成有些不知所措了。 现在怎么办?打还是不打?打了不对劲,不打对不起他窦玉成的威声! 桑榆见窦玉成有了松动之意,忙道:“窦小郎君,我听说你从不欺辱百姓,这郑厨子也是百姓,你若伤了他对你的名声恐怕有碍,不若放他一马,左右他也不会见秋娘子了,你日后见了秋娘子还可以讨个好名声不是?” 窦玉成本想怼一把桑榆的,但是转头又想她给自己搬来了梯子,此时不下更待何时?还是面子要紧,“哼,算你说的有理,小爷不是要放过你,而是不想叫秋娘伤心罢了!你滚吧!最好滚出长安!” 郑有则没想到窦玉成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他也不是傻的,当即站起身来,向桑榆等人鞠了一躬,匆匆离开了。 郑有则离开后,窦玉成也失了找茬的兴致,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走了。 桑榆这才对薛如英道:“没想到这个窦小郎君这样好哄。” 这不是好哄,这简直就是纯情嘛,夸上几句好话,他就认怂了。 薛如英笑道:“他本就不是心狠之人,你不知道窦尚书家教甚严,也就是窦小郎君是个例外,他若真的对百姓下手,只怕回去被打的更狠。” 所以,他也就是吓唬吓唬郑有则罢了,就算出手也不会真的伤他性命,顶多就是打上几拳出个气。跟着他的家丁都是精挑细选的,出手都是有分寸的。 桑榆若有所思,世家子弟果然教养严格,书本说的狠辣跋扈的公子哥还是少数。 越古老的家族规矩越严,就算他们真的是人命如草菅,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的。 左右不会出什么大事,桑榆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七夕。 这日桑榆早早地醒了,两眼无神地躺在床上发呆。 要说本朝最好的地方,莫过于放假制度了,从除夕到冬至每个月都有假,每月十日一次的旬假,清明节、寒食节等重要节日也放假,除此之外,还有授衣假、田假等事假。 就连圣人高兴了也可以放假。 七夕这种节日当然也是放假的,昨日下衙的时候,崔叙还交代他们可以去领些银钱赏赐,福利好到令人发指。 只是难得有假,桑榆却有点提不起精神,整个人厌疚疚的。 第88章 等到桑蓁实在忍不住推门喊她,她才悻悻地从床上爬起来。 “阿姐,你今日怎的这般憔悴?”桑蓁问她。 桑榆捧着碗有点呆,听到桑蓁的问话,她胡乱甩甩头,微微一笑,“没事,大概是每个月都要颓废几日。” 桑蓁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桑榆突然抓紧手上的筷子,猛地扒拉了几口粥,志气高昂地对桑蓁道:“我决定了,咱家酒肆今日就开张!” 桑蓁:“……” 阿姐,你莫不是忘了今日是七夕,现在开张什么准备都做,别到时候一个人都没来。 像酒肆开张这种事,说简单也简单,桑榆之前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就连招牌都挂上了,只等选个吉日,扯下红布就成了。 若是讲究的人家好会请个杂耍班子、舞龙舞狮庆祝一番。 桑榆决定一切从简,直接将红布扯下就算开张了。 桑蓁看着红木招牌上“东隅居”几个大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她知道自家阿姐心很大,有的时候做事很不靠谱,但是她没想到会这么不靠谱! 酒肆开张都能如此随意。 但是桑榆心意已决,桑蓁就算心里再怎么憋屈也只能随着桑榆去了。 姐妹二人一起将清酒和浊酒坛子从厢房搬出来,又将桌椅打扫一遍,然后静静地等着客人上门。 果然不出桑蓁所料,一直快到傍晚,一个客人也没有。 门口来往的行人倒是偷摸着往里面看了几眼,又匆匆走开了。 桑榆扒在桌子上闷闷不乐。 桑蓁在她旁边捣鼓着一些小玩意。 桑榆认出这些东西是之前薛如英送的东西,“你在做什么?” “我在给月娘选一个好看的花灯,她说要送我一只喜子,我就送她花灯。”桑蓁一边将花灯来回翻看,一边回答桑榆。 桑榆一愣,听到月娘的名字有些恍惚,转头一想桑蓁说的是张老丈家的独女张月娘,随口问她:“你们约好晚上一起过七夕吗?” 桑蓁白了桑榆一眼,“阿姐还好意思问,你这几日都忙成什么样子了,竟然连七夕都忘了准备,还好月娘愿意陪我。” 桑榆想到这段时间对桑蓁确实有些疏忽了,陪笑道:“今日阿姐陪你去看灯会!” 桑蓁连忙拦住她,“你可别来这套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可不能轻易许诺人。” 这话是有由头的,当年在江南的时候,桑榆就说过要陪桑蓁过端午节,可是当日还不是被叫去验尸了?诸如此类说了做不到的事情,桑蓁已经听习惯了。 桑榆听了更加羞愧,“阿姐也不是故意……今晚,今晚阿姐一定好好陪你!” 第八十二章:七夕 桑蓁很不淑女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桑榆又说了许多好话哄她,桑蓁虽然嘴上还犟着,心里已经暗暗期待夜幕的降临了。 然而,桑蓁的期盼还是落空了。 太阳刚刚落山,几道身影呼啦啦地出现在桑榆家门前。 桑榆眼神微冷,将桑蓁护在身后,不善地看着来人,“你们是何人?来此作甚?” “咳!退下,都退下!” 一个跋扈的声音出现在那些人的身后,三两步就进了屋内。 听到这个声音,来人纷纷弯腰退下。 桑榆看见来人,身体陡然松懈了下来,刚刚那会儿,她的心脏都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生怕这些人跟以前的事有牵扯,“是你啊,窦小郎君。” 窦玉成轻咳几声,盛气凌人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巴掌大的酒肆,眼神在桑榆二人的身上看了看,“小爷是听说你开了一间酒肆,人人都道味道还不错,我就来尝个新鲜!” 桑榆脸上黑线直冒,“窦小郎君说笑了。” 窦玉成摇了摇扇子,下巴高高抬起,“谁同你说笑了,你快端些酒来,要陈年好酒,若是我尝了味道不好,小心小爷拆了你这破店!” 桑榆只能道:“窦小郎君,我这酒肆是今日才开张。” 连酒都没卖出去一壶,所以你到底是听谁说她家声名远播的?找茬好歹也要先打听清楚不是? 窦玉成脸上的笑僵住了。 桑榆也不能真的叫他下不来台,好心解围道:“不过,我这里确实有些好酒,窦小郎君若不嫌弃,可以来尝尝。” 窦玉成悄悄呼出了一口气,“也好!” 于是,桑榆就领着窦玉成来到黑斑长桌前坐下,又叫桑蓁去找月娘玩,自己陪着他。 她虽然不知道窦玉成找她何事,但是按之前打过几次交道和薛如英的说法而言,窦玉成只是看着凶狠,实则顺着毛还是很好说话的。 而且这个时间来找自己,不像是找茬的样子。 她拿出酒壶,小心地给窦玉成斟满酒,无视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又给自己满上,悠闲自在地抿着。 窦玉成没说话,只是眼神时不时地看向外面逐渐暗下的天色,脸上欲言又止,“你……” 桑榆放下酒杯,对窦玉成笑道:“窦小郎君有话不妨直说。” 窦玉成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可是你主动问我的,“我想请桑小娘子帮个忙。” 桑榆想,她最近是雷锋附体了吧? 一定是!不然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找她帮忙! 她僵笑着问:“不知窦小郎君想叫我帮什么?” 第89章 窦玉成清了清嗓子,“是这样子的,我今日约了秋娘子去观云楼一叙,不知道窦小娘子可否替我将她接出来?” 桑榆:“??” 她果断拒绝,“此事恐怕我不能答应。” 窦玉成急道:“为何?你只要帮我接到人,我可以给你十金!” 桑榆无奈道:“这不是银钱的问题。” 是不合规矩啊少年!你这是哪根筋搭错了?让她一个小娘子去青楼帮你接花魁! 窦玉成见桑榆铁了心不愿,只能瞥过眼道:“我在观云楼订了包厢,把那个郑厨子叫过去了。” 桑榆这回真的惊着了,“你叫他作甚?” 窦玉成不自在道:“他不是想见秋娘子一面吗?我昨日去看了秋娘子,秋娘子憔悴了很多,我就问了她几句,虽然她没有说想见那个厨子,但我知道她心里很难过。” 桑榆这才正眼看了看窦玉成,想不到这个纨绔少爷竟然还有如此纯情的一面,这是给自己情敌铺路啊。 这是什么狗血的“我爱你,你爱他不爱我”话本剧情啊。 窦玉成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粗着嗓子问,“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天色已经很晚了,今日平康坊有宴会,我们只有半个时辰让他们见上一面。” 等等,什么叫我们? 桑榆正要反驳,窦玉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势嚣张道:“你今日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桑榆被架上了去平康坊的马车。 也不知道窦玉成是怎么想的,他竟然放着马不骑,非要和桑榆一起窝在车上,一路上桑榆被他身上冒出来的低气压压抑的有点不自在。 好不容易到了平康坊,窦玉成连车都没有下,就将桑榆撵下车,又丢给她一块玉佩,“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说完就扯下车帘。 桑榆木着一张脸进了坊里,心里恶狠狠发誓,这个小鬼头最好不要落在自己手上,不然早晚有一天她要让他知道什么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平康坊的七夕果然与别处不同,鲜艳的大红灯笼将这座坊里点的透亮,宛如群星般璀璨。 十字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花灯巡游、杂耍卖艺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聚集在一起,伴随着歌姬的歌声和女子儿郎的嘻笑声,将平康坊的节日气氛升至高潮。 每个人的脸色都被红色的烛光照的暖洋洋的。 桑榆被窦玉成使唤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她凭着记忆来到秋都知所在的青楼。 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快!秋都知就要出来了!” “咱们也就在今日方能一睹秋都知的风采,莫要错过了!” “久闻都都知色艺双绝,最善音律,今日可有耳福了。” 桑榆站在人海中,顺着众人的眼光看向二楼的平台。 “咚!咚!咚咚咚!” 浑厚的鼓声在二楼响起,众人在鼓声的节奏下慢慢平静下来。 只见二楼平台的帷幕拉开,几个壮硕的龟奴将六个大鼓从一侧推了出来,鼓上各自站着个一个蒙面的女子,摆出妖娆的姿态。 一道悠扬的旋律从另一侧响起,秋都知抱着一把琵琶拱身行了一礼,然后坐在椅子上弹奏起来。 大鼓上的舞姬开始翩翩起舞,她们衣袂飘飘,袅袅婷婷,随着乐曲的节奏不断变换着身姿,带动着楼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桑榆看的两眼放光,不愧是长安最富盛名的平康坊,这舞蹈、这乐曲,简直就是天仙降临啊,搁谁谁受的了啊! 一曲终了之后,秋都知起身再次盈盈一拜,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去。 桑榆牢记自己的使命,转身跟了过去。 第八十三章:喜爱 接秋都知的过程意外地顺利,桑榆将玉佩递给假母,假母便爽快地放秋都知出了门,只是嘱咐她们要尽快回来,半个时辰后秋都知还有安排。 秋都知不明所以地看向桑榆,“桑小娘子,你这是?”?“跟我走。”桑榆拽着她的手就往外面去。 转角小巷中,窦玉成的马车还停留在原地,只是不见了他的人影,车夫让两人上了马车,赶着马儿就走。 一路上秋都知欲言又止,桑榆也懒得解释,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好在观云楼就在东市里,车夫提前得了吩咐,避开了大街上的人群,拐着弯将两人送到后门。 桑榆将秋都知送到一处客房门前,对她道:“郑郎君求了窦小郎君,想要见你一面,今夜的事情都是他安排的。” 说完就推开了门, 门里是等候已久的郑有则。 “秋娘!” “郑郎!” 深情的呼唤让桑榆觉得,自己的就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棒槌! 她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没来由地觉得委屈,必须要找窦玉成揍上一顿,不然难消她心中的怒火。 桑榆最终在隔壁庆海楼的包厢找到了窦玉成。 窦玉成手中拿着一壶酒,依在窗台上做忧郁状。 桑榆也算是对他有了些了解,当即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你这是作甚!” 拍完她就后悔了,恨不得将自己的手打烂,这种手比脑子快上一步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这可是窦尚书的宝贝儿子,御史大夫的宝贝外孙,能是自己随意拍的吗? 第90章 窦玉成也有一些意外,但是他也没和桑榆计较,只是斜着眼道:“怎么?不许小爷我惆怅一下吗?”?桑榆尴尬道:“许的许的,窦小郎君想做什么都可以。” 窦玉成其实也不是真的伤心难过,他对秋都知也就那么回事,平时也是因为几个玩伴好友怂恿的厉害,他才觉得自己心悦于她,可是真的看郑厨子连死都不怕也想保住秋都知的时候,他突然就对秋都知失去了兴致。 桑榆凑过脑袋看向外间,庆海楼位置极好,窦玉成的包厢又是在最高处,既能看见主街上的万家灯火,也能看见灵渠溪上的星盏河灯。 窦玉成看着桑榆的侧脸,突然问道:“这么看你,你也算的上小家碧玉了。” 桑榆道:“不会夸人就不要夸,我还想找你算帐呢,好好的七夕你绑我来这里替你做事,真真不做人事。” 窦玉成昂起了下巴,“那是你的荣幸!” 桑榆连声附和,“是是是,小女谢过窦小郎君的抬爱,那现在能放我走了吗?叫旁人看见我名声也就不能要了。” 窦玉成兴致勃勃地问:“怎么?难不成你怕被崔叙发现?你且放心,他进了宫,今日是出不来的!” 桑榆一愣,“崔寺正今日进宫了?” 窦玉成理所当然道:“他阿娘是升平长公主,宫里今晚有七夕晚宴,去也是应当的。” 桑榆“哦”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反应?”窦玉成不干了,“宫里的七夕晚宴可是有许多小娘子的,你就不怕崔叙看上哪个?” 桑榆疑惑道:“崔寺正也弱冠了,娶妻也是应当的吧?” 窦玉成愣住了,“不应该啊,不是说崔叙看中了一个小娘子,还将她藏在了大理寺?说的不是你吗?”?桑榆闻言,满脸黑线,“是我,不对,也不是我,这个谣言已经过时了!” 什么信息传播速度哦,都辟谣这么久了,竟然还在乱传。 窦玉成眨眨眼,想再细问一番,转头一想自己管那么多作甚,他摆摆手道:“算了,谣言就谣言吧!” 两人又随意聊上了几句,见时辰也就差不多了,窦玉成便叫桑榆送秋都知回去。 桑榆认命地去接人。 秋都知上马车的时候眼角泛红,桑榆没好意思问他们说了什么,只能当一个隐形人。 倒是秋都知主动开口道:“郑郎,要离开长安了。” 桑榆一愣,道:“他做的是对的。” “是啊。”秋都知擦了擦眼角,“他说让我等他,若是有一天我倦了乏了,就来接我。” 那个有些憨厚的厨子对着她许诺,“我年幼丧父丧母,此生已无牵挂,我会找一个山村定居,努力攒些银钱,等你想有一个家了,我便来接你。” 桑榆听了,突然想到那日她和薛如英在西市上,遇到过郑有则进来一家铺子,她们等他走了之后去找掌柜问了一番,才知道郑有则花了大笔银钱,找里面的师傅学一些秋都知家乡的特有点心,那时她们才觉得郑有则此人可能是真心对秋都知的。 桑榆跟秋都知说了此事,诚恳道:“他会做到的。” 秋都知听完,会心地笑笑,“我就说他做的点心怎么每次味道都不一样。” 桑榆有点羡慕,又有点不理解。 秋都知见桑榆懵懂的样子,好奇地问:“桑小娘子可有喜爱的人?” 桑榆干脆道:“没有!” 她前世今生都没有谈过恋爱,对她来说,工作比谈恋爱快乐多了。 秋都知道:“也罢,等桑小娘子真的遇见了那个人,你会懂的。” 桑榆耸耸肩,不置可否道:“可能吧!” 下车之前,秋都知对桑榆道:“烦请替我谢过窦小郎君。” 桑榆点点头。 从平康坊回去的路上,桑榆沿着朱雀大街往北方的皇宫看去,那里的天空飘起了无数个天灯,在微风的吹拂下飘向远方。 …… 如此又过了几天,休沐的日子终于到了,这也是桑榆和薛如英说好去学骑马的日子。 一大早,薛如英就驾着马车来接桑榆姐妹二人。 是的,在薛如英强烈的要求下,桑蓁也被要求跟去,虽然桑榆觉得有点麻烦薛如英,但是想着自己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和桑蓁亲近了,加上七夕都将她独自留在家里,桑榆心里惭愧极了,索性就借此机会陪陪她,就当去散心了。 桑蓁心里开心,脸上却有些犹豫,“阿姐,这样好吗?咱们酒肆才开三天,今日就关门休息吗?” 桑榆却不在意,谁让这三天的生意差到令人发指呢,除了第二日殷老丈和张老丈得了消息,来酒肆买了些酒之外,再也没有人上门了。 第八十四章:凤栖 那日张老丈和殷老丈第一次齐了心,联手将她大骂了一顿。 “你、你这个小娘子,怎的做事全凭自己心意!酒肆开业多大的事,你竟然就这样草草决定了,你是准备明日就关门吗!”殷老丈吐沫横飞,说教起来有理有据的。 张老丈没有殷老丈那么狠心,只是嘴上不停地唠叨,“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桑榆有心想说几句,但最终屈服在了两位老丈的淫威之下,嘴都没敢开。 想到那日的痛苦状,桑榆冷不经打了个冷颤。 桑蓁不解地看着她,“阿姐?” 第91章 桑榆回过神来,笑道:“无碍的,左右一天下来也没什么人,关门就关门吧。” 托窦小郎君的福,桑榆现在一点也不愁银钱,窦小郎君虽然在其他方面有些差劲,但是在给银钱方面倒是痛快的很,第二日就让人送来了十金。 桑榆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爽快地全收了,就因为他自己连七夕都没过好,还窝了一肚子火气,收点酬金压压火气也是好的。 这份“大礼”不但解决了桑榆姐妹的生计问题,也让她愉快地地将之前看中的折刀匕首收入囊中。 薛如英还是那样的英气飒爽,“桑桑,蓁娘,你们准备好了吗?” 桑榆答道:“已经好了,这次要得你照顾了。” 桑榆和桑蓁都是一身便利的胡服,尤其是跟着她身后的桑蓁,小小的人穿着碧色的胡服,含羞带涩张望着,显更加乖巧可爱了。 薛如英看的两眼放光,拉着桑蓁直呼“美煞我也!” 桑蓁被夸赞的脸都红了起来。 桑榆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桑蓁出落的亭亭玉立,容貌越发像她阿娘了,当年她阿娘可是数一数二的绝色佳人。 “桑桑,蓁娘,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三兄。” 薛如英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桑榆这才注意到薛如英的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郎君。 他不过二十岁出头,长得比桑榆见到的男子都要高挑,修长的身姿仿佛一棵苍劲的松柏,脸上坚硬如铁,看着薛如英大大咧咧地介绍自己,他挂着宠溺的笑容道:“桑小娘子,蓁小娘子。” 桑榆拉着桑蓁赶忙回礼,“薛三郎君。” 薛如川看着一直被自家妹妹挂在嘴边的桑小娘子,心里忍不住赞叹,果然是大方得体的小娘子,没有时下年轻娘子的羞怯,反倒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英气。 这与薛如英的气质倒有些相像,怪不得自家妹妹会喜欢她,她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 至于桑蓁,那真的是一朵美丽的娇花,虽然年纪还小,但不消几年,长安就应该有她的美名了。 他笑着对二人道:“桑小娘子客气了,若是不介意,你就同阿英一样唤我三兄便可。” “三兄。”桑榆爽快地喊了,虽然她知道薛家是身份不简单,但是也不会拒绝他们的好意。 就连桑蓁都瑟瑟地喊了一声。 薛如川当即心里就有些发颤了,和薛如英一样,他也一直盼着有个软糯的妹妹呢。 寒暄过后,桑榆和桑蓁一起上了马车,薛如英难得没有骑马,和她们一起坐马车,一行人朝着城外走去。 薛如英一进马车就和两人解释了起来,“原本是想着带你们去我家庄子的马场,但是我家庄子离这里有些远了,一来一回要些时日,只能委屈你们去凤栖原了。” 凤栖原?不是乐游原吗? 桑榆有些不解。 “原”指的是一种地貌,泛指地势高而平坦之地,在长安城周边的“原”大大小小近十来个,这里有林间猎场、皇家园林和私家别院等,是长安城人去的最多的游玩场所。 最出名的可能就是“乐游原”了,它临近长安,是每逢佳节长安最爱的地方,尤其是重阳节的时候,文人骚客纷纷前往乐游原登高望远,留下佳词美作无数。 而凤栖原则是在比乐游原更远的南郊,桑榆原以为她们会去乐游原的。 薛如英道:“本也想着去乐游原的,可是乐游原地势有些繁杂,不适合跑马,还是去凤栖原好些。” 桑榆点点头,她都可以,左右她都没去过。 说起来,这还是桑榆来长安之后第一次去游玩,她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时候的平原美景。 出了长安城之后,马车一路向南,在晌午的时候终于到了地方。 得益于前两日的阵雨,今日天气还是不错,虽然还有些热气,但是没有了燥热之感。 这也是薛如英决定出来的原因,要知道,说服自家懒散的三兄出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连自己也不想顶着大太阳出门。 马车在一座庄子前停下,桑榆等人下车后,立刻有管事将她们领去屋内,奉上了冰爽的凉茶。 管事点头哈腰对薛如川请示道:“三郎君和小娘子们可需要休息一会儿再去跑马?” 薛如川闻言看向薛如英。 薛如英想了想道:“这样吧,咱们先去马厩选好马儿,先在庄子里熟悉熟悉,等桑桑适应了再去马场。” 薛如川本来就是来陪她们的,自然没有意见。 桑榆桑蓁表示什么也不懂,就听薛如英安排了。 休息片刻之后,薛如川想借机视察一下庄子,带着小厮出门了,薛如英就带着桑榆姐妹二人来到了马厩。 薛家的庄子占地不小,因为是要来养马的,所以大部分地方都是跟马相关的。 桑榆一进马厩,就看见数十种各色宝马一一排开站在马厩里,个个养的膘肥体壮,毛色鲜亮。 薛如英带着得意的口吻道:“这里是我家养马庄子之一,我家是武将,我阿耶和兄长都喜欢马儿,尤其是我大兄,他还特地跑去西域寻良马种回来。” 桑榆赞道:“确实是好马。” 薛如英嘿嘿笑道:“来,你们两个选一匹小马,先试一试。” 桑榆就道:“这个我确是不懂,不若你来帮们选吧。” 第92章 薛如英从善如流地答应了,直接忽视了高头大马,最终牵出来一匹只到桑榆肩膀高的白色小马。 “好漂亮的马儿。”桑榆摸着马儿油光水滑的毛,惊叹不已。 第八十五章:马场 桑蓁一直默默地牵着阿姐的手,闻言也忍不住伸出小手摸了摸,马毛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硬,但是这不妨碍桑蓁心尖轻颤,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桑榆。 “喜欢吗?”桑榆问。 “喜欢。”桑蓁开心地回答。 薛如英立刻插嘴道:“蓁娘喜欢的话,我给你也挑一匹,回头姐姐带你骑。” 桑蓁小声道:“谢谢如英姐姐。” 薛如英捂着小心脏对桑榆道:“桑桑,你先和它熟悉一下,我带蓁娘去选马。” 说着就牵着桑蓁的小手走开了。 对于薛如英这样“重妹轻友”的态度,桑榆已经很习惯了,谁叫她她每次见到蓁娘,就是这样一幅掏心掏肺的模样。 一直在一旁小心伺候的马倌跑过来,轻声道:“桑小娘子可以骑上去试试,这匹小马才两岁半,平时最是温顺了。” 桑榆就在马倌的指点下小心地骑上去。 说起来,这还是桑榆第一次独自一人骑马,虽然经历过薛如英惨绝人寰的带人跑马方式,但桑榆还是有些犯怵,僵着身子坐在马背上。 马倌轻声指点道:“桑小娘子,切莫要抱着它,放松些,马儿是通心意的,你紧张它也会紧张。” 桑榆只能逼着自己慢慢地放松下来。 马倌这才牵着马儿,绕着院子慢慢走动。 之前薛如英就跟桑榆打过招呼,学骑马其实不难,最难的是上马走动的那一瞬间,只要克服了心里的障碍,再多跑几次就好了。 桑榆没有什么大志向,只要马儿能跑起来,平时办案的时候不拖后腿就行了。 如此跑了几圈之后,桑榆慢慢地掌握了技巧,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马倌已经将缰绳还到她的手上了,一切似乎进行的很顺利。 一阵笑声从不远处传来,桑榆一看,桑蓁靠在薛如英的怀里,骑在马背上开开心心地笑着。 桑蓁平时像个小大人一样,在不熟悉的人的面前会羞涩很多,也只有桑榆偶尔会看到她孩子气的一面。 如今桑蓁笑的开心,桑榆心想,也不算是白来了。 一直到管事叫他们吃午食时,薛如英才带着两人回去。 “来来,这可是我特意让下人采摘的新鲜菜!”薛如川兴奋地介绍起来。 桑榆和桑蓁没什么感觉,薛如英却很高兴,“正是,如今天热,咱们庄子上送到府里的菜都有些焉了,哪里有这里的新鲜。” 薛如川道:“可惜阿耶阿娘都没来。” 薛如英大手一挥,“不碍事,等我们回去带上些,叫他们也尝尝。” 薛如川笑笑,真是傻妹妹,你从庄子上带回去的,和下人送回去的有什么不一样吗?送过还不是一样要焉了? 桑蓁看他们兄妹打闹的开心,伸手拉了拉桑榆的胳膊,认真道:“阿姐,等咱们院子的菜熟了,我摘给阿姐吃。” 桑榆摸了摸桑蓁的头,心想,桑蓁有的时候在某些方面实在爱比较了些,“那阿姐等着喽。” “嗯!” 虽然都是一些家常小菜,但因为菜蔬新鲜,加上庄子里的厨娘手艺不错,味道还是不错的。 只是她们姐妹没有吃午食的习惯,桑榆就嘱咐桑蓁少吃些,莫要吃坏了肚子。 吃完午食,几个人都回房间小憩了一会儿。 醒来之后,薛如英信守诺言,带着两人去了附近的马场。 在凤栖原上,有许多的庄子别院,基本上都是用来游玩消暑的,马场、猎场都聚集在这些庄子附近。 薛家的庄子占据的位置还不错,跑马打猎也很方便。 只消跑了半刻钟,他们便来到了马场。 宽广的原野上有一片硕大的草场,连接着不远处的山林和溪流,远远望去,有不少年轻郎君和小娘子三五齐聚,在一起玩耍作乐。 薛如英兄妹领着桑榆姐妹来到马场的时候,就看见几个人看着他们窃窃私语一番,然后在一个郎君的带领下走了过来。 “这不是薛家兄妹吗?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游玩?”来人两女一男,说话的是一个模样有些凶狠的郎君。 薛如川一马当先,将桑榆等人护在身后,“贺小郎君有礼了。” 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贺咏也不在意,他今日是来陪美人,并不想找事,“罢了,只是打个招呼罢了,你们自己玩吧,锦娘我们去那边?” 薛如川也不想和他们纠缠,巴不得他们立刻离开。 倒是名唤锦娘的小娘子,在看见薛家兄妹的时候,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往前一步,微微屈膝道:“薛三兄、如英,你可记得我?” 薛如英愣了一下,打量了锦娘半天,眉头皱了皱,眼里满是疑惑,能叫薛如川三兄的,必然是熟悉的,只是她实在没想起来她是谁。 锦娘笑笑,“是我啊,柳锦书。” 薛如英惊呼一声,“锦书,你是柳家妹妹!” “正是。” 薛如英立刻拉着柳锦书的手,开心的要蹦起来,“锦书,你怎么在这里,你回长安了?” 柳锦书也很高兴,“是啊,才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去拜访你们,没成想在这里遇见了。” 第93章 薛如川拉过妹妹的胳膊,道:“她是?” 薛如英激动的一巴掌打在薛如川的身上,“哎呀,就是柳尚书的独女柳锦书啊,小时候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个!” 薛如川恍然大悟,想到儿时那个与他们年纪相仿,却身子骨极弱的小娘子,“原来是你,你竟然变的这么漂亮了。” 柳锦书羞涩地笑道:“这些年用心做了调养,只是气色好些罢了。” 薛如英道:“美是美了,就是性子没变,还是这样的温和。” 桑榆心想,可不是吗?柳锦书看着就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小娘子,很难想象她能和薛如英做玩伴。 薛如英也没忽略掉桑榆姐妹,拉着柳锦书的手愉快地给二人做了介绍。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桑榆总觉得柳锦书在听到她任职于大理寺时,眼睛亮了很多。 倒是同她一道的贺咏有些不耐烦,他前脚想着尽快离开他们,然后找个借口支开自家表妹史婉清,好让自己能和柳锦书单处,哪晓得后脚叫薛家兄妹破坏了,都怪自己光想着炫耀一番,没曾想几人竟是旧相识。 他们最好不要给自己生事,不然定叫他们好看。 第八十六章:惊魂 故人相识自然是开心的事,薛如英兴奋之余,还记得自己是来教桑榆骑马的,这老师还是要当一当的。 在她的贴心教导下,桑榆已经熟悉了很多,可以自己跑着玩了。 倒是贺咏不知哪根筋不对劲,非要和薛如川比划一番。 薛如川虽然不想理他,可是碍于情面还是答应了,左右这里都熟悉,加上还有侍卫在一旁看护,应该无碍的。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叮嘱妹妹道:“桑小娘子刚能走上几步,你莫要大意,蓁小娘子需得你带着才行,对了,还有柳家妹妹,你身子不好,要让侍卫跟着才行。” 薛如英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就你爱操心。” 薛如川敲了敲妹妹的脑袋,“还不因为你是个跳脱的,不嘱咐几句我怎能安心!” 贺咏骑在马上,对着柳锦书贴心道:“锦书妹妹,你一定要叫侍卫跟着。” 说完给侍卫使了一个眼神,狠狠道:“你仔细看好锦书妹妹,她要有事,我拿你试问!” 侍卫大声称“诺!” 见两人双双骑马离去,薛如英才对着剩下的几人道:“唉,他们就是这般无趣,当我们是花儿一样娇贵。” 桑榆笑道:“这话说的也没差,我们两个倒也罢了,柳小娘子和史小娘子才是真正的娇花!” 薛如英哈哈一笑,拧了拧桑蓁的小脸,“要我说,我家蓁娘才是真正的花儿。” 桑蓁鼓着腮帮子,两只眼睛像是有水波在里面流转,“薛姐姐,好痛啊~” 柳锦书跟着道:“蓁小娘子确实当的。” 史婉清总算能说上话,“蓁小娘子确实有倾城之貌。” 桑榆知道她们的话里不乏虚夸之意,笑着接受了。 几番说笑下来,几人都觉得亲近了许多,薛如英便提议几人骑马慢跑,坐在马背上聊天也是风趣。 几人都应下,只是史婉清小声地表示她胸口有些闷,想在阴凉地方避避暑气。 薛如英也没强求,本来就不熟,她也懒得过多邀请。 凤栖原上的景色很美,空气也非常清新,桑榆骑在马上,长呼一口浊气,她感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桑蓁很喜欢骑马奔跑的感觉,薛如英一听,二话不说就带着她跑起来。 如此一来,这里只剩下桑榆和柳锦书,外加两个策马保护的侍卫了。 柳锦书与她并架,柔声问桑榆,“桑小娘子真的很有趣呢。” 桑榆眉眼弯弯,回答道:“柳小娘子也很温柔呢。” 她这句话可不是瞎说的,柳锦书可以称的上是大家闺秀,她身姿窈窕,容貌出众,一颦一笑给人的感觉都是温温和和的,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 柳锦书闻言,垂眼道:“其实,我真的很羡慕桑小娘子你呢,听说你也在大理寺做事,可真叫人羡慕极了。” 桑榆笑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心想说你要是知道我在大理寺是做什么的,估计就不会这样说了,“柳小娘子过誉了。” 话说到这里,桑榆还是觉得有些尴尬的,眼神四处飘散,想看薛如英带着桑蓁跑到哪里去了。 她们两个没看见,倒是看见之前赛马的薛如川和贺咏隐约从远处归来。 “那个,我能向桑小娘子打听一个人吗?”柳锦书突然变的有些羞涩,说话间都带着点局促。 桑榆疑惑道:“谁?” 照这个情节下去,里面应该是有故事啊。 柳锦书讷讷道;“他、他也在大理寺做事……” 话没说完,变故突生,柳锦书骑的马儿突然狂躁起来,似乎是被马蜂蛰了一样,四肢不停地颤抖,身子跟着摇摆起来。 其中一个侍卫一看,连忙大喊出声,“切莫慌张!” 说完就将自己的马儿靠近柳锦书的,伸出手来要牵住她手中的缰绳。 “嘶!”马儿突然打了一个响鼻一声,一下子摆脱了束缚,带着柳锦书狂奔起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桑榆的马儿跟着叫了起来,似乎受到了惊吓,与柳锦书的马一并狂奔起来! 第94章 桑榆暗叫一声“不好!”身子往后一仰,被马儿带走了。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四周的人全都呆住了,不少郎君二话不说,直接朝这边冲了过来。 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一路狂奔,很快就来到了一处茂密的林中,可惜马儿并没有因为阻碍停下,而是疯魔了一般冲了进去。 马儿带起的疾风刺激这桑榆的眼睛,零散的树枝落叶也刮的她脸颊生疼,她的心里很慌乱,现实的情况又逼她不得不冷静。 她牢牢地抓着缰绳,将身子趴在马背上,尽量减少树枝对自己的伤害。 就在她的前方不远处,柳锦书在马背上摇摇欲坠,陡然受到这样的刺激,她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侍卫也一直跟在她们的身后追赶。 柳锦书终于还是没有坚持住,她在巨大的刺激下晕了过去,身子向下倾斜,眼见着就要跌落下来。 桑榆知道如果这样下去,柳锦书一定会从马上摔下来。 以她现在的状态摔下去,非死即伤。 就在此时,疯马终于穿过了树林,来到一处空地。 桑榆正要松一口气,一条溪流出现在她们的面前,疯马嚎叫一声,上半身突然悬在空中。 眼见着柳锦书就要掉了下来,桑榆心里估摸了一下双方的距离,把心一横,丢下手中的缰绳,纵身一跃,将半挂的柳锦书往怀中一抱,两人齐齐跌落下来。 两人跌落在草地上的瞬间,桑榆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捶打了一般疼了起来,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胸腔几乎要炸开。 柳锦书也因为惯力滚落在了不远处。 桑榆忍着巨痛,歪歪扭扭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看看柳锦书的情况。 还没到她的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桑榆看见一个侍卫的身影走了出来,她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终于得救了。 就在桑榆愣神的功夫,胸口传来的刺痛让她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紧接着被踢倒在地,她还没来的反应过来,眩晕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终于忍不住昏了过去。 在眼睛合上的一刻,她看见到一双阴霾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第八十七章:救人 凤栖原。 一处雅致的庄子里,崔叙和一个老者对立而坐。 崔叙风姿绰约,优雅地轻捻起一抹茶叶投入茶盏中,炉火中滚烫的沸水接触到茶叶,立刻将其翻滚到水底,转瞬间又翻至面上。 一股茶香从水中散发开来。 此时的文人墨客皆爱煎茶,陆羽陆大家的《茶经》有云:“经炙烤、冷却后碾罗成末,初沸调盐,二沸投末,并加以环搅、三沸则止。”,这也是最常见的煎茶法。 崔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一盏清香的茶水放在了老者的面前。 老者年约花甲之年,身形消瘦,胡须长之胸口,他一只手抚着自己雪白的胡须,一只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还是你煎的茶合我心意。” 崔叙给自己也倒上一盏,升起的烟雾将他的脸庞映照的若隐若现,“是老师教的好。” 老者,也就是宋砚,感慨道:“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崔叙将茶杯放下,看着眼前的老师,往事如烟,如今他的容貌已经慢慢地老去,已经不复当年挥斥文坛的风采,眉眼间似乎多了许多皱纹,他垂眸道:“是学生无用。” 宋砚轻轻挥手,“怪不得你,你才入大理寺多久?是我宋氏子孙无用,才到如今还没查到结果。” 崔叙道:“学生会找机会去一趟江南。” 宋砚叹了一口气,“江南我们已经去找了许多年了,当年事发后留下的证据太少了。” 崔叙只能安慰他,“老师宽心些,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我倒不怕查不出来,只要是人做的,总会留下证据。”宋砚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我只怕我这老骨头会等不到那个时候,不亲手将那些人送入地狱,我难消心头之恨。” 崔叙正要再宽慰他几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只见一个管事匆匆忙忙来到两人面前,躬身道:“先生,门外有人求见。” 宋砚不悦道:“来者何人,何事如此惊慌?” 管事急匆匆答道:“来人自称姓薛,乃是薛将军儿郎,他们中有人受伤了,想借个厢房和大夫医治。” 宋砚眼神微眯,“既然这样你就将人送去客房,再叫大夫去一趟罢了。” “诺。” 崔叙想到,之前就听薛如英说过今日带桑榆来学骑马,连忙叫住管事,“他们受伤的是何人?可有性命之忧?” 管事道:“是两个年轻的小娘子和侍卫,看那样子,有一个小娘子和侍卫伤的不轻。” 崔叙心下一惊,站起身对宋砚道:“请老师见谅,薛家小娘子薛如英正是我大理寺寺直,学生要去见他们一见。” 宋砚便道:“如此,你且去看一眼。” 崔叙匆忙行了一礼,跟着管事就往外门走去。 刚一到门口,他就见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薛如川和薛如英兄妹两个一人抱着一个小娘子,在门口紧张等候着。 薛如川见崔叙在这里,忙上前一步,喊了一声,“叙之!” 第95章 薛如英一见到崔叙,抱着桑榆的手虽然还在抖个不停,但心中的恐惧终于消减了许多,她颤声道:“崔叙,桑小娘子伤到了,你快救救她!” 崔叙立刻上前,看着躺在薛如英怀中紧闭双眼,浑身血迹的桑榆,顾不得其他,立刻接过她往里走,大声道:“赶紧送到厢房,快去叫大夫!” 一行人手忙脚乱地将人送到厢房。 刚到厢房,庄子里的大夫就被管事拖来了,一见桑榆血迹斑斑的模样,吓的浑身一抖,急忙吩咐道:“快去烧些热水,无关人等先出去,留下婢女照料。” 一直跟着的桑蓁大声道:“我不走,我要看着你们救阿姐!” 薛如英一把拉着她的胳膊,“蓁娘!” 桑蓁使劲甩起胳膊,眼睛红的吓人,“我不要离开阿姐!” 崔叙蹲下身子,与桑蓁的红眼睛对视上,“冷静,若是你想让你阿姐无事,就要听大夫的,我向你保证,你阿姐会平安无事的。” 桑蓁紧紧握起颤抖的手,看了看躺着不动的桑榆一眼,银牙一咬,转头就往外走。 崔叙等人也跟着退了出去,大夫这才上前替她们把脉。 崔叙一出门便问道:“怎么回事?桑小娘子怎么会受伤。” 薛如川上前一步,粗略地解释了一遍,对崔叙道:“此事是我大意了,才叫桑小娘子和柳家妹妹遭了意外。” 薛如英看着身上的血迹,按耐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道:“不怪三兄,是我的错。” 崔叙深吸一口气,“先不说谁的对错了,救人要紧。” 等待的时间是焦急的,一直到日落时分,厢房的门才再次打开。 薛如英抓着大夫问,“她们怎么样了?” 大夫看了看她焦急的样子,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其中一个小娘子只是受了些惊吓和一些擦伤,调养调养就好了。” 薛如英知道他说的是柳锦书,找到她的时候,薛如川就检查过,柳锦书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她忙问,“另一个怎么样了?”?大夫叹了一口气,“她有些严重了,身上擦伤不说了,在胸口还有一处要害,应该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伤到了五脏六腑,她现在的气息很不稳……” 薛如英吓的松开了手,薛如川立刻将她搂住。 桑蓁一听阿姐的情况不好,顾不得其他,直接冲向房间,薛如英紧随其后。 崔叙深吸一口气,对大夫说:“捞你尽力医治,用上最好的药,若是有缺的就与我说。” 大夫拱手道:“请各位郎君,小娘子们放心,她伤的虽然重,但求生欲极强,老夫开个方子,若今夜高烧退去,自然就会好转。” 崔叙道:“有劳大夫尽心。” 大夫口称不敢,下去开方子了。 崔叙等人这才进去看望两女。 庄子的厢房并不大,人一多就显得有些拥挤,桑榆和柳锦书并排躺在床上。 柳锦书昏睡的极为不适,脸上有痛苦惊吓之色,但好在气息平稳,呼吸顺畅。 与她相比,桑榆的情况就差多了,她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了,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凄惨,只是她的脸色白的吓人,胸口起伏的厉害。 桑蓁扒在床边,双手拉着她的,感受到桑榆手上传来的热量,桑蓁再也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崔叙揉了揉额头,“你们也听见了,桑小娘子会无事的……” 正在这时,一声暴怒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房门被狠狠推开。 第八十八章:宋砚 “无事?什么无事?你们竟然还要救那个杀人凶手!”贺咏带着史婉清和一众侍卫闯了进来,冲着里面的人大声喊着。 崔叙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贺小郎君慎言!” 贺咏一看崔叙的脸色心中畏缩了一下,脸色却依然蛮横。 出事之后,他就跟着薛如英兄妹来到这个庄子,只是他落下了几步,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带人进了厢房救治,他也被家丁拦在了门外。 他虽然担心柳锦书,可也不敢硬闯,只能转去隔壁客房去看两个受伤的侍卫,想从他们嘴里问出点什么,好叫柳锦书醒来能夸上自己几句。 哪知道这一问就问出了事,“你们可知道你们在甚,侍卫已经招了,就是那个叫桑榆的狠毒女子要杀锦书妹妹!” 薛如英猛地抬头,“你浑说甚?” 贺咏怒火中烧,“怎就浑说了?侍卫亲眼看见的,那桑榆举刀要杀锦书妹妹,就算她是你们大理寺之人,你们也休想包庇她!” 崔叙沉下脸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说话。 贺咏虽然不满,但是也不想打扰到柳锦书休息,老老实实地跟着出了门。 一出门,崔叙便问,“我记得有两个侍卫都在场,他们都说看见了?” 贺咏冷哼一声,“怎么?怕小爷浑说?我可告诉你们,有一个侍卫已经死了,另一个侍卫只是伤了皮肉,他证明亲眼看到那个女人杀了另一个侍卫,还要杀锦书妹妹,若不是他去的及时,锦书妹妹就要命丧黄泉了。” 死人了? 崔叙等人都愣住了,他们只以为是马受惊之后,意外伤了人,没曾想竟然因此死了人。 贺咏愤愤道:“崔寺正,我劝你还是将歹人交给我吧?是我带锦书妹妹出来的,如今她有事,我一定要将歹人送到柳府领罪。” 第96章 崔叙分毫不让,“不可,此事疑点颇多,单是一人之言不可信,况且桑榆是我大理寺之人,我岂可置之度外?” 贺咏才不管那么多,在他眼里已经是证据确凿了,崔叙想护着又怎么样?他可不会怕,等柳锦书醒来,他将害她的凶手抓住了,柳家岂不对他千恩万谢? 他当即道:“崔叙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此事轮不到你说话!” 崔叙还没出声,门外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哦?我倒不知现在的小子竟如此狂妄,竟敢在我府中拿人?” 崔叙一见来人,连忙行礼,“惊扰了老师,是学生的不是了。” 其他人一崔叙如此,连忙双手交叉行礼,“见过先生。” 贺咏在崔叙喊宋砚出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妙了,又听见崔叙称呼他为老师,连忙跟着弯下腰。 能让崔叙叫老师的,天下也只有一人,那就是和孟祭酒并称为“南宋北孟”的文坛大师宋砚。 当年已经是太子少师的宋砚,在见到崔叙的第一眼就要收他为徒,轰动了整个长安,无数学子纷纷自荐,求宋砚指点迷津,奈何宋砚心似铁石,放出话来,崔叙之后再无弟子,这才熄了他人的念头。 如今的宋砚已经闲赋在家,可是他的威望在天下文人中不曾消减半分,连圣人见了都要恭敬几分。 却没想到这里竟然是宋砚的庄子,更没想到他和崔叙都在此处。 这样的泰山之斗,岂是他一个黄毛小子能够得罪的,贺咏慌忙解释道:“先生恕罪,是儿莽撞了。” 宋砚虽然告老后被封为“太子太师。”但是他不喜名声,对外一直被叫“先生”。 宋砚冷哼一声,他只是见崔叙久不归来,想着来看看,却不想听到这般狂言,“此事我已有所耳闻,既然此事和大理寺有所牵扯,大理寺众人也皆在此地,那么就让崔叙直接查明吧!” 贺咏不甘道:“这,歹人也是大理寺之人,若大理寺接手,恐有不妥。” 宋砚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将他的心思猜的透透的,“这你且放宽心,在我宋砚的眼皮子底下,晾他无人敢有私心!” 宋砚当年就是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而闻名于世,就连太子也曾因为行事不端被他训拆过,在他的面前,的确是无人敢撒谎。 再加上崔叙是他的弟子,一旦事发,宋砚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 贺咏只能屈服,“既是先生作保,儿不敢不从,那就请崔寺正秉公办案,待此事完了,儿必然请柳尚书一叙。” 崔叙平静道:“贺小郎君尽管放心,我定然不会姑息任何人!” 贺咏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了。 宋砚见他走远,转身对崔叙道:“你若要办案,就在庄子里办吧,切记不可乱了心智。” 崔叙心里明白,宋砚的意思是让自己借助他的威望来压住贺咏,贺咏没什么大事,可是他若是将此事捅出去,他背后之人必然会煽风点火将事态扩大, 只有在这里尽快破案才是上上之策,所以宋砚才会亲自出面镇住他。 崔叙拱手道:“劳老师费心了。” 薛如英兄妹也松了一口气,“谢过先生。” 第二日。 天色方明,接到了消息的百里谦带着周良才等数十个差役匆匆来到宋家庄子。 崔叙先是派人将桑榆所在的院子死死守住,交代除了大夫和大理寺的人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 又叫薛如川带着百里谦等人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案发之地,还差人将轻伤的侍卫带到庄子,仔细审问一番。 如此这般,一直忙到午后,他们才聚在一处,薛如川作为目睹之人,也跟在他们身后旁听。 崔叙以手抚额,身心有些疲惫,“如何?” 百里谦一如既往地冷声道:“我已四处查探过,林间并无其他人的痕迹,可以排除刺客行刺。” 崔叙点点头,眼下的情况对桑榆很不利,按照薛如川等人的说法,他们找到桑榆等人的时候,桑榆、柳锦书和其中一个名唤伍舟的侍卫都倒在地上,伍舟一身血迹将柳锦书护在身后,桑榆在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躺着,另一个侍卫张大山则是在查看柳锦书两人。 第八十九章:动机 而按照张大山的说法,他和伍舟在发觉情况不妙时,紧跟两人身后追了去。 因为林中树木茂密,他和伍舟决定分开追去,他跟着疯马的路线追,伍舟则抄小路围堵。 等到他追到桑榆两人的时候,发现伍舟已经倒在血泊里,桑榆正拿着匕首刺向柳锦书,他一气之下一脚将桑榆踢开,这才叫柳锦书躲过一劫。 然后薛如川兄妹就带着人赶到了。 正如张大山说的那样,他们去查看现场时,发现现场确实有翻滚、践踏的痕迹,除了马匹冲过来挂落下来的树枝草木,并无他人躲藏的迹象。 最重要的是桑榆怀中的匕首掉落在她晕倒的不远处,上面血迹斑斑。 可以说人证物证俱在。 百里谦哑着嗓子道:“叙之,你……定要查明真相。” 崔叙抬起头,看着百里谦面色苍白的样子,回道:“你放心,我必定尽力。” 薛如川粗着嗓子道:“你只管查,此事是我薛家的责任,无论凶手是谁,敢借我们兄妹之手来行凶,我们薛家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97章 薛如川是不相信桑榆会杀柳锦书的,虽然现场的情况确实对桑榆很不好,可是却差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那就是,动机。 桑榆今天是第一次见柳锦书,与柳锦书可以说的上是无冤无仇,桑榆好好的犯不着去杀一个陌生的小娘子。 而且就算有什么私仇,也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 薛如川在家中的时候,总能听到自家妹妹说去桑榆的时候很少敬佩,聪明、识大体,懂分寸,这样的小娘子是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地的。 崔叙同样也清楚桑榆的为人,他转头问周良才,“你那边可有收获?” 周良才沉声回答:“我已经将事情查清楚了,柳小娘子于三个月前从河东回到长安,与贺家走动频繁,不少人都说贺家有结亲之意,只是柳家一直没有松口,三日前贺咏借表妹史小娘子之名邀请柳小娘子来凤栖原游玩。” 崔叙道:“也就是说他们来此地是早有准备?” “不错。”周良才道:“柳小娘子在河东的时候与史小娘子本家走的亲近,来长安认识的人也不多,加上史家刻意亲近,所以柳小娘子对史小娘子的邀约一般都不会拒绝,贺小郎君就是借她的名头出入柳家。” 薛如川道:“如英也是三日前就央求我带她们来学骑马的,虽然也是提前做了准备,可是桑小娘子对这里完全不熟。” 崔叙知道薛如川有袒护桑榆的意思,虽然知道他是好意,可是他的心里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桑榆是他们大理寺之人,若是要护着也该是他来护着才对。 崔叙正要说话,门口传来差役的声音,“禀崔寺正,桑小娘子醒了!” 崔叙一听,顾不得其他,连忙带着人去了厢房。 …… 桑榆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头痛,腿痛,浑身都痛,尤其是腹部,简直像是被撕裂了一样,除了身上的酸痛感之外,她整个人也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一样饥渴。 她感到眼皮很沉,想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黑暗中有人将她托起,一股浓稠的液体送入她的口中,有点苦涩、恶心,可是又恰好缓解了她唇上的干涩。 迷迷糊糊之间,她仿佛回到了逃亡的那一日,也是这样漆黑的地方,她带着桑蓁从后院溜走,躲在一处假山里,周围都是来往的黑衣人,她将桑蓁抱在怀中,紧紧地捂着她的耳朵,整个人瑟瑟发抖。 黑暗中的哭喊声和刀剑相撞声此起彼伏,似乎要将她的大脑撑到爆炸。 桑榆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抱着桑蓁的手臂不断收缩,好像这样就能办保护好她一样。 可是桑蓁在她的怀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化作磷光消散在空中。 “啊!”桑榆大喊一声,惊醒了过来。 一直守在床榻的桑蓁立刻扑了上来,“阿姐,你终于醒了。” 桑榆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头上结实的悬梁,记忆开始回笼,脑子里涌现出昏迷之前的记忆。 是了,她和桑蓁来凤栖原学骑马,马发疯了,她为了救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然后似乎是被人……踹了一脚? 为什么会有人踹她?因为受到了撞击导致出现了幻觉吗? 桑榆看着桑蓁呆愣的模样,不由地担心起来,阿姐是摔傻了吗?“阿姐,你还好吗?还认识我吗?” 桑榆终于回过神,看着妹妹憔悴的小脸道:“蓁娘,我没事。” 桑蓁这才忍不住扒在桑榆的身上,喜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阿姐没事真的太好了。” 桑榆知道自己让她担心了,桑蓁一直很没有安全感,这次只怕要吓坏她了。 她抬起手,摸着桑蓁乌黑的头发轻轻安抚着。 桑蓁的喊声也惊动了门外一直守着的薛如英,虽然今天早晨大夫就说桑榆的高烧已经退去,醒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桑榆真要有个万一,她这辈子都不能心安了。 “桑桑,还好你没事。”薛如英看着勉强睁眼的桑榆忍不住笑了。 桑榆将妹妹推开坐好,喘着粗气道:“叫你担心了。” 薛如英愧疚极了,“快莫要说了,若不是我粗心大意了,你也不会伤的如此严重。” 桑榆笑笑,“这不是没事了吗?对了,柳小娘子如何了?” 薛如英道:“她昨夜就已经醒了,怕打扰到你,已经转去了隔壁院子。” 实际上是因为昨日贺咏又来大吵一架,强烈要求将柳锦书转到其他院子,断然不能和桑榆这个“杀人凶手”在一处。 崔叙为了免于口舌之劳,做主将柳锦书送到了隔壁院子,也好叫桑蓁安心养伤。 好在宋家庄子较大,不然还装不下这么多人。 薛如英见桑榆虽然脸色还是不好,但是精神还不错,便唠唠叨叨地说了起来,“你是不知道,我一见见你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吓的三魂去了两魂半,当时就想将你送回去,还是我三兄说要找个近点的庄子医治,你一定不知道我们现在在谁的庄子里吧……” 第九十章:知晓 桑榆正听着认真,她也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房门又一次被打开,崔叙领着百里谦等人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桑榆还在想着为何崔叙他们会在这里,就听见百里谦冷声问道:“桑仵作,你醒来正好,可否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第98章 桑榆微愣,她注意到百里谦此话一出,薛如英等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她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情况?就是马儿受惊了,我与柳小娘子一道滚在了地上?怎么,是柳小娘子身子不好了吗?” 不是说她没有事吗?按照当时的情况,她应该也不会有大碍啊。 百里谦一怔,“你是说,你和柳小娘子是一起摔下马的?” 桑榆疑惑了,“是啊,她当时都晕了,若不接住她,她以头抢地,只怕性命难保。” 且不说柳锦书是薛如英的朋友,就是一个陌生人,桑榆也不能见死不救。 只是看他们这个样子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她撑起身来,眼神犀利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崔叙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桑榆的,只能简单说了一下。 桑榆听完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自己不就是救了一个人,怎么就变成杀人凶手了?话本子也不能这么扯吧? 薛如英坐在床榻上,安慰道:“你安心养伤,等我们将事情查明,必定还你清白!” 桑榆点点头,将当时的情况细说了一遍,她完全没有什么查不出来的顾虑,对于这种污蔑方式,桑榆表示也太低级了一点。 有崔叙这个眼光毒辣的查案高手在这里,查清楚真相简直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她完全没有操心的必要。 这也是因为崔叙刻意对她隐瞒了要害之处,只说了侍卫交代桑榆有杀人之心,并没有说已经有一个侍卫遇害了。 不然按照桑榆的性子肯定不会如此轻松。 薛如英等人也默认了这件事,反正事情早晚会查明,桑榆现在有伤在身,好好修养才是正事。 如此修养了两日后,桑榆终于能够下床走动走动了。 在床上躺了三天,还要喝苦涩的药汁,桑榆表示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她在得到准许下床的第一时间就要求到院子里透透气,一直忙着照顾她的桑蓁见她气色变好了很多,也不想拘着她,将她搀扶到石凳上坐下后,跑去厨房端药了。 桑榆独自坐在树荫下发起了呆。 这两日,除了桑蓁每天陪着她之外,其他人貌似都很忙,基本上都不会出现在桑榆的面前。 薛如川在她醒来的第二天就辞行了,桑榆这才知道,原来他任职于号称“京城十六卫”中的左威卫司介一职,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了,临走的时候特意嘱咐桑榆好好养伤,一切开支均由他们薛家负责。 把桑榆弄到特别不好意思,说起来这件事怪不得旁人,也算是意外了。 倒是崔叙他们很奇怪,每日来这里看她一眼就走,要说薛如英倒也罢了,崔叙和百里谦为什么还停留在这里? 大理寺这几日没有新案子了吗? 亦或是,坠马一事还没有查清楚? 桑榆思前想后,得不出结论。 正在这个时候,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似乎有争执声传来。 桑榆眉头一皱,隔壁院子里住的好像是柳锦书来着?她们自从受伤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桑榆有点担心她会出事,踉跄着站起身来,就要去看看。 路过门口的时候,差役面色为难地拦住了她。 桑榆不解道:“怎么?我不能出去吗?” 望着桑榆写满疑惑的眼睛,差役心里暗想,崔寺正安排他们来保护桑仵作,可似乎只是吩咐他们拦着人不让进来,好像没说过桑小娘子不能出去吧? 于是嬉笑道:“怎么会?只是桑仵作刚刚受过伤,身子还没好全,不适合去外间吹风。” 桑榆笑笑,“不碍事,我只是去隔壁看看。”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提着裙摆就去了隔壁院子。 留下两个差役在门口风中凌乱。 正如桑榆猜想的那样,隔壁院子里的气氛并不好。 院子里的连廊抄手下,柳锦书静静地坐在矮凳上,低声咳嗽,史婉清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贺咏站在一旁气汹汹地瞪着眼睛道:“锦书妹妹,你就听我一劝,此地不易久留啊,我们还是尽早回长安才是!” 柳锦书脸色苍白,说出来的话却不容反驳,“不成,事情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是不会离开的。” 贺咏握拳道:“你的性子怎么就这么倔强,你回长安同柳尚书说一声,柳尚书自然会派人查明,那些大理寺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他们的话你怎能轻易相信。” 柳锦书坚持道:“我相信崔寺正会还给我一个公道的,我不相信桑小娘子会加害于我!” 贺咏更加气愤了,“你在说什么浑话,张大山是你家带来的侍卫,难不成会撒谎不成,他已经再三说了,是那个贱女人杀了伍舟,要不是他去的及时,你也要命丧黄泉,你是亲耳听见的!” 柳锦书背过身子,“我没说不信他,只是我觉得里面有些误会罢了!” 贺咏转到她面前,“你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不信你问婉清,他们这些人这几日除了说些好话之外还做了什么?连那个女人的院子都拦的死死的,若不是心里有鬼,他们拦我们做什么?”?史婉清叹了一口气,对柳锦书点了点头,低声道:“锦娘,你就听我表哥一句劝吧。” 柳锦书低头不语。 贺咏再想说了些什么,桑榆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第99章 她本来只想着过来看看柳锦书是否安好,却不想听到了这么大的事情,怪不得崔叙等人还不回长安,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情还没有了结。 甚至于自己在其他人眼里还是一个“杀人疑犯”,难怪自己院子门口会有差役把守,她还以为是需要戒备的缘故。 桑榆感觉自己的心跳的很快,她一只手死死地揪住胸口的衣襟,坠马那日疼痛感又一次涌现出来,仿佛是在告诫她,她还没有从泥潭中脱身。 第九十一章:请求 “阿姐?” 手中突然传来一股温热。 桑榆低头一看,桑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小手抓着她的,不安地看着她。 桑榆笑笑,安抚地看了桑蓁一眼,“阿姐没事。” 桑蓁急急道:“阿姐,你是不是听到外面的流言了,他们都是胡说八道的,崔寺正说会还你清白的。” 桑榆心口的疼痛突然就消散了许多,想到崔叙、薛如英这几日为了她的事忙的不可开交,甚至连大理寺的事情也要放下,如此用心,她还有什么担忧的呢? 不知道怎的?她完全没有崔叙会不相信她的想法。 想到这里,桑榆在心中有了决意,她摸了摸桑蓁的头,“蓁娘,阿姐这次需要你帮忙我了。” …… 这几日,崔叙确实是忙的有些焦头烂额。 在薛如川等人的帮助下,他们走访了坠马那日一同帮忙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请他们各自回忆了一下当时的事情。 不幸的是,,大部分人都表示都没怎么在意他们,只是看到马儿突然发疯才冲过去帮忙的,到了地方看到的景象也确实如张大山说的一样。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唯一幸存的张大山,可是张大山作为柳家派来保护柳锦书的侍卫,他同样没有杀人的动机,甚至一个不好害得柳锦书受伤,他还会被柳家责罚。 崔叙已经派人回打听张大山和伍舟的情况了,但是目前的情况对桑榆还是很不利。 “咚咚咚。”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传来。 崔叙以为是百里谦回来了,他带了人去寻找那两匹发疯跑掉的马,这是找到了?他忙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桑榆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扮,在桑蓁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崔叙一见是她来了,连忙站起身来,“桑小娘子,你怎么来了?” 桑榆行了一礼,认真道:“崔寺正,我是来请你允我去验尸的。” 崔叙虚扶的手一顿,“你知道了?”?桑榆笑道:“属下手里握了一条人命,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知道呢?” 崔叙正色道:“我相信桑小娘子并没有做那种事,你身体还没有好,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崔寺正。”桑榆打断他的话,直言道:“我知崔寺正信我,但是我并不想站在你们的身后,既然这件事因我而起,就应该由我来出面制止。” 眼见崔叙有些诧异,桑榆接着道:“况且我也是大理寺的仵作不是,那么我更不应该避开!” 桑榆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些不自信的,虽然说的好听,但是按照常理来说,自己其实并不能参与破案,她既然是“疑凶”,那么按照规矩,她是要避嫌的。 可惜桑榆并不放心这个时候的仵作,不是他们能力不行,而是只有她亲自验过才能放心,她来的时候已经打听清楚案子的进展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她现在有口难辨。 情势所逼,她只能期盼崔叙能让自己去验一验死去的侍卫的尸体,从尸体上找到线索,往往活人会说谎,死人却不会,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说,所有的真相都会在尸体留下痕迹。 面对桑榆坚定的语气和双眼,崔叙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薛如川曾说过,桑榆和薛如英很像,甚至他之前也觉得她很像自己阿娘,可是在此时,崔叙却知道桑榆就是桑榆,她不是像任何人,更不会成为任何人。 想到这里,崔叙微微一笑,对桑榆拱手道:“如此,就请桑仵作费心了。” 桑榆灿烂一笑,“自然!” 距离案发已经有四天的时间了,尽管崔叙做了很多安排,可是现在的情况并没有好转,贺咏一直紧盯着大理寺众人,稍不注意就会被他揪住错处说事。 若不是柳锦书一直不愿离开,只怕他早就按耐不住要回长安搬“救兵”了。 说起来,柳锦书也很奇怪,按照崔叙的说法,她醒来之后一直表现的很平静。 她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是谁救了她,但是当贺咏说是桑榆要杀她之后,她坚定地表示相信桑榆,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体也要留下来等着。 正常小娘子听了这些话不应该相信最亲近的人吗?哪怕柳锦书和贺咏的关系没那么好,那也比自己好多了吧? 桑榆在去停放尸体的院子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到了。”崔叙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桑榆深吸一口气,双手推开院门。 一个年约五十的老丈守在院中,一看有人进来,忙不迭地就要过来行礼,“见过崔寺正。” 崔叙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这才给桑榆介绍道:“桑小娘子,这位是牛仵作,他也是我们大理寺资历最老的仵作。” 第100章 然后又介绍了桑榆,“这位是桑小娘子,桑仵作。” 牛仵作闻言,诧异道:“原来这位就是桑仵作,久仰大名!” 桑榆道:“哪里哪里,比不得牛仵作经验丰富。” 崔叙见两人都认识了,对牛仵作道:“桑仵作是来勘验伍舟尸体的,牛仵作,她年纪小,你费心点拨她一二。” 牛仵作听完连连称不敢,躬着身子请他们去了屋里。 这个院子原本是附近农庄废弃的,崔叙不愿将尸体停在宋砚的庄子里,就叫人找到了这个院子做停尸之处,还派了侍卫看管。 只是夏天实在炎热,纵然已经送来了冰块保温,尸体还是抵不住腐烂的侵袭,散发着刺鼻的味道。牛仵作恍若未闻,从一旁拿出布巾递给两人。 桑榆道了声谢,接过来捂住口鼻,混合着蒜醋味的布巾遮在脸上,总算将那股奇特的味道掩盖了许多。 牛仵作掀开白布,里面尸体已经变成了青绿之色,他解释道:“小人之前已经验过一遍,从表面上看,死者是被匕首插入腹部,大量失血而亡,他的身上有多处淤青,应该是生前有争斗。” 桑榆问:“这些伤口是匕首刺进去之前的还是之后的?” 牛仵作摇头道:“无法判断,他被匕首刺中之后并没有马上死去,这些淤青就反应在身上,最大的淤青在腹部,像是被撞击的。” 第九十二章:异常 “人为撞击?”崔叙问道。 牛仵作道:“不错,夏日的衣服单薄,若是尖锐的石头或者是其他东西,肯定会在衣服上留下痕迹,他送来的时候衣服上并没有任何污渍。” 桑榆问崔叙:“那个侍卫怎么说?他说是我打伤的吗?” 崔叙道:“张大山的意思是,他见到你的时候,你正要拿匕首去刺杀柳锦书,并没有直接说是你杀的他,我们勘察过现场,根据现场的脚印和时间上来判断,在那段时间只有你们四个人在。” 也就是说还是无法证明是桑榆是清白的,同样也无法证明张大山是清白的,可是张大山和伍舟都是柳府派来保护柳锦书的,张大山为何要杀他? 桑榆向牛仵作要了鱼皮手套和验尸工具,准备将伍舟的尸体仔细验了一遍, 正如牛仵作说的那样,伍舟死于大量失血,他的身上有三处匕首伤,都集中在腹部的位置,应该是凶手连续刺杀的结果,而且他身上黑色尸斑最严重的地方同样也是腹部,也就是说他这里曾经遭受过击打。 可能是凶手行凶之后拔出匕首,再补上几拳,双管齐下的刺激会让伍舟在一瞬间失去抵抗力,导致直接昏迷。 最让桑榆在意的是伍舟的腹部,虽然他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并且有了巨大化的倾向,但是他的腹部依然鼓的有些不正常。 崔叙见桑榆双手抵在尸体的腹部不停按压,他不解地问道:“有何异常?” 桑榆一边按压一边解释,“我觉得他的肚子有些不对劲。” 牛仵作道:“许是胀气堆积在腹部,这也是常有的事。” 桑榆道:“正常来说这个时间的尸体确实会出现’巨人观’,可是他的伤口也是在腹部,并且还不止一个,胀气会慢慢地通过这些伤口散发掉,尸体的肿胀和肚子里的肿胀是不一样的,” 崔叙就问她,“这,能说明什么?” 桑榆认真道:“说明他的肚子里有东西。” “那又如何?”崔叙知道桑榆不会妄言,只是他不理解桑榆眼中的愁色从何处而来。 “那说明。”桑榆沉下脸,掩盖住眸中的失落,“除非我们剖验,不然无法从他腹中找到答案。” 又是剖验,崔叙在口中将这两个字咀嚼一番,这是第二次听到剖验了,还记得桑榆第一次去大理寺的时候就说过剖验,那时因为某种原因崔叙没有答应她,可现在同样也需要剖验才能找到线索。 牛仵作在一旁听的分明,“剖验?就是剖验之法吗?桑仵作竟会这等技艺!” 桑榆道:“怎么,牛仵作没有剖验过尸体吗?” 桑榆知道在这个时候,剖验死者乃是大不敬之事,但是作为仵作,好奇心肯定是有的,私下总会想办法解剖几具尸体看看,牛仵作看起来也有五六十岁了,不会连尸体都没解剖过吧? 牛仵作看了看沉默着的崔叙,小声对桑榆道:“不瞒桑仵作,小人在年轻学艺时曾经在乱葬岗偷偷剖过两具尸体,后来天下安定,乱葬岗的尸体少了很多,管理也严谨了些,小人就再也没有机会剖了,小人的徒弟连见都没见过。” 桑榆恍然,长安管理严苛,想偷具尸体还是有些难度的。 在停尸房聊天显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崔叙果断地将两人带出院子。 桑榆知道剖验一事不算小事,只是她还是抱着一丝期望,“伍舟死因定有蹊跷,只是光看外表实在有些勉强,若能剖验,定会寻到其他线索。” 桑榆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些自信的,牛仵作也并非空有虚名,他作为大理寺仵作之首,验过的尸体不计其数,桑榆能看出来的东西,牛仵作也早早就在验尸单上写明了,桑榆并不想再将这些已经明了的痕迹再说一遍。 眼下若想在尸体上有所突破,只有剖验可以做到。 崔叙知道桑榆的想法,但是这也不能小事,先不说剖验本就有违伦理纲常,单是伍舟乃柳家侍卫,大理寺并无做主的权利,就难以实施。 第101章 崔叙并不想看见桑榆失望的眼神,只能道:“我会同柳小娘子商量一下。” 桑榆心知崔叙一旦答应肯定会尽力周璇,她对崔叙抱拳道:“此事就拜托崔寺正了。” 崔叙点点头,嘱咐牛仵作尽力保存好伍舟的尸身,就要送桑榆回去休息, 哪知道事与愿违,崔叙带着桑榆刚刚一出院门,就被贺咏等人堵个正着。 在贺咏的带领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将他们围在门口。 贺咏一马当先,对两人叫嚣道:“崔叙。你竟然带凶手来此,你是要伍舟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 崔叙面不改色道:“贺小郎君慎言,伍舟之死尚未确定凶手是何人,贺小郎君莫要逞口舌之快。” 贺咏冷哼一声,“怎么?你们已经查了三天,还没查出结果吗?” 崔叙道:“此事乃是我大理寺之事,与贺小郎君并无干系。” 贺咏叫道:“有没有关系不是你崔叙说了算的,我是答应宋先生让你查案,但并不是说我不会计较,柳家妹妹体弱,本应早些回长安修养,可是她心地善良,为了给侍卫讨个公道迟迟不愿回京,你崔叙若是没有那查案的本事,大可以将寺正之职交出去。” 崔叙听了也不生气,他双手拢起,面色平静,“这用不着贺小郎君操心,某的官职由圣人钦点,若是贺小郎君不满,大可以上书圣人罢了我寺正之名。” “你!”贺咏怒火中烧,他的出生并不算好,贺家并不是名门望族,他的父亲在官场拼搏多年,一直碌碌无为,最大的功绩也就是当年眼光清明,在圣人登基之际站对了位置,才叫他在长安站稳了脚跟。 后来圣人大力提拨寒门子弟,加上自己的姑姑入宫之后备受宠爱,稳居四妃之位,并诞下皇子,父亲这才能在朝着有一席之地。 可是即使如此,父亲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太仆寺少卿,若不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自己这等身份在世家勋贵里都不够看的。 第九十三章:信任 贺咏自己也曾进国子监入学,可是无论什么时候,那些人眼里永远只有崔叙。 后来崔叙从国子监出来,很长时间都沉寂在府中,贺咏心想,你学问好又如何,还不是和我一样在家中等着举荐,长安人才辈出,又怎么会轻易轮到你一个年轻郎君来争名斗利。 就在他洋洋得意的时候,他听说了圣人亲自下旨封他为大理寺寺正,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官职,可却是多少人都仰望不及的终点。 贺咏掩藏不住心中的嫉恨,在长达半年多的时间都不愿听到崔叙的名字。 三个月前,他父亲听说,吏部尚书柳正源的嫡女柳锦书从河东回到了长安,就想着借史家表妹的关系走动一二。 若是柳家与贺家结亲,那么柳尚书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也会为他谋个一官半职,运作好的话,甚至还能比崔叙都要胜上一筹。 贺咏为了讨好柳锦书,想方设法谋求她的好感,好不容易柳锦书愿意同自己亲近一二,却不想生了这等祸事。 想到这里,贺咏对着家丁吩咐道:“你们将那个女人拿住,押回长安听候柳尚书发落。” 家丁大喊一声,“诺!” 崔叙眼中寒意乍起,将桑榆护在身后,“我看何人敢动手!”?贺咏道:“崔寺正,我只是想缉拿要犯,你若执意要护着她,可别怪我不讲情分!” 崔叙不动如山,似乎未将他的话放在眼里。 贺咏恨的牙痒痒,每次都是这样,无论他怎么找茬,崔叙永远是这样一幅心如止水的样子,似乎在他的看来,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一样,只配在他面前上蹿下跳。 桑榆其实已经有些累了,她的伤毕竟没有好,又顶着烈日来到这里,本以为可以回去休息,哪知道又跑出来一个拦路的老虎。 贺咏的行为让她想到了同样嚣张跋扈的窦玉成,只是和他相比,窦玉成的嚣张性子带了一丝自信张扬的贵气,他的嚣张性子透着十足的底气,仿佛就算他捅破了天也不会有事,对自己闯的祸事心知肚明。 贺咏的嚣张则带着气虚不足的感觉,在找茬的同时也将自己的缺点暴露出来,有一种狐假虎威的味道。 就像现在,他嘴里说着要拿下自己,可是在崔叙将自己护住之后,竟只敢与他对峙,若是窦玉成,只怕早就仗着人多势众打起来了。 就在桑榆想着此事该如何善了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尘土飞扬,几匹骏马朝此处飞奔而来。 桑榆眼见地看见百里谦和周良才的身影隐约闪现其中。 果然,骏马在众人眼前停下,正是百里谦带着大理寺的差役赶来了。 不但百里谦,薛如英也在其中,她的身前还带着身披斗篷的柳锦书。 似乎是柳锦书的到来让贺咏终于感觉有了台阶可以下,他越过众人来到柳锦书的面前,对柳锦书道:“锦书妹妹。你身体尚未痊愈,为何要来此?我不是叫婉清表妹陪着你吗?” 柳锦书后退两步,揪着薛如英的衣襟道:“我、我听说桑小娘子在此,便想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贺咏皱眉,“你怎么还信崔叙那套说词,那个女人是要杀你的,并不是救了你。” 柳锦书支支吾吾道:“我虽然没有当日的记忆,但是我相信……相信崔寺正不会骗我的。” 第102章 贺咏这下子脸色全变了。 他之前就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是七夕之夜的时候,柳锦书特意找崔叙说话了,两人避开众人,聊了很久,似乎有情投意合之像,就连宫中也有意撮合。 如今看来,柳锦书对崔叙果然不一般,连家中侍卫的话都不信了,只愿意听崔叙信口开河之语。 不行!此事绝不能发生,崔叙若是娶了柳锦书,那么他永远就会被他甩在身后,甚至崔叙还会借此嘲笑于他。 他转过头,目露凶光对崔叙道:“崔叙,你莫要再死撑了,今日除非你能证明此事与这个女人无关,不然休要怪我心狠手辣。” 说完,他阴着脸瞪着桑榆,“想必你也知道,就算我现在杀了这个女人,大理寺也伤不了我分毫。” 桑榆被他毒蛇一般的眼光盯的浑身发冷,她心里明白贺咏是对自己起了杀心,他贵为高官之后,就算杀了自己,顶多会被叱责几句,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罢了,更何况自己还是嫌犯,之后说他护人心切,一怒之下杀了人也是说的过去的。 一直以来,桑榆遇到的贵人都是平易近人的,无论是江南县令还是张明府,再到后来的大理寺众人,他们对自己太好了,以至于她险些忘记了阶级差距永远都存在他们之间的。 这就是勋贵和百姓的区别。 桑榆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崔叙的身后走了出来。 薛如英见她的反应不对劲,连忙拦住她,“桑桑,你不要担心,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桑榆对上了薛如英担忧的眼睛,她道:“无碍的,我只是有点事想和柳小娘子说一下。 薛如英还想说什么,崔叙拦住她,“我相信桑小娘子心中有数。” 桑榆对着崔叙感激一笑,来到柳锦书面前,行了一礼道:“柳小娘子,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柳小娘子听我一言。” 柳锦书连忙回了一礼,“听闻是桑小娘子救了我,锦书感激不尽,若有能帮上桑小娘子的,请尽管开口。” 桑榆看了看一直用凶狠的眼神瞪着她的贺咏,坚定道:“柳小娘子,我希望你能允许我将侍卫伍舟的尸体进行剖验!” “剖、剖验?”柳锦书并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桑榆耐心解释道:“伍舟死因尚有疑虑,他的腹中有异样,我需要将他的肚子剖开看一看。” 什么?此言一出,除了早已有所猜测崔叙之外,其他人等皆是哗然。 柳锦书更是吓的血色全无,“剖开肚子,看看?” 第九十四章:说服 桑榆点点头道:“你放心,只是剖个肚子,我看了之后还会给他缝好的,说实话我缝尸体的技术还不错,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崔叙捂着头叹息,桑小娘子似乎是搞错了重点,现在哪里是能不能缝好的问题! 百里谦忍不住道:“桑小娘子,你莫要说这样吓人的话了,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两匹疯马,相信会找到线索的。” 桑榆依然坚持道:“虽说如此,可是事情已经过了四天,那两匹疯马在外面流浪许久,身上的痕迹已经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了,我还是想剖验一下。” 百里谦沉默了,正如桑榆所说的那样,他们是找到了疯马,可是马的身上有许多复杂的伤口,根本无法查看出什么线索。 贺咏一把将柳锦书拉到一旁,对桑榆咆哮道:“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杀了人不够,竟然还要将他开膛剖肚,让他死后不得安宁,你安的是什么心!” 桑榆淡淡道:“这不是贺小郎君说的吗?若我今日不能证明是清白的,就要拿我试问。” “所以你就要将人肚子剖开才能证明清白吗?” “不错。” “你!”贺咏气急,“难不成你竟然还要亲自验不成?” 桑榆点头,对着柳锦书道:“柳小娘子,我是一个仵作,最是了解尸体,我愿意用性命作保,只要你答应我验尸,我保证一定能找到线索。” 柳锦书被桑榆坚定不移的语气镇住了,她犹豫道:“我相信桑小娘子是清白的,桑小娘子不必如此,还是让,让崔寺正细查吧?” 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桑榆失望地低下头,她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伍舟虽然已经卖身给了柳家,柳锦书作为他的主人对他有生杀大权,可是剖验一事实在太过于骇人听闻了,她不愿意也是应当的。 眼见着众人都有些沉默,贺咏已经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了。 百里谦想了想,插了一句嘴,“若事实证明桑小娘子是清白的,说明凶手另有其人,而且很可能还在柳小娘子身边,暗中想要加害于她,此人若不能找出来,只怕会后患无穷。” 桑榆没想到百里谦会帮她说话,忙附和道:“正是如此,那人若心怀歹心,柳小娘子只怕还会遇到不测。” 柳锦书看了看桑榆,眼光又在百里谦、崔叙、薛如英的身上略过,转头道:“那、那就依桑小娘子所言,待此事了解,我愿吃斋念佛半年为他告罪祈福。” 桑榆听了激动不已,拉着柳锦书的手连连道谢,“应该的,应该的,我愿意去寺庙给他立个长生牌谢罪。” 吃素什么的就算了吧,她可做不到。 柳锦书涩涩一笑,宛若一朵盛开的水仙花,“只期盼桑小娘子能查出真相。” 第103章 这是什么人间天使啊,桑榆捂住心口,感受到了薛如英看桑蓁的感觉。 贺咏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是柳锦书不愿给他机会,直接对崔叙道:“崔寺正,还请你务必保密,伍舟跟了我好几年,我不想让他死后落人口实。” 崔叙拱手道:“柳小娘子放心,我相信若是伍舟在天有灵,也希望能早日找到真正的凶手。” 柳锦书作了个万福,“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崔叙道:“我让如英送你回去。” 柳锦书点点头,接受了他的好意。 贺咏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伍舟毕竟是柳锦书家中的侍卫,他就是在不愿意也不能做她的主,不过他表示自己要全程看着桑榆验尸,提防她做些小动作。 桑榆才不管那么多呢,她满脑子都是验尸的事情,能光明正大的验尸,对她来说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剖验一事其实早有先例,只是尸体大部分都是穷凶极恶的犯人,除了尸体少和伦理不容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会剖验的仵作太少了,寻常仵作也没那个胆量去做。 即使现在主人家对下人有生杀大权,但也不会冒着对神明大不敬之罪来剖尸。 尸源的匮乏加上仵作的经验不足,才导致剖验一行一直停滞不前。 现在柳锦书已经同意了,桑榆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激情,恨不得立刻就去动手。 牛仵作悄悄听了一耳朵,见此事一定,连忙拉过桑榆小声道:“桑仵作,你剖验尸体的话,一人应该不好操作,若是需要帮忙,小老儿愿听候差遣。” 桑榆连忙答应,“若是有牛仵作帮忙,那就在好不过了,实不相瞒,我这里什么准备都没有,还需借牛仵作验尸工具一用。” 牛仵作摆手道:“桑仵作且放心,我这里东西齐全,桑仵作只管拿去随意使用。” 桑榆再三道谢。 虽然只是剖个肚子,但是用的工具确实不少,人体内前胸后背都有肋骨保护,想要查看里面的情况,还得把肋骨锯开。 于是牛仵作就提了一个麻袋过来,呼啦啦地倒了一堆斧子锯子之类的工具,桑榆拎起一把斧子看了看,这把斧子颇为陈旧,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牛仵作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讷讷道:“那个,这些都是我师傅留给我的,我想着万一有一天能用到就一直随身带着。” 说完还干笑两声,这也是这个老仵作此生最高光的时候了。 崔叙无奈叹气,怎么自从桑小娘子来了大理寺之后,他就觉得他对仵作这个行业有了不一样的认识,人人都觉得仵作是贱役,做的都是肮脏活,可是在桑小娘子这里,就变成了一个高尚的职业。 就连之前胆小木讷的老仵作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瞬间激情满满。 只能说每个行业都有最终的追求,仵作的尽头就是剖尸? 既然工具齐全,桑榆和牛仵作两人联手,用清水、陈醋等物将工具擦洗干净,其实桑榆很想用酒来消个毒的,可是酒乃精贵之物,用起来有些浪费,没看见桑榆倒醋的时候,牛仵作都心疼的不行,一幅她是个败家子的样子。 看来仵作的俸禄确实少的可怜,醋都快用不起了。 第九十五章:剖验 一切准好了之后,崔叙就将闲杂人等驱出停尸房,只留下桑榆、牛仵作和一个记录的录事,以及死活要看着他们的贺咏。 桑榆不置可否,贺咏愿意看就让他看好了,只要到时候他自己能坚持住就行了。 桑榆手里握着匕首,在伍舟的尸体上用力划下,霎那间一股腐烂酸臭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即使有布巾遮脸,众人还是被刺激的连连后退。 贺咏更是跳到门口,大声喊道:“你这是放了什么毒气!” 桑榆压根不理会他,全神贯注地划开皮肤,用力一扒,露出里面被腐肉粘连的肋骨,她头也没抬,对牛仵作道:“斧子。” 牛仵作忍住心中的颤意,一脸严肃地将斧子递给她。 桑榆接过斧子,哐当哐当敲了起来,敲打的声音将贺咏吓的头皮发麻,要不是心里还堵着一口气,他早就逃跑了。 锯肋骨的过程有些顺利,桑榆很快就发现他的肋骨已经有好几个断了,她一边将断开的肋骨拿出来,一边道:“奇怪,伍舟若是被匕首杀死了,那么他的肋骨又是怎么断的呢?” 崔叙道:“会不会是搬运的时候伤到了。” 牛仵作眯着眼睛道:“也是有这种可能的。” 桑榆拿着一根肋骨仔细看了看,拿过一旁的清水洗了一下,“上面有血迹,但是好像只有表面一层,是死后伤。” 牛仵作扒上前看看,“还真是如此,只有表面一层有血迹。” 桑榆将肋骨放到一旁,“应该是在胸腔里粘到血迹的,我们再看看胸腔里面。” 说完继续扒拉着死者肚子。 却不想她刚刚将肚子扒开点,一股粘稠的液体从他腹中流了出来。 急流而出的血液混合物快速流淌,伍舟的尸体在腹中气流突然泄出的瞬间微微起伏,甚至他的口鼻都有血液流出。 桑榆连忙和牛仵作拿着木桶接住。 “呕……”贺咏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推开门向外冲去。 连带着录事也顾不上尊卑,将手中的纸笔往崔叙怀里一塞,跟着跑了出去。 第104章 桑榆抽空看了一眼,心想,早知道你会坚持不住,这才哪里跟哪里,这种场面就吓着了,胆子也太小了。 同样是贵族子弟,你看崔叙就……唔,他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 “咳咳!”桑榆低咳一声,将崔叙的注意力拉过来,“一般来说,尸体腐烂的时候确实会产生大量的液体,这是因为身体里的细菌在分解他的内脏,形成血水排除体外,这也是咱们常见的人死后七窍流血的原因。” 崔叙哑着嗓子问:“这也是正常的。” 桑榆道:“有血水是正常的,就是这个量不太对,伍舟死于失血过多,人身上最多的水就是血液,他流出了那么多血,肚子里还有这么多,说明他身体里的血都留在了腹中,” “那又如何?” 桑榆没有回答,而是将死者肚子里的血水清干净之后,隔着手套在里面翻腾了几圈,然后从牛仵作手中拿过匕首,几个回合下来,她顺利地将一个黑乎乎的脏器拿出来,“你看,这是他的肝脏,上面的伤口呈现散射状……” “啊啊啊!”一声尖叫打破了桑榆的话。 桑榆一看,就见之前出去的贺咏已经回来了,指着桑榆手中的肝脏尖叫出声,然后又转过头奔向院子里。 远远地还能听到他呕吐的声音。 可怜的贺咏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要回来盯着,结果冷不丁被吓丢了魂, 守在门口的百里谦面上无悲无喜,甚至异常平静,只是他关门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啊……”桑榆讪讪道:“那个,崔寺正你还好吧?其实人的五脏六腑跟猪是一样的,就拿这个肝脏来说,猪也有一个一样的,炒着吃味道还不错……” 看着崔叙越来越差的脸色,她再也说不下去了,老老实实地低头检查手中的脏器。 倒是牛仵作胆子大的很,听桑榆介绍的有模有样,不仅不害怕,还饶有兴致地把头伸到肚子上面看到起劲,“这就是人的五脏吗?确实有些门道,哦,这个是肠子吗?怎么都烂了?” 桑榆立马回过神来,“可不是吗?这个是大肠,这是小肠,毕竟死了三天,烂掉也是正常的,啊,这个地方竟然有些肿瘤,看来他平时肠胃不好啊。” “还真是,我以前验尸都是烂了好久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新鲜的。” “有机会带你见见更新鲜的。” “好啊好啊,若有这等好事,桑小娘子可一定要记住小老儿。” “一定一定。” 崔叙见两个对着剖开的肚子聊的起劲,场面越看越诡异,他忍不住开口道:“桑小娘子还是办正事要紧。” 在这样下去,他就顾不上君子风范要溜了! 桑榆这才将之前的话题扯回来,她捧着肝脏道:“崔寺正,你看,这个肝脏上面有许多伤口,若是我没看错,这个肝脏是受到了外力的撞击,从而造成肝脏破裂。” 崔叙强忍不适看了一眼,瞥过眼道:“不错。” 桑榆又道:“再看这个地方,这里伤口呈现外翻之像,说明这是生前伤。” 生前伤这个词,崔叙已经听桑榆说过很多次,“你是说,他死之前肝脏就受伤了?” “不错。”桑榆将肝脏当到一旁,继续道:“按照当时张大山的说法,他赶到的时候,伍舟身上腹部中伤,我正拿匕首刺杀柳锦书,那么常理判断应该是我用了什么法子偷袭了伍舟,才能将伍舟刺中。” 崔叙道:“不错。” 桑榆将伍舟的肚子又翻了一遍,“一般刺中肚子,最有可能伤到的就是肠、胃或者腹主动脉,这些才是造成死亡的根本原因,可是的我匕首并不长,它刺中的地方又在肠胃附近,按理说是不会造成致命伤的,最起码不会很快死亡。” 她的匕首之所说是一件装饰品,其实就是因为它的杀伤力太小了,若只是刺入腹部,然后长时间不救治才有可能失血而亡,然后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基本上都是在一刻钟之内赶到的,即使再怎么耽误也不会死的那么快。 第九十六章:证明 而且,桑榆道:“肝脏的生前伤表示,他在死前一定和人交过手,可是他的肋骨是在死后造成的,什么样的伤害可以越过肋骨,直接将肝脏打伤?” 人的身体一共有12对肋骨,对称分布于胸腔,保护着内脏,但其实肋骨很脆弱,尤其是第4到第7之间的肋骨,在日常生活的受到暴力很容易就会骨折,一般的骨折只要好好修养是可以自行恢复的,但是如果肋骨进入胸腔,就会造成肺、肝等脏器损伤,很容易危及生命。 反而是第1到第三,第8到第12根肋骨,因为有锁骨和盆骨的支撑,反而坚硬很多。 崔叙道:“越过肋骨,直接打上肝脏?” 桑榆道:“不错,而且还是在很短时间内打伤的,凶手一开始就是冲着要杀他来的。” 崔叙思索了一下,对着门外喊了一句,“云中!” 门外的百里谦朗声道:“可以,使用巧劲即可将其震伤。” 桑榆恍然大悟,对哦,这里可是有着武林高手的时代,比如说内力、古武什么,这种伤害不就是传说中的隔山打牛吗? 这样一来,杀伍舟的人应该是从小习武的,而且他的武艺要比伍舟好上许多,不然很难短时间内将伍舟打伤。 第105章 桑榆又将尸体侧过身,想将里面的血水都弄出来,却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崔叙便问:“有新发现?” 桑榆道:“他的后背也有伤。” 桑榆仔细检查了一下伍舟的后背,因为尸体一直躺着,身上的压力都集中在身下,加上木质的拖板并不平稳,造成尸体的后背全身大面积淤黑痕迹,还有不少皮肤组织都粘连在了木板上。 但是桑榆还是发现了异样,“这里的痕迹不一样,像是生前血液淤积,而且此处在肩膀附近。” 桑榆将伍舟的胳膊抬了起来,手掌在肩膀,上肢处摸索了一下,“他的胳膊断了!” “什么?”牛仵作连忙上前一步,在桑榆之前摸索的地方按了按,哆嗦道:“这……” 桑榆见他脸上不对,想了想安慰道:“不怪你,人死后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尸僵现象,若非观察仔细,发现不了也是有的。” 牛仵作并没有被安慰到,虽然说他检查的时候,尸体确实已经僵硬了,可是除了这等差错,不是他能脱罪的理由。 牛仵作当即跪在地上,“是小人的不是,请崔寺正恕罪。” 崔叙面无表情道:“起来吧,先将尸体验完,回大理寺之后再行处罚之事。” 牛仵作跪谢道:“谢崔寺正。” 桑榆没有替牛仵作说情,虽然她觉得这个时候的验尸之法有些落后,可是这并不能消减一个仵作的职责,要知道,他们每发现一个线索,都会对案子的进展产生影响。 桑榆问道:“那个张大山和伍舟关系如何?” 崔叙便道:“据他自己说,他们平时的职责就是保护柳家亲眷,幼时同在一个行武师傅手里学艺,若真要比较,伍舟的武艺要比张大山高上一些。” 桑榆有些失望,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张大山一定撒谎了,只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桑榆说是他做的实在有些牵强,换句话说,张大山只是说了当时他看到的情况,并不一定表示一定是张大山杀的人。 崔叙见桑榆的情绪有些低落,安慰道:“既然已经查明了伍舟是死于高人之手,桑小娘子自然也就是清白的,你也无需介怀。” 桑榆点点头,“我知晓的,只是到底有些不甘心罢了。” 以自己这副身体战五渣的情况,一掌打断肋骨什么就不用想了,可是桑榆还是觉得胸口有些闷,总觉得不至于一点线索都找不出来。 崔叙忍到现在,终于可以松懈一下了,他快速在纸上记录了几笔,嘱咐桑榆将尸体缝好,然后迫不及待地出了走出了房间,背对着房间门口,面对着墙壁干呕了几下,可怜的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百里谦小心上前,递给他一个水壶,“你,还好吧?” 崔叙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感觉嘴里的异味淡了许多,才虚弱道:“无碍。” 百里谦面露怜悯,“你不该答应她剖验的。” 崔叙道:“无论如何,也算是有了进展,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张大山的嫌疑最大,你派人盯住他,莫要让他逃了。” 百里谦点点头,其实他们查到的线索远远要比桑榆知道的多,只是不易声张罢了,不然崔叙哪里来的底气要保住桑榆,要知道在桑榆昏迷的时候,崔叙可是连桑榆的行踪家世都一并查了个遍。 崔叙是一个不会轻易相信他人的人,所有的事情或者回答都是在做表面功夫罢了。 即使桑榆不出面,他也会适时将他查到的事情公布出来,只是没想到桑榆这么生猛,竟然会直接求柳锦书剖验尸体。 不过这样一来,桑榆可以说在大理寺可以站住脚了,这样聪明果断、置于险地而不低头的性子,是在崔叙眼里最为瞩目的存在,最起码崔叙以后可以放心地用她了。 桑榆真的是握住了一个好机会。 贴心地将尸体的肚子缝好之后,桑榆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疲倦,她本就旧伤未愈,现在又花了大量的精力验尸,这让她脆弱的小身板有些坚持不住。 将余下的事情交给牛仵作处理之后,桑榆就准备回去休息了,好在崔叙还记得这里有个小可怜被拉下了,留下一辆马车送她回去。 除了不愿和他们“同流合污”的贺咏以及不方便的侍卫,他们大部分人都留宿在宋宅,好在宋宅地方大,住了这么多人也不会拥挤。 其实,桑榆听到宋砚的名字时还没多大反应,等到薛如英给她科普了一遍之后,桑榆就陷入了深深的崇拜之中,古代大文豪什么的,简直太厉害了好吗! 要是能见个面、握个手啥的,那简直是能吹上一辈子的事。 可惜的是宋砚似乎不愿意被打扰,桑榆直到现在也不曾见过他。 今日实在太累了,桑榆回去之后就沉沉睡去了。 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她自然也是不知道的别出的暗潮汹涌。 第九十七章:道谢 贺家庄子里。 贺咏将手中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 “啪!” 瓷器摔碎的声音将跪在地上的侍卫吓的冷汗直冒,连脸颊被碎瓷划上也顾不上了,连连磕头求饶,“小人知错了!请小郎君恕罪。” “恕罪!恕罪!”贺咏叫道:“光叫我恕罪,怎么不想想我怎么恕罪,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要你们有何用!” 第106章 说这话的时候,贺咏整个人都气的发抖,这两三个月以来,他想法设法讨柳锦书开心,为了得到她的好感,他甚至不惜放下他最爱的小娘子也要来陪她骑马,可是现在不但没有和她亲近半分,还让她对崔叙信任有加。 他恨声问道:“我问你,那件事你尾巴收拾干净了吗?” 侍卫恭敬地回答:“请小郎君放心,属下已经将人送回老家了,而且派了人暗中跟踪,绝不会出意外。” 贺咏抬起下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还有柳家的侍卫,等这件事了了,也就不用留他了。” “诺。” “还有,那个桑榆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仵作而已,她只要将这件事认了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了,为什么崔叙宁愿得罪柳家也要护着她? 只要将这个女人秘密处死,大理寺也不会有损失的! 侍卫不露声色道:“属下派人去大理寺查了一下,发现此女在进入大理寺之前乃是一个平民百姓,有人说是因为崔叙中意于她,所以才将她带入大理寺。” “哦?”贺咏面露不屑道:“崔叙竟然会看上这样的女人?” “原因尚不明确,也有人说是谣言。” 贺咏道:“这不会是真的,他出生高贵,父亲是崔家后裔,母亲出身皇族,再如何他父母也不会让他娶一个平民女子,估计只是玩玩罢了。” 侍卫没有回话。 贺咏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派人去盯着崔叙,有什么情况立刻汇报!” “诺!” 侍卫站起身,僵着身体离开房间。 贺咏双手握拳,看着外间清冷的月光心中火气上涌,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他提前安排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把戏来获取柳锦书的放心,只要这件事成了,柳锦书就必须嫁给自己,即使失败也会让柳家欠自己一个人情。 没想到却叫崔叙坏了自己的好事。 若是叫柳家知道此事有他参与,只怕自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不行,他必须要想个办法将事情推到那个女人身上,只要这样自己才能脱身出来。对,趁现在尚有回转的余地,自己绝不能妥协。 他一拳砸向桌面,目光渐渐凶狠起来。 而在黑夜掩盖下的房顶,一身黑衣的百里谦看着贺咏狂暴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他想了想,转头跟上之前的侍卫,同他一道消失在黑夜里。 …… 第二日,同样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累坏了的缘故,桑榆感觉自己的身体依旧有些乏力。 桑蓁看着自家阿姐低眉丧气的样子,不忍道:“既然阿姐已经清白了,不如我们家去吧?” 桑榆看了看桑蓁笑笑,“不碍事,只是有些疲乏,休息几日便好了。” 桑蓁也知道她们这时候离不开这里的,她只是有点心疼桑榆罢了,天知道那日她见到桑榆浑身是血倒在草地上的样子有多害怕,那一刻她甚至感觉到了父母惨死时到绝望。 桑榆也知道桑蓁吓坏了,当年那件事之后,桑蓁有好几天都是一幅呆呆傻傻的样子,心里极度缺乏安全感,桑榆这些年之所以穷困潦倒,一方面是因为她不擅长做生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桑蓁对她非常依赖,走到哪里都要跟着她。 要不是她们遇到了一个游方医师,一眼就道出了桑蓁的症结,还承诺可以治好她,桑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桑榆替他做了两年白工,换了给桑蓁每隔七天一次的针灸治疗,才让桑蓁恢复到现在的样子,只是同幼年时那般天真活泼的性子相比,多了几分胆小。 桑榆默默地将请人一事提上日程,此事不能再拖了,若自己以后真的遇到危险,有一个人陪着桑蓁也是好的,最起码她不会觉得孤单。 安慰好妹妹之后,桑榆决定去看看柳锦书,无论如何,柳锦书答应她剖验是帮了她大忙,她去谢谢也是应该的。 最好能问一下坠马那日她还有什么记忆,自己总觉得醒来之后忘了什么。 守门的差役已经被调走了,桑榆和桑蓁很快就到了柳锦书住的院子里,其实两个院子基本上是挨着的,走不了几步远。 两座院子基本布置都差不多,除了柳锦书的大一些之外没有其他区别,也正因为如此,薛如英也是住在这里的。 不过薛如英很忙,此时院子里只有柳锦书和她的婢女,外加两个面生的侍卫,说起来世家小姐就是不一样,走到哪里都有人保护。 柳锦书正在诵经祈福,桑榆等了半刻钟,她才姗姗来迟,一见面就愧疚道歉,“桑小娘子久等了。” 桑榆连忙摆手,有些局促道:“哪里哪里,是我来的不巧。” 柳锦书“扑哧”一声笑了,“桑小娘子何必客气,你是阿英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桑榆有点尴尬,她和薛如英先是同事才是朋友,她们在某些地方有些像,相处起来不会觉得难受,可是和柳锦书完全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这样家世优良又温柔娴静的小娘子对自己示好,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桑榆只好附和,“柳小娘子客气了。” 柳锦书看出来桑榆的疏离之色,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吩咐婢女倒茶,“不知桑小娘子来寻我何事?” 第107章 桑榆带着桑蓁坐下,客气道谢,“此番前来是要谢柳小娘子的,若不是柳小娘子首肯,我身上的冤屈怕是有些麻烦。” 柳锦书道:“桑小娘子莫要多想,既然你救了我,而且还因为我受到牵连,你不怪我已是幸事,我岂能坐视不理?” 第九十八章:刺客 桑榆一怔,“柳小娘子,这是想起来了。” 柳锦书遗憾地摇摇头,“并未,只是听阿英说过罢了。” 桑榆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柳锦书想起来什么,也对,她当时已经昏迷了,能记得起来才是怪事,说起来,自己明明救下柳锦书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她又是因为什么事昏迷的? 好像是掉下来的时候受到撞击,然后意识全无的。 正当两人相互说道了几句,突然屋顶传来异响,紧接着,一道闪着银光的长剑直接冲向桑榆这边。 桑榆本能地将桑蓁抱在怀里,防止她受到意外。 “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桑榆耳边炸开,她半眯着眼睛看去,只见原本站在一侧的一个侍卫抽出佩剑挡在她们身前。 柳锦书也被另一个侍卫护在身后。 “有刺客!保护小娘子!” 侍卫一边挡住刺客,一边大喊出声。 刺客身穿一身黑衣,许是见一击不成,他毫不犹豫地和侍卫缠斗在一起,桑榆看得真切,刺客出手狠辣,一看就是冲着她来的。 一瞬间,她脑海里做了很多猜想。 是谁要杀她?又为何杀她? 难道真的是那个躲藏在背后的那个人? 只是她还没来的及细想,侍卫已经在刺客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桑榆抱着桑蓁在侍卫的掩护下麻溜地躲闪。 柳锦书在一旁急得浑身发抖,“快,你快去帮一下桑小娘子。” 侍卫面色如水,不容质疑道:“属下的任务是保护好小娘子,请恕属下无能为力。” 柳锦书喊道:“刺客就是冲着桑小娘子来的,他不会杀我,你快去帮忙啊!” 侍卫犹豫道:“这……” 侍卫的手臂已经被砍了一剑,血不停地从伤口处流下,眼见着刺客的长剑就要刺中桑榆,柳锦书恨不得推开侍卫,自己上去帮忙。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墙顶落下,白色的光芒闪过,长剑一挥,瞬间将刺客的力道化去,余光落下的阴影将桑榆姐妹的身体遮挡在身后。 桑榆抬头一看,来人正是百里谦。 百里谦武艺高强,不到片刻就将刺客牢牢压制住,他目露凶光,下手不带犹豫,每一招大有将刺客置于死地之意。 刺客被布巾遮住的脸庞忍不住流下了虚汗,心里暗忖,为什么他会在此地,明明已经被引走了才是。 这边的柳锦书一见百里谦赶到救场,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侍卫,跑到桑榆姐妹面前,将她二人扶起来,“你们没事吧?” 桑榆将桑蓁发抖的身子抱在怀中,对柳锦书道谢,“没事。” 柳锦书面露担忧,“你都流血了,还说没事。” 桑榆这才发现在躲避的过程中,自己的手腕被擦出了血迹,她捂住伤口道:“只是擦伤罢了。” 柳锦书正要说什么,院中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嘭!”似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几人看去,就见刺客已经被百里谦踢翻在地。 百里谦冷声道:“竟然敢在白日行刺,你当我们是吃素的吗?” 刺客不答,他迅速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门外跑去。 眼见他就要逃出去,一道更闷的响声传来,紧接着,他就被一脚踢进了院子的墙上,爬在地上动弹不得了,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只怕再也没有起身的力气了。 周良才嚣张的声音响起,“哎呀,很久没有见到这么不将我们大理寺放在眼里的人了,我倒要看看谁这么有本事,竟然这么不怕死?” 说着就来到刺客面前,二话不说将他脸上的布巾一扯,诧异道:“竟然真的是你。” 布巾下是一张惨白的脸,正是柳锦书的侍卫之一,当时坠马跟去的张大山。 “怎么会?”柳锦书一下子就不好了,看着张大山道:“你……” 说完就要冲上前去。 桑榆一把拉住她,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想,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柳锦书道:“桑小娘子,我真是没有害你之心,我只是……只是……” 桑榆摇摇头,“我知道的,你放心,我没有怪你。” “可是……” 也不能怪柳锦书担心,张大山是她的侍卫,她的侍卫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娘子,怎么看都像是她暗中指使的。 柳锦书心里慌乱的很,生怕给人留下狠心毒辣的印象。 桑榆拍了拍她的手,“安心。” 柳锦书看着桑榆中真挚的眼神,终于放下心中的慌乱。 这边的周良才已经安排差役将张大山绑起来带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冲桑榆笑了笑。 百里谦来到几人面前,面上依旧冷酷,只是嘴里的话要带了些温度,“你们没事吧?” 柳锦书又恢复了之前大家闺秀的样子,躬身道:“谢……百里寺直搭救之恩。” 百里谦点点头,转过头看向桑榆姐妹。 桑榆沉声道:“不知崔寺正此时在何处?” 第108章 百里谦淡淡道:“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桑榆也没问这个时候,崔叙为何还会出去,只道:“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就在刚刚刺客被周良才一脚踢飞的时候,桑榆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在一瞬间,这个场景和坠马那日的场景相重合。 她一直觉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忘记了什么,还想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受了重伤所以产生错觉了,但是在那一瞬间,她突然记起,这个场景不就是当时的场景吗? 她在抱着柳锦书坠马后,分明是还清醒着的,之所以会昏迷是因为她被人一脚踢飞,受到重创才昏过去的。 她相信柳锦书,是因为迷迷糊糊之间,她分明看见张大山在将自己踢飞之后,从地上捡起匕首刺向柳锦书! 他的目标并不是自己,从来都是柳锦书。 桑榆便和百里谦解释一下,哪知道百里谦听了之后竟然毫无反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声:“此事我已知晓,待崔寺正回来再做定夺!” 桑榆有一瞬间想将他打上一顿! 这种看不懂人脸色的小郎君,这辈子都要和自己过了,活该他找不到小娘子! 第九十九章:计策 就在桑榆默默吐槽百里谦不懂人情事故的时候,崔叙也从远处往回赶。 薛如英骑在马背上,担忧道:“也不知道这招引蛇出洞怎么样?” 崔叙心里也有些焦急,但是面上不显。 早在昨天夜里他接到百里谦的汇报时,就已经想到背后之人要按捺不住了,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们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今天早上的时候,他就接到大理寺的命令,说是大理寺卿急召他回去,崔叙略微思索片刻,就决定留下一个周良才看着,带着薛如英和百里谦先回长安城。 只是在半路的时候,百里谦孤身一人悄悄离队,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带着剩下的人再往回赶。 暗中之人的想法很简单,无外乎想先他们一步杀了桑榆,然后将事情推给她,再以“凶手已伏法,不易声张”之类的借口了结此事。 薛如英见崔叙不说话,自顾自道:“也不好说,毕竟那是宋先生的宅子,他们不一定有那个胆子。” 崔叙目视前方,“这些人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可不会在乎是什么地方!” 宋砚虽然余威尚在,可是背后的人也不容小觑,他们往往都是丧心病狂之人,做事狠辣无情,为达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宋砚只是一个已经致仕的文官罢了,他们还未必会放在眼里。 一想到将桑榆置身险地,即使崔叙有把握百里谦可以赶到保护好她,他的心中还是有些矛盾。 这种感觉很微妙,决定是自己做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对、不可、不能,他害怕桑榆知道后会对他心生厌恶。 崔叙苦笑,谁能想到一向冷静自若,泰山面前不该于色的崔小郎君会被他人的情绪所左右。 快马加鞭之下,崔叙一行人比预计快了两刻钟的时间回到了宋宅。 刚一进门,周良才就迎了上来,“崔寺正,犯人抓到了。” 崔叙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小厮道:“如何?可有人受伤?” 周良才眉飞色舞道:“放心好了,咱们百里寺直武艺高强,那犯人还没挣扎几下就被制服了,几位小娘子都好的很。” 崔叙稍稍放下心来。 就听见周良才又道:“只是桑小娘子似乎受了点惊吓,一直在等着崔寺正,说有事相告。” 崔叙脚下一顿,若无其事道:“是吗?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周良才道:“这倒没说,不过似乎是和案子相关的。” 崔叙心里有了计较,也不再多问,领着人去了堂间,这里是宋砚特意给他们拨的地方。 说起来,要不是这个庄子是圣人所赐,加上宋砚又很喜欢这里的风景,按照他的性子,他不一定愿意住在这里。 宋砚自己住在宅子的东边,西边的半个地方平时基本没有人住,就拨给了他们,这样倒方便了崔叙行事,他直接将最大的院子化成议事厅,方便做事。 等崔叙进了里面,才发现基本上该来的人都来全了。 尤其是贺咏,不知道是已经发过火了还是怎的,他独自一人坐在一角生着闷气,桑榆和柳锦书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一旁的史婉清想说什么,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就老老实实地揪着手帕等着, 百里谦原本站的最远,见崔叙回来了,他在心中默默舒了一口气,总算回来了,崔叙要是再不回来,他就要被几道不同的眼光杀死了! 百里谦语气带着压制不住的激动,“崔寺正。” 崔叙先是看了一眼桑榆,见她对自己并无特殊的反应,这才道:“我已经听周良才说了,既然犯人已经抓到了,相关之人也全部在此,那么我们今日就将此事说开吧!” 贺咏早在见到崔叙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妙了,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输了,他站起身来对崔叙道:“崔寺正,你来的正好,你们大理寺就是这么办事吗?凭什么抓柳府的侍卫。” 百里谦不耐烦道:“贺小郎君,某以为已经解释清楚了,犯人意图杀害桑小娘子,所以才将他伏法,” 贺咏听了,咆哮道:“你左右只会这一句吗!我说了多少次,张大山只是报仇心切,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他是柳府的侍卫,就算杀了人也要交给柳府处罚。” 第109章 崔叙闻言,冷哼道:“贺小郎君此言差矣,桑仵作是本寺之人,同为天子门生,意图对朝廷命官不轨,就是对圣人不敬!” 贺咏很想说一个贱役算什么朝廷命官。 可是崔叙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直言道:“而且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罔顾王法,难不成想谋逆造反不成!” “你!”贺咏气的牙痒痒,他虽也读了许多年的圣贤书,可是要论证起来,他根本就不是崔叙的对手。 崔叙又道:“贺小郎君莫要动气,还是冷静一下,听那犯人怎么说吧?保不齐贺小郎君要受些牵连。” 贺咏那里不知道崔叙话中之意,他冷下脸来,抬起下巴道:“那好,我就看看崔寺正要如何给我一个交代。” 崔叙径直来到桑榆面前,拱手道:“叫桑小娘子……和柳小娘子受惊了,是某安排不周。” 桑榆连忙起身回礼道:“没有没有。” 柳锦书也回道:“崔寺正客气了,是我家中侍卫给你们添了麻烦。” 薛如英早早来到两人面前,见她们还有说有笑,放下心来,此时又见崔叙这般模样,忍住心中的好奇心,道:“还好百里寺直回来的及时,听说那侍卫武功不错,要是有个万一就不妙了。” 柳锦书垂眸解释,“张大山和伍舟是我们柳家武艺最高的侍卫,一直保护我祖父的,此次回长安路途遥远,祖父担心我遇到危险,才将他们二人指派给我,不曾想出了这等事端。” 薛如英道:“世事难料,人心不古,好在你无事,也算是塞翁失马了。” 柳锦书点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等几人说完,崔叙已经派人将张大山押上来了。 第一百章:缘由 张大山还是一身黑衣打扮,他在被俘后就被关在了柴房,周良才对他可是一点儿都不客气,为了防止他自杀,他甚至脱下了臭袜子塞进他的嘴里。 所以张大山拿下嘴中之物的第一件事就是扭过头干呕,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周良才,想他在柳家这么久,因为武艺过人,一直是被好吃好喝伺候的,如今落入他人手中,竟然要受这等屈辱,简直比要了他性命还难受。 周良才却没有任何感觉,他这种事做的海了去了,自然不会在意这些,毫不夸张地说,他的袜子还塞过皇子贵人呢。 崔叙同样无视了这些糟心事,他问道:“有什么话,你自己招了吧!” 许是因为受到羞辱,张大山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之态,他大声道:“不知崔寺正是要小人认什么罪?小人竟不知!” 崔叙道:“既然你不知,那么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原本想着顾及一下柳家的面子,既然他不要,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张大山一听,知道崔叙不是受他妄言之人,忙道:“小人、小人只是报仇心切,那个贱人杀了小人兄弟,小人只是想报仇。” 崔叙听完,眉头一皱。 一旁的周良才眼疾手快地一巴掌糊在了张大山的脸上,呵斥道:“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拔了你的舌头。” 崔叙心里叹道:不愧是大理寺的八面玲珑手,这个眼力劲也太好了。 张大山冷不丁被打了一巴掌,眼里露出震惊之色,他不敢和崔叙对峙,跪在地上对着柳锦书喊道:“小娘子,你快替我说句公道话,小人真的是因为伍舟之死才一时激愤的,我们兄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拜师学艺,情同手足啊!” 柳锦书面露不忍,但还是扭过头,不再看他。 张大山见柳锦书不为所动,眼神有些涣散,不自觉地四处看了看。 崔叙见他眼神迷离,淡淡道:“既然你和伍舟情同手足,你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甚至还想杀了对你有恩的柳家嫡女。” 柳家也是书香世家,他们和大多数家族一样,每年都会招入适合年龄的孩子培养起来,教他们学习不同的技艺,长大后为家族服务。 这还孩子大部分都是穷苦出身,甚至有的孩子连饭都吃不上,虽然他们日后的要受到家族的约束,但是最起码他们可以活着。 所以说家族是他们的恩人也不为过。 张大山道:“什么叫小人杀了伍舟,小人都说了是那个……小娘子杀了他,她就是想害我家小娘子才会做下这等恶事。” 崔叙就问:“可是桑仵作和你家小娘子素不相识,甚至那日是第一次见面,她为何要杀她?” 张大山瞥过眼道:“小人怎么会知道她怎么想。” 崔叙眼色微冷,看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轻蔑起来。 贺咏看的认真,这个眼神他最熟悉不过了,每当崔叙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或者对其他人不屑一顾的时候,他总是用这种眼神来看人,仿佛他站在高处,看着他们在装模作样。 他忍不住大吼出声:“还不是因为那个贱女人中意于你,她嫉妒你和锦书妹妹要定亲了!!” 崔叙一下子就愣住了。 其他人也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神在崔叙、桑榆和柳锦书之间游离,就连一向冷静的百里谦都惊讶地瞪直了双眼。 桑榆“噗”的一声,惊讶的嗓子眼都抖起来了。 什么什么?她听见了什么?崔叙竟然要和柳锦书订婚了! 怪不得她总觉得柳锦书会时不时地看向崔叙,而且对大理寺的人格外包容,甚至连剖验这种事情都能答应。 第110章 搞了半天原来是因为要刷崔叙的好感呐!这应该叫做爱屋及乌吧? 她转头看了看传说中的女主角,果然见她两眼微瞪,脸上浮起了红霞。 这是害羞了? 柳锦书的脸又烫又红,不过不是羞的,而是气的,这个贺咏简直就是在拿她的名誉开玩笑,她猛地站起身来,吼道:“你在浑说什么!” 贺咏眼睛盯着崔叙道:“你何必替他掩饰,七夕那日在皇宫里,很多人都看见你和他私会,听说长公主也在打听你的事情,还不是要撮合你们是什么!” 柳锦书怒道:“那是因为我……我有问题想要请教崔寺正,你,你少在那里胡言乱语。” 贺咏不甘示弱回道:“你倒说说什么事情非要私下请教他一个郎君?” “我……”柳锦书一下僵住了,声音都弱上了几分,支支吾吾道:“这与你何干?” 贺咏正要逼问,崔叙喝止住了他,“够了,这些流言你休要再提,这些都不是事实!” 说完还看了看桑榆一眼。 桑榆毫无所觉,兴致勃勃的看好戏,对她来说她和崔叙的流言自打进了大理寺就已经有了,反正多一个知道也无所谓。 现在有了崔叙和柳锦书的事情,自己在她们眼里估计又会有新的版本了。 债多不愁,她现在完全不操心。 只能说,认真起来的崔叙还是很有威严的,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众人老老实实地等着他说话。 崔叙不想再出现闹剧,直接对张大山道:“既然你不愿承认,那么我们就让证据来说话!” 周良才从之前的惊天秘密中回过神来,直接丢出一个纸包。 张大山一看,瞳孔微缩。 崔叙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吧?这是从你的房间搜出来的。” 不等张大山回话,崔叙便道:“此物是一种药粉,少剂量可以使昏迷重伤之人提起精神,常常用作救人之用,可是若大量用在马匹身上则会使马儿不受控制,精力旺盛如同疯魔一般。” 张大山道:“我、我不认识这个东西。” 崔叙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自顾道:“最开始柳小娘子的马儿还是正常的,想必你将此物涂抹在了手中,寻个机会将它撒在了马鼻附近,马儿闻到之后才会发疯。” 张大山脸上满是虚汗,“那日不但我家小娘子的马儿发疯,桑小娘子的马儿也发了疯,小人离的远,又是如何将药粉撒在她的马上?” 第一百零一章:银丝 “问的好!”崔叙赞了一声,“想必你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吧?按照原本的计划,你只是想害柳小娘子而已,是桑仵作受到牵连了。” 贺咏在一旁嚷道:“你说是为何?” 百里谦在一旁沉声回答:“那日的前一天下过雨,第二天天气放晴后有些劲风,柳小娘子和桑仵作并排行走,柳小娘子的马儿吸入药粉之后,风力将剩余的药粉吹向桑仵作那边。” 崔叙看着一直低头的史婉清道:“史小娘子,那日除了他们之外,你离的最近,对此你是否还有印象?” 史婉清看了看场上的几个人,小声道:“我,我那日头有些昏沉,实在记不清了。”?周良才乐呵呵地补充道:“无事,我们走访了当日在场的小娘子和小郎君们,他们都说是柳小娘子的马儿先发疯了,然后桑仵作的马儿才跟着发了疯。” “荒唐!”贺咏大喝出声,“崔寺正,这些只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这种药物虽说少见,但也有可能只是张大山为了防止重伤才准备的,你拿这些说事,恐怕难以服众。” 崔叙道:“不错,贺小郎君所言有理。” 贺咏得意地抬起下巴。 崔叙却画风一转道:“可是为何凶手身上也会有这个东西呢?” 贺咏叫道:“你说什么?” 桑榆也很惊讶,崔叙到底发现了什么,让他如此弩定。 很快就有差役将一把精致的匕首送了上来。 桑榆认出是自己花重金购买的折刀,她看着被送到崔叙手上的匕首,感到有些可惜,可怜它还未用在实处,就被当成“凶器”了。 崔叙解释道:“我先前说过,你是将药粉涂抹在手中的,那么在你之后接触的东西上必然会留下痕迹,其他的倒也罢了,可以抹去,可是这把匕首一直在我们这把保管,它的上面还残留了药粉,如此一来,你可能认罪?” 张大山死死地盯着匕首,“不,不,不是我,那个仵作都说了伍舟是死在高人手里,不是匕首杀死的。” 桑榆一听这话就知道张大山已经是默认了嫁祸之事。即使杀人的不是他,他也难逃罪责,更何况…… 百里谦道:“你倒是脑子转的灵活。” 张大山仿佛找到了生机一般,撕心裂肺喊道:“是那个高人杀的人,他杀了伍舟之后还行杀了我家小娘子,我只是、只是怕会怀疑我,才想着让这个仵作顶罪的。” 崔叙一听,怒喝道:“你还在撒谎!” 张大山道:“我没有,我打不过伍舟的,他的武功在我之上啊!” 百里谦道“不错,伍舟的武艺在你之上,若只是平日切磋,你自然拿他无法,可是如果你偷袭了他呢!” 桑榆灵光一闪,想到了伍舟尸体的后背肩膀处的那道淤青,若是这样也就说的通了,诚然张大山的武功比不上伍舟,可是如果伍舟受到袭击时断了一臂,那么凭借着张大山对伍舟武艺路数的了解,想杀他也非难事。 第111章 桑榆喊道:“所以,也是你将我踢晕的,那日我最后见到的人是你!” 崔叙道:“不错,这件事完全就是张大山自导自演的。” “你们在胡说!“张大山并不承认,”这一切不过是你们的猜测而已,你们都是一伙的,只是想替那个仵作脱罪而已!” 崔叙看着他死活不愿承认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对柳锦书道:“柳小娘子,你们柳家的侍卫应该有身份牌之类的,对吗?” 柳锦书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回答道:“不错,我们柳家会给每个侍卫配一个木牌,上面有我们柳家的标识。” 崔叙便问张大山,“你的身份牌在何处?” 张大山还以为他能拿出什么证据,闻言立刻从腰间解了一个木牌,“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东西可以作证,可惜了,它一直在我手上。” 崔叙接过木牌仔细查看了一番。 这是一面小巧的木牌,长方形的木牌在上面开了一个小小的孔,用丝线打了一个精巧的绳结,通体呈淡红色,是采用上好的柳木制作而成,上面刻有侍卫的名字和一个大大的柳字。 张大山道:“这是柳家特有的身份牌,每个人只有一个,若有遗失则需要去柳家本家报备。” 他已经相信崔叙没有直接的证据,想用身份牌做文章了,可惜的是,这个东西帮不了他们。 崔叙问道:“你们平时都会将身份牌配在身上的吗?” 张大山道:“自然,见身份牌如见人。” 崔叙将身份牌往桌上一放,对着差役道:“拿出来。” 差役听命下去,不一会儿就将两个纸包送了上来,崔叙打开其中一个纸包。将里面同样精致的身份牌拿了出来。 崔叙将两块身份牌递给张大山,“你且看看有何不同?” 张大山不明所以,结过身份牌仔细地看了看,“除了上面的字不一样之外,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崔叙突然笑了一下,“你可要看仔细了。” 张大山闻言,心里突然就慌乱起来,他反反复复将两块木牌看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不同之处。 贺咏在一旁急的火气直冒,夺过木牌在手上翻看起来,“你在打什么哑谜,这只是木牌而已。” “木牌确实是一样的。”崔叙提醒道:“可是上面的绳结却不一样。” 绳结吗?贺咏将木牌上的绳结仔细看了一遍,这种绳结是用红色的丝线绞成的,为了彰显身份,其中还穿了几根银丝线,而断掉的正是张大山的身份牌,“这有什么不同?” 崔叙道:“贺小郎君没发现吗?其中一块木牌上,银色的丝线在中间断开了。” 贺咏一看,确实有一处银线在中间有了断头,“那又如何?” 崔叙不言,只是将另一个小巧的纸包打开,取出里面一小节银线,“你说巧不巧,我这里正好有一段银线,就是不知道它是不是那根绳结断掉的?” “这、这怎么可能?”张大山矢口否认,“许是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扯断了罢了。” 崔叙冷冷道:“那你可知道,这根银线是在何处发现的?” 第一百零二章:铁证 张大山猛地一愣。 桑榆站了出来,脸露悲色,“这根银线是在伍舟尸体上发现的,准确地说是在他的嘴巴里发现的。” 这个发现其实是意外,在桑榆剖开伍舟尸体的时候,伍舟腹部的气压一下泄了出去,倒在积压在伍舟喉咙里的血水一下子迸发出来,当时桑榆只顾着解剖他的腹部了,并没有在意他的嘴巴。 直到最后清理伍舟尸体的时候,她才发现在伍舟的嘴角有一道银丝。 桑榆将银丝取出来,并没有想到它的用处,等将银丝交给崔叙的时候,崔叙只说了句他会调查,就带走了。 不曾想这根银丝竟然会是破案的关键。 桑榆道:“应该是在他还有点意识的时候,从你的腰上扯下来的。” 身份牌太过贵重,而且体型颇大,就算伍舟想藏起来也很快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也可以说是不小心弄丢的。 银丝不一样,它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死了的人的嘴巴里。 这也是伍舟临死前想要说的话,他要让人知道真正害他的人,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不得不承认,崔叙仅看了一眼就判断出这根银丝的用处,也不知道是真的心细如发还是天赋使然。 他的脑子回想起了那日的事情,他和伍舟分别去追桑榆和柳锦书,他追的紧,先一步找到了两人,他也看见了桑榆飞身救下柳锦书的过程,可是就在桑榆想去喊柳锦书的时候,他脑中突生歹意,一脚将桑榆踢飞。 好巧不巧的事,桑榆怀中的匕首掉落下来。 正好伍舟也赶了过来,眼见柳锦书昏迷在地上,他连忙上前想查看一番,却不想张大山的魔掌毫不犹豫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伍舟惊讶之余,就被张大山袭击倒地,他当时眼里的难以置信之色,张大山永生难忘。 周围传来异响,张大山回过神来,见一地的血迹心生慌乱,那时的伍舟还没有死去,可是他已经顾不上了,捡起地上的匕首在伍舟的身上捅了几刀,然后将匕首仍在了桑榆的身边。 等到薛如英等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看见张大山抱着伍舟的身体,颤抖着声音喊道:“救命,救命!” 第112章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在贺咏问他的时候,他果断地将桑榆推了出来,他知道这件事说不通,可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不能背负起杀害一同长大的兄弟和主家之责。 崔叙问他:“你为何要害柳小娘子?” 张大山回过神来,怔怔道:“是、是因为柳公责罚于我,我怀恨在心才下次毒手。“ “你在撒谎。”百里谦插嘴道:“我们已经调查了你来长安的情况,因为柳小娘子打算长居长安,所以你的家人都跟着来了,我且问你,你的儿子和耶娘在何处?” 张大山猛地抬头, 百里谦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受制于人,才不得不做,对吗?” 突然,贺咏一拍桌子,喊道:“够了,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就将此人处决吧?” 崔叙道:“贺小郎君是准备承认了吗?” 贺咏道:“我承认何事?” 崔叙一字一句回答道:“承认是你致使张大山杀害柳小娘子的。” “你胡说!”贺咏张口反驳道:“我喜爱柳小娘子都来不及,怎会想着害她!” 崔叙道:“是啊,我也在想问什么?可是你的侍卫已经承认了,他说是你让他联系的张大山,在柳小娘子出门的时候找机会加害她。” 贺咏咬牙道:“原来是你抓了他!” 崔叙大方地承认了。“正是。” 昨天晚上,贺咏的侍卫在和张大山碰面之后,百里谦就将他抓住了,那个侍卫也是硬气,他们审问了一个晚上竟然不愿透露出一个字,但是这并不妨碍崔叙推断出幕后之人的下一步行动。 也不妨碍他诈一诈贺咏。 贺咏以为事情败露,垂下脑袋道:“我并不是真的要害她,” 崔叙就问,“那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贺咏也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盘算。 还不是因为他需要让柳锦书对他心生好感,他在他父亲的耳提面授之下,知道如果不再做些设什么,只怕柳锦书早晚会投入崔叙的怀抱,他永远会被崔叙压在脚下。 他听多了才子佳人、美女英雄的段子,他想,如果柳锦书遇到危难,自己出手相救会如何?柳锦书会不会倾心于他?柳家会不会对他感恩戴德? 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站在崔叙的头上了! 那岂不是天下一等美事? 柳锦书遇不到危险?那就制造点危险好了,总不过就是收买人心的事!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张大山没有受他控制,他竟然违背了他的意愿,不但将同行的伍舟杀了,还为了脱罪嫁祸给大理寺的仵作。 好好的一盘棋被一个小卒子破坏殆尽。 可是这些事他不能说,最起码不能叫柳锦书知道。 想到这里,他怒从心生,一脚踢在张大山的后背上,怒吼道:“说!你为何要害我,我只是想保护柳小娘子,何曾要你害她!” 说完,他看向柳锦书道:“锦书妹妹,是我的侍卫私下做出错事,还想将我拖下水,待我回长安必定亲自去柳府请罪。” 柳锦书已经猜到了几分,她脸上冷如冰霜,贺咏的行为。于她而言无疑是件耻辱之事,他的计策真的成功了,自己名誉受损又该如何自处?难道真的要委身下嫁不成?想到这里,柳锦书七的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揭穿他的遮羞布。 但是同崔叙一样,为了顾及他的以及贺、柳两家的颜面,此事不能轻易说出去,柳锦书淡淡道:“我知晓贺小郎君说为我着想,只是这等恶奴万万不能放过。” 贺咏忙道:“锦书妹妹说的极是, 我必将那恶奴五马分尸给妹妹谢罪。” 柳锦书白这小脸道:“此乃贺小郎君家事,与我并无干系。” 贺咏正欲多言,柳锦书已经瞥过眼,不再看他,他瞪了一眼崔叙,“崔寺正好本事。”?崔叙淡淡道:“贺小郎君见笑了。” 第一百零三章:婚约 贺咏冷哼一声,双手握拳,最终还是带着小厮离开了。 崔叙等他走了之后,就将张大山押回了柴房,准备带回长安受审。 此事走到这里也算是水落石出了,桑榆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着这几日有点兴奋过度了,回长安之后一定要好好修养几日才行。 可惜崔叙并不打算匆忙回程,他准备在宋宅住上一晚再回去。 等到晚上的时候,崔叙亲自来请桑榆吃个便饭,说是宋砚要见她。 桑榆受宠若惊。 据说是因为宋先生得知桑榆亲手“剖心挖肚”之后,觉得这样的小娘子世间罕见,非要崔叙安排一起吃个饭。 崔叙对自家时不时喜欢耍点小孩子性子的老师很是无奈,只能亲自去邀请桑榆。 桑榆那里有不愿之意,能见到宋先生是她上辈子“寒窗苦读”修来的福气好吗? 所以,一整个下午,桑榆都很激动,连带着桑蓁都跟着紧张起来。 晚上的时候,崔叙有事在忙,请了薛如英来接她。 到了饭厅之后,柳锦书和百里谦已经坐下了,两人隔的有些远,场面有点尴尬,柳锦书见桑榆姐妹和薛如英到了,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笑吟吟地拉过薛如英说话。 桑榆这才知道,除了自己和妹妹桑蓁之外,宋砚对薛如英等人还有教导之恩。 第113章 “其实都是托了崔叙之的福。”薛如英笑着解释道:“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崔叙之喜欢安静,有时候嫌我们烦了就躲到宋先生家里。” 桑榆还是第一次见薛如英私下称呼崔叙的字,笑道:“原来崔寺正小时候就很高冷!” “高冷?”薛如英一愣,随即道:“可不就是嘛,偏偏他年纪轻轻就会耍心眼子,每次我们去找他都会叫宋先生抓个正着,宋先生就会罚我们写好多大字!” 往事不堪回首啊,薛如英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写字,可是偏偏崔叙长的可爱,她就喜欢找他寻个乐子。 柳锦书闻言笑道:“可不是吗?那时候找崔家兄长最多的就是你们兄妹,罚的最多的也是你们。” 薛如英嗤笑道:“怎么,当年你还不是一样被罚哭了,到最后还是云中帮你写了好些大字才糊弄过去。” 柳锦书小脸立刻羞红了,“当时年纪小,你莫要再说了。” 薛如英道:“哎呀,明明是你先取笑我的!” 柳锦书举起小拳头就向薛如英锤去,他们几个再加上薛如川基本上是一起长大的,薛如川和百里谦年纪最大,打架闹事的本事也是最凶的,崔叙和薛如英次之,而柳锦书年纪最小,身子也是最弱的,要不是见她可怜巴巴地跟在他们身后,说什么也不愿离开,他们都不一定会带她玩。 不过柳锦书也知道自己是个附带的跟屁虫,平时只会安安静静地跟在她们后面,不吵不闹,听话的紧。 当然,好事他们也没有忘记她,坏事自然也要一起担着,尤其是被罚的时候。 宋砚罚人就喜欢让他们写大字,柳锦书年纪小,认的字不多,手上又没有力气,往往写上几个大字就会可怜兮兮地哭,一边哭一边写。 桑榆脑补了一下,觉得实在有些好笑,又听她们说的开心,便跟着听了一耳朵,时不时还会问上几句,薛如英见她听的认真,说的更起劲了,恨不得将小时候那些糗事全都捣鼓出来。 柳锦书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逼的寡言少语的百里谦不得不出声制止。 正当他们几个笑闹的时候,门口传来响动。 宋砚人未至,语先落,“我就说如英这个丫头是个调皮的,这不,刚刚见面没几日就要取笑锦书!” 话音刚落,宋砚就带着崔叙一道进了屋子。 宋砚的个头并不高,气势却不弱,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清高之感。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先生。” 宋砚摆摆手,“你们这些小娘子小郎君的,若不是这次巧合,只怕你们都不会来看我的。” 薛如英嬉笑道:“先生此言差矣,如英每日都想来见您,可惜崔寺正是个厉害的上官,他不放话我那里有时间来看望您。” 宋砚道:“即是如此,叙之,你许她几日假,在我这里歇些时日,我倒想看看这么多年你的书法有无进步!” 薛如英立刻垮下了脸。 宋砚哈哈哈大笑,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柳锦书上行了一个万福,“宋先生,多年不见,您近来身体可好?” 宋砚扶住柳锦书道:“是锦书啊,你都是大姑娘的,这次来长安不准备走了吧?” 柳锦书笑道:“正有此意,离开耶娘多年,也该回来侍奉二老了。” 宋砚满意的点点头道,“百善孝为先,这也是应当的,只是你也不小了,差不多也该成婚了,你和云中可不能学着两个混的,一直拖到现在。”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柳锦书刷地一下红了脸。 百里谦更是吞吞吐吐道:“宋先生,您莫要打趣了,我与柳家的婚约不过是戏言罢了!” 柳锦书听了,泛红的脸颊一下子变的雪白。 桑榆这才明白,原来柳锦书的心上人不是崔叙,而是百里谦,甚至他们两个还有婚约在身。 难怪难怪,她一直觉得柳锦书有点不对劲,从一开始,她对大理寺的事情就非常好奇,甚至对她都有种莫名的信任,每次见到她的时候,柳锦书的目光总会很游离。 桑榆一直觉得她对崔叙有好感,可现在想来每次崔叙出现的地方,百里谦一定也在旁边,甚至在劝说给伍舟验尸的时候,也是听到百里谦说话后,柳锦书才改变了主意! 天呐,为什么周良才不在这里,此时此刻,只有周良才可以和她分享这个“惊天”的秘密了! 宋砚沉了脸,对百里谦没好气道:“你小子休要浑说,你们两个的亲事是我这个老头子亲自定下的,婚书都是我亲手所写,岂是你说儿戏就是儿戏的?” 第一百零四章:幕后 百里谦连忙低头,口称不敢。 宋砚这才恢复了好脸色,他向来不喜欢百里谦这般“胆小怕事”的样子,“旁的我就不说了,只有一条,你日后若敢欺负锦书,我必然不会放过你!” 百里谦不语,他何尝不知道宋砚是为了他好,可是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宋砚不再理他,转而将注意力放在桑榆身上,“这位就是叙之赞赏有加的桑仵作吧?你身后的小娘子是你的妹妹?” 桑榆连忙带着桑蓁上前又行了一礼,恭敬道:“儿见过宋先生,这是我妹妹,蓁娘。” 宋砚眼睛微眯,右手抚上了自己的胡子,上上下下将桑榆打量一会儿,关于这个桑仵作,他在这几日听到了不少传言,许多侍卫婢女都对她议论纷纷。 第114章 说是大理寺有个女仵作,不但聪明机智,还会破案验尸,那胆子尤其的大,专门做些挖人心肺的事儿,寻常恶人近不得她的身,见了都要避让三分。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落落大方的,见到自己之后,虽然脸上激动之色,但也规规矩矩的,不见丝毫谄媚。 她不但以女子之身入了大理寺,还做的是世人不齿的仵作行当,这等魄力可不是谁都有的。 其实,早前他就已经听崔叙提起过桑榆,崔叙每隔一段时日都要来这里探望他,说一些大理寺的事宜,每次提起桑榆,他都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欣赏之意。 宋砚对自己的学生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表面看起来温和如玉,是个与人为善的好性子,实际上为人高傲自负,长安城里大部分学子在他眼里不过都是云烟罢了,能叫他放在眼里的,必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想到这里,宋砚和蔼一笑,“莫要客气,是老朽唐突了桑小娘子才是。” 桑榆口称不敢。 崔叙道:“老师,还是坐下说话吧。” 宋砚笑道:“不错,既然是来吃饭的,就不用拘谨。”说罢招呼管家一声,“上菜吧,今日可要上些好酒才是,难得你们几个都在,且陪我这个老头子好好喝几杯!” 管家立刻拍拍手,几个婢女鱼贯而入,捧着酒菜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子上,这个时候还是分餐制,所有人都是一人一桌,所谓的一起吃饭也只是在同一个饭厅吃罢了。 当然寻常人家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毕竟一家可能也就一张桌子而已。 大户人家不但讲究分餐,而且还会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宋砚面前,众人也只能老老实实地低头扒饭吃菜,偶尔宋砚随口出个酒令同崔叙等人喝上几口,一时间饭厅里只剩下碗筷撞击的声音。 桑榆坐在下手,吃的有些不自在,她虽然很高兴和文学大家一起吃饭,可是这个吃饭的样子实在有些沉闷,而且跪坐的姿势也让她有些不习惯。 好在崔叙等人教养极好,举箸换盏之间都有着一股天生的贵气,桑榆一边扒饭一边悄悄地打量他们优雅的动作,总算抚慰了一下她脆弱的心灵。 吃完晚食之后,宋砚提出要和崔叙接着聊一会儿,桑榆连忙起身告辞,柳锦书一整个晚席都有些闷闷不乐,也想早点回去休息,薛如英担心她心情不好,也跟着走了。 宋砚便示意他们先离开,唯独将百里谦也留了下来,“今晚,你哪里也别去了,给我跟上来!” 百里谦见躲不过去,只能老老实实跟上宋砚。 等到了书房门口的时候,宋砚对着领路的管事道:“你别在这里候着了,下去吧!” 管事看向崔叙和百里谦,眼露请示之意,崔叙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宋砚见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怎么?还怕我吃了他们不成?” 管事陪笑道:“瞧您说的,小人不是担心您晚上又要熬夜吗?您这几日身子有些不爽,不能再熬坏了!” 宋砚满不在意,“就属你最爱操心,赶紧下去吧,上一壶好茶来。” 崔叙隐晦地对管事点点头,管事连忙应声离开了。 宋砚这才心情大好地将两人带进屋里。 这是一间占地极大的书房,进门的左手边就是一个茶榻,右手边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极为抢眼,宋砚一进书房,整个人的气势都显的温和了起来,身上散去了些许暴躁,多了几分儒雅。 三人刚刚落坐,管事已将茶水送了进来,崔叙从善如流地接过,开始煎茶。 夏日的夜里清凉舒爽,天空中繁星点点,从窗户看去一片岁月静好之景象。 可惜这么美好的景色,在宋砚看来却有些暗潮汹涌的感觉,他吐出一口浊气,问道:“你怎么看待此事?” 崔叙给两人斟满茶水,“据张大山交代,他一直是和另一个人联系的,那个人先是让他制造意外,好叫贺咏有机会英雄救美,可是在他预备动手之前,那个人找上他,叫他将柳锦书直接杀害,张大山受制于人,只能从命!” 宋砚道:“借刀杀人,真是好手段,如此一来,就算查到最后,也是贺咏来做那替罪羊!” 百里谦沉声道:“我已派人去追踪传话之人了!” 崔叙摇摇头,“只怕难有收获。” 幕后之人设下此局,必然会考虑事情败露之后的情况,他不会让留下把柄的。 “不错,”宋砚也是这么认为,“那人只怕凶多吉少。” 百里谦有些不甘心道:“幕后之人处心积虑定下这等计策,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为何定要加害柳小娘子。” “怎么?现在知道关心她了?”宋砚没好气道,之前那幅爱答不理,恨不得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简直就是丢了他的脸,“还说什么婚约不作数,你是诚信气死我吗?你又如何能对得起你在九泉之下的耶娘!” 百里谦自知理亏,这段时间他实在难受的厉害,自从知道柳锦书回到长安,他日日夜夜无法安睡,想着若是见了面该如何面对她,好几次他在柳府的门口几度徘徊,最终都没有勇气进去,他垂眼道:“我是罪臣之后,不能误了她!” 第一百零五章:原来 “混账!”宋砚暴喝出声,“你说你是罪臣之后你就是了?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你耶娘不是那样的人,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机会,就为了给你耶娘翻案,我们都没有放弃,你倒先承认你是罪臣之后了!” 第115章 宋砚本就脾气暴躁,听到百里谦这么回答更是血气上涌,他虽然只愿意承认崔叙这么一个关门弟子,可是对百里谦等人同样疼爱,再加上他与百里谦的父母都是知己好友,他不能眼看着好友的儿子这般消沉。 百里谦被宋砚骂的狗血喷头,低头不言。 崔叙见宋砚骂了半天,怒气总算消减了些,这才给宋砚又斟满了一杯茶,劝道:“老师,您先消气,云中只是一时有些想不开罢了,之前他们离的远感情淡薄,如今锦书回来了,以后多多走动就是了。” 宋砚瞪了一眼崔叙,“就你会说好话,我就是那恶人!” 崔叙笑盈盈道:“老师怎么是恶人呢?云中父母都不在了,到时候还需要老师替他做主才是。” 宋砚佯怒,“我一个老头子做什么主,我听说长公主在打听锦书的事?这是准备相看了!” 崔叙苦想到自家听风就是雨的阿娘,苦着脸道:可不是,锦书之前在宫中寻到我,问了几句云中的近况,我阿娘一听就忍不住了,到处派人打听。” 说完还斜斜看了百里谦一眼。 百里谦还是不作声,只是耳朵却竖了起来,嘴角似乎微微勾起。 宋砚叹道:“也好,有长公主替这个小子操心,我也能放心些。” “老师莫要忧心了,阿娘一直拿云中当自己儿郎看待,不会亏待他的。”崔叙说罢,回答起之前的问题,“若是幕后之人,我倒是能猜出一二。” 宋砚便问,“何人?” 崔叙轻笑,“这朝堂之上,我和柳家结亲对谁最不利,自然谁就有嫌疑。” 宋砚一愣,想了想道:“是他们?” 崔叙点头,“不错,柳家和百里家的婚约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这段时间我阿娘一直在替我张罗婚事,加上我与锦书在宫中谈话之事也被传了出去,阿娘紧跟着有所动作,这么看的话,他们被误导也是正常的。” 这么一想,这件事情的源头还是他崔叙自己,就是因为自己的婚事,才导致幕后之人觉得崔家要和柳家结为姻亲,为了阻止他,才设计杀害柳锦书,只要柳锦书一死,或者是身受重伤,这门亲事也就尽了。 崔叙话音刚落,百里谦只觉得自己的心中有股莫名的怒气涌现出来,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竟然可以牺牲一个无辜的小娘子,端的是狠辣之辈。 他僵着身体,双拳紧握,再也不复之前漠不关心的样子。 崔叙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微叹,百里谦看着对柳锦书敬而远之,实则牵挂于心,如果柳锦书的婚事给她带来了致命的伤害,以他的性子只怕会做出偏激的事来。 他拍了拍百里谦的肩膀道:“此事怪我,幕后之人是冲着我来的,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是权贵之女,他们都不会让我们顺利结亲的。” 百里谦深吸一口气,“他们不愿你势大,自然不许你和贵女结亲,可你若娶了小户之女,只怕要任他们拿捏了,怪只怪他们的手伸的太长了。” 崔叙道:“好在只是虚惊一场,等回到长安之后,你找柳尚书谈谈吧,这么多年,柳家一直没有放话取消婚约,说明他还是在意你的。” 百里谦点点头,若只是他自己倒也罢了,可是此事已经牵扯到了崔叙和柳锦书的安危,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和柳尚书谈谈了,哪怕、哪怕他们暗中解除婚约,再给柳锦书定一户好人家他都认下了。这样最起码不会置柳锦书于险地。 崔叙知道百里谦现在答应的好,实际上还有许多顾虑,他想了想,决定回去找自己阿娘说道一下,最起码让她别那么明目张胆地打听了。 宋砚见他们师兄弟已经做了决定,便不在多言,他已经退出朝堂多年,若不是这件事牵扯到自己的弟子,他也不愿插手,只是他对桑榆姐妹实在有些好奇,“那桑小娘子姐妹二人是初来长安吗?” 崔叙见宋砚对桑榆起了好奇心,耐心地给他介绍了一下桑榆的情况。 宋砚听完长叹道:“也是一个苦命的小娘子,我家芙娘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般胆大妄为,可惜她命不好,早早地没了。”? 宋砚一生有三子一女,儿郎们都是儒雅风流的君子,唯独幼女淘气可爱,小时候就喜欢抓鸟摸鱼,寻根究底,十来岁的时候胆子就异常大,做的全是出格的荒唐事,等十五岁及笄的时候更是吓的满长安无人问津,宋砚心想自己闺女这么个性子需的找给和善的郎君来配,莫叫她让人欺负去了。 可惜在同一年,她在一次远游中失踪了,宋砚找遍了江南也不见她的踪迹。 宋砚这些年不愿意离开长安,就是因为幼女在长安长大,对这里最是熟悉,他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家门。 崔叙见宋砚提起芙娘子,知道他又想起了往事,他忙对宋砚道:“老师,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早些歇息吧?不然师兄知道要怪罪学生了!” 宋砚听罢,笑骂道:“你还会怕他不成?”?崔叙故作为难,“话不能这么说,师兄虽然和气,可是对您的身子极为看重,他若知道学生劳您操心了,他必然要骂学生的!” 崔叙说的师兄,指的是宋砚的第三子,宋溪亭,当年宋溪亭和崔叙都是宋砚一手教导的,宋溪亭长了崔叙十岁有余,崔叙很多学问都是宋溪亭代父教授的。 对崔叙来说宋溪亭不单是师兄,也算是半个老师,崔叙对他极为敬重。 第116章 宋砚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宋溪亭和芙娘一母双生,幼时长的极其相像,每次见到他总会想起失踪的女儿,也正因为害怕父母看见自己和妹妹一样的脸会触景生情,这么多年来宋溪亭一直在外面奔走,一边寻找妹妹。一边游学,只有每年宋砚生辰的时候才会回来看他。 第一百零六章:回城 宋砚不仅觉得自己愧对了女儿,也愧对自己的儿子,所以只要是宋溪亭说的话,他基本上都会听上几句。 崔叙和百里谦对视一眼,起身告辞,“老师您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日一早赶回长安。” 宋砚点点头,“如此,明日你们自行离去吧。” 崔叙二人双手交叉,行了一礼,退身出去了。 宋砚在他们离开后起身来到书架旁,从中抽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画细看起来,在清冷的月光的照耀下,画中人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仿佛池中清荷一般动人心弦。 宋砚就这么一个人默默地看了许久。 第二日。 晨光熹微,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庄子门口集结完毕。 因为贺咏在昨日傍晚的时候已经回去了,所以这一次柳锦书也跟着他们同行,柳锦书和桑榆两个“病人”以及桑蓁这个年纪小的,一起进了同一辆马车。 虽然桑榆再三表示自己已经好了,而且自己也很想练习一下骑马,但是薛如英还是不容反驳地将她塞在了马车里,表示回长安之后到她家中随便骑。 桑蓁估计是被她吓坏了,一听说她要骑马,拉着她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说什么也不愿意放手。 柳锦书见桑蓁的样子实在可怜,忍不住开口道:“桑小娘子就不要客气了,左右我这马车空间很大,你就当陪我说说话罢。” 桑榆只能爬上马车,唏嘘道:“真的拿我当病人看了。” 桑蓁跟着也上了马车,挨着桑榆坐下,“阿姐如今可不就是病人吗?” 桑榆无奈地任由桑蓁抓着她的胳膊,那副紧张的样子生怕她会在半路跳下去,她一时间倒有些苦笑不得。 柳锦书坐在另一侧,她已经不见了昨晚的沮丧之态,笑容满面地看着她们拌嘴,“蓁娘也是关心你,我家妹妹也同蓁娘这般关心我,每次我出门都要担心我受伤。” 桑榆问:“柳小娘子也有妹妹?” 柳锦书颔首,“是我叔伯家的堂妹,我在家中行二,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幼弟。” 桑榆便道:“姐姐难当,生来就是被下头弟妹“祸害”的。” 桑蓁靠在桑榆的肩膀上,闻言嘟起嘴,那张婴儿肥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桑榆看的好笑,忍不住伸出了罪恶的魔爪,她双手在肥嘟嘟的脸颊上一揪,然后揉了起来,“哎呀,我们蓁娘怎么这般可爱!” 桑蓁被揉了说不出话来,两只眼睛泪汪汪地看着她,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桑榆更觉得可爱了,手里的动作愈发放肆了。 正在这时,马车突然晃动了一下,桑榆身子跟着一动,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车辕上。 “哐当!”一声,她仿佛听见了自己骨头敲击的声音。 桑榆的眼泪一瞬间就流出来了,桑蓁顾不得生气了,连忙来看她。 柳锦书也紧张地问:“桑小娘子,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撞了一下,没流血。”桑榆摸了摸发间,血虽然没有流,但是鼓包已经起来了,实属撞的有些疼,好在是在头发里,挡一下也看不出来,不然顶着这么一个大包在外面晃荡,她要羞愧而死。 柳锦书见她真没什么大碍也就不在问了,想着回头送些膏药与她。 等一行人进入朱雀大街的时候,崔叙就派人传了话,大致说桑榆伤势未愈,可以径直回家中修养,这几日不去大理寺做事,唔,月俸照发。 桑榆听完立刻开心了起来,连额头的包都不觉的疼了,带薪休假什么的,谁都会喜欢吧? 一行人在此分开,崔叙带着薛如英、百里谦等人回了大理寺,柳锦书执意要送桑榆回家,桑榆推辞不过,只能顺了她的心意。 就在他们刚刚分开,朱雀大街上的一家茶楼中,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窗口,目送他们远去。 此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面容,只听见他轻笑出声,“有意思,我许久不回长安,竟不知道他去了大理寺。” 暗中有人答道:“崔小郎君颇有查案的天赋,入大理寺之后办了许多漂亮的案子,就拿国子监学官一案,圣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那道身影低笑出声,“崔家为天下第一世家,培养出的人才不计其数,就算他崔叙与本家不亲近,那也是崔家的后人。” 暗中人没有吱声。 那身影又问:“这次的事是谁做的?” “是徐侍郎擅自作主,想借此邀功,才犯下这等错事!” “哼!”那人道:“都是一群蠢货,崔叙怎么可能会同柳家结亲,他的婚事自有人盯着,就算圣人不指婚,崔家也不会放任他自己做主,又怎么因为几句流言就定下。” “属下这就是警告他们。” “罢了,告诉他们将尾巴扫干净,若是要坏了我的好事,小心我拿他们的狗命赔罪!” “诺。” …… 到了永安坊之后,桑榆和柳锦书道完谢,带着桑蓁下了马车。 第117章 虽然离开长安不过几日功夫,桑榆确觉得自己有些想念这个小酒肆了,来长安这些日子,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这里当成了家。 她打开紧闭的家门,看着空荡的厅堂,心里突然就感觉安定了下来。 桑蓁早早地甩开桑榆,跑去后院看自己的小菜园子了,这几天她除了担心桑榆之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小菜园子没有浇水,菜蔬会不会干死了。 桑榆:“…… ” 蓁娘的大字还是练少了,这么些天只想着自己的菜园子,就不担心自己的功课会落下吗? 桑榆卷起袖子,去院子里提了一大桶水,准备将屋子打扫一遍,离开这几天家里都积了不少灰尘,看得桑榆有些难受。 今日就把后院打扫一下,明日再去打扫前院酒肆。 这样的忙碌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的上午,桑榆和桑蓁将酒肆打扫到一半,就觉得自己有些扛不住了,打扫卫生这件事实在太费力气了,她这个小身板还是弱了些。 “哎!”桑榆在心里叹气,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将注意力放在门口出现一直犹豫着的身影身上。 第一百零七章:请求 其实,桑榆早早就注意到他了,打从她开门的时候,那道身影就一直在门口徘徊,到现在也没进来。 东隅居开业以来,有很多人在门口向里面偷窥,桑榆知道他们并无恶意,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所以才一直随他们看。 可是今天的这个人显然不是那些张望好奇的客人,他应该是有目的来的。 桑榆想了想,丢下帕子,直接上前拦住他,“不知这位小郎君有何要事?” 那人穿着一件对襟胡服,头上顶着一个斗笠,整张脸都挡在斗笠之下,他又刻意低着头,桑榆根本见不到他的面容。 他见桑榆靠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桑榆也不催促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果然,那人先忍不住了,抬起头来对桑榆道:“桑小娘子,许久不见了。” 桑榆一愣,这个声音实在太熟悉了,她狐疑问道:“丹娘。” 那人见桑榆认出了她,慢慢地将头上的斗篷摘了下来,正是在平康坊一案中被掳走的丹娘,“桑小娘子,多日未见,你还好吗?” “真的是你!”桑榆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丹娘为什么做这样的打扮,又为什么来这里找她,但是桑榆还是对她的到来表示了欢迎,之前她和丹娘相谈甚欢,能再次相见也是幸事,她一边将丹娘引进门,一边问道:“你怎么来此?是寻我有事吗?” 平康坊规矩森严,寻常小娘子是不能轻易出来的,丹娘只身一人,身边也没个龟奴婢女之类的,桑榆才觉得好奇。 丹娘一边跟着桑榆进来酒肆,一边回答:“我、我只是路过这里,想着来看看你。” 桑榆知道她没有说实话,她素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便看着丹娘的眼睛认真问道:“丹娘,你有话不妨直说?” 丹娘顿时双手紧握,犹豫了一下,她弯腰屈膝,做出恭敬之态,哽咽道:“桑小娘子,我是真的无法了,只能求你了。” 桑榆将她拉起来,坐在一旁的胡凳上,递了一块帕子给她,“你先说说怎么了?” 丹娘接过帕子,将自己这段经历娓娓道来:原来,这件事还是之前案子的后遗症,正如丹娘自己说的那样,她一个被掳走的小娘子回到平康坊的日子并不好过,假母明面上并没有对她做出惩罚,但却将准备将她许配给一个鳏夫,远嫁他乡。 丹娘垂泪道:“我知道我们这样的妓女比不上都知魁首,生来就得不到重视,出了这等事,妈妈觉得我丢人将我嫁了,我也愿意,可是她要将我嫁的人不但是鳏夫,还是个暴虐成性的,听说他府中妻妾成群,先后娶过三个夫人都丢了性命,我怕我一嫁过去性命难保。” 桑榆道:“即是如此,假母也能忍心。” “那个人给了妈妈许多银钱做聘礼。”丹娘抽泣道:“我知道我是轻贱之人,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狠心,要将我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既能得一笔银钱,又能将丹娘这个坏了名声的小娘子送走,这笔生意对假母来说是稳赚不赔的。 桑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过很多个可能,可是万万没想过丹娘会沦落至此,她皱起眉头,“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丹娘拉着桑榆的手,恳求道:“桑小娘子,我知道你也有些难处,只是我真的无处可去了,我求你收留我一段时日,待他们放松警惕我便离开。” 桑榆道:“收留你?可是你现在还是平康坊的人……” 丹娘是卖身给平康坊的,按照现在的户籍制度,丹娘的卖身契还握假母的手中,有这个东西在,丹娘就会永远受制于她,桑榆就算想收留她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丹娘忙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的卖身契已经赎回来了。” “当真?”桑榆有些惊讶,“假母竟然愿意放你离开?” 丹娘苦笑,“妈妈怎能有那善心,是我用了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加上秋都知替我求情换回来了。” 也正因为这样,她现在除了一张卖身契之外,一无所有。 桑榆想到之前秋都知曾说过,之后会尽她所能帮助平康坊的女子用来赎罪,如今也算是实现诺言了,只是,她还是有些不解,“既然假母已经放了你离开,那你还在怕什么?” 第118章 丹娘道:“妈妈虽然已经不曾为难我,可是那个鳏夫之前就中意于我,他知道我离开平康坊之后对我百般纠缠,我身无分文,无权无势,连想养活自己都做不到。” 她从小在平康坊长大,除了卖艺之外再也不会什么生存之计,刚刚离开平康坊的时候,她在最南边的坊里租了一个小宅子苟且活着,为了不叫她的这张脸惹出是非,她换上了男子装扮,今日若不是要来见桑榆,她甚至还会将自己的脸抹黑。 可是,即使是这样,那个鳏夫还是派了家丁到处寻她,想将她抓回去。 桑榆听了唏嘘不已,总的来说就是丹娘现在被人纠缠,想她这里寻一个庇护之所,她问:“你为何觉得我这里能帮到你,你也知道我这里只有我和我妹妹两个小娘子,若真收留你只怕会招来横祸。” 丹娘有些心虚,她不敢看桑榆的眼睛,垂眼道:“我,我也没有十全大把握,我想着桑小娘子是大理寺之人,那个鳏夫应该不敢对桑小娘子怎么样……” 她觉得桑榆能帮上忙并不是异想天开,也不是想恩将仇报,那鳏夫虽然凶狠,可是也只是有些银钱罢了,桑榆是大理寺之人,与崔寺正等人关系密切。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那鳏夫再怎么样,也不会为了她这么一个妓女惹上官司的。 桑榆知道丹娘说的是事实,只是她到底有些害怕,自己也就罢了,她不想让桑蓁遇到一点危险。 丹娘见桑榆有些犹豫,知道这般请求让桑榆为难了,她虽然失望,但也知道不能强人所难。 她站起身来,将斗笠带回到头上,就要和桑榆告别,“桑小娘子莫要为难,是我不知礼数,冒犯了桑小娘子。” 第一百零八章:收留 桑榆深深叹了一口气,收留丹娘不是明智之举,但是也不能看着她走向绝路,她叫住丹娘,“你若真想留下可是要做事的,我这里可比不上你在平康坊轻松。” 丹娘一怔,猛地感觉到似乎一道阳光照亮了她漆黑的前路,她想到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阿娘曾对她说过:这个世界总归还是值得的,会有人会护着她的。 在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候,是两个年轻的小娘子救她于水火之间,一个是将她从洪三刀下救出来的薛如英,一个就是在她绝望的时候留下她的桑榆。 她转过身来,抱着桑榆嚎啕大哭,“桑小娘子,谢谢你,大恩大德丹娘无以为报……你放心,我会做事的,做饭,洗碗,洗衣裳,这些我都可以做的。” 桑榆拍了拍她的后背,丹娘不过也是个年仅二十的小娘子,她承受了太多她这个年纪不能承受的事,如果自己真的置身事外,只怕她以后都不会心安。 死去的人尚有坟冢,活着的人未有归途。 罢了,大不了自己在弄点好酒,去哄一哄于大路和长安县的那些不良人们,叫他们无事多来自己这里逛逛,有他们在,也不怕那个鳏夫弄出名堂来。 家里多了一个人,桑蓁总的来说是接受的,只是表现的有些奇怪,说她开心吧,她实在不喜欢自己家里多一个人来分散阿姐的注意力,说不开心吧,她也很想有个人在阿姐不在的时候陪着她,之前桑榆晚上不回家的时候,她都叫张月娘来陪自己睡觉。 桑蓁咬着帕子想,如果有人能和自己一起,阿姐在外做事的时候也能少担心些吧?她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排斥丹娘,偶尔还会主动找丹娘说几句话。 桑榆默默地看在眼里,虽然答应的痛快,可是她还是害怕桑蓁会不高兴,之前桑榆想养一只狗看家护院,就遭到了桑蓁的强烈抗议! 甚至桑蓁说出了“吾与此犬势不共处一室,”这种话,可见其排外心理有多强大。 如今看来,桑蓁真的懂事的很多。 丹娘来了酒肆之后就恢复了女子装扮,即使她已经很刻意掩饰,在妆容上也简朴纯净,但是她在刻在骨子里的风情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展现出来,做起事情来都自带一股妖娆的味道。 也正因为这样,她砸坏个碗,弄丢个菜什么的,桑榆都生生忍住了,美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她要亲和、要忍耐! 只是,有时候桑榆也真的有些无可奈何, 这日,她蹲在小菜园子里,看着被拔了一小半的菜苗忍不住捂着额头道:“那些真的不是草,是没长大的菜!” 丹娘站在角落里,瑟瑟道:“我以为它是草,就拔了……” 桑榆感觉自己的小心脏疼的慌,自己已经算的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了,没想到丹娘比自己更恐怖,她的生活常识基本为零,简直就是一个生活小白,为此桑榆不得不忙里抽闲教她一些基本生活技能。 没想到自己早上不过去了一趟大理寺,回来的时候丹娘就已经将刚刚长出来的菜苗拔的差不多了,美其名曰:除草。 桑榆哭笑不得,要不是桑蓁今日早早去了张老丈家中,她见到了必然要发牢骚的。 丹娘是知道桑蓁对菜园子的喜爱的,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慌了神,“这,这可怎么办呐?” 桑榆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菜苗一丢,“你继续拔些。” 丹娘:“咦?” 桑榆坦然自若道:“反正蓁娘也没看见它长出了多少,你就拔的均匀些,装做就长这么多的样子。” 丹娘目瞪口呆,“这样,行吗?” 第119章 桑榆抬头看了一眼热辣辣的太阳,道:“你若是想哄蓁娘,我也是愿意的,左右也不是我拔它们当草拔了。” 丹娘立刻蹲身拔菜苗,“桑小娘子说的对。” 蓁娘是个可爱的小娘子不假,可是她生气的时候那是谁都哄不好的,具体的表现是不说话,不理人,不妥协,“三不“政策毫不动摇,简直冷静的可怕。 桑榆一脸“你知道就好”的样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道:“明日我们去买东市一趟吧。” 丹娘问:“家里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吗?” 桑榆解释道:“明日晚间我想请几个朋友来家中吃饭,所以先去做些准备。” 丹娘闻言了然,“即使如此,是该考虑周全些。” 桑榆点点头,转身去了前院酒肆。 也许是因为有丹娘这个大美女坐镇当垆,东隅里酒肆终于有了客人,大部分都是坊里的邻居,偶尔会有几个外来的客人,打几两酒就走,邻居们则是会坐下来边喝酒边聊天,尤其是张老丈和殷老丈,基本上是隔一天就要来一次。 桑榆到酒肆的时候,就看见两个老人家你一句我一句聊的痛快,桑榆提了一壶清酒过去,给他们满上,“酒水虽好,但也不能贪杯。” 殷老丈笑道:“你这个小娘子净说些我不爱听的,我在家中有儿子管,在这里你还要管不成?” 张老丈插嘴道:“你这个老不羞的,桑小娘子是关心你,怎么你这嘴里就没得好话!” 殷老丈摆手唬他。“去去去,你休要做老好人,你喝的可不比我少,有能耐你别喝!” 张老丈端着酒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桑榆看得有趣,劝道:“殷老伯就是开玩笑的,张老伯你莫要随了他心意。” 张老丈这才将酒送入口中一饮而尽,末了还咂巴了一下嘴,戚戚称赞,“这批酒的味道确实有些醇厚。” 桑榆但笑不语,她之前酿的酒虽好,可到底少了些酒味,桑榆根据第一批清酒的口味做了调整,将酒味调制的更加香醇,单是闻起来都要比之前的浓郁许多。 现在的酒都是没有经过提纯和萃取的,酒精度低,味道清淡,不容易醉人,桑榆很是喜欢,但是总有人爱喝浓酒,殷老丈提过一嘴,桑榆就酿出了这款,其实她还觉得不够,准备抽个时间搞一把酒精提纯,镇一镇这些“土包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高浓度烈酒! 第一百零八章:请客 至于这批好酒,桑榆除了送一些给了熟客,其他的一坛都没卖,留着明天招待崔叙等人,想必他们对这种酒也会感兴趣的。 想到这里,桑榆对二人道:“对了,殷老伯,张老伯,明日我这里要歇业一日,你们莫要走空了。” 殷老丈疑惑问道:“怎么又要歇息?你这酒肆开门没多久,倒是歇了不少日子?” 桑榆尴尬笑,:“我明日打算请几个朋友来家中吃饭,酒肆开门的话估计忙不过来。” 张老丈道:“这有什么关系,我叫我家二小子和月娘来帮你看一天也使成。” 殷老丈也附和道:“就是,实在不行,我和这个老家伙帮你看着也行。 桑榆连忙拒绝,她可不想麻烦他们,“张老伯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的朋友身份有些敏感,不喜欢人多…… ” 二人闻言,这才止了心思,他们是知道桑榆在为官府办事的,以为是官府中的人不方便声张,如此也只能作罢了。 等到二人离开之后,桑榆便拿来纸笔,在桌子上认真规划起来明日请崔叙等人吃饭的事。 这个想法其实在桑榆刚回长安的时候就有了,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酒肆开业到现在也没请“同事”吃个饭啥的,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尤其是崔叙,自己之前还请过他来着,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就给耽误了。 二来是因为马场一案,大理寺众人为了查案跑来跑去的,听周良才说,为此崔叙还被郑少卿骂了几句,虽然自己也是被牵连的,但是他们为了自己的清白奔波也是事实,桑榆就想着感谢他们一下,思前想后,桑榆觉得请他们吃饭最是稳妥。 托了崔叙的福,他给自己放了三天的假,而三天后大理寺刚好休沐,这样自己就可以趁着他们休沐的时候一并请了,这样既不耽误事,也能吃的痛快些。 反正他们一个个都比自己有权有钱的,送礼什么的估计他们也看不上,还不如来个实在的,像是薛如英就很喜欢来自己家里吃饭啊。 既然请的是有身份的“同事”,桑榆决定好好规划一下。 酒必不可少,最近酿好的清酒正合适,主菜的话,去东市买些水盆羊肉吧,听说有一家羊肉最是正宗,不少贵人都慕名前去呢。 对了,现在天气这么热,做些爽口的凉菜也使得…… 桑榆潇潇洒洒写了一大堆,满意地看了一眼,然后将炉灰里捡来的木炭一丢,高兴地去后院找丹娘商量去了。 …… 第二日,桑榆带着丹娘早早地去了东市,等东市门一开就直奔羊肉馆。 好在她们运气不错,赶上了店家刚刚出锅的一份,桑榆心满意足地打包带走。 两人由跑去买了一些菜蔬之类的,桑榆早就想好了,买一点成品的菜,再自己捣鼓几份,就差不多了。 丹娘也曾做过几次席纠,昨日她拿到桑榆的单子之后看了半天,又听了桑榆说请的客人有些身份,她二话不说,拉着桑榆一个一个地修改了过去,等到桑榆重新写好单子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认识上面的字了。 第120章 丹娘道:“你这又是何苦呢?还不如去酒楼吃的快活,也省的你烦心。” 桑榆立马否决了,“那怎会一样?请人吃饭还是在家里诚心些。” 实际上,是因为桑榆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大理寺的人一起吃吃喝喝,保不齐一顿饭吃完,有的没的传言又要出来了。 还是在家里保险些。 等两人回到家的时候,桑榆马不停蹄地开始做准备。 做好的羊肉放在炉子上,小火炖着,这个时候的人喜欢吃羊肉,羊肉也是最受欢迎的肉食之一。 这时候的荤食,像是豚肉、牛肉等其实都是有的,但是能吃的就不多了。 吃豚肉会有会有“闭血脉、弱筋骨、壮风气”的说法,所以除了穷苦人家想沾点荤腥之外,长安很少有人愿意吃,至于牛肉,牛是金贵的劳动力,吃了它是要被判刑的。 所以羊肉就风靡开来,对羊肉的吃法颇为讲究,烤、煎、煮等方式层出不穷,羊肉原本是秋冬最滋补的,后来为了满足人们在夏季的需求,有人发明了“水盆羊肉”,鲜美浓郁的味道让它刚一出来就备受欢迎,还有人将它称作“六月鲜”以此来表达对它的喜爱。 桑榆也很喜欢,尤其是搭配上两个饼子,一个包着羊肉吃,一个泡在羊汤里吃,那滋味光是用想的就能流口水了。 想到羊肉的腥膻味,桑榆还熬了一锅绿豆粥,吃完羊肉之后,正好用来解解腻。 至于配的饼子,桑榆准备自己烤,这样可以保证一出锅的时候就是香脆的,她还准备了几个时下最常见的菜品,凑一凑也差不多了。 就在桑榆忙的起劲的时候,桑蓁小跑到厨房,喊道:“阿姐,如英姐姐来了。” 桑榆一听,放下手中的活计,对月娘道:“你先忙着,我去去就来。” 月娘直接催着她走,“你去招呼客人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桑榆一想,左右也没什么要弄的了,只要看好炉火就行了,也就随她去了。 她舀了一瓢清水经了手,跟着桑蓁来到了前厅。 前厅里,薛如英带着柳锦书正参观的起劲,柳锦书一个婢女也没带,看起来整个人松快了许多,二人的打扮都很低调,妆容都简单许多。 一见桑榆来,柳锦书连忙道谢,“桑小娘子能请我来,实在三生有幸。” 桑榆笑道:“哪里的话,你能来才叫我这里蓬荜生辉呢。” 桑榆邀请柳锦书还是个意外,说起来,桑榆对柳锦书有着救命之恩,只是桑榆心大,回来之后也没放在心上,哪成想第二日,柳家就派管事送来了大批礼物,吃的用的,一应俱全,全是一些上等的好东西。 管事估计是得了话,不等桑榆拒绝,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送进了屋里,临走时还带了柳锦书的话,邀她有时间去柳家做客。 第一百零九章:作客 这般客气的样子,让桑榆心里毛毛的,她一个小小的仵作,哪里敢和三品大员的嫡女做朋友啊,这简直折煞她了,所以她昨日去大理寺请薛如英的时候就提了一嘴。 薛如英听了哈哈大笑,直言不讳道:“你有甚担心,柳家嫡系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时都宝贝的不行,走到哪里都有侍卫跟着,生怕有什么闪失,如今你救了她,别说一些不值钱的礼物,就是想要升官发财,柳家也愿意为你铺路。” 桑榆心想,这还真是一个大人情啊。 薛如英道:“你放心,锦书是个亲善的小娘子,她离开长安许久,也没几个知心朋友,她愿意与你交好你又何必拒她千里,再说了,她的心思全在百里木头的身上,除了他之外,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放在心上了。” 桑榆汗颜,心想百里谦这个外号还真是叫对了,有这么一个蕙质兰心还对他死心塌地的未婚妻,他还不为所动,当的木头之名。 就是不知道柳锦书这个痴情的,能不能将百里谦这个木头桩子捂生芽了。 于是,桑榆便提出请柳锦书一道做客,薛如英爽快地表示等她回家之后去柳家一趟,正好说一下此事。 桑榆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自己现在去请还真不一定会见到柳锦书,薛如英愿意帮忙,那就最好不过了。 没诚想,柳锦书第二日就巴巴的跟着薛如英跑来了。 薛如英嘻笑道:“锦书妹妹,我与你说啊,桑小娘子不但验尸手艺高超,酿出的美酒那也甚是美味。” 柳锦书微微一笑,“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桑榆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欢迎柳小娘子评鉴。” 说笑了一阵子,桑榆便招呼她们坐下,三个人依次坐在黑斑长桌前,薛如忍不住问道:“蓁娘呢?” 桑榆道:“蓁娘有些怕生,现在应该回房间了。” 薛如英有些失落,但也没好意思让桑蓁出来,只能道:“也不知道崔叙之什么时候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欢快的嗓音,“哎呦,是我来迟了。” 然后就看见周良才拉着一脸不好意思的方录事走了进来。 周良才还是那个活泼的性子,嘻嘻哈哈地对着薛如英和柳锦书行了一礼,道:“我就说今日怎么喜鹊叫的这么好听,原来是三个美人共聚一堂了。” 薛如英哆嗦了一下,“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混账话,听着怎么如此恶心。” 第121章 周良才一顿,尴尬地扰挠头,“竟是这般难听吗?我特意找隔壁秀才学来的。” 薛如英呸了一口,“很难听,难听至极。” 桑榆在心里憋着笑,心想,什么难听,这不是“油”吗! 可怜薛如英不知道这种油乎乎的感觉如何表达,只能用难听来形容了。 说起来,自从周良才“帮”方录事晒过书之后,他们两个的关系倒是越发的好起来了,周良才虽然看着和气,看着跟谁都能做朋友,实际上能让他交心的人没几个,如今方录事倒是算得上号了。 周良才的到来让整个屋子的气氛立刻欢快了起来,他会说话会聊天,是一个活跃气氛的好手,加上他虽然出身平民,但是是个懂分寸的,几人聊起天来也没有不适之感。 半盏茶后,崔叙带着百里谦也到了,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带了伴手礼。 桑榆大方地接过之后,请他们坐在了长桌前,大理寺小分队总算凑到了一起, 说起来桑榆也请了娄大,只是娄大说想回家看看耶娘,并没有来,桑榆心想还好没来,一个娄大加上一个百里谦,这两只闷葫芦要是放在一处,这顿饭也不要吃了。 人到齐了之后,桑榆就去了厨房端菜,周良才拉着方录事要去帮忙,桑榆没有拒绝,毕竟那么大一盆羊肉端上来也有些费力,有人愿意帮忙自然是好的。 等到羊肉上来的时候,薛如英的鼻子吸了吸,肯定道:“是东市那家周记酒楼的水盆羊肉!” 桑榆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好鼻子!” 薛如英得意极了,“那是,这是我阿耶的最爱,他每隔几日就要派人去买些,配上好酒我能吃半盆!” 崔叙无奈道:“你还是讲究些吧,你阿耶前几日还说我把你带坏了,一点小娘子的样子都没有。” 薛如英瞪他,“怎么?崔寺正还有这等迂腐的想法?” 崔叙摇头,“我能有什么想法,只要让你阿耶不怪罪我,你就是把天捅破了我都不会多说一声。” 薛如英这才笑着道:“算你识相!” 桑榆见他们又开始斗嘴,连忙招呼起来,“今日这顿席,是为了感谢你们还我清白之事,不提这些。” 周良才插嘴道:“就是就是,快吃饭吧,我都饿坏了。” 众人这才落座,桑榆将自己酿好的酒端上来,周良才一把接过,给众人的斟满,“这酒闻着就知道是好酒。” 桑榆乐道:“是有些不同,你们快些尝尝!” 因为都是熟人,加上大理寺就有饭堂,平时一起吃饭也习惯了,除了柳锦书第一次这样“不守礼仪”有些不适应之外,其他人都吃的很开心。 崔叙虽然出身好,可是在大理寺这些时日,他已经习惯了和粗人武将一起吃吃喝喝,要优雅有优雅,要豪爽也使得,灵活的很。 一顿饭下来可以说是宾主尽欢,就连方录事从一来说的小心翼翼,到最后也能和崔叙喝两个来回了,薛如英和周良才就更不要说了,两个喝的起劲,怎么劝都没用。 等到暮鼓敲响的时候,两人直接扒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崔叙苦笑道:“回头薛伯父又该骂我了。”?桑榆看着薛如英无奈道:“我竟不知道如英的酒量竟然如此……差?” 是的,就是差,极差,极差至极。 别看她喝的起劲,实际上并没有喝多少,还不及桑榆的三分之一,就算桑榆酿的酒后劲不小,但也不至于喝那么点就倒下了。 第一百一十章:感觉 崔叙解释道:“正因为如此,薛家人从不会让她在外面喝酒,就怕出了事。” “不如我送她家去吧?”柳锦书的小脸也是红通通的,她身子不好,所以刻意控制了酒量,并没有喝多少,“正好我与她家离的不远。” 崔叙也有些醉意,但是还是坚持道:“你连侍卫都没有带,肯定不能送她。” 柳锦书正要开口,整个饭局都没怎么开口的百里谦站起身来,冷声道:“准备一下,我送你们回去。” 柳锦书小嘴微张,似乎有话到嘴边。 崔叙道:“正好,我还有事要同桑小娘子商讨一下,你送她们回去也行。” 桑榆一愣,正想问崔叙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就看见崔叙暗暗对自己使了一个颜色,桑榆眼珠子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立马改口,“即使如此,她们就拜托百里寺直了。” 柳锦书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桑榆帮着柳锦书将薛如英送上了马车,又嘱咐方录事将周良才送回家,这才回到屋里。 黑斑长桌前一片狼籍,桑榆心想,自家吃饭就这点不好,收拾起来是一件麻烦事。 她余光一扫,看见崔叙站在窗前,似乎是在等她回来,桑榆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这个小破酒肆和此时的崔叙有一种莫名的契合。 她被自己扭曲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对崔叙道:“崔寺正,她们已经回去了,你…… ”还不回去吗?暮鼓已经敲响了哟!? 崔叙回过头来,看着桑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的双眼清澈明亮,在微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似乎她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存在一般。 崔叙别过眼,低咳一声,“嗯,我也该回去了。” 桑榆有些不明所以,回去就回去呗,现在这是在干嘛呢?他该不会是要自己送他吧?她现在可没那个劲儿。 第122章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回答让桑榆生了疑,崔叙连忙补充道:“是这样子的,我是想把这个东西送还给桑小娘子。”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被帕子包好的东西。 桑榆接过,打开一看,惊呼道:“是这个啊。” 里面正是桑榆之前斥巨资购买的匕首,可是它不是被当作证物收走了吗? 转而一想,案子已经了结了,这把匕首也没什么用了,桑榆还想着过一段时间去问问呢,没想到崔叙先一步送回来了。 平白少了一份损失,桑榆表示很开心。 崔叙见桑榆拿着匕首比划个不停,看起来尤为高兴,他也忍不住笑意满满道:“张大山已经认罪了,这个东西当不得证物,我就想着先给你送回来了。” 其实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和桑榆说话的借口才特意找来的,因为桑榆的邀请,崔叙在来之前都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总想着找机会和桑榆可以单独说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想和她聊聊天,多了解她一点,桑榆似乎是一个谜团,他每认识她多一点,就有种解开谜团的感觉。 他苦思冥想了半天,才在来之前特意去了一趟大理寺,将匕首取来, 这个借口虽然有些拙劣,但至少还些有用不是吗? 桑榆真诚道谢,“多谢崔寺正。” 崔叙看着桑榆扑扇着一双杏眼,眼睛里有着对他的崇敬和感激,他的心脏似乎也在她的眼睛的指引下跳动个不停,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热,张嘴道:“我…… ” “阿姐?” 桑蓁清脆的声音从后门口传来。 桑榆回过头看了看,就见桑蓁扶着门框,撅着嘴道:“阿姐,我想睡了。” 桑榆疑惑道:“现在还不算晚啊?怎么今日这么早就想睡了,是生病了吗?”说完就越过崔叙,来到桑蓁面前,抬手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这也没发烧啊?” 也不怪桑榆紧张,桑蓁小的时候就爱生病,每到流感季节高发的时候总要病上一遭,这几年她的身体好了不少,桑榆也就忽视了。 桑蓁小声道:“没有,我就是练字练累了。” 桑榆这才放下心来,“好,那你先回后院,阿姐一会儿去陪你。” 桑榆羞涩一笑,“谢谢阿姐。” 崔叙依然站在灯光下,看着桑榆姐妹二人说话,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在和桑蓁眼光交汇的时候微微眯起。 桑榆将桑蓁哄好,才看向崔叙,“崔寺正,不好意思,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崔叙回过神来,对桑榆笑笑,“无事,只是想问问你,你的身子如何了?明日可能去大理寺?” 桑榆闻言,拍着胸脯保证,“已经没有大碍了,明日肯定去得。” “那就好。”崔叙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既然如此,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桑榆忙道:“我送崔寺正出门。” 崔叙点点头,并没有拒绝。 等奖崔叙送上回程的马车之后,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之后,桑榆这才回到屋里。 丹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收拾起桌上的残羹剩饭。 桑榆有心帮忙,丹娘推着她去了后院,“这些事情我还是能做好的,小娘子还是去歇息歇息吧?” 桑榆道:“你今日也忙了一天了。” 之前桑榆就想着晚上吃饭的时候叫上丹娘一起,可是丹娘死活不愿意,非要在厨房讲究一下,桑榆知道丹娘自觉身份低微,不愿意和崔叙等人一起吃饭,她也不勉强,随她去了。 丹娘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道:“‘小娘子说什么胡话,我能有如今的日子全是托小娘子的福!” 自从来了东隅居,丹娘觉得自己的生活似乎活过来了一样,虽然很累,但是却很充实,少了平康坊里的阿谀谄媚,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丹娘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掉进了福窝里了。 桑榆争不过她,只能作罢,老老实实地回了后院,正好可以看桑蓁睡了没,她今晚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她可要好好注意一下。 还有崔叙,今日也有些奇怪,总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对劲。 第一百一十一章:幼时 同一时间。 朱雀大街上,一辆低调的马车哒哒哒地缓步走着,薛如英家住在北边,与桑榆住的永安坊有些距离,如今又赶上暮鼓敲响的时候,大街上的人都来去匆匆家去,马车更是行动缓慢了。 好不容易进了十字街,总算是轻快了许多。 马车里,薛如英满脸通红地趴在柳锦书的大腿上呼呼大睡,柳锦书甚至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噜声。 马车的空间有些狭小,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柳锦书觉得有些烦躁,她斜了斜身子,将马车上的小窗帘拉开。 夏日的微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她看着马车前方,百里谦骑在马车的高大身影微微发愣。 百里谦啊,那个年幼时总是默默关心着自己的少年郎君,如今已经长成了这幅模样,这还是她回到长安之后,第一次有机会这么静静地看他。 柳锦书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一个指腹为婚的郎君,那时候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条件反射般的想和他亲近,少年的百里谦就很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有人粘着他。 和他一起玩的都是同他一般大小的小郎君,柳锦书小了他足足四岁,加上身体不好,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可是柳锦书小时候倔的很,她虽然知道自己招人烦,可是总觉得不服气,所以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吵不闹。 第123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柳锦书在崔叙等人眼里几乎都是透明的,不会关注也不会关心,然而,有两个人可以看得见她,一个是总会罚她的宋先生,一个是寡言少语的百里谦。 宋先生对除了崔叙之外的其他弟子都是一视同仁的,夸赞不会多,但是惩罚一定是一起的,所以小小的柳锦书总是被罚到哭,那时候薛如英等人自顾不暇,哪里会想到帮她。 只有百里谦会帮她写大字,帮她磕磕巴巴地背书,默默地替她完成打扫,他话不多,可是却会将她记在心中。 最起码柳锦书是这么认为的,她天真的认为百里谦是喜欢自己的。 直到五年前,百里家族因为朝堂风波被查处,百里谦之父在牢中自杀,百里夫人也在家中殉情,一夜之间,那个风光的百里小郎君变成了罪臣之后。 那时的柳锦书不过十二岁,少不更事的她并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只是被父亲勒令着不许外出,也不许再见百里谦。她哭过闹过,父亲都不为所动,再后来,她就被送回了河东的祖父家中休养。 时光荏苒,没曾想再见到百里谦已经是这般光景了。 她刚到长安的时候就悄悄派人打探过百里谦的消息,知道他在家道中落之后沉寂了很久,后来又进入了大理寺,成了大理寺的寺直。 柳锦书垂下眼,自己幸幸苦苦,不惜自降身份,只为求得他的一个眼神,可是他竟然在宋先生面前说出婚约不作数这样的话来。 如果婚约不作数,那么她柳锦书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突然,“哐当”一声,马车晃荡一下,薛如英被颠的整个人抖动了一下,右手不经意间揪到了她身上的一出软肉。 柳锦书被那处突如其来的疼痛刺激的惊叫出声,她抽着气,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了?” 马车外传来了百里谦的声音。 柳锦书连忙道:“没事,没事。” 百里谦眉头一蹙,驾着马靠近车窗,单手牵住缰绳,另一只手拉起窗帘,往马车里看去,只见薛如英依旧靠在柳锦书的腿上,睡的正香,柳锦书捂着腰侧,萎靡地靠在车辕上。 柳锦书感觉有余光透了进来,下意识抬头一看,就见百里谦眉头紧锁,眼神不悦地看着她们,准确地说是盯着自己的脸看。 柳锦书觉得自己有些丢人,不过是件小事,自己怎么这般娇弱了,她瞥过眼道:“真的没事,只是不小心被捏了一下。” 百里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将窗帘放下。 柳锦书苦涩一笑,还以为他对自己有些关心,没想到是自己多虑了,他应该是觉得崔叙将自己和薛如英托付给他,害怕出了差错不好交代吧? 这又何必呢?这些年她寄过无数封信件,没有一封有过回信,自己来到长安之后,他甚至连见自己一面都不愿意,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儿时的玩伴吧?甚至是一个麻烦的玩伴。 也许她应该和父亲谈一谈了,总不至于他对自己这样冷漠,自己还要挂着个未婚妻的头衔惹他厌烦。 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柳锦书的手上,柳锦书一愣,伸手在脸颊上一摸,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自己的脸上竟然满是泪水。 马车一路相北,百里谦先是将薛如英送到家,然后再将柳锦书送回柳府。 自始至终,两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二日一大早,桑榆便去了大理寺报道,已经有好几日没有来大理寺了,桑榆竟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只是她刚一进门就被一个人给缠住了。 一身浅青色官服的录事将在自己的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还发出几句感叹:“真是位美丽的女士!”“啊,你就是能挖人心脏的验尸官啊!”“真的假的,你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神奇的手吗?” 此人正是在平康坊一案中,替他们做译人的,来自波斯国的贝赫拉姆。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真的穿上了官服,跑到大理寺来做一个小小的录事,更可怕的事他不知道从什地方听到自己的传言,一早上就在门口堵着自己,非要看看自己是怎么“掏心挖肺”的。 桑榆不堪其烦,可是又不能撵他走,只能生生受着他的狂轰乱炸般的念叨。 正当桑榆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薛如英咬着胡饼姗姗来迟。 她显然已经习惯了贝赫拉姆的唠叨,二话不说,将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挪,自己坐在桑榆身边,苦着脸道:“贪杯要不得,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录事 桑榆心想,你那一杯倒的功底,还是不要坏了贪杯的名头了,她笑着问:“怎么?现在还不舒服吗?” 薛如英一脸颓丧,“这也就罢了,今日一早便被我阿耶喊起来说教了一遍,非逼着我认错,竟然还说若是我不认错,他就不去上朝了!” 桑榆错愕,没想到薛父竟然用这样的事来威胁女儿,这要是让有心人听了去,可是大不敬之罪。 贝赫拉姆不能忍受自己被忽视,他顺势大喊,“酒!哪里有酒?” 薛如英冷不丁被他一嗓子喊了一个激灵,她转过身来,冲着贝赫拉姆咆哮,“说了多少次,好好说话,不要咋咋呼呼的!” 贝赫拉姆委委屈屈地缩了缩脖子,“人家想知道嘛。” 第124章 薛如英哆嗦了一下,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崔叙之是怎么想的,竟然招来了这么一个话唠鬼。” 桑榆却觉得崔叙此人眼光甚高,看人极准,他将贝赫拉姆招入大理寺必然有他的考虑,别的不说,单是这个人精通八国胡语就够让人惊叹的了。 而且,这个让人惊叹不已的胡人,在大理寺意外的受欢迎,准确地说是他觉得自己受欢迎,托他强大的自来熟本领,在桑榆没来的几日里,贝赫拉姆已经将大理寺摸排的明明白白了。 他和一众人等都交上了朋友——单方面的朋友,除了对胡语极其感兴趣的方录事愿意和他聊上一句之外,其他人对他都敬谢不敏。 他叽叽喳喳,逮到人就问上几句的性子,实在是太为难这些寡言少语、只会做事的郎君们了。 桑榆仅仅一天就被他吵到头秃,还是靠着百里谦续的命。 外交达人贝赫拉姆在任何人面前都吃的开,只除了能用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他的百里谦,不知为何,他一见到百里谦就跟猫见了老鼠一样躲的远远的不说,连叫唤一声都不敢。 桑榆在薛如英的指导下,请来了百里谦坐镇文档室,心想,也不知道他在崔寺正面前敢不敢这般随意造次。 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今日的百里谦意外地好说话,让他守着门口就守着,没有一丝不愿之意,难道是因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而此时的崔叙刚刚从宫中出来,他的心思有些重,站在宫门口,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飞翔的鸟儿微微出神。 送他出门的齐公公端着笑脸叫了一声,“崔小郎君?” 崔叙回过神来,淡漠道:“无碍,只是有些感慨罢了,鸟儿尚有回乡之时,怎的换成人就如此艰难?” 齐公公叹了一口气,“圣人已经尽力了,只是朝中老臣顾及太多,加上现在又出了这等事……哎!” 崔叙道:“圣人贵为天下之主,自然有他的考虑,我等只能奉命行事。” “正是如此,”齐公公附和道,然后四处看了一眼,凑近崔叙道耳畔,小声道:“崔小郎君,圣人临走之前交代过,小郎君只管查案,若在查案中发现什么不利的,切记要保密,圣人还是很想念公主的。” 崔叙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此言当真?” 齐公公浮尘一甩,“这话咋家岂会乱说,只是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要小心行事,此番前去查案的人选一定要嘴巴严实,身份上也要多加注意。” 崔叙点点头,“某知晓。” 齐公公一看崔叙的样子,就知道他明白了,不愧是圣人亲自挑选的人,就是靠的住,“圣人已经下旨,让田少卿一同前去,明面上他代表朝廷,你代表世家,但是还是以你为主的,放宽心就是了。” 崔叙眼神闪烁,“那谁代表皇室前去?” “圣人还未定下人选,不过听说鲁王已经回京了。”齐公公笑意满满,想了想又道:“听闻长公主最近忙着张罗崔小郎君的亲事,也是好事啊,有事做才不会为别的事劳心。” 崔叙闻言,在心底思索一番,朝齐公公行了一礼,“阿娘最近是有些忙了,有劳齐公公费心。” 齐公公赶忙回了一礼,“崔寺正客气了,圣人还等着咱家伺候,咱家就送崔寺正到这里了。” 崔叙便道:“公公客气了,某这就告辞了。” “崔寺正慢走。” 崔叙这才转过身,接过路崖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看了看高大的城门许久才策马离去。 他并没有去大理寺,而是回了长公主府。 守门的侍卫一看,忙道:“小郎君回来了?” 崔叙丢下马鞭,问道:“耶娘可在府中?” 侍卫答:“今日长公主和驸马爷都没出门。” 崔叙点点头,进了府里,刚刚走到后院门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去了前院。 前院的书房里。 崔直正满意的将自己刚刚写好的墨宝吹干墨汁,欣赏了半天总觉得不够,他琢磨着要不要约上几个知己好友一同品鉴一番时,就听见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郎君,小郎君来了。” 崔直头也不抬道:“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就见崔叙笔直地走了进来,躬身道:“阿耶。” 崔直一看是崔叙,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那个把大理寺当成家的儿子回来了,他高兴道:“叙之你来的正好,快看看为父的新作!” 崔叙直起身来,从善如流地来到书桌前,故作感叹,“这几个字笔走龙蛇,入木三分,阿耶的书法又精进了许多。” 崔直笑骂,“你竟然也会说好话了,难得难得。” 崔叙板着脸道:“这不是什么妄言,阿耶的书法当是长安一绝。” 崔叙这话可不是瞎说的,崔直一生无欲无求,不想当官不想求财,除了当年因为尚公主一事在长安闹的沸沸扬扬,其余的注意力全放在修养身心上了,他编撰文书,沉迷书画文字,尤其是在书法造诣上堪称奇才。 崔直自然知道崔叙说的是实话,他转身离开书桌,一边坐下一边问:“你找我有何要事?” 崔叙直言不讳道:“儿听闻庄子里的莲花开的正好,想着阿娘最近苦夏,不若阿耶抽几日带阿娘出去散散心?” 崔叙斟茶的动作一顿,“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第125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安排 他虽然不在朝中担任要职,只挂了一个“驸马都尉”的名头,但这并不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即使他对朝中事务不敏感,但他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很了解的,崔叙绝对不是那种闲着没事想叫耶娘去散心的人。 崔叙蛇神色未变,“并未有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有个案子牵连到皇家,儿想着,以阿娘的脾气知道了肯定会担忧,才想着叫她出去避避风头。” 自己的夫人崔直还是了解的,崔叙说是怕她担忧,实际上应该是怕她知道了大发雷霆才是,“真的不是大事?” 崔叙真诚道:“真不是,只是事情尚未有定论,阿娘不宜参合罢了,等她从庄子回来,自然也会知晓的。” 崔直想了想,最终还是听从了儿子的建议,“即是如此,我就带你阿娘去走走吧?说起来我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好好陪她了。” 崔叙忙道:“多谢阿耶。” 崔直站起身来,在他的肩膀拍了一下,“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要记住,你的身后还有你耶娘,你阿娘是当朝长公主,圣人的亲姐姐,你阿耶是崔家后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崔叙心中悸动,面上还是那般无畏的样子,含笑道:“自然。” 崔直笑笑,“你去做事吧!我今日和你阿娘说一声,明日一早就出发。” 崔叙又躬身一礼,退出书房。 门口等着的路崖上前迎着他,“阿郎可是说完了?” 崔叙道:“嗯。” 路崖又问,“那我们现在还回大理寺吗?” 崔叙道:“回!” 路崖答应一声,麻利地牵出马来,崔叙吐出一口浊气,抛下心中的杂念,向着大理寺策马而去。 大理寺。 贝赫拉姆正迎接来自方录事的崇拜,他用着蹩脚的中原官话,连比带划同方录事聊的起劲,“你是不知道,那个国家结婚需要抢,女人只要看中了男人,就可以抢回家。” 方录事抱着纸笔,一边连连惊叹,一边飞速记录,“嗯嗯,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结婚了!” “那三媒六聘需要要的吗?” “什么三没六瓶?”贝赫拉姆疑惑道:“是要买六瓶酒?” “不是,不是。”方录事连忙科普,“三媒六聘是指男女双方通过媒人……如此这般。” 贝赫拉姆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你们大兴人结婚就是麻烦。” 方录事道:“还是吐蕃人结婚有意思,你再同我说道说道,” 贝赫拉姆一脸得意道:“确实有意思,亲爱的朋友,我写了一本书,记录了我在旅行时看到的东西,我愿意借给你看。” 方录事如获至宝般疯狂点头,“好的好的。” 叽叽喳喳,絮絮叨叨,看的一旁的桑榆和薛如英目瞪口呆, 薛如英一脸感慨,“想不到,方录事竟然和贝贝如此投缘?” 桑榆头一歪,疑惑地问:“贝贝?” 薛如英道:“是周良才起的外号,据说他的名字特别长,又很难记,所以才取了个昵称。” 桑榆沉默了,一个五大三粗、脸上一天不刮胡子就能长满脸的汉子昵称叫做贝贝?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违和。 薛如英木着脸,“那你叫他本名?” 桑榆想到他那个生涩难懂一口气都叫不上来的本名,忙道:“我觉得贝贝挺好听的,又活泼又……可爱,很符合他的形象……” 薛如英点点头,“此话不假。” 桑榆正要开口,门口有差役喊她,“桑仵作,崔寺正传你过去回话。” 桑榆闻言立刻同薛如英告辞,其实她的职务是司务来着,可是大理寺的人还是以仵作来称呼她,桑榆还是很喜欢这种叫法的。 仵作在大理寺是没有固定的房间办公的,一来是职务太低,二来是仵作大部分都需要在外面接点伙计来过活,所以大部分时候,桑榆都和主簿和录事们呆在一起。 他们所在的文档室离崔叙所在的议事厅离的不远,隔两个小院子也就到了。 崔叙的议事厅桑榆已经来过很多次,刚刚到门口,路崖就笑着迎了上来,“桑仵作,你可来了,就等你了。” 桑榆脚步微顿,“怎么?崔寺正还叫了其他人?” 路崖道:“桑仵作进去就知道了。” 桑榆道了一声谢,在路崖的指引下来到了屋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桑榆的错觉,总觉得路崖这个小厮最近对自己的态度变的不一样了。 以前他对自己也很和气,只是和气里多了几分疏离之色,如今的态度倒是多了几分亲善和敬重,不过桑榆并没有纠结此事,只以为他性子如此。 桑榆一进屋里,就看见崔叙和百里谦坐在一侧,他们的脸色有些沉重,周身满是郁气。 很少见到的娄大也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见桑榆来了,微不可见地冲她点了点头。 桑榆不明所以,还是先行了一礼,“崔寺正。” 崔叙一见她来,脸上恢复了淡漠的样子,挥手道:“此番叫你来是有事嘱咐你,你准备一下,我们需要出去几日。” 桑榆立刻应道:“诺!” 崔叙满意地颔首,他很喜欢桑榆这种安分守已的性子,想了想对着三人嘱咐了一句,“此番前去不会耽误很久,但是需要保密,这件事除了你们几个之外,切莫要对其他人提起。” 第126章 桑榆虽然有些不解,但是还是沉声应下了。 崔叙又对着百里谦和娄大道:”你们先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便出发。” 百里谦和娄大抱拳应道:“诺。” 然后齐齐离开,路过桑榆身边的时候,桑榆忍不住抖了一下,两座冰山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觑,简直能冻死人。 崔叙见两人离开,桑榆还抖了抖身子,他疑惑问道:“桑仵作这是怎么了?” 桑榆闻言,打了一个哈哈,“无事无事,对了,崔寺正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崔叙沉默了一下,“这一次我们要去查一个案子,可能会有些麻烦,去的人都是有些身份的,你莫要害怕,到时候就跟在我身后就是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叮嘱 桑榆心里有些疑惑,到底要查的人是怎样的身份,需要崔叙特意来嘱咐她,按道理来说,大理寺本就是实权机构,寻常的官员,哪怕是身份地位要高些,都不愿意得罪他们,崔叙又是世家子弟,很难遇到他需要小心的人。 这么一想,桑榆感觉这次的案子不会简单。 想到这里,桑榆笑笑,“劳崔寺正费心了,我定会听从崔寺正的安排的。” 崔叙看着桑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他不由地会心一笑,“你也不用担心,真要又什么万一,我也是能护的住你的。” 桑榆坚定道:“我自然是相信崔寺正的。” 凭借着他耶娘的身份,只要自己不作死,他都能护的住,说起来桑榆还觉得有些愧对崔叙,她来大理寺的目的并不单纯,崔叙对自己越好她越觉得心里对他越愧疚,若真的有一天,她要做的事情被发现了,也不知崔叙会如何看待她。 桑榆做好了不顾一切的准备,唯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崔叙,这个想法很奇怪,她只要一想到崔叙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就觉得心里难受的紧。 也许是因为桑榆出神的时间有些久,久到崔叙都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桑榆才回过神,“没事,我先回去做准备了。” 崔叙道:“也好,你先回去吧?如英若是问起,你就说是我下的命令。” 桑榆“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离开了。 第二日。 天色微亮,桑榆便提了一个小包袱来到了开远门门口,开远门位于长安县西北方,入门的第一个坊里就是义宁坊,是大理寺出长安城最近的城门。 昨日崔叙便嘱咐桑榆,叫她直接去开远门等候,他们会在那里汇合。 不多时,就见方录事也背着一个小包袱来到了门口,桑榆同他打了一个招呼,没想到此行方录事也在其中。 方录事见桑榆也有些开心,他本来就是一个怕生的性子,能和桑榆同行,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半盏茶之后,崔叙带着百里谦、娄大等一干差役浩浩荡荡地驾着马走来,桑榆还见到牛仵作,他坐在马背上摇摇摆摆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平时也是个不善骑马的。 人群的后面,还有两匹空着的马,是特意为桑榆两人准备的。 如今桑榆也会骑马了,谈不上有多熟悉,勉强能让马走动起来罢了,桑榆很知足,最起码她不用一出门就要粘着薛如英了,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桑榆美滋滋地爬上马背,等着城门开启。 长安城的城门都有严格的开启时间,每日晨鼓响起后,守着城门的差役就会依次打开城门,城外等候行走的百姓经过检查后方能进入长安城,他们带着自家的物品来到长安城交易,想要挣个糊口银钱,好养活一家老小。 还有不少远到求学的莘莘学子,来长安寻求更高的造诣,若能拜得名师或者进入知名的书院,也对得起多年的寒窗苦读。 可以说,每到这个时候,是长安最具有人气的时候,每个进入长安的人都是带着期盼来的。 不多时,城门敲响了锣鼓,十来个壮汉上前拿下门栓,整齐划一地推开大门。 崔叙低喝道:“出发!”然后策马扬鞭,带头奔向城门。 其余的人依次穿过厚实的城门,嗅着晨间清新的空气,飞奔而去。 一行人在路上飞驰了半个多时辰,就看见一座恢宏大气的桥梁横在渭水河上,桑榆认出来,这就是咸阳桥。 咸阳桥也被称为西渭桥,因为靠近长安城门,也被称为便门桥。 此桥联通咸阳和长安,过了此桥就可以前往西域、巴蜀之地,因此很多人会在桥上送别,也称为送别桥,大诗人王维曾作诗送别友人:“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形容的就是此地送别之景。 如此看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应该西北方,按照崔叙说的离长安不远……桑榆大概猜测出了位置。 过了咸阳桥,他们在一处长亭停了下来,这里就是十里送别长亭,他们到的时候不少人正在此地做别,一行人带上了斗篷,在一处僻静的停子里等候。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又有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黑色斗篷来到了凉亭里,崔叙上前一步,同来人交谈,来人也只是略说了几句,就吩咐一行人接着赶路。 就这样赶了一天路,除了午间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其他时间都没停,终于在太阳西垂之际,他们来到了一处驿站前。 第127章 驿丞早早等候在此,见他们来,立刻迎上来替他们牵马引路,桑榆等人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小院子里,众人刚刚放下斗篷,崔叙就吩咐道:“你们在此休息,我有要事去办,百里寺直,桑仵作,你们与我同去。” 桑榆和百里谦对视一眼,“诺!” 赶了一天的路,桑榆其实是有些疲倦的,尤其是她的双腿磨损的厉害,每走一步都疼的很,但此时也不是矫情的时候。 简单的收拾一下,两人在崔叙的带领下,来到了大堂,大堂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苍青色长袍的男子,他长身玉立,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手持折扇,脸上挂着笑容,周身带着几份成熟男子的魅力。 另一个人看起来矮矮胖胖的,一幅老好人的模样。 没等桑榆惊叹,崔叙已经上前一步行礼,“鲁王爷、田少卿!” 桑榆没想到,这个成熟男子竟然是皇族之人,按照崔叙的身份,他们应该是亲戚才对。 果然,就见鲁王笑道:“叙之,我不过离开长安几年,你竟然和我如此生分了,连舅父都不愿意叫了。” 崔叙正色道:“鲁王爷莫要开玩笑了,待此间事了,儿必然为舅父接风洗尘。” 鲁王扇子一折,无奈摇头,“罢了,你这个性子还是这般规矩。” 田少卿对二人道:“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先去拜见公主殿下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拜见 崔叙颔首,“正是,虽然天色已晚,但是我们早早上了拜帖,也是无碍的。” 鲁王神色微敛,“该是如此。” 于是,一行人便跟着鲁王出了门,桑榆按照崔叙的吩咐,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去的地方离驿站不远,除了大理寺这边,鲁王也带了几个侍卫,田少卿连小厮都没带,只身出了门。 大约往北边走了一刻钟,一座宝刹映入众人眼前。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寺庙,红色的院墙上,高大的树木落下斑驳的倒影,远远望去还有一座高塔耸立在寺庙里面,桑榆不敢抬头,看的也不是很真切。 寺庙的大门前的小沙弥看见有客来访,立刻上前,上手合十,“阿弥陀佛。” 鲁王收起折扇,脸上的神情变的严肃起来,“阿弥陀佛,我等前来拜见公主殿下。” 小沙弥道:“如此,请各位施主随小僧前来。” 众人跟着小沙弥进来寺院。 寺院被打扫的干干净净,青石板的地面上不见一片落叶,空气中似乎有檀香拂过,清新雅致的香味让桑榆感到心情安定了许多。 远处的高塔上传来了沉重的钟声,给寺院里添上了一份古朴庄重之感。 小沙弥并没有带他们去佛堂,而是直接将他们带到了后院,穿过层层叠叠的院落,最终在一座僻静的院子里停了下来。 小沙弥道:“各位施主,公主就在此间院子,你们自行前去罢。” 鲁王郑重地点点头,“有劳小师傅了。” 小沙弥又是一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去了。 鲁王等人看着眼前紧闭的院门有些发怔,正当他想着是否要去敲门的时候,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穿胡服的女子从门里走了出来,见到众人垂首一拜,“见过各位贵客。” 鲁王和崔叙对视一眼,崔叙上前一步,问道:“我等前来拜见安和公主。” 胡服女子道:“公主前日收到了宫中传信,说会有故人来访,没曾想竟是鲁王殿下。” 鲁王狐疑道:“你竟认得我?” 胡服女子笑笑,“一别二十年有余,殿下乃是金贵之身,认不出婢子也是应该的,婢子乃是侍奉公主的云珠。” 鲁王诧异地打量了胡服女子一番,“竟然是你。” 云珠低笑不语,转而道:“殿下随我来吧,公主已等候多时。” 说完就转过身,先一步带着他们走进院里。 院子里的布局是常见的寺院禅房,低调又清冷,看的出安和公主是个喜静的性子,院子里除了几个侍卫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叫桑榆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是,这些侍卫都是番邦之人的打扮,他们眉眼深邃,身材高大,站在一旁像是一棵魁梧的大树。 桑榆实在有些不解,这里离长安并不是很远,虽然也有番邦人,但是一国公主全由番邦人来守卫,确实有些不一般,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可能了。 桑榆在心里有了结论,面上确没有显露分毫,脚步沉稳地跟在众人的身后,来到了一间雅致的禅房。 云珠脚步顿了一下,道:“公主不喜人多,王爷你看?” 说完,她用眼神看了一下桑榆、百里谦以及其他的侍卫。 鲁王身子僵了一下,“是某疏忽大意了,忘了阿姐是个娴静的性子。”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回去。 侍卫们低头行了一礼,躬身退下,百里谦也和崔叙对视一眼,崔叙点点头,百里谦无声退去。 桑榆见状,也要跟着离开,却不想崔叙叫住她,对着云珠解释道:“这位是我大理寺的桑司务,公主多年未回长安,我想着叫她陪公主说说话,她是女子之身,不会冒犯公主的。” 桑榆一惊,没想到崔叙叫她来是为了陪公主聊天的。 第128章 云珠也诧异地看了看桑榆,随后点头道:“贵人有心了,即是如此,那就一同进来吧!” 说完就打开了房门。 房门的正中央有一个精致的佛龛,前方跪着一个娇小的胡服女子,她背对着众人,正对着佛像虔诚祈祷。 云珠上前一步,小声道:“公主,贵客来了。” 安和公主敲着木鱼的手一顿,叹了口气,“罢了,多年不曾诵经礼佛,现如今这等做派,倒叫佛祖看了笑话。” 她放下木鱼就要起身,云珠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鲁王带头行礼道:“一别二十年,阿姐可曾安好?” 安和公主愣了一下,“难为你竟然记得我,你是十一郎吧?” 鲁王笑眯眯回答:“阿姐记性真好,我正是十一。” “当年你是最调皮的,我离开时你不过十岁上下,如今也是个当家的好儿郎了。”安和公主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丝亲昵之感,她的目光很深邃,和鲁王打过招呼之后,眼神停留在崔叙的身上,“你是?” 鲁王便解释道:“这位是鸿胪寺的田牧田少卿,至于这位,阿姐你猜猜他是谁?” 崔叙双手交叉道:“儿见过姨母。” “姨母?”安和公主难得露出惊讶之色,“你是……升平的孩子?” 崔叙道:“正是儿。” 安和公主快步来到崔叙的面前,举着手就要摸崔叙的脸,崔叙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难言激动之色的安和公主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安和公主的手悬在半空中,就在她即将要缩回手的时候,崔叙突然将身子低下,将脸凑到安和公主的手上。 安和公主顺势摸上了他的脸,喃喃道:“真像啊,这双眼睛和你阿娘一摸一样。” 崔叙微顿,“公主是想我阿娘了。” 安和公主收回手,示意他站起身,在云珠的搀扶下往里间走去,”可不是,儿时我和你阿娘感情最好,吃住都是在一起的,当年父皇要将我们分宫住,我抱着你阿娘哭了一个晚上,还是你阿娘去求了父皇,才没有将我们分开。” 安和公主坐在了主位,对着三人道:“坐下吧,这里简陋,比不得你们在长安舒服。” 众人躬身道谢,各自跪坐在软塌上,桑榆一直跟在崔叙的身后,见崔叙落座,她只能尴尬地站在他的身后。 好在有婢女悄悄送来一个蒲团,桑榆感激地接过来跪坐下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安和 虽然跪坐有些考验膝盖的承受力,但是总比站着要强上不少,不愧是宫里伺候的婢女,就是贴心。 众人落座之后,有婢女端上茶水。 鲁王这才对安和公主道:“阿姐这些年过的可好,听闻你身子有些不爽利,皇兄担心阿姐长途跋涉累着了,特意叫我带了御医来替阿姐瞧瞧。”?安和公主闻言微微一笑,“难得圣人还记得我,我这身子确实有些不适,想着长安乃是风水宝地,最是养人,这次回去需得好好修养才是。” 鲁王顿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偷偷扭过头,朝崔叙这边看了一眼,只见崔叙低头垂眸,正襟危坐,看起来一幅置身事外的样子,他又悄悄地看了一眼田牧,想从田牧这里得到些好消息。 田牧被鲁王瞪的浑身不自在,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心想,你们皇家的事情何苦要为难他一个小小的少卿,来之前不是说好他就是一个看客吗?怎么现在全指望他来出这个风头。 但即使不愿又能怎么样?在座的几位都是他惹不起的,他只能强撑起笑脸,对着安和公主道:“公主远嫁拨汗那国已有二十多年,如今乃是拨汗那国的国母,这两国相交,国母做客……还是得按规矩来。” 桑榆在一旁听的分明,正如自己猜测的那样,番邦人做侍卫,身穿胡服,安和公主应该是被送去番邦的和亲公主。 二十多年前,大兴刚刚结束战乱,国家百废待兴,为了维护与周边各国的友谊,先皇曾经与多国联姻,选取多名皇族和旁支女眷和亲异域,也纳了不少异国女子入宫为妃。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大兴由弱转强,收复了不少失地和异族之地,只可怜那些和亲的公主或是客死他乡,或者是死于战乱,很少有人能够坚持到现在。 安和公主也许是唯一一个回到大兴的土地上的和亲公主。 安和公主闻言,将手中的茶盏一落,“怎么?本公主嫁到拨汗那国就不是先皇的女儿了吗?如今先皇不在了,本公主连自己家都回不得了?” 不得不说,安和公主作为一国之母多年,气势还是有的,她发怒起来不是田牧能招架的住的。 田牧不复沉稳的样子,慌忙站起身来解释,“公主此言叫下官好生惶恐,下官只是……只是…… ” 他只是听吩咐办事啊,所有的外交事宜都需要通过鸿胪寺来商榷,安和公主无视律法,直接带着人直奔长安,这让满朝文武怎么想? 崔叙起身拱手道:“公主莫要为难田少卿了,拨汗那国与我朝相交多年,如今又派了使臣前来觐见,为了两国之情谊,需得按规矩接待。” 安和公主的脸色好看了些,但还是用不可置疑的语气道:“本公主不与你们作难,你们的目的我也清楚,既然是圣人的旨意,本公主愿意给他个面子,明日我会让人知会契波将军一声,你们想查就查吧。” 第129章 崔叙道了声谢,现场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不少。 鲁王手中的折扇摇了起来,回忆起了当年的往事,安和公主似乎不愿意提起过往,回答的有些敷衍,鲁王觉得自讨没趣,也就不怎么开口了。 安和公主心知他们不过是想从自己的嘴中得到许可,也懒的和他们再做周旋,端起茶道:“天色不早了,你们赶了一天的路,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鲁王见状,只能起身告辞,虽然他很不满安和公主的态度,可是他也拿她没有办法,于私,安和公主是他姐姐,于公,她又贵为一国之母,虽然不知道拨汗那国到底在想些什么,竟然让国母离开京都远赴他国,但是现在已经这样了,他只能做低伏小地哄着她。 桑榆见他们都准备离开,也匆忙地起身跟上。 却不想崔叙直接对着安和公主道:“姨母多年未回长安,想必对长安知之甚少,这位桑小娘子最爱说笑,不如留下陪陪姨母?” 桑榆大吃一惊,看着崔叙的背影,眼睛瞪的老大,她原本以为崔叙跟婢女说的这些不过是说辞,没曾想他竟然是认真的! 她能陪安和公主聊什么?聊一下怎么验尸吗? 安和公主这才注意到崔叙的背后还跟着一个小娘子,说起来也不怪安和公主没有注意到她,桑榆本身就长的娇娇小小的,穿的有是简单低调的胡服,站在身材高大的崔叙身后,一不注意就会被完全挡住。 崔叙单手背在身后,对着桑榆小幅度地挥了挥,桑榆一瞬间竟然懂了他的意思。 她僵着身体,从崔叙的身后站出来,对着安和公主行礼,“大理寺司务桑榆,见过安和公主。” 来之前崔叙就嘱咐过她,这次自报家门一定不能用仵作的身份,对外宣称是司务就行了,桑榆虽然不知道崔叙何意,但也知道他不会害她。 安和公主打量了桑榆一眼,眼里露出好奇之色,半响之后才道:“难为你有心,既然如此,她就留下陪我说说话吧!” 崔叙似乎早就知道安和公主不会拒绝,“那儿先告退了。”说完给桑榆递了一个“好好表现”的眼神,跟着鲁王等人退了出去。 桑榆在心中默默流泪,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反复鞭尸,这个崔叙到底想干什么!她怎么可能和安和公主聊天呢!?安和公主见桑榆不知所措的样子有些意外,原以为崔叙会派一个机灵的来试探她,想不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懵懂的小娘子,她淡淡道:“既然他说你会聊天,那你就和我说道说道吧!” 桑榆“啊”了一声,努力将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小心脏按回去,“那个,回公主,长安现在正值盛夏,那个水盆羊肉最是好吃,公主可以尝尝……哦,西市最是热闹,赶上灯会还会迟些闭市……” 她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鬼东西! 安和公主轻笑出声,这时候的她眼神里多了几分神采,仿佛真的想到了长安的景色。 第一百一十七章:等你 桑榆以为安和公主真的想聊天,磕磕绊绊地将这段时间在长安的见闻说了出来,她来长安不久,对长安的一切都是好奇的,从她口中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语言,但却更加生动有趣。 安和公主脸上一直是似笑非笑的样子,也不怎么接话,就听桑榆越说越起劲。 一炷香之后,殚精竭力的桑榆实在没的扯了,只能停下嘴,眼巴巴地看着安和公主。 安和公主已经不是之前端庄典雅的样子了,她斜靠在竹榻上的软枕上,整个人似乎松快了不少,见桑榆停下,她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说的挺有趣的,我似乎是看见了长安的样子。” 桑榆一顿,她猛然间知道了为什么崔叙会叫她来和安和公主聊天,现在的长安对安和公主来说基本上是陌生的,而生长在长安的人都有一股莫名的自傲感,带着一股看不见的傲气,这是安和公主现在最不想看到的。 桑榆却不一样,她来长安不久,对长安的欣赏多与攀比,她是真心夸赞的,安和公主要的也就是这份真心实意。 她直起身,眼眸深邃,“回去告诉崔叙,就说我此番回京并无他求,只是想着回来看看罢了。” “啊,好。”桑榆讷讷应道。 “罢了。”安和公主挥挥手,对伺候的云珠道:“你带她出去吧。” “喏!”云珠答应一声,走到桑榆面前,作了一个请的动作,“桑小娘子随婢子这边出去。” 桑榆脸上微微泛红,冲安和公主福了福身子,转身跟云珠离开了屋里。 出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中有烛火照明,不至于看不清路,云珠一直将她送到小院子的门口才离开,告诉她找个小沙弥带她出去就是了。 桑榆道了谢,站在小院子的门口,看着没入黑夜的寺院有些懵,她的心里有很多疑问,像一个被打乱的毛线团一样凌乱不堪,她找不到线头,也理不清思绪。 大腿上传来阵阵刺痛,桑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骑了一天的马,又站了半天,双腿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 也许是因为双腿实在酸痛的很,她弯下腰,举起手,小心地捶打起了双腿,一边锤一边想着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正在这时,一双穿着黑色长靴的脚映入她的眼底。 桑榆顺着来人的脚往上看去,就见崔叙长身玉立,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桑小娘子?” 第130章 桑榆懵懵地问道:“崔寺正怎么还在这里?” “自然是在等你。”崔叙眼带笑意,“桑小娘子,我在等你一同回驿站。” 桑榆回过神来,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眨巴了一下,“等我?” 崔叙但笑不语,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锤着腿的手。 桑榆站直了身子,迅速将脑中的毛线团丢到一边,尴尬道:“那、那赶快走吧,我快都累死了。” 算了,管他那么多干嘛呢?反正天塌下来有崔叙顶着,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就行了,现在的她又累又饿,先照顾好自己才是要紧的。 崔叙收回眼神,含笑道:“天色已经晚了,不知桑小娘子可否愿意赏脸,一起吃个便饭?” 桑榆高兴坏了,头点的飞快,“要得要得!” 于是两人结伴离开寺院,考虑到这里离驿站不远,桑榆现在也不好骑马,崔叙便牵着马儿慢慢地往回走。 这个时候宵禁已经开始了,但这里只是一个小县城,管理并不严格,大街上还是能看见零星的百姓走动的。 只是想找一个吃饭的地方却有些不容易,一路走下来,别说吃饭的地方,就连一个开着门的铺子都看不到。 桑榆遗憾道:“看来这顿饭是吃不成了,不如我们先回驿站,将就着吃些罢。” 驿站肯定会给他们留晚食了,只是好不好吃就另说了。 崔叙不为所动,眼光四处打探,大有找不到铺子誓不罢休的样子。 桑榆无奈,没想到崔寺正看着清贵,实际上竟然这么较真,一顿饭罢了,何必呢? 她还想劝说两句,就看见崔叙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的巷子拐角道:“那里有一家汤饼铺子,且去尝尝吧!” 桑榆一看,还真的有一个小铺子尚在营业,她会心一笑,“这可真是太好了。”说完不等崔叙反应,小跑着往铺子走去。 崔叙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一股突如其来的悸动在心中蔓延开来,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牵着马缓步跟了上去。 汤饼铺子的店家是一对年迈的老丈和大娘,老丈是个手脚利索的,见桑榆蹦跳着过来,热情地招呼起来,“小娘子可是来用饭?” 桑榆站在铺子前面,直点头,“是呢,老丈,给我们来两份汤饼,要大碗的!” 老丈乐呵呵道:“好嘞!您先坐着,我这就给您生火。” 桑榆闻言身子一转,一屁股坐在了胡凳上。 然后,她脸上的笑就僵住了,方才太兴奋了,忘记自己大腿上还有伤,这一个不留神就碰到了,可疼死她了! 崔叙刚刚栓好马,见桑榆已经坐下了,便道她的身旁站定,看着桑榆低着头,双拳紧握的样子有些不解。 一直默默打着下手的大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搬出一条胡凳,放到崔叙面前,“坐下吧,汤饼好的快,做好了我就给你们小两口端上来。” 崔叙拿着胡凳的手一顿,眼角看见桑榆龇牙咧嘴的模样,知道她压根没听见,他若无其事道:“劳烦大娘了。” 大娘笑眯眯地走开了。 崔叙这才问桑榆,“你这是怎么了?” 桑榆的疼痛感已经过去了,她抽着鼻子回答道:“只是腿有些酸痛。” 崔叙想到桑榆独自骑了一日的马,大腿上必然会有伤,他心里对桑榆的认识有多了一些,寻常男子刚刚骑马也受不住这样的辛劳,不曾想桑榆竟然一声不吭地坚持下来,还在安和公主那里折腾了许久, 倒是难为她了。 想到这里,崔叙道:“不知桑小娘子对寺中远客如何看待?” 第一百一十八章:汤饼 桑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寺中远客说的是安和公主,这里是外间,安和公主之名也不好提起,“我哪里敢评判贵客。” 崔叙提起桌上的茶水,给桑榆倒了一盏,“桑小娘子聪明蕙智,自然猜出我的用心,你但说无妨,” 桑榆笑了,她还以为崔叙不准备跟自己解释呢,“贵客似乎有备而来,她去长安的心意不容置疑。”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想知道她为何执意要回长安。”崔叙了然,“如今拨汗那国形势不妙,她此时回长安实在不能不多想,”?桑榆单手撑脸,脸上写满疑问。 崔叙知道桑榆对这些事不了解,便道:“拨汗那国乃是西域之国,他们国家以牧业为主,盛产优良马种,因此我朝与他们一直保持密切来往,这么多年也拨汗那国也对我朝上供,” 桑榆便问:“如此看来,此行也无甚大事。” “若只是使节来访倒也罢了。”崔叙道:“只是现在拨汗那国朝中不稳,他们的大君主并无实权,朝中事务皆由大将军达摩尼做主,贵客此番回京难免会落人口实。”?桑榆捧着茶问:“那……大君主与贵客?” 崔叙摇摇头。 桑榆明白了,也就是说安和公主和这个大君主并没有什么关系,既然不是因为自己的儿子的事,安和公主不远千里也要回长安到底所谓何事? 而且按照崔叙等人的说法,使臣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崔叙前来调查,崔叙没有带薛如英,而是带了自己,说明这件事需要用到仵作,并且不能让朝中大臣知道。 正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大娘一手端着一只大碗走了过来,“汤饼来了。” 第131章 桑榆连忙将茶碗挪到一边,腾出地方来。 大娘小心翼翼地放下汤饼,又忙不迭地送来两双筷子,和蔼的脸上满是微笑,“快尝尝吧,我家老头子做的汤饼可香了!” 桑榆接过筷子,不等崔叙开口,便夹了一筷子就要往嘴里送,她现在也是知道了,私下里崔叙也是个随和的,不爱讲一些可有可无的规矩,时间长了,她也放肆了许多。 汤饼是刚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桑榆一嘴下去被烫的手忙脚乱,就这样还不忘给大娘比了一个大拇指。 大娘看的开心,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更加和蔼了。 桑榆扒拉了一口之后,才觉得缓了过来,她眼尾瞥见崔叙也拿着筷子,小心地吃着汤饼,那幅优雅的姿态,让桑榆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汤饼顺滑爽口,面片儿做的很是劲道,加上青翠的小白菜,桑榆吃的格外舒服,连汤都喝个一干二净, 她对着老丈毫不吝啬地夸赞起来,“老丈的汤饼真真美味!可惜我只有这么一个肚子,不然还能再来一碗。” “小娘子喜欢就好。”老丈得意道:“这面团我每次都要揉上半个时辰,这样做出的汤饼才有劲儿!” 大娘在一旁佯怒道:“那也是我火烧的好!” 老丈手中收拾碗筷的动作不停,似乎是觉得在小辈面前有些不好意思,“你烧的好,烧的最好,这汤饼做的好全赖你烧火的好手艺。” 崔叙搁下碗筷,问道:“老丈怎的这么晚了还在叫卖?” 老丈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实不相瞒,我和老婆子年纪大了,也做不了什么力气活,只能支个小铺子卖些吃食糊口罢了,这几日城镇不太平,出门的人少了许多,生意自然也就坏了些,我们就想着多等等,兴许能多挣点。” 崔叙便问:“城中最近很不安稳吗?” 老丈左右看了看,压着嗓音道:“那可不是,这里是西域进入长安的要道,平时很热闹的,但是听说有胡人在这里大开杀戒,残害了不少我朝百姓,就连大官也遇害了。” 崔叙和嗓音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些计较。 桑榆便问:“那你们怎么敢出来?你们儿女不担心吗?” 老丈呵呵一笑,“我们家中就我和老婆子两人相依为命,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有什么好怕的!” “我家老头子以前读过几年书,说什么生啊死啊都有命数,富贵靠老天爷的。”大娘说的时候满脸骄傲,“我想着这个歹人也犯不着杀我们两个老不死的。” “你 ,你这个老东西,瞎说甚呢!”老丈拉着大娘的手,假意训斥道:“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大娘也不生气,看起来也习惯了老丈的性子。 桑榆有些羡慕,两位老人虽然说无儿无女,却有彼此相依,这样也就足够了。 崔叙看出了桑榆眼中的向往,他沉默了一会儿,丢下几枚铜钱,“我们该回去了。” 桑榆闻言,同老丈大娘告别,这才跟着崔叙离去。 回到驿站的时候,驿站已经完全沉寂了下来。 一直在等着的路崖看见两人回来了,赶忙上前接过缰绳,“哎呦,阿郎、桑小娘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崔叙一边进门,一边问他,“可安排好了?” 路崖答道:“回小郎君,因提前打了招呼,驿站早做了安排,各位主子的院子都打扫干净了,此时都已经用了晚食歇下了。” 崔叙点点头,“你告诉娄捕头一声,叫他切记一定要保护好鲁王殿下和田少卿!” 路崖利落地答应一声,又问道:“阿郎可用了晚食?小的去给你们拿些吃食吧?” 崔叙顿了顿,若无其事道:“已经用了,你先带桑小娘子回去休息。” 桑榆低下头,摸了摸鼻子,心想,怎么有种他们两个去吃了独食的感觉? 路崖疑惑地看了看两人,也没多问,笑着对桑榆道:“如此,桑小娘子随我来,我带你去你的屋子。” 桑榆对着崔叙道了谢,跟着路崖离开了。 这个驿站其实已经算的上规模大的了,平时多是供朝中出行的官员使用,有时还会用来接待一些番邦使臣。 不但如此,这个时候的驿站还兼备传讯的功能,常见的“八百里加急”的马匹换转,信件流动,还可以烽烟传讯,一旦有事,驿站会燃起烟火,逐次相传,使得信息的传递更加快速。 由于官员使用驿站是不用花钱的,所以大都官员出行会选择在驿站落脚,这也导致驿站偶尔会出现不够住的景象,像这次他们人数众多,住宿方面就只能将就一下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早起 除了鲁王有一座单独的院子之外,田少卿和崔叙都和随行的人同住。 桑榆这个小小的仵作,自然不会有多好的待遇,她和娄大等人同住一个院子,考虑到她是女子,院子里最好的厢房给了她。 桑榆深受感动,能不去和侍卫挤在一起她已经很满足了,没想到还能住最好的房间,而且有娄大在,她的安全完全不用考虑。 路崖将桑榆送到院子门口就离开了,桑榆打开房门,瘫坐在床榻上,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开了,这一天下来,差点要了她的老命! 躺了一会儿,她起身洗漱,清凉的井水是驿站的下人早早送进房间的,这间厢房还带着一间洗漱的别间,桑榆就着凉水随意擦洗了一下。 第132章 驿站这个条件不要说洗澡了,能擦一擦身子她已经很满足了。 洗漱好之后,她艰难地爬上床,就这微弱的烛光掀起衣裳,看了看自己虚弱的大腿,两条大腿上布满了淤青,有大有小,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大腿内侧。 桑榆用手轻轻一碰。 “嘶!”她疼的差点尖叫出声,然后可怜巴巴地抱着双腿,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上药膏了,也不知道这个样子明天还能不能走路?耽误正事可就麻烦了。 “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在外面响起。 桑榆一愣,这个时候竟然还会有人找她吗?“谁?” 门外传来路崖的声音,“桑小娘子,是小人!” “就来,”桑榆松了口气,从床榻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想了想,又披了一件外衫,这才打开房门。 门口的路崖见桑榆出来,咧嘴一笑,“桑小娘子可是歇息了?” 桑榆客气回道:“并未,不知找我何事?” 路崖变戏法儿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桑榆,“桑小娘子,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阿郎特意让我送来的!” 桑榆接过小盒子微顿,应该是今日她身子不适叫崔叙看出了端倪,所以才叫路崖送来药膏,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心细,这样一个为下属考虑的好上司已经不多见了。 桑榆露出了大大的笑脸,“有劳你跑一趟,替我谢谢崔寺正!” 路崖见桑榆收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他就说这几日他家阿郎不对劲,每日回到府里总是会发起呆,就算在做事的时候也会露出一些捉摸不定的表情来。 他从小就跟着阿郎,若说最了解他家阿郎的,除了长公主和驸马之外,他路崖可以说是第一人,可能阿郎自己都不清楚,但是他路崖敢打保票,阿郎一定对这个桑小娘子生了欢喜之意! 这个桑小娘子以后怕不会成为他们府中的夫人吧?可是这两个人的身份……注定是不可能的。 他家阿郎可千万不能做傻事! 路崖怀着万分忐忑和不解的想法离开了院子。 桑榆:“……” 她手里拿着药膏,看着路崖离开的背影有些懵,总觉得路崖来之前和走的时候表情不一样了呢,来的时候有多高兴,走的时候就有多郁闷。 桑榆默默叹气,退回房间就要关门,眼尾突然瞥见对面的窗前有一道亮光,她偷偷看去,眼神正好和娄大的撞个正着,桑榆冲他一笑。 那边的娄大竟然毫不留情地关上了窗户。 桑榆一呆,然后撇撇嘴,果然同百里谦一样,是个一辈子讨不到小娘子的木头,也不对,百里谦已经有了柳锦书了,木头就剩这么一根了。 呵!等柳锦书搞定百里谦,看她不好好嘲笑他一番! 第二日。 桑榆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浑厚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似乎要将这个城镇从睡梦中唤醒。 桑榆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这决定起身。 刚刚穿好衣裳,就有下人送来了清水,她快速洗漱完毕,就着晨光去了崔叙的院子,昨日崔叙就吩咐众人第二日去他院子里集合。 崔叙等人也早早起身了,此刻正在院子里打拳,他和百里谦两个人你来我往,打的畅快淋漓,他穿着一间便利的圆领短打,雪白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飘扬,潇洒又利落。 这还是桑榆第一次见到穿着便衣的崔叙,感觉有些陌生,但似乎这个样子的崔叙少了几分清冷孤傲之感。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终于停下,路崖立刻送上擦汗的帕子。 “啪啪啪!”突然的拍手声将几个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崔叙这才看到一旁的树荫下,桑榆已经看了许久,他抿了抿唇,一边擦汗,一边问道:“桑小娘子怎么来的这么早?” 桑榆解释道:“被钟声吵醒了,睡不着就起来了。” 百里谦难得说了话,“这里的寺庙很有名,每日都会有僧人早起敲钟,这里的人都习惯了依据钟声定时。” 桑榆“哦”了一声,想到昨日去的高塔,钟声应该是从那座塔上传出来的,昨日来去匆忙,她不知道这座寺庙哪方面比较灵验,若是有机会,她也想去拜一拜。 崔叙对路崖道:“你带桑小娘子去偏厅等候一会儿,我同百里寺正洗漱好就去。” 桑榆颔首,表示理解。 桑榆在偏厅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崔叙,百里谦就过来了,方录事和牛仵作也相继到了,就连娄大也默默地出现在门口。 崔叙坐在上方,看着大理寺齐聚在此,肃声道:“此番前来醴泉县,是因为有一件案子需要大理寺查验。”说完,他朝方录事点点头。?方录事心领神会地掏出一叠文书递了过去。 崔叙接过文书解释,“一个月前,醴泉县发生了好几起杀人案,被害之人都是寻常百姓,皆死于刺乱刀砍死。” “乱刀砍死?”桑榆不解,这种恐怕已经算的上是恶性案件了。 “不错。”崔叙道:“他们有男有女,被发现的时候全部身亡,死者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似乎凶手并不会刻意挑选死者。” 牛仵作讷讷道:“官府没有调查吗?” 百里谦道:“官府派人查了,而且为了防止万一还派人四处巡逻,并且将宵禁提前,但是这里有许多胡人来往,想完全禁止有些困难。” 第133章 第一百二十章:事由 醴泉县距离长安并不远,从长安出发,跨过渭水便到了,只是这里只是一个小县城,靠着来往客商发展起来,客商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地域,很多人不受管束。 崔叙道:”不错,犯人似乎对醴泉县极为熟悉,杀人之后就立刻不见踪影,县衙的不良人抓了许久也没有抓到,但是有一次犯人在杀人的时候被人撞见了,那人声称犯人是个胡人!” “胡人?”桑榆惊讶道:“胡人犯案实在少见。” 崔叙点头不语,大兴一向以武强国,圣人即位之后,德才兼备,任用良将,对外发动了好几次战役,打的周边几个国家部落俯首陈臣,天可汗之名响彻异域,加上这几年来圣人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将本朝的威望提升到顶点。 胡人对这里心生向往,提起长安都是遍地黄金,他们不远万里前来寻求财富,只要不是脑子带坑的都不会犯下错事。 本朝对胡人可不会手软,抓到了一样判罚的厉害。 娄大难得开口,“此事需要我们大理寺出面吗?” 这种案子虽然少,但是也用不到他们大理寺特意跑上一趟,若这种案子都需要他们出面,他们岂不是要忙死,而且按规矩来说,醴泉县如果抓不到人,会上报京兆府接手的。 京兆府掌连同长安、万年两县在内的二十二个县城,醴泉县自然也在其中。 崔叙接着道:“若只有此事确实不需要大理寺出面,可是就在六日前,拨汗那国随行的使臣也被杀害了。” 什么?桑榆这下真的惊讶到了,即使她对这些外交方面的事务并不了解,但也知道一国使臣遇害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不是说被杀害的都是大兴人吗?这个使臣…… ” “不错。”崔叙给了肯定的答案,“这位使臣是我朝人士,他在两年前被派往拨汗那国,这次是跟着拨汗那国的随行归来的。” 换句话说这个遇难的使臣其实是本朝人士,之前犯人杀人的共同点还是没变,也就意味着这可能是一件连环杀人案。 “连环杀人案?”崔叙疑惑地问,“此话何解?” 桑榆这才发现自己一不留神把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她连忙解释道:“哦,就是凶手连续杀害好几个人,这样的案子叫连环杀人案,犯人可以称作连环杀人犯。” 崔叙喃喃低语,“连环杀人犯,如此说法却是合意,桑仵作真乃玲珑心思。” 桑榆尴尬地笑笑,对这样的夸赞有些心虚,她发现崔叙对自己的称呼会随着情况不同而转变,公事是叫她桑仵作,私下就称她为桑小娘子,也是有趣的紧。 百里谦双手抱胸,“也就是说我们的任务是抓到这个,连环杀人犯?” 崔叙道:“不错,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快抓到凶手,拨汗那国的契波将军此时就在醴泉县,他对此事极为关注,有传言是他们派人下的手,圣人表示若不将凶手缉拿归案,将不会召见使臣。” 桑榆知道,这件事远远不这么简单,如果只是抓捕犯人,一个大理寺正也就可以了,区区一个番邦将军,还不至于让鲁王和鸿胪寺少卿出面了。 田少卿此行应该是为了安抚使臣,那么鲁王亲临,只能是和安和公主有关了。 难道安和公主会阻拦他们不成?不对,凶手是何人还未定下,安和公主不会这么急于出面才是。 想到这里,桑榆又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第一件案子是在一个月左右,使臣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 崔叙心中微叹,他一直觉得桑榆思维敏捷,往往能在千丝万缕中找到要害,“拨汗那使臣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到了醴泉,因为要等公主同入长安,便在醴泉停留至今,安和公主在十日前赶到这里,使臣高淮远六日前死于非命。” 如此看来,这个拨汗那国使臣一行人嫌疑是有些大,也难怪有流言出现,这个时间点卡的,想不怀疑都难。 见他们都有了了解,崔叙便站起身,“我已派人通知了醴泉县令,百里寺直你带着牛仵作和桑仵作去验尸,其他人随我去一趟案发之地,我们先调查死去的百姓。” 众人抱拳,齐声道:“喏!” 要调查这个案子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崔叙决定先从简单的入手,先将百姓的情况摸查清楚,待田少卿和契波将军见过之后,再调查使臣之事最是稳妥。 此时天色尚早,醴泉县的百姓却早早忙活开了,醴泉县令姜明府带着一干人等早早地侯在了驿站门口,见崔叙一行人出来,连忙上前拜见,“崔寺正!哎呀,早就听说圣人派人前来相助,没想到竟然会是如此年轻有为的小郎君,幸会幸会!” 崔叙面无表情,“姜明府客气了。” 姜明府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对上崔叙的冷脸有些尴尬,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道:“不知了鲁王殿下和田少卿何在?下官想拜见一二。” 崔叙怔了一下,“也是应该的,只是我们皇命在身,耽误不得,烦请姜明府派人带个路,我们想见一见被害之人的尸体。” “这、对,是该见的!”姜明府连忙应道:“王县尉,你就随崔寺正走一趟吧?” 姜明府身后走出来一个干练的男子,“喏!” 崔叙闻言,眉头皱起,“我还需要一个对县城熟悉的人带我们去案发之地探查。” 第134章 姜明府额头冒出几滴汗水,他来的时候只想着拜见鲁王殿下,最好是给他们先接风洗尘一番,哪知道崔叙连大门都没让他进,直接要求先查案。 醴泉县为交通之要道,往来的多为客商,一般都是短暂停留,很少会发生这样杀人的案子,他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很是安稳,政绩也是无功无过,对于查案什么,他实在不了解。 王县尉见状,抱拳道:“禀崔寺正,县衙里有个不良人可用,他从小在醴泉长大,对此地极为熟悉。” 崔叙看了他一眼,“即是如此,你叫他听从差遣。” 王县尉脸上一喜,从一干不良人中拉出一个畏畏缩缩的矮小男子,“此人名唤成三。” 第一百二十一章:停尸 崔叙无视成三脸上谄媚的表情,果断地下了命令,“百里寺直,你带人去一趟停尸处,王县尉就给你们带路,这个成三就跟着我们吧!” 百里谦点点头,,从小厮手中牵出马来,对王县尉道:“带我们去停尸房。” 王县尉抱拳答应,也跟着翻身上了马,领一行人向西而去。 崔叙见状,淡漠道:“殿下此时还在驿站,姜明府若想拜见就在此等候吧!我等有要事就先离开了。” 姜明府讷讷道:“崔寺正严重了,您忙您忙!” 崔叙不再理会他,对着弯腰站在一旁的成三道:“你知道最近的杀人案吧?带我们去找他们家中一趟。” 成三连忙上前一步,“小人知道的!” 崔叙“嗯”了一声,“带路吧!” 一行人就在晨光的照耀下离开驿站。 …… 醴泉县的停尸房离县城有些远,骑马过去也要半个时辰,好在桑榆等人出发的早,到了义庄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虽然说是停尸房,实际上就是一排茅草屋,又地处远郊,周围没有人家,所以显的格外寂寥。 众人下马之后,王县尉带头进了院子,“醴泉少有杀人案,这个地方多用来停放一下意外死去之人,放一段时日后若没有家人认领,就会拉到乱葬岗掩埋。” 桑榆跟在百里谦的身后进了院子,里面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腐烂酸臭的味道,她看了看牛仵作,一老一小两个人熟门熟路地掏出遮面的布巾,挂在了耳朵上,因为知道这次要来验尸,桑榆特意多准备了几条,不但自己够用还能匀出一些给百里谦等人。 百里谦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面巾,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嫌弃的意味不言而喻。 桑榆满脸黑线,果断地将面巾塞到百里谦的手中,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嫌弃的,要不是看在柳锦书的面子上,她才懒得管他呢。 面巾遮脸还能坏了他名声不成,连崔叙都没那么矫情!回头她一定好好劝劝柳锦书,这根迂腐的木头不要也罢! 牛仵作拿出同样造型的面巾,递了一条给方录事,见桑榆盯着自己,嘿嘿一笑,“桑小娘子教的这个法子就是好用,这面巾按照你说的法子浸泡之后,味道果然舒服了很多。” 桑榆也很高兴,之前在马场一案之后,牛仵作就特别喜欢来找她,问一些验尸的门道,牛仵作虽然没有经过科学的培训,但是他同尸体打交道已经有几十年了,其见识和经验也让桑榆收益匪浅。 两人闲暇时间聊的很是愉快,桑榆见牛仵作总是抱怨说验尸久了,鼻子里都是尸臭味,遮面的面巾有时候还不透气,做起事来实在不便,桑榆便将自己琢磨的法子告诉了牛仵作。 牛仵作如获至宝,连夜摸索着做了出来。 别说,用这改良之后的面巾不但气味清爽,还可以透气,即使在验尸的时候也不会感到难受。 王县尉同样得了面巾,对桑榆很是感激,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个娇小玲珑的小娘子为何要一道来此,但是他也没有多问,径直推开大门。 里面的空间并不大,并且还有些杂乱,这里连个停放尸体的台子都没有,尸体直接裹了草席仍在了地上,四周还有一些苍蝇飞虫嗡嗡乱飞,几具棺材随意地摆放在一旁,有的棺材板已经破烂了,歪歪扭扭地挂在棺材上。 门打开的一瞬间,桑榆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些,明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她却感到自己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奇怪,她去过的停尸房也不少了,怎么还有这种感觉。 百里谦眉头皱的更紧了,手上用力,用面巾紧紧捂住口鼻——他还是没将面巾绑在脸上,只愿意用一只手捂着,空出的一只手拿着配剑挥舞着,想要赶走这些飞虫。 王县尉也有些不好意思,“这里平时是不用的,如今看来倒有些疏于管理了。” 这并不能怪他,县尉的职责主要是管理县里的治安和抓捕工作,这种事情应该是县丞或者县令安排的,奈何姜明府从来不问这些琐事,一来二去,这里就破落了。 “啊!!” 正说话间,突然传来了方录事的尖叫声, 百里谦连忙转身,朝着方录事的方向看去,他顾不得遮住脸,一只手压在剑炳上,就要拔剑相迎。 桑榆也跟着看去,然后愣住了。 只见方录事扒在大门上,闭着眼睛,整个人瑟瑟发抖,嘴里哀嚎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谁欺负去了。 在他的身旁,一个佝偻的老者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着木棍,一幅惊慌失措的样子。 第135章 见他们看他,老者丢下木棍,“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小人见过各位郎君!” 百里谦放下佩剑,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老者慌忙答道:“小人是这里的看守,不知各位郎君前来,惊扰到郎君们,是小人的不是。” 王县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这里确实有一名看守!” 百里谦打量了一眼颤着身子的老者,“你先起来吧!” 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不、不知各位郎君来此有何要事?” 百里谦道:“你既然是此地看守,那么之前因为凶杀案送来的尸体可是在此?” 老者忙不迭点头,“在的在的,小人这就给郎君们指出来。” 百里谦就对桑榆和牛仵作道:“如此,你们随他验一验吧!” 桑榆和牛仵作对视一眼,眼里闪过雄心壮志的火苗,“喏!” 老者的年纪看起来已经很大了,但是动作却很灵活,他带着众人往里面走了几步,指着放在一边的两具尸体道:“这两具就是了。” 桑榆看了看同样被草席裹着的两具尸体问道:“不是说死者有三人吗?还有一具呢?” 老者又指着一旁的棺材,”在这里,因为此人家里的亲眷不忍他这般被糟蹋,托人送来了一副棺木,托我将他放在里面。” 桑榆恍然,本朝对凶杀而死的人有着明确的规定,除非是找到凶手或者是衙门发话,死者只能放置在衙门规定的地方,非必要不得安葬。 当然,这个规定往往会被打破,这时候的人讲究的是入土为安,人死了不能下葬是一件大不敬的事,所以会有很多人使些手段和银钱将尸体运走。 第一百二十二章:三人 好在姜明府虽然愚蠢,但也知道此案不是小事,将这些死者留了下来,不然桑榆他们可能要去挖坟了。 既然尸体都在这里,桑榆和牛仵作就准备干活了。 首先就是搭两个验尸的台子出来,这间屋子阴暗潮湿,里面脏乱不堪,实在不是验尸的好地方。 老者闻言,立刻将他们带到了隔壁的一间屋子里,相比较而言,这间屋子就要好多了,最起码有光线能照进来。 桑榆抬头看去,能不亮堂吗?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想看不见都难。 老者又拆了两块门板,简单地搭了两个台子,凑合着给他们用,还贴心地帮他们把尸体搬了进来。 桑榆觉得,相比较那个只知道巴结上司的姜明府,这个看守的老者要可爱多了。 做完准备工作之后,桑榆和牛仵作决定先一人验一具看看情况。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这起案件最早是发生在一个月前,第一个死的人是一位更夫,是在打更的夜里被乱刀砍死的,也就是桑榆现在验的这具尸体。 因为死去的时间长,加上天气炎热,尸体的样子难以入眼,已经腐烂到看不清人样了,甚至打开草席的时候草席上沾满了粘稠的腐肉,腐肉上还有虫子在蠕动,有的地方稍微一碰,腐肉就被带起来,露出肢体的骨架。 牛仵作本来想着自己验这具尸体的,他担心桑榆见到这样的腐尸会恶心到,但是桑榆拒绝了他的好意,这种程度的腐尸桑榆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坚持住。 其实这具尸体已经看不出伤口了,最好的办法就将腐肉剔除,看看骨头上的伤口,奈何桑榆刚刚剖了一具尸体,在众人眼里已经是有悖常理的存在了,她要是说掏出骨头架子,没准会被当成异类,拉去火烧了。 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在腐肉里扒拉点有价值的东西。 牛仵作的情况也差不多,他手里是第二个被害之人,一位普通的妇人,她的死亡时间距离上一个有十天的时间,腐烂的程度也不遑多让,细细验下来,确实也没有多少线索。 折腾了半天之后,他们将棺材里的第三具尸体搬了出来,好在棺材板没有封死,搬出来也很简单。 第三具尸体是在十日前死的,是一个喝多了的小郎君,可能是因为放在棺木中的缘故,他身体腐烂的较慢,隐约还能看见脸上的轮廓,尸体上满是红色和绿色交错的印记。 寻着尸体上的刀口,桑榆很轻松地找到他的致命伤,他身上起码有十几处的刀伤,大大小小的伤口分布在他的胸前、背后和四肢,看的出来凶手并没有什么规律,只是在乱砍一通,可惜的是他的身体也腐烂的厉害,皮肤上的线索已经看不出来了。 牛仵作一边验尸,一边对桑榆叹息,“可惜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小郎君!” 桑榆道:“确实很可惜,这个小郎君不过十七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 牛仵作好奇道:“桑小娘子竟然能看出他的年纪?” “哦,这个啊。”桑榆从尸体上取下一颗牙齿,送到牛仵作的眼前,“你看这颗牙,它的齿尖和边缘只有轻微的磨损,这种磨损程度不会超过十九岁,再看他其他的牙齿,磨损程度更低,说明他的年纪最多十八岁上下。” 牛仵作恍然大悟,“受教了。” 桑榆道:“其实根据牙齿磨损程度来判断年纪是常用的验尸方式,毕竟牙齿不会腐烂,遇到年限久运的尸体还是很好用的,我回头给你整理一份,你可以对照着观察一番。” 牛仵作感动极了,他打心眼里感谢桑榆的这种不藏私的做法,别看仵作被人瞧不起,可是放在这个时候也是一门难得的手艺,通常都是师傅带着徒弟,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像桑榆这样毫无保留的教法基本上不会有的。 第136章 牛仵作自觉他已经做仵作做到尽头了,想不到在桑榆这里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学习热情,要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牛仵作都想拜桑榆为师! 桑榆却没想这么多,这种程度的知识放在她前世都是公开的,没有所谓的能不能教,她若是教会了牛仵作,以后自己也能轻松许多,总不能遇到这种难验的尸体都要自己上吧? 多一个人帮忙那可就再好不过了,最好是她能坐在旁边喝茶,看着他们验!那岂不美哉? 桑榆美滋滋地想着,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滞。 两人花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尸体验的差不多了,这已经算是非常快的了,若不是能验的有限,他们可能要花上更久的时间。 百里谦一直在门外守着,按照律法,他是不能离开此地的。 见桑榆和牛仵作出来,百里谦漠然问道:“如何?” 桑榆摇摇头,“尸体腐烂的太厉害了,只能验一下浅薄的东西。”?百里谦点点头,并没有细问。 王县尉一直咬着牙等候在一旁,见状惨白着脸道:“两位仵作可是验好了,要不咱们先出去说话?” 桑榆看了一眼王县尉,想不到看起来人高马大的王县尉竟然会害怕尸体,他们在验尸的时候连看一眼都不敢,要不是百里谦离不开院子,王县尉只怕早就跑远了。 哦,若说胆小的,早就吐过几回的方录事更可怜,已经合作这么久了,他竟然还适应不过来。 左右已经验完了,百里谦决定带着早食还没吃的众人去吃个响午饭, 桑榆这才觉得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怪不得验尸的时候觉得没力气了,原来是早饭还没吃。 她歪着脑袋问王县尉,“醴泉县有什么好吃的吗?” 王县尉还未从刚刚的情景中回过神来,他强撑着笑道:“我们醴泉县土地肥沃,环山绕水,这里最有名的是水果,像是这里的梅杏、石榴、蜜桃最是出名,连圣人都爱吃,特钦点为御贡水果。” 桑榆心中微动,她可是很爱吃石榴的,“竟然有这么多好吃的!” 王县尉说起自己的家乡颇为得意,连难受都顾不上了,“可不是,只是现在尚早,石榴和桃子都没有成熟,若是晚个一个月就有口福了。” 桑榆口中生津,说起来她也好久没吃过石榴了,现在这么一提,她实在想念的慌。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聊了起来,连牛仵作也时不时地搭上两句。 一行人就这么边聊天边打马回城。 第一百二十三章:许娘 另一边。 崔叙等人在成三的带领下来到了第二个死去的妇人家中,之所以先去这家,是因为这家离他们最近。 妇人名唤许娘子,她的丈夫是个篾匠,平时靠着编织些竹筐,竹篮为生,饶是这样,许娘子平时还要做些活计来贴补家用,养活两个女儿以及年迈的婆母。 崔叙等人赶到她家的时候,许娘子的婆母正骂骂咧咧地指使着两个孙女干活。 “你们两个赔钱货,克死了你们娘不说,还想要气死我!”恶毒的话语在小小的院子里响起,“我告诉你们两个贱人,要是不给我好好干活,耽误你们阿耶娶新妇,看我不打死你们!” 崔叙还没见到人,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成三惯会看人脸色,知道崔叙这是生气了,他连忙上前一步,呵斥道:“你那老妇,说甚么浑话!大理寺崔寺正在此,还不赶紧来回话。” 老妇人一怔,见门口站着一群气势不凡的官差,领头的人穿着一身绯色长袍,一看就知道是个大官,她连忙丢下木棍,擦了擦满是污渍的双手,跪地就拜,“见过各位差爷。” 崔叙也不叫她起身,冷然问道:“我问你,半个月前死去的许娘子可是你家儿媳?” 老妇人缩了缩脖子,“是,可不就是那个赔钱货吗!” 崔叙冷哼一声,“你说说她死的那日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见崔叙脸色不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起来,“那日,那个贱……她是早起去赶集的……” 按照老妇人的说法,许娘子的生活轨迹非常很简单,她是个木讷的女子,又因为生了两个女儿,在家中抬不起头,平时只会埋头干活。 在她遇害的前一个晚上,老妇人在街坊处听说城外有个神婆求子最是灵验,想着去求上一求,盼许娘子能生个儿子好传宗接代。 可不巧的是,第二日适逢集市开市,家里攒的鸡蛋需要拿去换钱,所以只能让许娘子单独去一趟,为了防止许娘子私藏,她甚至提前算好了价钱,嘱咐许娘子一定要卖掉。 崔叙问她,“那许娘子是何时被发现的?” 老妇人一拍大腿,“ 第二日早间,那天晚上我见她天黑了还没回来,以为她带着银钱跑了,就叫我儿子去找她,不曾想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我们只能回来了,等第二日,就有差爷跑来我家,说是那个贱人被人杀了。” 成三忍不住了,“你儿媳失踪了一个晚上,你竟然还能回来睡觉?” ”这位差爷,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妇人回答的理直气壮,“家里还有鸡鸭需要喂,都去找她,家不要了?再说了,她都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那差爷可说了,她是在巷子里被找到的,要我说,别是自己做了亏心事才叫人杀了!” 第137章 成三怒不可遏,他素来觉得自己就是个浑不吝的,可是遇上这样胡搅蛮缠,不拿人命当一回事的老妇人也气的慌,“她人都已经死了,你何苦这般编排她!” 老妇人砸吧砸吧嘴,“死了才好呢,这个不下蛋的母鸡在家里也只会浪费粮食。” “你!”成三被气的不轻,若不是崔叙在场,他都想动手了。 一直在观望的娄三,看见许娘子的两个女儿也跪在一旁,瘦小的身子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下,清澈的眼睛满是泪水,想哭又不敢放肆哭出声。 他蹲下身,朝她们招招手,示意她们过来回话。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瑟缩着不敢站起身,老妇人撇见,冲着她们就是一阵怒骂,“你们两个赔钱货,差爷问你们话,你们还不赶紧过去,看我不抽死你们!” 两个女孩子似乎是被吓到了,跪在地上顺势爬到娄大的面前。 娄大冷冷地看了一眼老妇人,他本就是一个冷清的性子,此时看着老妇人的目光中带着杀气,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她人的脖子掐断。 老妇人这才慌慌忙忙地住了嘴,缩在一边不敢吱声。 娄大蹲下身子,将两个小女孩扶起来,姐妹两个脸色蜡黄,身子孱弱,娄大扶着小的女孩的手臂的时候,那只手臂几乎没有几两肉,干巴的就跟竹竿一样。 他嘴角勾起,用他自以为最和善的语气问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大的女孩抱着妹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磕磕巴巴道:“我,我叫大丫,妹妹叫二丫,今年十岁了,妹妹七,七岁了。” 崔叙在一旁听的分明,眼神落在这两个孩子身上,脸上似有化不开的乌云,从外表上看起来大的女孩不过八九来岁,小的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这与她们的实际年龄太不相符了。 娄大继续问,“你们阿耶呢?” “阿耶去卖筐子了,晚上才能回来。” “那你们还记得你们阿娘……她不见了那日发生了什么吗?” 大丫瑟瑟地看了一眼娄大,瑟瑟道:“知道……有个和你穿的很像的差爷说阿娘被人砍死了,可是祖母说阿娘死了就死了,我们很快会有新阿娘的,新阿娘会给我们生弟弟。” 二丫巴巴道:“有了新弟弟,祖母就不会骂我们了。” 老妇人一听这话,顾不得许多,站起身来对着两个女孩就是一巴掌,“你们两个死丫头,在乱说什么!” 娄大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老妇人的手腕,微微用力,老妇人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断了,当即尖叫起来,娄大眼神一眯,将她往旁边使劲一推,“敢在我们面前动手,你好大的胆子!” 老妇人一跤摔在地上,嗷嗷地叫个不停。 娄大不再管他,依旧看着女孩们的眼神,轻声问,“你们还记得那一日发生了什么吗?” 大丫道:“那日晚上阿娘没有回来,祖母就说是阿娘拿了银钱跑掉了,可是我知道阿娘不会这么做的,我想去找阿娘,可是祖母不许,等到第二天,隔壁的刘伯伯就带着差爷来了,说我阿娘死了。” “刘伯伯,是何人?” “是住在西巷的卖肉的刘伯伯,他是个好人,经常会给我们送好吃的。” 娄大和崔叙对视一眼,知道他们该去找一下这个卖肉的刘郎君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暗巷 大丫见他们神色意动,知道自己如果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她鼓足勇气,拉了拉娄大的衣角,“你们是要找刘伯伯吗?我,我可以带你们去。” 娄大想了想,问:“你知道他住在哪里?” “知道的。”大丫说的很小声,“那、那我带你们去了,你们可以带我见见我阿娘吗?祖母说阿娘死的吓人……可是我还是想见见她…… ” 娄大看了一眼崔叙,崔叙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娄大便对大丫道:“可以。” 大丫立刻绽放出一抹纯净的笑意,拉着妹妹的手就要出门,她已经习惯了被拒绝,这位差爷愿意带她去见阿娘可以说是天大的喜事,这比她一年吃上一颗鸡蛋都要高兴。 于是崔叙等人就在大丫和二丫的带领下去找了刘屠夫,自始至终都没再理会老妇人。 运气不好的是刘屠夫家中无人,他是个杀猪匠,除了有集市的时候会赶集,平时早间都会拉一板车的猪肉去各处叫卖。 好在大丫是个机智的,她表示能带他们找到他,众人只能随着她去了刘郎君叫卖的地方。 成三很好奇,大丫小小的年纪怎么会对城里这样熟悉。 大丫牵着二丫的手,俏生生道:“祖母偶尔会让我和阿娘去城里卖竹篮,有时候我们买不掉只能到处转,这样虽然幸苦,但是能完成祖母的任务。” 成三又问:“你阿耶对你好吗?” 大丫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阿耶、阿耶对我们也很好,他有时会瞒着祖母给我们多吃半个饼子。” 二丫也跟着道:“是啊是啊,阿耶还会偷偷给我们吃糖,不会只给过一次,糖,很好吃。” 大丫捂着妹妹的嘴,“这个事千万不能让祖母知道,不然会打死你的。” “唔唔。”二丫的嘴巴被阿姐捂住,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 娄大见她走了这么远,心想也许会累到,便将她一把抱起来,二丫骤然被抱起,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除了阿娘很少有人会这么抱她,不过当她对上娄大和善的眼神后,她脸上的惊恐慢慢转变成了欢喜之色,一双干瘪的小手瑟瑟地抱住了娄大的脖子。 第138章 一行人就这么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巷子,终于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发现了正在叫卖的刘屠夫。 “刘伯伯!”大丫一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地喊了出来。 刘屠夫刚刚走送一位客人,见一群身穿官服的人朝自己走来,吓了一大跳,又见隔壁许娘子家的大丫和二丫也在里面,连忙将油腻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迎上前行礼,“见、见过各位差爷。” 崔叙不在意地挥挥手,“你就是那个发现许娘子尸体的刘屠夫?” 刘屠夫是个壮硕的中年男子,虽然干的是杀猪宰羊的污秽行当,但是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温和,脸上一直挂着笑,见大丫和二丫也很亲切,看起来颇为忠厚。 听到崔叙的问话,他忙不迭回答:“是小人。” 崔叙问:“那你说一下当日的情况,是在哪里发现许娘子尸体的?又是几时发现的?” 刘屠夫双手交握,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就是那日寅时我拉着一车豚肉去叫卖,路过一处巷子里发现有一团影子,我就去看了一下,不曾想竟是许娘子,她、她浑身是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吓坏了,就报了官。” 崔叙问:“哪个巷子?当时你还看到其他人了吗?” “这?”刘屠户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头天晚上我们那边有些吵闹,我睡的晚了,第二日起迟了,抄了小道才发现的许娘子,那里并没有其他人。” “巷子离这里远吗?” “不远,不远,就在离这里两个巷子处,说实在的,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我便不曾去过那里。” 崔叙便提出去看看,刘屠夫那里敢不答应,收拾了一下推车就要带着他们去。 正如刘屠夫说的那样,发现许娘子尸体的地方离的不远,只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这是一个偏僻的小巷子,夹杂在两栋房屋中间,里面有些昏暗,若不是天气好,根本看不清里面的路。 刘屠户一边带头走过去,一边道:“这里其实是去集市的近路,只是一到下雨天有些滑,有不少人都摔倒过,平时宁愿绕路都不想打这里过,你们瞧,当时许娘子就是靠在这面墙上的。” 崔叙大步走了过去,里面果然很是阴暗潮湿,从地面上污渍看来,这里是丢弃杂物垃圾的地方,一些不讲究的人家会把污水偷偷地倒进巷子里,然后通过巷子下面的排水沟流走,经年累月下来,这里一直是湿哒哒的样子。 里面还有不少杂物堆积在一处,刘屠夫指的地方,正是堆放着的杂物的后面,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里面会躺着一个人。 娄大也跟了上来,四处查看了一下,指着墙上的血迹道:“这里有很多血。” 成三也惊呼出声,“这里也有,还有这里,好多血迹。” 崔叙垂眼看去,果然在墙面上有很多成块的血迹,许是被水淋过,很多血迹都成条状从墙面流淌下来。 刘屠夫见状,连忙解释,“这些并不是人血,有很多人家杀鸡宰羊之后就会把血水倒到这里,你们看,这两边墙上都有的。” 娄大走到一边,果然看见许多血印在墙上,他伸手一摸,放在鼻尖闻了闻,朝崔叙点点头,“不是人血。” 崔叙抿了抿唇,目光在许娘子躺着的地方看了许久。 按照之前呈报上来的文件,三名死者都是被乱刀砍死的,身上的伤口凌乱无序,下手狠辣,这般伤口出现在普通人的身上,浑身的血液可能都要流干了。 距离许娘子死去已经有半个月了,这里能看到的痕迹已经很少了,除了一些搬运尸体的摩擦痕迹,其他再也没有多少发现。 崔叙想了想,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许娘子的?” 刘屠夫道:“就是我拉着板车,从这里路过,然后发现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我一看竟然是一只脚,我顺着脚才看到许娘子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袁三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许娘子的脚,刘屠夫不一定会发现她,崔叙思索片刻,“她当时靠在墙上,周围有什么其他物事吗?” 刘屠户道:“有啊,她身上还盖了一块粗麻布,我起初还以为是那个汉子喝多了在这里昏睡呢。” 娄大诧异地问,“此话当真?” 刘屠户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是、是啊!” 崔叙脸色变的有些难看,脑中思绪万千,他想到在周学官一案中,桑榆曾经说过,凶手杀人,尤其是将人脸刮花是一种憎恶,那么同理,凶手将许娘子乱刀砍死,是不是也是一种发泄,那么为何砍死之后还要将她盖住呢? 是为了掩人耳目?不对,如果只是想不叫人发现,那么他大可以将尸体掩埋或者丢弃,只要他小心一点,一时半会很难被人发现。 这三个死者都是在死后第二日被发现的,说明凶手并没有刻意地弃尸,是做不到还是不想? 他脑中突然一个激灵,沉声问道:“你发现许娘子的时候,她身下的血多不多?” 刘屠户一愣,一拍脑袋,“我就说那里不对劲,是血,对,许娘子身下的血不多啊!” 刘屠户是杀猪匠,终日与血打交道,平时身上总会带着血腥味,那日他发现许娘子的时候,许娘子的身子已经僵硬了,她的身上满是刀口,衣服上血迹斑斑,咋一看上去吓人的很。 第139章 可是这是不对的,夏日穿的本就单薄,许娘子刀口又多,按说血液会从刀口流出,凝聚在她的身下才是,可是经过崔叙的提醒,他才想到当时许娘子的身子地下只有很少的血,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难道是凶手把她的血放出去了?”刘屠夫想到了最大的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崔叙看着眼前幽暗的巷子,幽幽道:“此地并非案发之地。” 这种可能是最大的,这条巷子虽然人迹罕至,但是它的尽头就是大街,凶手若在这里杀人,被发现的可能是不可谓不大。 若是在别处杀人就不一样了,只要避开视线,将尸体丢在这里,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可是这样一来,凶手是怎么将尸体搬来的呢?若是背着个死人在街上走动很快会被发现吧?更不要说这个尸体还在流着血。 崔叙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现在还没查到使臣,就已经变得扑朔迷离了,真要查下去恐怕会出现意料不到的情况。 醴泉县的县令也是个废人,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送上去的文件竟然只有死者的大致情况,逼的他不得不从头开始查验,若不是因拨汗那国使臣遇难,只怕他还打算一直瞒下去。 崔叙头疼不已。 因为出发的早,他们一行人也没有吃早食,娄大便跑去铺子里买了几张芝麻饼,将就着填了个肚子。 拿到芝麻饼的大丫二丫感动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顾不得饼子上冒着的热气,狼吐虎咽地吃了起来,那副样子看的众人有些心酸。 吃完早食之后,太阳已经高高的升起,崔叙决定乘热打铁去下一个死者家中探访,考虑到大丫二丫不适合跟他们,崔叙便将姐妹二人交给刘屠夫,让他将她们送回去。 “你们安心回去,等这边忙完。我就派人去你家中接你们看你们阿娘,”临分开的时候,娄大贴心地安慰姐妹两个,“若是你们祖母为难你们,你们就让刘伯伯带你们来找我。” 大丫二丫重重地点点头,眼泪汪汪地跟着刘屠夫走了。 成三看的眼红,“娄捕头忒贴心,这样遭罪的女娃娃端的到处都是。” 娄大恢复了之前冷漠的样子,淡淡道:“我只是想到了家中的妹妹罢了。” 他在家中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也不过十来岁,最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每次他回去,妹妹们都会缠着他撒娇。 他看见大丫姐妹,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妹妹一样,不同的是他的妹妹们衣食无忧,大丫姐妹却什么都没有,如今又失去了阿娘,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下去。 成三一听,漂亮话立刻就从嘴里冒了出来,“哎呀,不愧在大理寺当差,真真都是好心肠!” 娄大不再理会他,同崔叙等人一道翻身上马,朝着西方而去。 第一个死去的更夫也住在城西,只是他孤家寡人一个,除了一个破旧的茅草屋,他家中可以说的上是一穷二白,加上他做的是打更的活计,每日白天睡觉,晚上出门,连熟悉的友人也几乎没有。 若不是成三对这里三教九流之辈熟悉的紧,他们连更夫的家门都不一定找到。 根据成三的来的消息,更夫是在夜里打更的时候被杀的,他住在城西,平时会从城西出发,一直走到城南那边,他的尸体是在城南被发现的,和许娘子不一样的是,更夫的尸体就大大咧咧地躺在一户人家门前。 崔叙等人到了那户人家才发现,那家人经过了此事连夜搬回了乡下的老宅,屋子已经空了一个月了。 他们只能转辗去了第三户人家。 这户人家是做酒楼生意的,户主袁掌柜已经年过半百了,他一生有三子一女,死去的正是他最疼爱的第三子。 自从袁三郎遇害后,袁掌柜一夜白了头,连酒楼都交给了大儿子打理,自己在家中安抚同样病倒的袁娘子。 崔叙他们到了时候,袁掌柜有些激动,不顾身份的差异吼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三儿已经死了十日了,你们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抓到,如今还来问什么!” 袁二郎抱着父亲的身子,嘴里安抚个不停,“阿耶,你先消消火!” 袁掌柜泪水涟涟,“我现在哪里有火气?我只盼着早日抓到凶手,还我儿一个公道,让我儿早日入土为安!” 他只要一想到他机灵聪慧的小儿子孤独地躺在那破旧的茅草屋,他的心就跟刀剐了一般难受。 第一百二十六章:痛心 崔叙单手背在身后,脸色不变,压着嗓子道:“吾乃大理寺寺正崔叙,在此向你保证吾等一定尽全力将凶手缉拿归案!” “大理寺……崔寺正?”袁二郎愣了一下,“此言,当真?” 崔叙看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道:“君子,当一诺千金!” 袁二郎咬着牙,与崔叙对视良久,忽而抱着袁掌柜悲痛道:“阿耶,你听到了吗?是大理寺来人了,三弟可以沉冤了!” 袁掌柜身心一怔,抱着儿子的肩头嚎啕大哭起来,这十日里,他一边忙着安抚老妻,一边想着为儿子报仇,县衙不知去了多少趟,每次都被敷衍回来,他甚至做好了以死相逼的准备。 现在终于有了盼头,这突如其来的喜悦让这个白发老人泪如雨下。 第140章 成三在一旁看的有些难受,他低下头对娄大道:“我们姜明府并不是不管,只是他……有些……不会罢了。” 娄大冷冷道:“县令是一方父母官,作为父母,为子女报仇再正常不过,姜明府在事发之后欺下罔上,妄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等行为恶意至极!” 成三不敢再说话了,他也是县衙之人,若是欺上瞒下这等事,他私底下也并非没有做过,此时听到娄大这样说,只能三缄其口。 袁掌柜毕竟年纪大了,这段时间操心过度,大悲大喜之下竟然昏了过去,袁二郎只得先将父亲送回后院,嘱咐下人请医师照看。 忙活了许久才有时间来同崔叙说话。 “让崔寺正见笑了,我阿耶这段时日实在疲惫!”袁二郎抹了一把眼泪,低声道:“不怕崔寺正笑话,我家三弟年纪小,平时家里溺爱的紧,他这一走,家中耶娘都去了半条命。”?崔叙抿了一口茶水,不在意道:“无碍的,你先说说你三弟的情况。” “哎,哎。”袁二郎答应一声,连忙说了起来。 认真来说,袁三郎死的是最没有受罪的,他是在酒后被杀害的。 根据那日同袁三郎一起喝酒的友人交代,那日他们一同去青楼喝酒,一直喝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才各自归家。 袁三郎不胜酒力,最先喝醉的,友人便遣了小厮将他送到袁家门前,不曾想袁三郎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别处,袁家人久不见他回来,派了人寻找,才在家门口不远处的槐树下面发现了死相凄惨的袁三郎。 崔叙问他,“你是说袁三郎是死在家门口的?” “是,是!”袁二郎道:“我去看的时候,三弟浑身是血躺在树下,地上的血迹都将树干染红了,我可怜的三弟肠子都出来了…… ” 崔叙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又问:“那他为何不带小厮?” 袁二郎道:“因我阿耶对他管教的严厉,不许他在外面乱跑,尤其是青楼妓院,最是去不得,三弟又是个好奇心重的,听多了风月故事,便总想着去见识一番,他应该是怕小厮告状,才丢下小厮,独自去玩耍的。” 袁二郎啜泣了一下,“其实我家中兄长争气,阿耶对三弟并没有什么要求,只盼着他安安稳稳,平安一生罢了,若是知道会出这档子事情,他万万不会约束他的。”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袁三郎死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崔叙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几声,又想到了什么,“我听说有人看见了杀你弟弟的凶手?” 袁二郎一愣,纠结道:“哎,说真的我也希望那人确实看见的是凶手,只是他说的话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崔叙眉头皱起,“此话何意?” “哎,就是……”袁二郎想了半天也没找打合适的词,断然道:“不若我将人叫来,崔寺正自己问他?” “如此,甚好。” 袁二郎便遣了小厮去喊人,崔叙这才知道原来看见疑犯的人就住在隔壁。 他是个忠厚老实的男子,身子胖乎乎的,见到崔叙等人不等询问,就先跪下了,“小人陶力,见过各位差爷。” 崔叙问道:“你将那日情况老实交代一下,若胆敢欺瞒,我定不饶你!” 陶力慌忙磕头,颤抖着声音道:“小人说,小人一定说。” 原来那日天色将晚,陶力担心家中独自一人的弟弟,便早早关上了铺子往家中赶去,他的家和铺子隔的并不远,刚好从袁家门前经过,起初他只是闷头赶路,突然听见槐树那边有异响传来。 那棵老槐树陶力也是知道的,它生长在一间废弃的老宅里,听说就是因为这棵老槐树容易招惹上坏东西,胆敢住进老宅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陶力自以为胆子大,从来不信鬼神邪祟,所以就转过去看看。 心想要是真的有人捣鬼,他就撞破他,没准儿还能挣个好名声。 哪知道他还没到树前,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眼神凶恶的男子从树后面冲了出来,陶力想到这里忍不住抖了抖,“差爷是不晓得,那个汉子可吓人了,他足足有我两个头高,身上全是血,手上还提着刀,我当时吓的腿都软了。” 崔叙看了一眼陶力,陶力身材已经算是高大的了,如果凶手比他高两个头,那么胡人的可能性确实要大上好多,“你可看清他的脸了?” 陶力答道:“那人满脸胡子,嘴里叽哇乱叫说着听不懂的胡语,看到我还推我一下,小人当时心里骇怕的紧,不敢细看。” 袁二郎道:“确实如此,当时陶力跌坐在地上,身上还有不少血迹,我们也是听了他的叫声才发现三弟的,在三弟死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不少宽大的脚印。” 陶力附和道:“是、是,当时小人吓坏了,等那人跑远了才敢叫人。” 崔叙又问了几个问题,陶力都一一答了,崔叙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袁二郎将他们送到门口,指着不远处的槐树道:“就是这棵槐树,当时我三弟就躺在树后面。” 崔叙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房屋后面露出了大片的槐树枝,老槐树就长在院子里面,他脚步一转,带着人朝院子里走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槐树 推开残破的院门,才发现这棵槐树着实粗壮,一个成年男子若是躲在后面瘦很难被发现的,槐树下的泥土和根部皆有血迹残留,案发到现在只下过一场小雨,雨水将血液带进了泥土了,在地面形成黑色的印记。 第141章 看的出来这里已经废弃很久了,整个院子只有一个坏掉的院门可以进出,除了一些顽皮的孩子外,很少有人会来到这里。 袁二郎瞥过眼,“我阿耶说等三弟入土时,就要将这棵槐树砍了去,权当是替我三弟殉葬了。” 崔叙只能安慰道:“节哀,我等先回驿站,若你们有甚么线索可以去那里找我。” 袁二郎抱拳,“谢过崔寺正,我和家父等静候崔寺正的好消息。” 崔叙轻轻颔首,带着娄大等人翻身上马离去。 …… 崔叙等人回到驿站的时候,百里谦和桑榆已经回来了,几个人或站或立在院子里你一眼我一句的聊着天,尤其是桑榆和牛仵作,两个人蹲在地上,连比带划讨论着验尸工作。 百里谦耳朵灵敏,第一个发现崔叙等人回来了,压着嗓音假意咳嗽了几声,“咳咳,崔寺正回来了。” 桑榆和牛仵作话语一顿,老老实实地起身站好,“崔寺正。” 崔叙大步进了院子,坐在石凳上看着几人围了过来,“你们今日怎么样?” 百里谦看了一眼桑榆,示意她回答。 桑榆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还是听话地上前一步,双手交握,“已经验完了,可惜收获并不大。” 说完,她便将三具尸体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颇为惋惜道:“死者的尸体腐烂的太严重了。“ 崔叙了然,他知道桑榆验尸本领了得,可是桑榆似乎只对”新鲜“的尸体感兴趣,对于腐烂过度的尸体无能为力。 桑榆要是知道崔叙的想法一定大呼冤枉,在她眼里尸体都是一样的,如果腐尸也可以随意折腾,她一定连骨髓都给你敲碎了找找线索,奈何她有这个心,却没这个机会。 百里谦见桑榆说完,问道:“你那里怎么样?” 崔叙揉揉额头,将调查结果说了一遍。 桑榆听完,直言不讳道:“从目前的情况看,胡人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不是说使臣也遇难了吗?我们可以从使臣那边着手。” 先前的三个死者都是百姓,严格来说杀他们并不难,只要留心机会,抓到他们落单就可以了,可是使臣却不一样,使臣是在酒楼遇难的,而整个酒楼早早被拨汗那国的使节团给包下来了,里面的戒备不可谓不森严。 凶手若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还真的需要些本事的。 再者,许娘子等人都是醴泉县人,有一定的生活轨迹可循,若说是有什么见不得的仇怨也是说的通的,使臣却是离开了两年才回来的,一回来就死于非命,看起来实在无辜。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杀一个使臣呢? 是高使臣真的无意被牵连,还是其实最终的目的就是他? 一时间桑榆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这些推测崔叙自然也是能想到,正如桑榆所说,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查一下使臣的情况,可是高使臣死在拨汗那国的酒楼,即使是得了安和公主的许可,想要顺利验尸,也需要同使节团商量一下。 正在这个时候,有小厮从院门外走了进来,“禀崔寺正,拨汗那国使臣契波将军来了,王爷请大理寺一干人等前去相见!” 崔叙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我等这就前去。” “喏!”小厮答应一声,“小人去门外等候。” 说完就起身退去门外。 崔叙站起身来,对桑榆和百里谦等人道:“我们先去见一见使臣再作定夺。” 桑榆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也要去?” 崔叙难得觉得好笑,“桑仵作莫不是忘记了你是大理寺的司务,本身也是有官职在身的。” 按照规矩,使节来访,只要是有官职的人都应前去拜见方显诚意。 当然,桑榆这个司务就是不去也没关系,但凡是个有眼力的都不会特意来挑一个不入流的小吏的刺。 桑榆闻言,忙将自己衣服上的灰尘拍打干净,她当然想去看看了,她对拨汗那国使节可是很好奇的,有这个机会去凑凑热闹也是好的。 驿站前厅。 鲁王坐在中央首位,左右手下方分别坐着拨汗那国的使节首领契波将军和主管外事接待的鸿胪寺少卿田牧。 契波将军是一个粗壮的番邦男子,他身材魁梧,脸大腰粗,黄褐色的胡子遮盖住了他的下颚和嘴巴四周,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左脸上交叉的伤疤,其中一道从眼尾延至下巴,由此可以看出当时的险峻。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年少开始就征战沙场,身上带着一份浓郁的杀戮气息,他不但骁勇善战,而且也是最受大将军达摩尼信任的人。 坐在他下手的是此行的副将阿思蓝,阿思蓝年少有为,因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而被派遣至大兴。 又因为契波将军是武将,不善与人打交道,阿思蓝就担任此行的主要负责人。 剩下的都是一些随行官员,一个个身材高大,肩宽体胖,看的出基本上都是行伍出身,鲁王甚至看到不少金发碧眼的女子也在其中,端的是英姿飒爽。 阿思蓝上前一步,对着鲁王双手交叉在胸前,弯身行了一礼,“拨汗那国使臣阿思蓝,携契波将军等人见过大兴鲁王殿下。” 按照身份来说,鲁王是在座的人中身份最高的,只是契波将军不通官话,又是个莽撞的性子,所以大部分事情都由阿思蓝这个军师来做事。 第142章 顺带一提,拨汗那国是游牧国家,整个国家重武轻文,朝堂中的大部分要职都是由武将担任 鲁王是个随和的性子,他知道他只是个吉祥物一般的存在,圣人派他来,不过是为了震慑拨汗那国以及安抚安和公主,真正要他做的事情基本上没有,他乐呵呵道:“阿思蓝将军客气了,拨汗那国与我朝相交已久,将军等人远道而来,我大兴欢迎之至。” 第一百二十八章:对弈 阿思蓝顺势应道:“此番是受我大君主和达摩尼将军所托,来与贵国商定国事,不知我何时可以前往长安,面见天可汗陛下。” 鲁王一顿,手中的扇子折在了一起。 田少卿见状,接过话道:“阿思蓝将军莫急,圣人知道你们心怀诚意而来,特意派我等前来相迎,待鸿胪寺安排好了,自然可以觐见。” 阿思蓝眉头轻皱,对田少卿的回答并不满意,他们停留在醴泉的时间太久了,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可他也知道大兴国力强盛,不是他一个小国能左右的。 跪坐在一旁的契波将军在译人的翻译下听懂了他们的谈话,他大嘴一张,就是一通叽里呱啦的胡语。 鸿胪寺这边也带了译人,将这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过来,“契波将军说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月了,圣人迟迟未见,是否是因为看不起他们拨汗那国。” 田少卿脸色一怔,“契波将军此言差矣,我大兴向来来者不拒,与人为善,圣人治理我大兴千万疆域,公务繁忙,怎会故意看轻你们。” 契波将军自然不信,他脸上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需要立刻面见圣人!” 田少卿丝毫不让,“将军何必故作执迷,将军应该知道,我朝使臣高淮远在驿站被杀害,凶手一日未抓到,我们就不可能放你们去长安!” 阿思蓝闻言慌张道:“田少卿慎言,高使臣被害我等也很痛心,但是此事与我们并无干系。” 田少卿缓了缓语气,“并非我们要为难你们,只是高使臣死在你们入住的酒楼,而且有传言说有胡人连杀四人,为了圣人安危,抓到凶手再召见使臣也是应该的。” 契波将军一拍桌子,大怒,“你们就是怀疑是我们做的!” 田少卿不为所动,“某并未说是你们犯下的,只是想着查清楚要紧,若真的不是你们所为,我们自当安排你们进入长安。” 田少卿说的很直白,契波将军虽然凶狠,可是这里是大兴的地界,他契波就是只狼在这里也得卧着,若来的人是达摩尼或者是大君主,他可能会客气一下,一个小小的番邦将军有什么好怕的。 契波将军还想发火,阿思蓝连忙上前,一连串胡语飞快冒了出来,大兴的译人一边听着一边飞快记录,这种语速实在太考验他了。 虽然听不懂阿思蓝在说什么,但也能推测出是在说些安抚的话。 老好人鲁王见状,连忙出声调和,“将军莫恼,圣人自然也是相信将军的,特意派了我朝大理寺崔寺正前来调查,这也是为了怕有人暗中作祟,意图破坏两国交情嘛!将军是来求和的,当以大局为重才是,再者安和公主也同意查验。” 译人将这话翻译给了契波将军,契波将军压制住怒火,复坐了回去,瓮声瓮气道:“哼!既然我国王后的吩咐,本将军自然愿意听从,那就请那个崔寺正查吧!” 鲁王张开笑脸,合上扇子,双手一握,“自然,瞧!崔寺正这不就来了吗?” 众人抬头看去,果然看见崔叙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服,领着大理寺一干人等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神色肃穆,见到众人在此,不见一丝慌乱,恭敬行了一礼,“见过鲁王殿下、田少卿、拨汗那各位使臣。” 鲁王呵呵一笑,“你来的正好,契波将军已经同意让你们调查高使臣之死了。” 崔叙转身看向契波将军,微微颔首,“谢契波将军成全。” 契波将军冷哼一声,低头不言。 倒是阿思蓝对着崔叙好生说话,“崔寺正年少有为,有你来查我们也放心了,盼你能早日查清真相还我们清白。” 崔叙的目光与他对视上,又骤然分开,“将军无需担心,圣人派我来自然是希望真相大白的。” 阿思蓝道:“如此,我等恭候崔寺正大驾。” 崔叙但笑不语。 桑榆在这么一瞬间竟然感觉到有电光火石在两人的眸中闪过,这个阿思蓝一定不像表面那么斯文。 阿思蓝眼中露出一缕精光,低头和契波将军说道了几句,因为说的是另一种语言,崔叙这边竟然没有人听懂。 不多时,契波将军点点头。 阿思蓝这才起身告辞,“既然事情已定,那么我们就在醉云楼等你们。” 鲁王连忙点点头,“谢契波将军和阿思蓝将军体谅,两位将军慢走。” 待两人领着拨汗那国的人离开后,鲁王整个人都瘫软下来,他虽然出身皇族,但是平时干的最多的就是斗鸡赏鸟,争风吃醋的勾当,哪能和这些文官武将打交道,实在太为难他了。 田少卿无奈摇头,“也不知道此事是福还是祸。” 崔叙淡淡道:“自然是祸事,高使臣毕竟已经遇害了,而且我朝还失去了三名百姓。” 田少卿怔了一下,没想到崔叙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啊,无论怎么样,高使臣已经没了,他还记得当年高使臣离开大兴的时候,还是他去送的行,没想打那次竟然会是永别。 第143章 他常年跟这些番邦打交道,见过的番邦人不计其数,他们有的人胆小怕事,有的人大大咧咧。 今日看来,这个契波将军是个头脑简单的,应该不难对付,可是那个看起来和和气气的阿思蓝绝对是个不好相与的,也不知道在这段时日会发生什么事。 他觉得头都大了,若不是鸿胪寺卿忙着躲懒,这种糟心的事情怎么会落在他的头上? 现在只盼着崔叙能早日查明真相。 他想到这里,他忙对崔叙道:“崔寺正,听说你们今日一早就去查案了,不知可有收获?” 崔叙简单地讲了一下,只说姜明府派人相助,验了尸,了解了一下大概情况。 田少卿很感兴趣,“听说凶手是个胡人。” 崔叙正色道:“此事尚未有定论,某不敢胡言。” 鲁王听罢,却说了另一个事,“那个姜明府早间前来问候本王,本王冷眼看着像是个老实淳厚的,想不到他竟然如此无能!” 第一百二十九章:商讨 姜明府来见鲁王的时候表现的很忠诚,说了许多为官不易的苦楚,鲁王又是一个不参与朝政的,对于姜明府说的话表示十分同情,若不是听崔叙说道,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被骗了去。 崔叙道:“现在不是追究姜明府责任的时候,我晚些时候就带人去一趟醉云楼,先查一查高使臣之死才是要事。” 田少卿叹了一口气,“劳崔寺正费心了,无论是不是胡人犯的案,找出凶手才是当务之急,高使臣为国操劳多年,不能这么白白枉死。” 崔叙沉默了一下,“不知可有通知高使臣家眷?” 田少卿轻声道:“已经着人通知了,高使臣一去西域就是两年,死的这么突然,还不知道他的家眷如何伤心难过,哎!” 崔叙不忍再问,他对高淮远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常年出使西域,是个正直和善的郎君,如今惨遭不测,崔叙也很痛心。 就连鲁王都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你只管查案,安和公主那边我会替你看着。” 崔叙对着鲁王拱拱手,表示感谢,安和公主若是执意插手此案,他想要安心查下去就很难行动,有鲁王震慑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如今时间紧急,崔叙也不久留,同鲁王等人告辞之后就离开了前厅。 醉云楼。 这里是醴泉县最好最大的酒楼,在一个月之前,这里就被拨汗那国的使节团包了下来,他们这次共出动了三百多人,加上各种马匹车辆、随行物资等,浩浩荡荡地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队伍,也是目前在醴泉县停留的最大的使节团。 由此可见,拨汗那国确实是带着诚心来的。 只是最近这些时日,使节团的情况不太美妙,一方面圣人久不召见,他们多少有些心慌,一方面高使臣惨死酒楼,整个使节团人人自危,他们不怕死在战场,可是却很害怕死在异乡。 尤其是契波将军和阿思蓝将军从驿站回来之后,使节团的人见他们脸上不好,不得不聚在一起商讨后续事宜。 有使臣道:“不如我们去请王后殿下出面吧?王后也是大兴公主啊。” 此话一出就有人强烈反对,“不可!王后殿下早就说过他不会过问我等之事,大将军也强调不许朝她求救。” 有个粗壮的使臣瓮声瓮气道:“大兴有句俗语,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今我们困在这里,还能顾的了那么多?” 使臣便反驳道:“什么叫被困在这里,我们代表的是一国颜面,岂是他们能困的住?逼急了我亲自带兵打到长安城!” “胡闹,你当大兴的兵马是吃素的吗?他们会怕你?” “怎么就胡说了,就他们那些矮种小马,如何能同我国汗血宝马相比?” “哼,两国交战打的是锅里国力,区区马匹算的了什么?” “你、你这懦夫!” “你这粗汉!” 几个人说着说着竟然吵了起来,最后甚至纷纷掏出马刀,扬言要决斗。 只能说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什么事情都想靠着打一架来解决。 “够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正是阿思蓝忍不住开口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竟然还要决斗?” 阿思蓝曾经在长安呆过几年,还进入国子监学习,他熟读儒家学书,对大兴的文化及其推崇,哪怕是回到了故乡也曾大力推广大兴的教育,文学等。 不曾想,拨汗那国都是一群莽夫,让他们读书写字简直就是要了他们的命,他们根本学不进去。 久而久之阿思蓝就放弃了教他们,而是自己奋斗,靠着一身聪慧才智和独特的眼光得到了达摩尼将军的赏识,从一名小兵做到了军师之位。 被拨汗那国称为“孤傲的独狼”。 此次出使大兴,明面上是契波将军为主,其实上是阿思蓝在背后操控一切。 阿思蓝一出声,其他人就不敢说话了,只有契波将军道:“大兴态度坚决,誓要查明真相,我们又能如何?” 阿思蓝揉了揉眼睛,“那就叫他们查个痛快!” 契波将军不满道:“那怎么行?这是我拨汗那国的事情,怎能由外人插手?” 阿思蓝疲惫地提醒他们,“高淮远是他们大兴之人!” 再说了,就算他们想阻止又怎么样?只要大兴不同意,他就是有一百种说辞都没有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第144章 大兴圣人可不是什么好人,因为出言不逊被灭的小国难道还少了? 要不是他们离的远,加上一直对大兴友善,大兴不想搭理他们,只怕他们早就没了,这些人还以为现在的大兴,还是那个二十年前靠和亲来保持安危的弱小之国吗? 契波将军高大的身影有些落寞,“该死!偏偏这个时候高淮远遇害。” 原本安和公主执意同行的时候,他们心里就忐忑,她作为亲近大君主一派的人,此次出行大兴,很难保证不会说动大兴圣人派兵相助大君主。 契波将军和阿思蓝都是达摩尼的人,一旦安和公主带了这个心思,对他们来说只有坏处。 临行前,契波等人曾极力阻止此事,可是达摩尼却不知为何同意了此事,还叫他们尽力保护安和公主的安危。 这无异于将他们这些人推入火坑,就连阿思蓝也猜不透达摩尼的心思。 阿思蓝道:“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你们都机灵点,不要在这个时候惹事。” 说完,他冷眼看了一圈众人,其实他对高淮远之死也心存疑虑,高淮远博学多才,与人为善,是难得能和他说上话的朋友,对于他的死,阿思蓝也很痛心,若不是现在是敏感时期,他都想亲自上阵去查凶手了。 正说话间,有小厮来报,说门外有大兴官员求见。 阿思蓝神色一顿,猛然想到了那个看着清贵的少年郎君,他好像是大理寺寺正,叫,崔叙? 他对着小厮道:“快去请他们进来,我们这就下去。” 醉云楼占地极大,共有四层楼,除了一楼有个大厅之外,其他楼层都是厢房,阿思蓝等人都是住在三楼最好的房间的。 第一百三十章:委屈 他站起身来,将自己的衣裳打理一番,这里明面上的首领是契波将军,这时候就不适合出面了,阿思蓝叫上几个沉稳的官员仔细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人下了楼。 果然,刚刚走到一楼的楼梯上,就看见崔叙带着几个人站在了大厅里,他脸上挂上笑,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崔寺正,久仰大名。” 崔叙转过身来,对着阿思蓝不卑不亢道:“阿思蓝将军客气了。” 阿思蓝从楼梯上走到崔叙道身旁,直言道:“崔寺正查案心切,我等岂有不配合之理。” 崔叙低低一笑,将身后的人介绍了一番,“这位是我大理寺的百里寺直,这位是娄捕头以及桑仵作。” 阿思蓝的眼神在他们的身上逐一扫过,对于桑榆这个女仵作也只是略感惊奇,倒是对百里谦很感兴趣,他在军中多年,自然看的出百里谦有武艺傍身。 他也学着崔叙的样子,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身后的官员。 双方交换完彼此信息,崔叙干脆利落地表示想要看看高淮远的尸体。 阿思蓝欣然答应,亲自带着他们去。 高淮远虽然是大兴使臣,但是此次出行也带着拨汗那国的使命,一直都是跟着使节团一起行动的,使节团对他礼遇有加,还给他单独辟了一个院子。 在他死去后,阿思蓝就将他的尸体运到了一间屋子里,花重金购买冰块保存,想着等他的家眷前来认领后安葬,从这方面来说,阿思蓝做的比姜明府好太多了。 等来到停放尸体的院子门前,崔叙微不可见地对着百里谦和桑榆点点头,两人意会,推开房间走来进去。 此地行事不便,崔叙并没有离开,而是在一旁等候,同阿思蓝等人询问一些路上的事宜。 阿思蓝不解其意,但是是有问必答,回答起来干脆利落,一幅“我们诚心来同大兴交流”的姿态。 桑榆和百里谦进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就从里面走了出来,默默地站在了崔叙的身后,一直陪同他们一道的拨汗那国侍卫也站到了阿思蓝身后。 崔叙微笑,“不知阿思蓝将军可否带我们去看一看高使臣被害之地?” “自然可以。”阿思蓝答应了,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诸君请走边来。” 崔叙脸色不变,从容不迫地跟在他的身旁。 高淮远遇害的地方就在醉云楼,只是是一个单独的院子,院子环境清幽,远离前方闹市,看的出是一个修养身心的好地方,同样也使得这个院子与其他地方相隔甚远,里面除了几个侍卫之外,也就只有高淮远和贴身伺候他的常随了。 高淮远被害后,他的常随一直守在停尸的院子里,悲痛之下晕过去好几次,还是阿思蓝下令叫他休息,他才愿意回去休息片刻,一听说有大理寺人来查案,常随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堵在院子门口。 崔叙等人一过来,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崔寺正,可把你们盼来了,你们可要为我家阿郎报仇啊!” 崔叙见这个忠厚老实的汉子跪在地上,脸上泪水涟涟,也有些心酸,他们这些使臣远离家乡多年,牺牲来与家人的团聚和长安的繁华,跋山涉水远去他国,只为维护国家安定。 如今在踏到国土的时候竟然被害,此事着实天理难容! 他弯下腰,将这个年近半百的常随扶起身,“你且放心,在我大兴的国土上,无论是谁害死高使臣,我大理寺绝不轻饶,誓将歹人缉拿归案!” 常随在崔叙的搀扶下站起身,听了这话又要跪下,“谢崔寺正,谢崔寺正!” 第145章 崔叙一把将他扶住,“你先冷静下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与我说道一下,尤其是在高使臣被害的前几日发生了何事,有什么异常,都要细细说出来。” “哎,哎。”常随抹了一把眼泪,收敛了自己的情绪,他跟随高淮远多年,对他来说高淮远是主子也是亲人,自从高淮远遇害后,他没有一日睡的好的,心里除了给他报仇别无他求。 可是他只是一个常随,又是在拨汗那国的管理之下,他想做点什么都做不到,本想着可以将夫人盼来做主,可转头一想,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做些什么呢? 好不容易挨到大理寺的人接手此案,常随就像是被欺负了的孩子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亲人一样,噼里啪啦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高淮远乃是关中人士,十八岁的时候高中进士,先帝见他长得贵气方正,口才了得,便将他送到鸿胪寺,在鸿胪寺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期间出使过西域、高丽等数国,可是说是忠心耿耿。 如今,他已经到了不惑之年,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外奔波,几乎很少回家,常年在外走动导致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这次出使拨汗那国也将是他最后一次外出了。 他早就想好了,等到这次回到大兴之后,就向圣人请辞还乡,回家陪陪老妻孙儿,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尽过一个儿子、父亲和祖父的责任,如今老了,他想含饴弄孙,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了。 所以一路上他都很开心,每到一处就会捎带上特产,偶尔兴致来了还会赋诗一首,以表达心中对故土的思恋和热情。 就这样,他们到达了大兴的地界,眼看着距离长安越来越近,高淮远也越来越兴奋,用他的话来讲就是有些近乡情怯了。 他们原本会直达长安的,但是因为安和公主派人传令,要求从醴泉县路过,一行人不得不前往醴泉县。 安和公主的车架落后他们几日,他们便在醴泉停留了下来,高淮远虽然心里急切,但也知道自己身上兼带着拨汗那国的责任,他便一心等着公主到来。 变故就在公主到达的三日后发生了。 那一日和往常一样,高淮远忙着联系鸿胪寺,商量着使臣觐见事宜直到傍晚才回来,阿思蓝怜惜他终日为拨汗那国操心,便早早备好了晚食等候。 第一百三十一章:敬佩 说到这里,阿思蓝接过话茬,“因为鸿胪寺一直没有安排我等进入长安,高使臣一直在疏通关系,其实他本可以不这么做,但是为了两国的安宁……我等感恩于他,便想着备上一桌好酒菜招待一番。” 常随闻言点点头,“是的,临走之前,我家阿郎受到大君主的亲见,希望阿郎能多为拨汗那国尽心费力些。” 崔叙心里明白,高淮远心中是有大义的,“那后来呢?” 常随回忆道:“阿郎与将军喝了不少酒,我担心他身体受不住,便早早地安排他歇息了,只是阿郎心中有事,他房间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崔叙问他,“高使臣酒量如何?” 常随道:“我家阿郎酒量很好的,他很少会喝醉。” 生长在严寒和草原的人都喜欢喝酒,常常是以酒论英雄,高淮远的酒量可以算的上真正的千杯不醉,与这些人喝酒不带怕的,也因为他的好酒量,才让他凭借着好口才一直在饭桌上拔得头筹。 崔叙点点头,示意常随继续说。 常随继续回忆,“因为阿郎喜静,他进入房间后就将人遣走了,只许我们守在外面的院子里,可是,第二日……阿郎就……” 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他天色未亮就起床了,想着阿郎昨晚喝了酒,就去厨房要了些清粥,好叫他喝一碗润润肠胃,可是他敲了半天的门里面都没有回应。 他只以为阿郎还未醒来,想着等一会儿也使得,便站在门口等了许久,可是一直到天色明了也不见高淮远起身,他这才感觉到不妙。 常随想到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阿郎睡意不减困顿了,也许是身子不爽起不来身。 他情急之下便推门而入。 可是卧房里不见高淮远的身影,床榻上只有凌乱的被褥被扔在一边,刹那间,常随的心头涌现出一股凉意,他顾不得许多,当即就开始喊人。 守卫的侍卫听到喊声也涌进屋子里寻找。 几息之后,常随推开书房的门,在书房里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高淮远,他颤抖着腿靠近他,手指在他的鼻息处探了探。 然后,常随就跟失了魂一般跌坐在地上。 等到契波和阿思蓝等人赶到了的时候,就见常随抱着高淮远的尸体哭的撕心裂肺。 常随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我若是守着阿郎就好了,我若是守着阿郎就好了!是我该死!” 崔叙由着他发泄一通,缓缓问道:“你是说你离开的时候高使臣已经在卧房歇息了,而尸体是在书房发现的?” 常随一边啜泣,一边答道:“是的。” 百里谦问道:“高使臣半夜去书房,你作为常随竟然没有发觉吗?” 常随解释道:“这也是常有的事情,阿郎素日繁忙,有时候半夜醒来睡不着就会去书房想些事情,我平日也会陪着,可是阿郎总是说我年纪大了,不用陪他!” 他也曾据理力争过,可是高淮远总是拒绝他,说是有人看着他,他想不好事情,无奈之下,常随只能站在院子门口守着。 第146章 那日晚上他是知道高淮远去了书房的,想着明日早食做些粥食最好,便去了一趟厨房,回来的时候看见书房的灯火已经灭了,以为高淮远已经回卧房了,他便没想那么多,早早地歇下了。 常随越想越觉得自己罪该万死,这些日子以来,要不是因为想等着夫人和小郎君们到来以及为阿郎报仇的心愿支撑着他,只怕他早就随着阿郎去了。 阿思蓝叹息一声,“我与高使臣素来交好,若是真的能找出凶手替他报仇,我自然欢喜,可是崔寺正,我等出使大兴的使臣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绝不可能是杀人凶手的。” 外面的传言他也多少听到了一些,尤其是这段时日酒楼的掌柜杂役见到他们就躲,他想不发现都难。 对此阿思蓝也又是气愤又是无奈,气愤的是大兴竟然如此对待他们,无奈的是明知道他们这样说可是自己却毫无办法。 枉他被称为“军师”,可是在大兴的地界上,他受到的限制实在太多了。 崔叙道:“我自然希望此事与贵国使节无关,可是圣人下令着大理寺严查,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的人我们都会怀疑。” 阿思蓝强笑一声,“难不成你也敢怀疑王后不成?” 崔叙肃手而立,坦然道:“自然!” 阿思蓝错愕一声,继而笑笑,心里对崔叙多了几分认知,不因亲疏分辨好坏,这个大理寺正是个值得让人敬佩的。 众人又说了几句,崔叙便提出去书房看看,常随有心帮忙,眼泪一抹,忙不迭地就要带路。 这个小院子格局简单,除了卧房之外还配有书房、东西厢房,常随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书房中,小心地推开门。 书房的设置也很简单,只有一个方正的竹榻和一组书架,此时的竹榻上混乱不堪,大片的血液凝结在竹榻上、墙上、和茶桌上,看上去着实恐怖。 常随一见,眼眶红的吓人,“当时阿郎就是躺在这里的,身上全是伤口,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啊!这是死不瞑目啊!” 崔叙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在竹榻上仔细看了看,又将眼神落在了茶桌上,“你家郎君有客人吗?” 常随道:“没,没有啊,若是有客人,阿郎会叫我的。” 即使高淮远不喜欢叫人贴身伺候,可是若有客人,怎么着也会叫常随送些茶水的。 阿思蓝的身后,一个使臣忍不住叫道:“我看就是外面的歹人干的,高使臣一定是受到了牵连!” 有人立刻附和,“就是,咱们使节团有谁会和高使臣过不去。” “对,对,定是有人意图嫁祸给我们!” 高淮远是使节团中唯一一个能帮他们说话的大兴人,他一死对使节团只有损害,没见到契波将军再不喜欢大兴人,也对高淮远恭恭敬敬的。 还有传言说是他们杀了高使臣,这种事情简直就是信口雌黄,他们杀了高淮远有甚好处? 第一百三十二章:妥协 阿思蓝也是这么认为的,“我知道外面人说我们杀了高使臣,还说我们杀了大兴的百姓,哎,我们真的是有口难言。” 崔叙蹙了蹙眉,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站起身来四处走动了一下,忽然问常随,“你当时住在那里?可有听到什么声响?” 常随透过窗户,指了指不远处的耳房,“我当时就在耳房小憩的。”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窗外是一片苍翠的绿色文竹,随着风微微摇曳,隐隐约约间有个小房子闪现其中,两者虽然离的近,可是却不能明显发现里面有人。 崔叙心中有了些猜测,又去了卧房看了一圈,这才对着阿思蓝道:“我想请阿思蓝将军帮忙,请各位使节配合娄捕头询问一番,我要知道那日晚间有无异常,当然,这间酒楼的人也全部要排查一番。” 阿思蓝眉头皱起,“崔寺正,恕我直言,我觉得此事不妥,我们拨汗那国虽小,但也不是可以随意查探的。” 崔叙知道这样也有点强人所难,按照国与国之间的交往策略,这个酒楼却不是他可以随意探查的,可是事到如今,不仔细查看的话就很难找到线索。 阿思蓝也有些忐忑,他虽然严词拒绝了,可是也知道若这个崔寺正不是个好说话的,想要强硬调查的话,他也拦不住,他想了一下。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不如这样,若是崔寺正信的过我,我可以带人询问一番,然后将结果传达给崔寺正,崔寺正可以派一个人同我一道问询。” “如此最好。”崔叙大喜,他并不是完全相信阿思蓝,可是现在的情况也只能先由阿思蓝主持,他转身地娄大吩咐道:“娄捕头,这件事就由你协助阿思蓝将军。” 娄大往前一站,对崔叙和阿思君拱手,“喏!” 留下娄大和两个侍卫之后,崔叙就不便在这里久留了,带着其他人回了驿站。 此时的驿站已经被烛火照亮,崔叙这才注意到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他才叫住桑榆,询问了高淮远的验尸情况。 “高使臣身上的伤口和之前的三人是一样的。”桑榆和百里谦等人一起来到了崔叙院子里的偏厅,听到崔叙的问话,她朗声答道:“他的身上有多处伤口,毫无规律可循,致命伤是胸前插入心肺的刀口。” 按照阿思蓝对高淮远尸体的保存方法,能验的东西其实有很多的,但是高淮远身份贵重,是不可能随意剖验的,桑榆验尸的时候也有拨汗那国的人盯着,她即使想做点小动作都做不到。 第147章 崔叙听罢有些不满意,目前的几个人,只有在高淮远的身上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可是现在却一无所获,这样是没办法找出凶手的,他问桑榆,“不知桑仵作有没有其他发现?” 桑榆坦然道:“死者的身上无打斗挣扎的痕迹,伤十四处,分别在胸前和四肢,致命伤直达胸腔……应该是匕首之类的凶器。” 百里谦道:“如此说来,死亡方式与之前的三名百姓一样?” 桑榆“嗯”了一声,“最起码表面伤口确实是一样的。” 崔叙疑惑,“表面伤口?” “对!”桑榆点点头,“四个死者的身上都有多处刀口,没有规律,看起来就是胡乱砍的。”。 崔叙问道:“桑仵作不妨有话直说。” 桑榆轻笑,果然崔叙还是能发现她话中的歧义的,“一个连环杀人犯是很难改变杀人方式的,尤其是这个杀人犯连杀三人都是遵循同一个规律,即乱刀砍死,在第三个死者的身上我看到的是凶手像一个疯子,只会用刀砍人,刀刀致命。” 她看了一眼崔叙,眼睛折射出一丝不一样的神采,“但是在高使臣的伤口却表现的很奇怪,他的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其他的伤口却很浅,即使没有这些伤口,他也会因为胸口的伤而死,可是凶手却像是故意的一样,在他的身上乱砍了很多刀口。” 崔叙神色认真起来,“第三个死者和高使臣的死亡方式不一样?” 桑榆道:“是的,以我的推断,我相信凶手的杀人方式出现了变化,现在的问题是,我无法得知前两名死者的伤口到底是怎么样的。” 其实是有方法的,但是她不敢说。 崔叙揉了揉额头,他知道桑榆说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觉得杀更夫他们的凶手和高使臣的并非同一个人。 不仅是她,就连崔叙自己都这么觉得,更夫等人死在外面,而且凶手杀他们的方式也很大胆,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毫不避讳他人,颇有些艺高胆大的意思, 高淮远死在酒楼,虽说他住的院子戒备松散,可是酒楼的其他地方到处都有巡逻之人,凶手又是如何在层层防备下潜入高使臣的书房杀了他的?并且在杀了人之后又顺利逃脱? 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就是酒楼中的人,他杀其他三人只是为了制造出恐慌,然后再司机杀了高淮远,可是这样又如何解释被人发现是胡人的?凶手心思敏捷,是不可能让人看见自己样貌的,这样无异于自投罗网。 思来想去,两个凶手的可能性最大,那么,又如何能证明呢? 百里谦自然也能想通这些,问道:“如果能证明两件事并非一人所为,那么我们就能集中精力查使节团了。” 只要将高淮远从这件事中剥离出来,他们拿着证据去醉云楼查案就有了说法, 崔叙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光靠猜测是无法说服阿思蓝的,阿思蓝等人急于面见圣人,是不会愿意在这个时候将事情揽向自身的。 桑榆听罢,假意咳嗽了一声。 崔叙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了她的身上。 桑榆肃了肃嗓子,顶着数好几双锐利的眼神道:“如果只是想证明高使臣的死和其他三人无关的话,还是有办法的。” 崔叙挑了挑眉,面带好奇,“桑仵作不妨说一说。” 第一百三十三章:办法 桑榆硬着头皮道:“那个,目前来说,若想第三名死者和高使臣死亡方式不一样,那么咱们就得从前两个死者入手,若只要前三个死者和高使臣的死不一样,问题不就解决了?” 百里谦冷声道:“如何证明?” “这个,有一种方法可以将死者的骨头上的痕迹提取出来,如果前两个死者身上的骨头上也有刀痕,不就能证明他们的死亡的方式和高使臣不一样了吗?”桑榆越说越小声,在百里谦看毒妇一样的眼神下强调,“这个,真真可行!” 人死后尸体会先腐烂,这个时候伤口是能看出端倪的,身前伤,身后伤都会通过死者的皮肤和肌肉体现出现,等到尸体腐烂的久了,上面的腐肉会粘黏在骨头上,将骨头上的痕迹掩盖,加上脱水之后,骨头上就会包裹上一层蜡一样的东西。 停尸房阴暗潮湿的环境也只能将尸体干化的程度减慢,但是在第一二名死者身上已经有了这个迹象,所以桑榆才说看不出什么东西。 反而是第三名死者和高淮远,因为死去的时间相对较短,保存较好,才能在骨头上找到些痕迹。 崔叙道:“什么方法?” 桑榆大着胆子道:“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把尸体放到锅里煮一煮,等到将骨头上的肉煮到脱离就可以了,这个道理就跟煮豚肉和羊肉差不多!” “呕……” “咳咳!” 桑榆刚刚说完,接二连三的干呕声在差役之间响起,不少差役脸上发白,拼命捂着嘴,想吐又不敢吐的样子。 桑榆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不是说大理寺都是精兵强将吗?怎么都这般胆小。 周良才若是知道一定会大呼出声,“这与胆子大小有何干系,这就是纯粹的恶心呐!” 崔叙心里也有些反胃,他强撑着问:“桑仵作此言当真?这不是小事。” 上一次剖尸已经够吓人了,怎么这次还要煮尸体,桑仵作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挑战他的底线。 第148章 桑榆也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了,其实这种方法很常见的,还有一种虫子专门吃腐肉,只要将这种虫子放到尸体上,一个晚上的时间,尸体就会只剩下白骨了,像这次的死者死的有些久了,还是用煮的比较好。” 崔叙问道:“剖验不行吗?” 桑榆道:“剖验主要是看内脏情况。” 死者都死那么久了,内脏早就烂完了。 百里谦惨白着脸,“要……这个身体都要煮一边吗?脑袋……也要?” 桑榆沉默了一下,“你们要是觉得可以,把胳膊或者腿卸下来煮煮也行。” “呕……”有差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跑了出去。 崔叙沉默了良久,才对着百里谦道:“百里寺直,辛苦你和桑仵作去验明一下,就,验胳膊好了。” 少一双胳膊总比整个人都煮没了好,为了查明真相,崔叙也顾不了许多了。 百里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很想掰开桑榆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表面上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实际上这般胆大妄为。 桑榆可没想到这些,她高兴坏了,对着崔叙拱手道:“崔寺正放心,我一定好好煮,等煮完了之后我会将胳膊放回去摆好的,让他们下辈子投胎做个完完整整的人。” 无神论者桑榆决定先求个神拜个佛,祈祷佛祖原谅她几日。 崔叙心力交瘁地挥挥手,示意桑榆先下去,他要好好静一静。 桑榆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准备去找牛仵作商量商量,牛仵作一定会喜欢这种验尸方式的。 桑榆一离开,百里谦就忍不住对崔叙道:“你冲动了。” 剖验一事并非没有先例,所以上一次桑榆说剖验,百里谦并没有表示反对,甚至还帮她说了几句好话,但是这次煮尸体不一样,这种事情实在有些大逆不道。 虽说是为了找出真凶,可是这未免也太过了,桑榆一向异想天开也就罢了,怎么崔叙也由着她胡闹,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知道此事,只怕崔叙这个大理寺寺正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并非冲动,只有尽快查出真相,我们才能集中精力调查高使臣之死。”崔叙压低声音道:“安和公主此行目的不纯,我们只有在这件事上占据上风,才能压制住她。” 百里谦神色陡然变的严肃起来,“圣人?” 崔叙道:“若是公主只是想回长安看看,圣人自然欢迎,可是若带有其他目的则另当别论。” 圣人并非不想召见拨汗那国的使臣,只是中间有一个安和公主目的不明,她在这里停留的越久,变故就会越大。 拨汗那国前有大君主对实权虎视眈眈,后有达摩尼将军挟天子以令诸侯,安和公主这个中间人代表的是哪一方实在不好说。 如果高使臣是死在这其中一方的人手里,那么大兴对他们的态度也就十分重要了。 崔叙刚开始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得不开始琢磨起来,高使臣之死看似无辜,实则牵扯到两国之间的博弈,崔叙能做的就是尽快查明真相,无论凶手是谁,只有找出真凶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第二日。 又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在驿站吃过早食之后,百里谦就带着桑榆、牛仵作和一干差役去了停尸房,为了以防万一,百里谦还叫来了王县尉同他们一道,原本还想把方录事也带上的,可惜他一听说要去煮尸体,早食都不吃了,抱着柱子死活不撒手,大有“你们让我去,我就死给你们看”的架势。 无奈之下,桑榆等人只能放弃。 等到了停尸房之后,桑榆还没说话,就见牛仵作热情满满地张罗起来。 看守的老者见他们又来了,忙上前跪拜,“不知郎君们还有何吩咐?” 王县尉已经听说了桑榆他们胆大包天的想法,听到老者的问话,不耐烦道:“问这么多作甚?” 老者连忙磕头道歉,“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第一百三十四章:取舍 王县尉拜拜手,示意他退下,复对着百里谦等人道:“百里寺正,真的要……煮吗?” 百里谦从出门脸上就不太好,闻言瞥了王县尉一眼,“不然我们为何来此?” 你当他愿意干这种罔顾人伦的事吗?要不是崔叙下令要他看着桑榆,防止她又搞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来,他都恨不得躲的远远的。 桑榆一无所知,在牛仵作和几个差役的帮助下,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口大铁锅,又寻了几块大石块堆成简单的灶台。 牛仵作从昨日晚间就很兴奋,他将大锅搬到灶台上,见四周还有些不牢固,特意在下面多塞了几块石头,拍了拍,“不错,这样稳妥多了。” 桑榆围着大铁锅转了一圈,“好锅啊。” 牛仵作得意道:“那可不是,我特意找驿站厨房借来的,别说煮几只胳膊,就是一个人都能煮的。” 抱着柴火走近的差役身子一僵,觉得脚下有千斤重,诚然,他们都是特意挑选的,胆子大嘴巴严实,可是也做不到心无旁骛地,看着两个丧心病狂的仵作讨论怎么煮人吧? 桑榆一脸佩服,觉得找牛仵作合作真的是太对了,牛仵作从昨天晚上开始做准备了,铁锅、铲子、煤炭一应俱全,完全用不到桑榆操心,桑榆心里偶尔会冒出来奇怪的想法:这个牛仵作该不会是早就想试试了吧? 第149章 她压下心中的异样,对差役道:“大坑挖了吗?” 差役回答道:“已经照桑仵作的吩咐挖了,挑选的都是不长庄稼的地方,深度足有六七尺。” 桑榆估算了一下,这样最起码有两米了,“嗯,能挖深就尽量挖,回头煮尸体的残渣都需要深埋。” 差役小声吞了一口口水,转身去挖坑了,他决定了,他要把坑再挖三尺下去! 桑榆见牛仵作这边安排好了,就去停尸房找百里谦,他们选定煮尸体的地方离停尸房不远,周围有一座小山丘,桑榆就将锅支在了避风的地方,避免味道飘去村庄。 她刚一靠近停尸房,就见百里谦瞪了她一眼,“准备好了?” 桑榆摸了摸鼻子,百里谦今天早上开始看见她就是这么一幅懒得搭理的样子,想说她又拼命压制住火气,瞧着怪奇怪的,“差不多了。” 百里谦“嗯”了一声,转身让出大门。 桑榆这才走进去,来到停放尸体的地方。 更夫和许娘子的尸体还是老样子,昨日她们离开之后,看守老者又重新将他们裹在了草席里,放在了阴凉的地方。 桑榆带好防护,解开草席上的草绳,将尸体露了出来,尸体的腐烂更严重了,桑榆面不改色地取出匕首,抬起更夫尸体的胳膊,围着四周轻轻一划,然后再微微一用力,胳膊就顺利地拿了下来。 百里谦和王县尉等一干差役看的目瞪口呆。 桑榆颇为得意,其实人的骨头基本上都是靠软组织连接的,软组织腐烂后,骨头就会各自分开,所以她才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将更夫的一双胳膊取了下来。 将胳膊放在之前准备好的草席上,桑榆又如法炮制地取下了许娘子的一双胳膊。 弄好之后,她站起身,想叫人将胳膊拿去煮。 她还没开口,差役们似乎已经觉察到了她的想法,齐刷刷地后退一步,眼露惊恐地看着她。 桑榆:…… 也不用这样退避三舍吧?只是煮一下,又没叫你们吃了它,至于怕成这样吗? 但是叫她自己动手是不可能的,她虽然不害怕,但是抱尸体这种事还是能免则免。 桑榆将目光落在百里谦的身上,百里谦敏锐地察觉到了,冰冷的目光一下子就刺在了她的身上。 桑榆浑身一抖,迅速转过脸。 王县尉一见桑榆看向他,手摆的飞快,“桑仵作可饶了我罢!我在家中连鸡都不干杀的,不对,我的意思是我胆子小,我连鸡肉都不吃!” 桑榆“切了”一声,骗谁呢,你堂堂一个县尉,干的就是审问抓人的活儿,还会怕这些? 桑榆没想到胳膊卸下来之后,却没人愿意搬走,煮尸体的计划竟然卡死在了第一步。 好在看守老者过来救了场,二话不说抱着草席就走。 桑榆再次觉得这个老者实在太靠谱了,留在这里看尸体屈才了,这样的人合该调入大理寺才对,这样他们以后就有人可用了, 省的每次搬尸体的时候差役们都需要猜拳来决定人选。 桑榆觉得这个想法太可行了,她见到崔叙一定要提一提。 老者将胳膊搬到大铁锅前,一直等候的牛仵作连忙吩咐差役们倒水圣火,之所以不先将水烧开,是因为怕他们受到的刺激过大,吓懵了就遭了。 水倒好,火也生好了,牛仵作亲自动手将四只胳膊丢入锅中,然后添上木柴,大火开煮。 差役们将柴架好之后,就脚不沾地地跑开了,有心理素质不过硬的已经开始吐了。 桑榆双手抱胸,在一旁看的乐呵。 王县尉捂着嘴,对桑榆道:“桑仵作,这样真的不会叫死者怪罪吗?”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这样真的不会被十殿阎罗抓去下油锅吗? 桑榆翻了一个不文明的白眼,她哪里不知道王县尉想问的是什么,于是淡淡道:“我觉得与找出真凶相比,舍弃一具烂了的臭皮囊根本不值一提,我相信他们就算去了地狱,也会想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人的身体不过就是一具空壳,生不来带,死不带去,想要让灵魂得到安息,找出真凶才是正经的,桑榆从来不信鬼神,她的师傅曾经说过,世界上若真的有鬼神那还用他们干什么,对于死者来说,他们就是替鬼神惩罚凶手的人。 王县尉长叹一声,他也曾办理过许多案子,自然也见过很多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找出凶手的案子,他自以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和大理寺的人比起来相差甚远。 第一百三十五章:佩服 王县衙在知道桑榆是个仵作的时候,也曾在心里轻视过她,只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尉,没有表现出来罢了,如今王县尉对自己之前的认知有些羞愧,桑仵作虽然是个女子,可是她却有着男子一般的胆识,甚至比一般的男子更有勇气和责任感。 他沉默片刻,对着桑榆真诚地拱拱手。 桑榆微微一笑,心中冒出一股久违的动容。 煮胳膊的事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随着铁锅中的水开始沸腾,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从热气中散发出来。 随行而来的差役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上吐下泻了,要不是味道实在难闻的紧,只怕已经有人晕过去了。 牛仵作也不在铁锅旁边看着了,站在桑榆的身旁有些呆滞,“桑仵作,咱这样真的……能找出线索?” 第150章 这样大火煮下来,还能剩个啥? 桑榆觑了他一眼,“怎么?你这是害怕了?” 牛仵作一顿,梗着脖子道:“谁怕了?我这不是担心找不到线索不好和崔寺正交代吗?” 说真的,牛仵作进大理寺也有十几年了,接收过的尸体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了,验尸工作对于他来说熟悉的很。 原本听说崔寺正特意招了一个女仵作时,他还有些不满,心想是不是自己惹崔寺正不快了,崔寺正才招一个女仵作来警醒他。 可是转眼一想,也不对啊,崔寺正是什么人?那可是一出生就站在权贵尖尖上的人,对一个仵作不满意还需要警醒,直接撸了不是更痛快? 难不成这个桑仵作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所以牛仵作一直很期待能和桑榆见上一面,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直到马场一案,牛仵作在见桑榆第一眼,看见她验尸的第一刀的时候,就知道桑榆手上有真功夫,在与她联手剖验之后,牛仵作就彻底被征服了。 桑榆果然是天生做仵作的人,也许有一天她能将仵作一行发扬光大也说不定。 如今的牛仵作把自己的姿态放的很低,恨不得日日跟在桑榆的后面,期盼着有一天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桑小娘子可以让世上的人看看她的成就。 但是,这个桑仵作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竟然要将尸体煮了,还说可以发现骨头上的线索,牛仵作虽然热情配合,还是架不住心中的忐忑不安。 桑榆自信一笑,拍了拍牛仵作的肩膀,“牛仵作,你可要看好了哦。” 说着就带着几个还算能坚持的差役走近铁锅。 早在开始煮的时候,桑榆就给每个人准备了一幅面巾,以防止差役们真的被熏晕过去,自己没人可用。 遮住大半张脸的差役们,在桑榆的指挥下揭开锅盖,奇特的味道瞬间飘散出来,差役仅看了一眼,就再也忍不住了,丢下锅盖跑远了。 桑榆嘴角抽了抽,拿起一旁的叉子就要往锅里捞。 锅中的水已经变成灰白色了,烂肉在里面随着沸水起伏,桑榆看的眉头直皱,虽然她不害怕,但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她咬了咬牙,用叉子在锅里奋力寻找。 第一块骨头顺利被捞起,桑榆凑上前看了看,上面的腐肉已经完全褪去了,只剩下白的发慌的骨架,上面还有挂着的不明物,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骨头上的裂口。 桑榆知道,这件事算是稳妥了,她夹着骨头,冲着百里谦等人示意了一下。 百里谦不明所以,还是看守老者机灵地提来一桶干净的水放到桑榆面前,桑榆这才将骨头放了进去。 她再次觉得挖人是有必要的。 捞出第一块骨头之后,桑榆接着捞其他的,大骨头好捞,可是手指这些小骨头就有些难了,桑榆叉子,铲子齐上阵,费了好大功夫才算捞完。 牛仵作也跑了过来给桑榆打下手,他带上鱼皮手套,将骨头清洗干净,一一摆好,放在了新换的草席上。 如此忙活了大半天,总算弄好了,桑榆吩咐差役将大锅里的东西倒进之前挖好的大坑掩埋好,这才和牛仵作一起带着骨头来到崔叙等人的面前。 当然,骨头还是老者抱着的。 百里谦早在水煮沸的时候已经被着桑榆吐过一回了,他心想,自己一辈子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不曾想会栽在这样一个小娘子手上,她那异于常人的做事方法实在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也不知以后谁能降的住她! 见桑榆忙活了半天,他终于走了过来,“已经好了吗?可有查出什么?” 桑榆将草席打开,蹲下身子,拿着一块骨头递到他面前。“你看!” 百里谦面无表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骨头,很是嫌弃地离远了些。 王县尉也跟着凑过来一张大脸,“煮的真干净。” 腐尸又难闻又恶心,相比之下,对骸骨的接受能力就要好多了。 桑榆提着骨头,兴奋道:“你们看,这小一点的骨头应该是许娘子的,上面带着明显的刀剑伤,深可见骨,还有这根,那个更夫左边胳膊的,上面也有一处刀伤,从伤口的形状判断,应该是菜刀之类的东西,这都砍刀骨头了,凶手的力气很大啊。” 桑榆越说越兴奋,向献宝一样地给百里谦解释一通。 百里谦冷着脸,不为所动,“现在能证明两者不是一个凶手了吗?” 桑榆道:“可以,杀更夫三人的凶手用的是蛮力,他没有技巧,每个刀口都是冲着致命去的,而高使臣的致命伤是在胸部,伤的是内脏,其他的伤都是凶手为了混淆视听乱砍的。” 牛仵作插了一句嘴,“桑仵作竟然能分辨出这些骨头的归属?” 桑榆道:“其实也很简单,许娘子身材矮小,她的骨头自然也就小些,加上她常年生活贫困,有些营养不良,她的骨头内部看起来有些骨质疏松,指骨都有些变形了,更夫虽然幸苦,但是是个吃喝不愁的,身体状况要好的多了。” 牛仵作恍然大悟状,冲桑榆拱拱手,“受教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关心 百里谦点点头,对着后面临时充当录事的差役道:“记清楚了?” 差役苦着脸,拿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记,记住了。” 第151章 百里谦站起身来,对桑榆道:“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你先把这几根骸骨收拾一下,我们尽快回去禀报崔寺正。” 桑榆也跟着站起身来,“我会收拾好的。” 这一番工作做下来其实并不复杂,就是有些折磨人,尤其是头一次见这样“大场面”的差役,胆汁都要吐出来了,听说能回去了,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埋坑,想着早点远离这个地方。 桑榆和牛仵作又花了半个多时辰将他们的胳膊放回原位,为了看起来好看点,桑榆还特意将整个尸体都整理了一遍。 百里谦叫来看守老者,丢给了他一块金子,“你去买两副棺木和寿衣,将他们二人安置一下,待事情了了,我会叫他们家人来认领。” 桑榆惊愕,没看出来百里谦会有这般细腻的心思,桑榆本来打算自己掏钱买棺木的,不过这样也好,百里谦做了这事,她也省的费心了。 百里谦哪能不知道她的想法,“这是寺里的规矩!” 桑榆“哦”了一声,再次感叹,不愧是大理寺,连死者的身后事都考虑周全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桑榆刚到驿站门口就遇到了崔叙等人。 不等崔叙开口,百里谦脚步一顿,冲着崔叙微微示意,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驿站。 桑榆一脸无辜揪着衣角,对愣在原地的崔叙尴尬一笑,“额……那个已经能证明杀害更夫三人的和高使臣的不是一个凶手,那个,我先去洗漱一下,回头再说哈。” 桑榆说完就跟着冲回了驿站,百里谦的想法她当然知道,无外乎觉得刚刚煮了一锅尸体,受不了身上的味道罢了,别说百里谦了,她也有些受不了。 身后的牛仵作和差役们似乎也想明白了原因,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进去。 来迎接崔叙的路崖摸了摸脑袋,疑惑道:“这是……遇到杀人凶手了?” 不然为什么要跟有鬼在撵他们一样。 崔叙错愕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笑,也跟着走了进去。 桑榆找驿站的人要了热水,又要了块香胰子,将自己里里外外都擦洗了一遍,总算觉得舒服了许多。 弄好之后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院子外面有风吹过,桑榆一边用毛巾绞着头发,一边看着院子外面一小撮龙卷风带着枯叶飘动。 她猛然想到,现在已经到了夏天的尾巴了,再过不久就是秋天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去年秋天她在干嘛?隐约记得她做贼一样和县令在山窝窝里查案子呢,没想到如今竟然进了大理寺,可以光明正大地验尸了。 真是世事无常呐。 桑榆感慨完,就听见有小厮在门口喊她,她打开房门,见驿站的小厮传话,说是崔寺正吩咐她一会儿去他那边吃晚食。 桑榆一摸肚子,才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饿了。 因为害怕崔叙他们等久了,桑榆快速将自己收拾好,头发简单地绑了个发髻就出门了。 到了崔叙的院子后,桑榆才发现自己是最后到的,娄大和几个面熟的差役已经围在偏厅的饭桌前了,嘻嘻哈哈地说着玩笑话,除了百里谦站在远处,一幅爱搭不理的样子。 崔叙见桑榆来此,对她笑道:“快些坐下吧,今日有些晚了,我就叫他们把晚食摆在这里。” 崔叙很少和他人一起吃饭,一是身份使然,有他在众人有些局促,二是他素来喜静,觉得人多吵闹,总会避开些,今日原本也想这叫他们各自在房间里吃的,但是又想到他们幸苦了一天,还需犒劳一下才好。 桑榆闻言,走上前去想找个位置坐下。 她这才发现几个位置都被占满了,只留下崔叙身边左右两个位置和娄大身旁的一个空位。 桑榆脚步一转,朝着娄大的身旁走去,只是她还没走到那边,突然发现百里谦身形一侧,越过她,毫不犹豫地坐下来。 桑榆抬起头,对上百里谦冷淡的俊脸心里虚的慌,默默地转去了崔叙的身边。 崔叙看的好笑,百里谦从很小的时候就讨厌麻烦,极其爱洁,遇到了什么奇怪味道的东西他碰都不愿意碰,让他跟着桑仵作去煮尸体,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尤其是桑仵作总会有些新奇的法子,将尸体反复折腾,百里谦能坚持到现在属实不易。 他又转头看了看桑榆,只见她有些局促地坐在自己的左手边,双手交叠在腿上,乖巧极了,哪里还有剖人心肺的狠心样子。 微风从窗户中吹来,一阵清香进入崔叙的鼻尖,崔叙猛地一怔,心中泛起了微微涟漪,他不动声色对桑榆道:“天气渐凉,桑小娘子要注意身子。” 桑榆一愣,似乎是想到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有些潮湿的头发,“是我有些着急了。” 崔叙点点头,对着一旁伺候的路崖道:“上菜吧!” 路崖早就等不及了,闻言连忙出了门,不一会儿,就有婢女婆子端着各色菜肴走了进来。 “哎呀,你们吃好吃的竟然不叫我?”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随着菜肴一并进入了屋里。 桑榆挑眉,心想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崔叙的面前放肆,他这是嫌自己命长了吗?而且这个声音似乎格外的熟悉…… 她抬眼看去,只见身穿一身浅青色官服的男子一屁股坐在了崔叙的另一侧。 第152章 男子身材高大,说话的时候带着奇怪的口音,尤其是那一头飞扬的浅褐色头发,似乎要甩到天边去,见桑榆看他,他双眼一亮,“哦,亲爱的桑桑,你也在这里啊。” 桑榆试探地问:“贝贝?” 贝赫拉姆炯炯有神地看着她,“亲爱的桑桑!” 桑榆掩面叹息,竟然真的是贝赫拉姆那个语言大师,之前他一直满脸的胡子,看不清面容,这次脸上竟然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她一时之间竟然没敢认,“你来这里做什么?” 第一百三十七章:怒意 赫拉姆理直气壮道:“我也不知道啊,是崔寺正叫我来的。” 桑榆就看着崔叙。 崔叙低咳一声,“方录事身子不适,已经回长安修养了,贝……贝录事是来接替他的。” 桑榆一脸怀疑,真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呢,大理寺靠谱的录事那么多,用的着特意叫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胡人录事来? 贝赫拉姆此人除了能译五国语言和大嘴巴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崔叙不再多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招呼道:“快些用饭吧,凉了就不好了。” 一行人这才举箸吃饭。 驿站的伙食其实并不好,除了鲁王和田少卿等人吃的大鱼大肉之外,其他的人也多是胡饼和清粥,就连崔叙也只是多了一份荤腥,差役们就更不用说了,只能吃个饱罢了。 这也怪不得驿站,本来驿站就是一直处于穷困潦倒的状态,每年户部拨下来的银钱大部分都用来养马了。 旁的东西都没关系,若是马儿出了事,那是要掉脑袋的,所以各个驿站的驿丞都不约而同地将费用用在了马匹上。 至于伙食什么的,本来就是免费的,能吃饱就不错了,要是看不惯那就去找户部好了,真要是有本事从户部扣出点银钱,他们一定好吃好喝伺候上。 所以今日的晚食是崔叙自掏腰包准备的,上好的羊肉汤加上青菜和芝麻饼子,众人吃的满嘴流油,哪怕是胃口不好的百里谦都盛了一碗汤,就这饼子小口吃着。 贝赫拉姆就更不用说了,他一直对长安的美食异常钟爱,奈何囊中羞涩,只能在卖出一本游记的时候才能大吃一顿。 顺便提一句,贝赫拉姆此生的愿望就是周游世界,完成他的著作《贝赫拉姆游记》,已经完成了《波斯记》和《吐蕃记》了,目前着手《长安记》,字数,零。 现在能免费吃喝,他开心的不行,端着碗呼啦呼啦喝的起劲,喝完还不忘点评一句,“这羊肉煮的可真好啊,肉都煮烂了散在汤里,骨头都白花花的。” 桑榆喝汤的手一顿,心里暗叫不好,连忙解释:“这个是不一样的,羊肉鲜美,我们今日煮的大骨头已经烂完了……” 她说完觑了一眼百里谦,果然看见百里谦盯着碗里的羊肉汤目露凶光,似乎是看见了杀父仇人一般。 一听桑榆的解释,他胃里瞬间翻江倒海起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锅“大骨汤”,他嘴角微抽,觉得以后都不能见到这些东西了。 “碰!” 清脆的声音在桌上响起,百里谦搁下碗筷,站起身来,对着崔叙抱拳道:“崔寺正慢用,我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崔叙回答,他便快步离桌,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隐约间还能听到他干呕的声音。 桑榆咽下口中的羊肉汤,心想,这可是你自己不吃的,怪不得我。 突然,她耳边传来热气。 桑榆还没有反应过来,崔叙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桑小娘子还是收敛一点,云中可禁不得你这般惊吓。” 桑榆本来就有些不好意思,崔叙的声音又带着点诱惑的感觉,她耳朵一抖,声音无意间从她的嘴中冒出,“谁,谁要吓唬他来着。” 她听见了自己嗓音中带着的颤意了,啊啊啊,这个羞涩的声音一定不是她发出来的! 一定不是! 崔叙看着女孩已经红了的耳朵和脸颊,低声一笑,也不在逗她,专心用起饭来。 接下来的气氛有些奇怪,除了贝赫拉姆这个心大的,其他人无不是心怀“鬼胎”,娄大的目光在崔叙和桑榆之间反复游离,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 差役们强忍住心中熊熊的八卦之请,想着今日桑仵作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大骨汤,让百里寺正这个万年冰山能吓到晚饭都不吃了。 与桑榆一道验尸的差役就没那么好过了,第一次觉得羊肉汤一点都不香,他们的胃也不太好,可是又不能学百里谦跑开,只能痛苦并快乐着。 桑榆没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她早就习惯了在停尸间面不改色地吃吃喝喝了,现在才到哪儿啊?但是刚刚崔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这样亲近过来让她很害怕好吗? 现在他竟然还能吃的开心,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顿饭吃的诡异无比。 吃完饭之后,崔叙并没有放他们走,而是留他们问起了话,“不知桑仵作今日可验明了。” 桑榆将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开,正色道:“已经验清楚了。” 她将今日验尸的情况一一说来。 “甚好。”崔叙听罢,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将心思放在高淮远的身上了,他又问娄大,“酒楼那边查的如何了?” 第153章 娄大回答:“因高使臣被杀已经是晚上了,大多数人已经休息,我们审问了半天,并没有异常。” 也就说酒楼中大部分人都有可能杀人,甚至凶手还不止一人。 “如今已经能证明杀高使臣另有其人了,我们可否需要再次调查酒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百里谦冷声问道。 “不错,凶手肯定在酒楼之中。”崔叙肯定道,“百里寺直,娄捕头,我需要你们派人盯着酒楼那边,任何人进出都需要派人跟着,若有异常立刻知会于我。” 百里谦和娄大抱拳应道:“喏!” 崔叙道:“就这么安排,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点点头,就要回去。 “等等!”桑榆突然叫住了他们。 崔叙不明所以,“桑仵作可是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桑榆面带疑惑道:“崔寺正是不是忘了什么?” 崔叙一怔,“桑仵作指的是?” 桑榆道:“自然指的是许娘子等人的案子,既然已经证明两者不是一个凶手,那么许娘子这边总要有人调查吧?” 百里谦皱眉道:“如今高使臣案子迫在眉睫,等高使臣的事情了结,再查许娘子一案也不迟。” 桑榆听罢,心中不知为何生起了一股怒意,“怎么?高使臣的命是命,许娘子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圈套 百里谦眸中泛冷,“自然也是,但是事情当有轻重缓急之分,如今高使臣一案事关重大……” “许娘子的案子也很重大!”桑榆打断他的话,“凶手是一个毫无人性的人,他残杀三人毫无悔意,若不将他捉拿归案,接下来会是第四个,第五个人!” “放肆!”百里谦带怒意,恶狠狠地盯着桑榆。 “这不是放肆,这是事实。”桑榆毫不相让,她当然明白崔叙等人的想法,高使臣一案也确实很重要,甚至牵扯到两国的交情,崔叙他们想先查这个案子也是对的。 可是许娘子他们也死的冤枉啊,他们只是打了一夜的更,换了一些鸡蛋,喝了一下午的酒,性命就在仓促间没了,他们的命就不重要了吗? 桑榆紧握双拳,眼睛死死地盯着崔叙,她知道能做这个决定的人还是崔叙,无论其他人怎么想,她现在只想知道,在身份贵重的崔叙的眼里,旁人的命是不是都是这样轻贱。 崔叙眸子漆黑如墨,看着两个剑张跋扈的两个人沉默了半响。 突然,他笑笑,对着桑榆眼含深意道:“是该查的,他们都是我大兴的百姓,并无区别。” 桑榆的眼神突地亮起,喜悦之情在胸口蔓延开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崔叙清冷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桑仵作就接手此案吧?” 桑榆:“??” 今日风有些大,她的听力似乎受到了影响,崔寺正好像说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也知道,如今高使臣的案子要紧,实在没有人能查许娘子一案,桑仵作有这份心意是大理寺的福气,想必是愿意接手此案。”崔叙魔鬼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相信桑仵作必定全力以赴。” 桑榆咽了一口口水,“我,我就是一个小仵作。” 崔叙笑笑,“桑仵作切莫推辞,你是仵作不假,可也是我大理寺的仵作,你代表的是我大理寺的颜面。” 桑榆张了张嘴,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她哪能接受这么大的案子,她对自己有信心,可是她哪里来的本事领头查案?只怕她一个人都调动不了吧? 崔叙似乎是猜出了她的心思,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你拿着这个去找王县尉,他会听你调遣的。” 桑榆游魂一样接过腰牌,垂眸一看,原来这个腰牌正是之前去万年县县狱的时候,崔叙借给她的代表崔叙身份的东西。 崔叙道:“希望桑仵作莫要辜负了我等的信任。” 不知过了多久,桑榆在百里谦等人诧异的眼神中,丢了魂一样回到了厢房。 总觉得……她好像是掉进某个人的圈套里了。 翌日。 桑榆顶着一圈大黑眼走出厢房,早早蹲在门口的贝赫拉姆一见她,吓了一大跳,“亲爱的桑桑,你早上去厨房了?” 不然为什么眼睛四周有一团黑乎乎的“煤灰”。 桑榆两眼无神地看了看他,反问,“你蹲在我院子门口干嘛?” 托崔叙的福,她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崔叙恶魔般的笑脸,好不容易赶在天亮之前眯了一会儿,结果却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崔叙领着百里谦等人拿着马鞭在身后追赶她,她一路跑啊跑啊,跑到腿软,终于摆脱了他们,没想到刚回过神就看见许娘子等人张牙舞爪地冲着自己扑来,血盆大口一张,就将她给吞了进去。 桑榆被吓的浑身冒汗,战战兢兢地惊醒过来,好家伙,没想到现实里没被尸体吓到,梦里却被吓的不轻,这是天老爷也见不得自己作死的样子了吗? 贝赫拉姆见桑榆白着小脸,无辜道:“我没有等你啊,是崔寺正叫我来找娄捕头的。” 桑榆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院子里还住着娄大。 正说着,娄大缓步走了出来,见两人呆呆地堵在门口,皱眉道:“你们这是在做甚?” 第154章 贝赫拉姆连忙道:“我在等你啊,桑桑不知道在做什么?” 桑榆瞪了他一眼,对娄大道:“我正准备去找王县尉。” 是的,桑榆妥协了,左右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与其一直推托,不如赶紧行动,反正崔叙都不怕自己会搞砸,她怕什么?查就完了,能尽快抓到凶手也是好事。 娄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尽管查,若有需要可以找我。” 桑榆一愣,没想到娄大会这么贴心,她笑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我晓得。” 娄大缓缓点头,领着贝赫拉姆就要离开。 贝赫拉姆还没来得及和桑榆说话呢,被娄大一瞪眼,只能委委屈屈地跟着他离开了,还不忘给桑榆鼓劲,“桑桑,你要加油哦!” 桑榆僵着笑脸送他们离开,然后呼出一口浊气,转身去厨房要了两块饼子,就着小菜,稀里糊涂吃完离开了驿站。 崔叙嘴上说不管桑榆,实际上还是派了人帮她,这个被抓来充数的差役也是一直跟着桑榆到处跑的,名唤江迎春,是个憨厚魁梧的中原大汉,脸庞宽大粗狂,乍一看有点胡人的味道。 据说他的母亲是个胡姬,年轻时来长安谋生,后来嫁给了他阿耶,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正是春天,她阿娘又觉得只有女娃能继承自己的美貌,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取了迎春这个名字。 不曾想他一出生,他阿娘一听说是个男娃,当即就哭晕过去了,他阿耶哄了半宿才算好,但是迎春这个名字却留了下来。 桑榆晕晕乎乎地跟着江迎春去了县衙。 和王县尉交谈的格外顺利,桑榆还没将腰牌拿出来,王县尉一听要去查许娘子的案子,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这几日我一直惦记着此事,桑仵作能接手,再好不过了。” 桑榆不知道王县尉对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信任感,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许多。 许娘子等人的基本情况崔叙已经调查完了,桑榆将记录的卷宗看完以后头疼不已,海口是夸下了,但是现在的案子进展却不容乐观。 第一百四十章:共同 从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来看,更夫、许娘子和袁三郎之间毫无关系,三人家境,年纪,身份相差甚远,凶手到底是如何挑选死者的,完全没有头绪。 王县尉一脸愁容,“这些卷宗已经翻烂了,我也派人去打听这个三人的亲眷友人情况,但收效甚微。” 桑榆看着手中的卷宗沉默不语,以前刑警队的那些人查案的时候,她也曾经参与过,那些人都是行家,对每个案子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们每经手一个案子,总能在千丝万缕的线索中找出自己想要的。 桑榆曾好奇过他们的自信从何而来,那时的老刑警队长抽着烟,幽幽道:“凶手也是人,他总有自己的认知和想法,我们通过他的手法猜到他心中所想,找过别人看不见的共同点,就能预见他的下一步行动,哪怕是个精神病,他也有发病的原因不是。”?想到这里,桑榆沉下心,脑子飞速转动,更夫等人的资料在她脑海里分解成一组组关键词,她不停地将它们分解,组合,再分解,再组合。 时间、人物、地点、方法,凶器,那个看不见的共同点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找不到? 地点?桑榆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在卷宗上翻找起来。 王县尉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怎么了?桑仵作,你这是发现了什么吗?” 桑榆眼睛紧紧盯着卷宗,问道:“王县尉,不知县衙里可有醴泉县的地图?” “地图?”王县尉不解。 桑榆便道:“舆图,我是说舆图。” 王县尉恍然大悟,“有的,快,去拿张舆图过来。” 一直等候在一旁的成三闻言,小跑出去,不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送过来一张羊皮地图,“这个是主薄给小人的,小人也不晓得是不是。” 桑榆一把接过,打开一看,正是醴泉县的舆图。 舆图,也叫舆地图,是古时经过大量测量、绘制出来的一种地图,因采用了“见山画山,见水画水”的绘制方法,使得做出来的图纸清晰明了,一目了然,常叫做疆域图。 朝廷对疆域图十分看中,每隔几年就会派人重新测绘,绘制好的舆图都会送一份到长安保存,县里也需要保留一张作为备用,当然,县里保存的图纸也只能有个大概,一些重要的场所是不会出现的。 但这桑榆来说已经够用了。 只是桑榆没有多少艺术细胞,对图纸的认知有限,这张舆图在她的眼里跟天书也差不了多少。 好在王县尉虽然认得的有限,但是他对醴泉还是很熟悉的,两人连蒙带猜,也勉强看懂了大概。 桑榆随手捡了一块石子,递给王县尉,叫他将死者的家和遇难的地方圈出来。 王县尉拿着一捏就碎的“石子”,左看看右看看,在成三的提醒的,将几个地方在羊皮舆图上画了出来。 桑榆定睛一看,“许娘子住在城西,死在城西和城南交界的地方,更夫住在城西,死在城南,而袁三郎则是死在城南的家中附近,也就是说他们都是死在城南的。” 王县尉也跟着看过来,“许娘子说不通吧?她死的地方更靠近城西一点。” 桑榆皱眉,确实,按照地图上的情况,许娘子死的巷子离城西更近,难道他们遇难的地方也没有共同点吗? 第155章 成三脖子一伸,看着地图茫然道:“话不能这么说,许娘子只是在城西的巷子里被发现的,她可不一定是在巷子里被杀的。” 桑榆猛地问他,“此话当真?” 成三讷讷道:“是啊,崔寺正是这样说的,去查的时候,那个屠夫还说当时许娘子没流多少血呢!” “那为什么卷宗里没写?” “大概是因为真正死去的地方没找到吧?” 桑榆无奈扶额,心想回头一定要去找崔叙提醒一下,录事的工作可马虎不得,随便缺少了一条,很可能会对案子的推理产生巨大影响的。 桑榆默默地又给崔叙记上一笔,才道:“那么,我们能否大概推测出许娘子被害的地方吗?” 王县尉道:“这个,只知道许娘子一大早被她婆母叫去卖鸡蛋,她的行走路线怕是不好找。” 桑榆道:“那她肯定会先去集市卖才对。” 成三接过话,“是的,许娘子去了集市,可是她婆母要价太高,鸡蛋没有卖出去,许娘子只能提着篮子去巷子叫卖。” 桑榆皱眉,这年头没有监控,没有交易记录,许娘子又是一个大活人,她去叫卖的地方确实很难查出,“能派人暗中摸查一下吗?若是能查到许娘子遇害的地方,那对此案定有帮助。” 王县尉为难地扰扰头,“此事怕有些难度,桑仵作你也知道,如今县里来了一个大官,衙门里的人都派了出去,剩下的也就只有我们几个了,如果想要一点点摸查,光靠我们几个太耗时间了。” 桑榆也知道王县尉说的是实话,在出了这样的案子之后,醴泉县的治安提升了一大截,姜明府再怎么无知,也不敢让鲁王等人出事,他只能将差役全送到驿站等地,死死护住鲁王等人。 桑榆长叹一声,觉得自己查案的第一步就要面临一个大挫折。 成三这时候又冒了出来,“桑仵作,小人听说许娘子的两个女儿经常同许娘子一同叫卖,也许可以找他们问问。” 桑榆的眼睛突地亮了起来,“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 …… 就在桑榆在成三的带领下去许娘子家中的时候,崔叙也带着大理寺的人来到了醉云楼。 阿思蓝这几日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楼里,听说崔叙到访,立刻前来迎他,“不知崔寺正来此有何要事?” 他的口气有些烦闷,实在是因为高使臣一案让他有些急躁了,使节团也不是都是团结的,他虽然手握重权,但总有几个不听话的,他们联手忽悠起契波将军都不含糊的。 契波又是个有勇无谋的,常常被人左右。 崔叙与他见过礼,淡淡道:“此番是有要事与阿思蓝将军商讨一下,不知可否请契波将军一同前来相见?” 第一百四十一章:计谋 阿思蓝蹙眉,没看不出崔叙到底想做什么了,但是也没拒绝,“那可有些不巧了,契波将军去拜见王后殿下了。” 崔叙有些意外,但又想到安和公主贵为拨汗那国王后,契波将军有难想找她撑腰,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垂眸,看来明日还需要请鲁王殿下去拜见安和公主了。 “那可真有些不巧了。”崔叙故作遗憾,“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某不能自己做主。” 阿思蓝忍不住道:“若是要紧的事与我说也无妨。” 崔叙似乎有些纠结,面上变化了一下,最终还是狠下心道:“即是如此,烦请阿思蓝将军辟一间安静的厢房,某想和将军密谈。” 阿思蓝见崔叙面色凝重,也跟着紧迫起来,“那就请崔寺正来我房间。” 崔叙点点头,对百里谦等人道:“你们在此等候。” 百里谦等人,“喏!” 阿思蓝见状,领着崔叙就上了楼,想了想又派人在楼梯处守好,其他人都先遣离三楼。 楼下大厅里的百里谦见他们消失在三楼门口,对着娄大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娄大心领神会,转身悄悄离开。 三楼客房里,崔叙等阿思蓝一关上门便道:“阿思蓝将军,我等已经证实,杀害高使臣道凶手就在驿站中。” “什么?”阿思蓝一惊,怒道:“这不可能,崔寺正,我敬佩你的为人,可是你也听信他人妄言。” 崔叙也不生气“我们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之前死去的百姓和杀害高使臣的凶手并非是同一人。” 阿思蓝闻言,在房间来回走动几步,“怎会如此?” 崔叙将桑榆验尸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淡淡道:“阿思蓝将军,你也知道,你我都不想出现这样的结果,可是现在事实证明凶手就在使节团之中,我们要做的就是将他抓捕归案。” 阿思蓝还想挣扎,但是他也是习武之人,深知崔叙说的是对的,“也许是凶手另有他人,他潜入醉云楼杀害高使臣之后,意图嫁祸给我们。” “阿思蓝将军何必这般执迷,凶手意欲何为,阿思蓝将军心中应该有数才对。”崔叙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凶手杀害高使臣之后,图谋的是什么,将军心中应该有判断。” 阿思蓝呆坐下来,喃喃道:“为了挑起两国争端吗?可是我们举国上下都是想着与大兴交好的。” 崔叙坐在阿思蓝身侧,倒了一盏热水,递了过去,“拨汗那国友好之心我大兴自然了解,可是若是其他人想要挑起争端,想坐收渔利呢?” 第156章 阿思蓝神色一敛,“你是说 ……突厥人?” 崔叙端起杯盏,慢悠悠道:“阿思蓝将军慎言,我朝与突厥如今也是友谊之邦。” “什么友谊之邦!”阿思蓝怒道:“那些人就是一群土匪、强盗!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也就是你们圣人有容人之量,才会与他们签订盟约!” 对于突厥人,阿思蓝可没什么好印象,拨汗那国与突厥的仇恨由来已久,他们祖上曾比邻而居,也算上和谐,可是突厥人野心勃勃,一直想吞并他们,他们人少势弱,一次次被他们打杀,好几次都濒临灭族,一直到他们被迫离开家园,远迁拨汗那才苟活下来。 前国王也是死于突厥人之手,正因为前国王突然惨死,才导致国内动荡不安,百姓民不聊生。 阿思蓝每每想到这些,都恨的牙痒痒,恨不得将突厥人碎尸万段,“一定是他们!他们肯定想破坏我们两国的盟约,才将高使臣杀害嫁祸给我们!” 崔叙不动声色道:“将军冷静一下,当务之急是找出凶手,若突厥人真的藏在使节团中,那么契波将军和各位使臣的安危…… ” “对,要先找出凶手。”阿思蓝回过神来,对着崔叙道:“崔寺正,是我狭隘了,请崔寺正严查此案,我们必定全力配合。” 崔叙搁下茶盏,微微一笑,“那某就不推辞了,如今悬案未决,还请将军能尽力约束众位使臣,不要乱跑,若是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请立刻知会与我。” 阿思蓝连连称是,“劳崔寺正费心了,我必然会将他们拘在酒楼!” 崔叙听罢,站起身来,拱手道:“那某就先告辞了。” 阿思蓝立刻回礼,“崔寺正慢走。” 楼下的人在看见两人进入房间密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躁动了,尤其是拨汗那国的几个心大的使臣,逮着百里谦等人就开始问话。 奈何百里谦和娄大都是闷葫芦,任凭使臣们如何追问,他们就是闭口不谈。 使臣们拿他们没办法,只能聚在大厅里,一个个假装喝茶,耳朵眼睛死死地盯在三楼。 不多时,就见崔叙和阿思蓝两个人和善友好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尤其是阿思蓝,那副谄媚的样子,让使臣们怀疑这个大理寺的寺正是不是对他们将军下了降头。 崔叙全都无视了,只是看了百里谦一眼,道:“回去了。” 百里谦的眼里浮现出笑意,“喏。” 一行人来去匆匆,留下了一堆或疑惑或诧异的使节团等人。 …… 一回到驿站,崔叙刚一坐下,百里谦就忍不住问:“如何?” 崔叙笑意满满,“他深信不疑。” “如此便好,只要他们相信了,我们才好做下一步的安排。”百里谦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些担心,“你如何肯定不是突厥人下的手?” 崔叙淡淡道:“突厥人并不愚蠢,他们若真想阻止两国结盟,那么早就行动了,没必要等到现在,而且拨汗那国势弱,想要吞并他们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用不着费这么大心思。” 突厥和拨汗那的仇恨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突厥人知道,即使两国结盟,大兴也不会出兵拨汗那的,相比较偏远、贫寒的拨汗那,大兴与兵强马壮的突厥结盟岂不是更好? 但是这些事情对于与突厥有着世仇的阿思蓝等人来说,那都是应该的,他们只会相信突厥为了不让他们好过,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将军 崔叙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将阿思蓝等人唬住,只要他们配合,事情就会顺利许多。 “接下来我们只需查清楚高使臣死因便可。”崔叙说完,转头看着一本正经跟在娄大后面的贝赫拉姆道:“贝录事,你那边可有收获。” 贝赫拉姆一秒破功,“呼,我亲爱的崔寺正,我贝赫拉姆一出马还有做不到的吗?” 崔叙很想反驳他的称呼,这个贝赫拉姆什么都好,就是他对谁的称呼都很亲密,若不是知道他们胡人这样称呼是正常的,他早就被当成登徒子抓走了,“你先说说看。” 贝赫拉姆一脸得意,“啊,那些人真的把我当成同胞了,什么都愿意和我说一说呢。” 贝赫拉姆很兴奋,本来嘛,他就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在崔叙面前撒泼摸滚半天,崔叙才同意他进入大理寺就职的,可是没想到整个大理寺人才济济,什么事都有人张罗。 这让只会说五国语言的贝赫拉姆有些自卑起来,总想着崔叙会不会觉得他没用了,将他撵出去。 这次出远门,他的“好友”方录事也一并离开了,这让本来就很有危机感的贝赫拉姆更害怕了,在大理寺郁郁寡欢了三天后,他接到崔叙的命令,着他立刻出发,前去醴泉县与众人会合。 贝赫拉姆觉得自己的天空都亮了,花儿都开了,他快速刮了胡子,洗了脸,连包裹都没收拾,颠颠跑来了。 崔叙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假装是来长安谋生的拨汗那国人,找个机会,在拨汗那国使节团的人中套出点东西。 在崔叙看来,胡人长的都差不多,应该很好混的。 所以,在崔叙支开阿思蓝的时候,贝赫拉姆借口上茅房,和使节团的侍卫们聊上了。 侍卫们也不是傻子,当然也会有警惕之心,但是贝赫拉姆是什么人?一口流利的拨汗那国方言一出来,侍卫们就什么都能聊起来了。 第157章 贝赫拉姆说的时候,脸上的得意之色毫无掩饰之意,“我实在太聪明了。” “你就说你打听到了什么?”百里谦打断了他的话。 贝赫拉姆一顿,撇撇嘴,“哦,这个高使臣真的没多少仇人的,这次使节团其实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以契波将军为首的达摩尼一行,另一部分则是偏向大君主的人,只不过大君主这边人说不上什么话,大部分时候他们都要听契波和阿思蓝的。” 崔叙就问他,“那高使臣是哪边的?” 贝赫拉姆道:“大君主这边的啊,不过他在契波将军这边也很吃的开,契波将军虽然不喜欢他,但是对还是很礼遇的。” “契波将军对高使臣有意见吗?” “其实也不算是有意见。”贝赫拉姆坦然道:“契波将军曾想拉拢高使臣为他们所用,希望高使臣能代表达摩尼将军同大兴来往,但是高使臣拒绝了,契波将军觉得高使臣冥顽不灵,不知变通,就不待见他。” 崔叙又问:“此言当真?” 贝赫拉姆拍着胸脯肯定,“当然了,我可是从伺候契波将军的侍卫那边打听来的。” 崔叙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手开始不自觉地在石桌上敲打,高使臣拒绝契波将军,他一点都不意外,高使臣最重规矩,代表的又是大兴,无论达摩尼在朝中如何势大,只要他不在王位上,他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同他结交。 那么,是这个契波将军对高使臣怀恨在心,杀了他吗? 不对,契波将军虽然是个粗狂之人,但是绝不会因功废私,更何况达摩尼可不是傻子。 百里谦问:“达摩尼将军对高使臣态度如何?” 同一时间,崔叙也问:“高使臣在拨汗那国与谁私交甚好?” “礼遇有加。”贝赫拉姆先回答了百里谦的问题,转头又道:“若说高使臣在拨汗那国最要好的人无疑是他们王后殿下,都说在高使臣回长安的时候,王后殿下曾多次召见。” 安和公主?崔叙一愣,难道高使臣之死和安和公主有关吗? 他原本一直以为高使臣之死是在酒楼的使节团做的,与独自居住在寺庙的安和公主并无干系,安和公主和高使臣同出一国,再怎么样,安和公主也不会对高使臣下手。 “而且,还有传言说,安和公主想将女儿下嫁给高使臣呢。”贝赫拉姆又丢下一道响雷,“达摩尼将军曾替自己的儿子求过公主,但是安和公主拒绝了。” 话音刚落,百里谦就忍不住道:“难道是达摩尼将军派人下的手,如果安和公主求到圣人,替小公主指婚,那么谁也阻拦不住吧?” 崔叙没有回答,只是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假设达摩尼的儿子娶了小公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皇室事宜了,安和不愿女儿下嫁,找高使臣救急,但是达摩尼暗中阻拦。 迫于无奈,安和公主远赴长安,找圣人庇护,达摩尼为了以绝后患,派人杀了高使臣。 这种说法也是通的,而且如果小公主嫁给了高使臣,那么大兴自然也就站在了大君主这边,毕竟小公主是大君主名义上的妹妹。 可是,这样似乎又有点不对劲,高使臣是有家室的人,安和公主再怎么样也不会将女儿嫁给有妇之夫吧?若是真想求大兴庇佑,那么她有更好的选择才对。 再者,小公主嫁入达摩尼将军家也没什么不好的,现在的拨汗那国无疑是达摩尼的天下,嫁给达摩尼的儿子后,无论朝中怎样变动,安和公主都是安全的。 到底高使臣因何而死,他带走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崔叙觉得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漩涡之中。 左右需要时间细想,崔叙便叫百里谦等人先退下了。 百里谦落后一步,对着崔叙道:“事已至此,你也莫要想太多。” 崔叙苦笑,“案子越往下查,牵扯的东西就越多,我之前还同你们说此行不需要太久,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打赌 百里谦道:“这也难免的,只是希望桑仵作回去的时候,不要被她妹妹骂才好。” 大理寺的艺高胆大的桑仵作很怕妹妹这一茬,已经在众人的耳边传遍了。 崔叙闻言一笑,“她今日去县衙了?” “一大早就去了,听说一直呆在那边。”百里谦没好气道:“你就随着她闹吧?” 崔叙脸色一怔,“我如何随她闹了,我是真的相信她有这个本事。” 百里谦一脸怀疑,“当真?” “当真!”崔叙回答的无比认真。 百里谦还是不信,但也没有深究,“还是快些将此案查清吧,等这件事忙完,我们再去查一下她手中的案子。” 崔叙单手撑脸,嘴里吐出几句戏谑之语,“云中,要不我们赌一把?就赌桑仵作能不能在我们之前破案。” 百里谦蹙眉,“你在浑说什么?” 崔叙道:“我可是在认真不过了,我敢打赌,桑仵作一定先我们之前破案。” “好。”百里谦见崔叙说的认真,点头道:“那我就赌她不能。” 崔叙眼眸带笑,“那你若输了如何?” “我不会输。”百里谦看了崔叙一眼,若是崔叙帮忙他不敢打这个赌,可是如果他袖手旁观的话,百里谦觉得自己肯定赢,查案要注意的细节太多了,不是光靠验尸和猜测就能找出凶手的,“你还是想想你输了要如何罢!” 第158章 说完这句话,百里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崔叙直起身子,觉得自己刚刚被扰乱的心难得平静了下来,他看着远处高高的佛塔,低声道:“桑仵作可不要让某失望,否则…… ” 桑榆对此一无所知,彼时她正同王县尉一道,在成三的带领下直奔许娘子家去。 许娘子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吵闹,前几日,因大丫二丫擅自作主带着崔叙等人去找刘屠户一事,许娘子的婆母被气的不轻,又怕崔叙等人回来,不敢对姐妹二人打骂的太狠,但她心肠很辣,折磨人的法子有的是,这几日变着法子折腾两个孩子。 桑榆等人到的时候,她正叫两个孩子去捡鸡粪,“我可告诉你们两个贱人,你们阿耶的好日子已经定下了,赶紧把院子给我打扫干净了,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桑榆眉头紧锁,推门进去,就看见大丫领着妹妹趴在地上扣鸡粪,她之前只听成三说过这家人的糟心事,真的亲眼看见还是有些不忍心。 只见柔弱的两个小女孩撅着屁股,跪趴在地上,用满是污秽的手去抠弄干巴的鸡粪,小一些的甚至脸上都粘上了黄绿的污渍。 就这样老妇人还不满意,拿着棍子时不时在女孩的屁股上打上一棍子。 这两个女孩已经大了,哪能这样折腾,叫人看了去,闲话是上不了的,桑榆快步走进小院子,假意问道:“你们哪个是许娘子的女儿?” 大丫还没回答,老妇就直接蹿过来叫道:“你们是谁?怎地直接进了我家!” 桑榆自打来到长安,还没见过这样蛮横的妇人,“我是来找大丫和二丫的。” “你找我家大丫二丫作甚?”老妇人上下打量桑榆一眼,眼神带着轻蔑,“你一个小娘子,不在家中待着,跑到生人家做甚?” 王县尉一听这话就感觉不妙了,正要解释,成三快人一步,呵斥出声,“老妇休要胡言,这位可是大理寺的差爷!” 老妇这才注意到桑榆穿的是一身官服,诚然她并不知道桑榆的官位有多大,但是对她来说能穿上官服的人都不是自己一个小老百姓能惹的起的。 尤其是之前她被娄大一脚踢倒地,腰到现在还疼着呢。 先前她只觉得桑榆穿着简单,头上、身上并无贵重之物,她只当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不曾想竟然也是个“大官”。 女子竟然也能当官查案了吗? 她当即吓到腿软,跪在地上喊道:“差爷饶命,差爷饶命!” 桑榆很不习惯这种跪来跪去的方式,但是却没有阻止她,“大兴律法有云:凡殴打、辱骂不足十三岁幼童者,致其伤,处以杖三十,徒十日之刑。她们还没到十三岁吧?你这样随意打骂可是要坐牢的。” 老妇一听,慌张问道:“她们是我孙女,我还打骂不得了?” 桑榆神色冷峻,“她们也是我大兴子民,你若不服大可以去衙门说理。” 老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对两个女孩打骂惯了,平时稍有不如意就会报复在女孩们身上,现在这个女差爷竟然告诉她自己不能再打这两个孩子了,还要抓她去坐牢,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她也看出来了,这个女差爷不像醴泉县县令是个惯会和稀泥的,真要是惹急了她,她真会将她抓进牢中,“民妇不敢,民妇再也不敢了,请差爷原谅则个!” 桑榆吓唬她只后就不再理会她,她叫来两个女孩,弯下腰,温声道:“你们就是大丫和二丫?我是之前来找你们的官差的朋友,想请你们帮我个忙。” 大丫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差爷,诺诺点头,“好。” 在大丫的心里,祖母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女子,而桑榆能让祖母跪地求饶,一定是个比她祖母还要厉害的人,她愿意帮她的忙。 桑榆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腰来,看了一圈这个略显脏乱的小院子,目光来回走动,最终停留在了一只水缸上,她走上前去,对着两个女孩招了招手,“过来洗洗手。” 大丫二丫有些害怕,这只水缸的水是一家人一天的用量,平时祖母都不许她们碰一下的。 见两个女孩站着不动,王县尉叹息一声,在她们身后轻轻推了推。 两个女孩这才上前。 桑榆舀了一瓢清水,眼神温柔地看着她们,两个女孩犹豫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搓洗起来。 桑榆又从怀中掏出帕子,将两个女孩的脸也擦了一遍,她们的手上和脸上都有灰尘,像是积攒了许多日子,桑榆有些心疼,擦洗的更仔细了。 洗干净之后的女孩精神都好了许多,桑榆满意一笑,牵着两个女孩径直走向院外。 再一次被无视的老妇在她们走后,才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第一百四十四章:熟客 再一次被无视的老妇在她们走后,才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离开小院之后,桑榆就将自己的请求同两个女孩说了一下。 大丫本就对桑榆佩服万分,听到这话乖巧点头道:“差爷放心,我一定好好找的。” 胆小的二丫也轻声道:“二丫也会努力的。” 桑榆看着两个女孩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她们的头,“尽力就好。” 大丫和二丫知道此事事关阿娘,所以格外用心,凭着记忆从城西一路走到城南,一行人都走累了,大丫还好些,勉强走的动,小一点的二丫早就坚持不住了,累倒在成三的怀中。 第159章 许娘子卖鸡蛋的路线并不是固定的,她除了偶尔要卖鸡蛋之外,平时也会走街串巷讨要一些洗衣服的活计,她洗的又快又干净,大户人家的婆子都喜欢找她。 她多少也有了几个固定的熟客。 等大丫兜兜转转,带她们走遍许娘子常去的几个地方之后,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这几户人家阿娘都洗过衣服。” 桑榆抬眸一看,只见三户人家的角门开在一条小巷里,“这里离你家有些远,你没记错罢。” “不会的。”大丫肯定道:“我跟着阿娘来过好几次,这里不远处有一棵大树,我没记错。” 桑榆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棵高大的槐树树冠,这年头大部分的房屋建筑都不高,所以树冠很明显。 成三眯了眯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四处看了半天,突然指着槐树喊道:“哎呀,这莫不是袁家门前的大槐树。” 桑榆一愣,“你是说,这棵就是发现袁三郎死去的槐树?” 成三一拍大腿,快速溜走,不一会儿喘着气跑了回来,肯定道:“就是这棵!” 桑榆若有所思,她从王县尉手中要过舆图,仔细看了看,在图上圈出一个地方,“这些地方住着那些人家可以查出来吗?” 王县尉结过舆图一看,桑榆在图上画了一个小圈,对应的正是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不明所以地问:“这……” 桑榆解释道:“凶手杀死更夫的时候是深夜,行凶的时候无人得知,杀袁三郎的时候也顺利地避开了耳目,盖是因为更夫和袁三郎常年在此走动,说白了就是有固定的线路,只要找准机会是可以做到的,加上他对这片区域及其熟悉,杀人之后也好逃跑,他身上会有大量的血迹,为了不引人注意,他肯定在附近有个处理血迹的地方,但是,想要杀一个素不相识的许娘子又要如何?” 王县尉万分不解,顺着她的话道:“要如何才是?” 桑榆道:“很简单,只要将许娘子引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就可以了,而且还是她主动跟着去。” 许娘子不是哑巴,若是有人胁迫她,她必然会大喊大叫,而且她带着鸡蛋物事,凶手不会再杀了她之后,再回来清洗现场。 王县尉道:“桑仵作是说,许娘子跟这个人认识?” 桑榆道:“可能性非常大,许娘子是个妇道人家家,她不会独自一人去陌生人家中,可是如果这个人是她的常客呢?先是假装碰巧遇见她,再请她去家中拿些要洗的衣物,或者借口买下鸡蛋,诓骗于她,许娘子见有银钱可以挣,对方又是熟悉的常客,她必然会跟着去。” 王县尉恍然大悟,“桑仵作好心思。” 桑榆又道:“凶手很可能是对更夫、许娘子、袁三郎都熟悉的人,或者说凶手单方面熟悉死者,只要找到这个人,此案必破!” 王县尉点点头,忽然又道:“可是,有证人说凶手是一个高大的胡人,此地胡人虽多,但也很少久留,若真是胡人犯案只怕早就逃了,而且这几日凶手再也没有出手…… ” 桑榆也觉得此言不虚,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丫似乎听懂了什么,好奇地问道:“什么胡人?杀我阿娘的是胡人吗?” 桑榆陡然惊醒,她忙问大丫,“你阿娘洗衣服的人家有没有胡人?” 大丫茫然道:“没,没有,我祖母说胡人都是不知礼数的,最会调戏小娘子,所以不许我们同胡人说话。” 王县尉听罢,也是一惊,“这,这怎么可能?”难道是桑榆推断错了? 桑榆思索片刻,问道:“那个证人住在哪里?” 成三闻言,四周看了看,道:“他就住在这边不远处。” 桑榆捧着舆图问他:“何地?” 成三看不懂舆图,只能描绘了一下,“之前问话的时候,他说过自己在袁家附近开了一家铺子,回家路过袁家门口才遇到凶手的,这,也就在这附近了。” 王县尉颤声问:“难不成此人就是凶手?那、那……” 桑榆沉声回答:“说不准。” 凶手所在的范围已经确定了,那证人也确实在范围内,若凶手真的是他,他先后更夫和许娘子,在杀死袁三郎的时候,因为某种原因害怕被发现,所以才假装成凶手,谎称是胡人做的,这个推论也是说的通的。 王县尉道:“那现在该如何?” 桑榆将舆图卷好,吩咐道:“先派人去摸查一下这个证人,最好能问出来三个死者被害的时候,这个证人在何处,又在做什么。” 王县尉点点头,只是现在天色已晚,若是此时行动恐怕会惊动他人,明日乔装一番再做打探才是正经。 如此这般看来,此行也算是有些收获了,桑榆看了看已经快要落下的夕阳,想着找个铺子吃上一口晚食。 王县尉等人跟着她跑了一天了,也该饿了。 成三见桑榆是个不拘小节的,闻言笑笑,“若是吃晚食,小人却知道这里有一家汤饼最是正宗,那面片劲道有味,可好吃了,离这里也不远。” 桑榆闻言便道:“即是如此,你前面带路,我们去尝尝也使得。” 成三答应一声,忙不迭地抱着二丫就走,桑榆等人跟在身后。 因为离的不远,桑榆等人就没有骑马,一人牵一马,慢悠悠地走着。 第160章 巧合的是,他们去的地方正好要路过袁家大门,桑榆心想来都来了,那就去槐树下看看。 第一百四十五章:兄弟 槐树的树根处还是老样子,一片凄凉之色。 桑榆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她叹了一口气,带着人离开院子。 刚一出院门,就看见两个年轻的男子从不远处走来,那两人一见桑榆等人皆是一愣,然后行礼,“见过各位差爷。” 桑榆并不认识两人,不知该如何称呼。 王县尉见状,上前一步道:“两位袁小郎君有礼了。” 桑榆这才知道,这两个人就是袁三郎的兄长,袁大郎和袁二郎。 袁大郎和袁二郎长的很相像,一看就知道是兄弟,只不过相比袁二郎的温和,袁大郎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之色。 袁三郎死后,他阿耶和阿娘先后病倒,家里的生意全压在了长子袁大郎的身上,这几日袁大郎一直在外面打理生意,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得了空回来看望阿耶阿娘,最好能劝说一下他们将三弟的尸骨领回来安葬,不曾想听说了大理寺崔寺正接手了此案。 袁大郎很生气,在他看来官场速来阴死,左不过官官相护,姜明府是个浑的,这个大理寺寺正估计也是个没本事的,没准只想糊弄他们,说些好话谋点好处罢了。 偏偏阿耶听不得这话,一心只想着为三郎报仇,袁大郎无法,这才拉了袁二郎出来想一并劝一劝。 可巧就遇见了桑榆等人。 袁大郎面带不善,绷着一张黑脸,“不知几位差爷来此作甚?” 他自幼生长在醴泉县,自然也是认识王县尉的,只是这样一行人怪异的很,除了几个脸熟的差役之外,竟然还有两个孩子和一个小娘子,而且看起来这个年轻的小娘子还是领头的那个,难道她就是崔寺正? 没听说还有女子成为一寺寺正的,莫不是哪里来的骗子? 桑榆抱拳道:“大理寺司务桑榆,奉大理寺崔寺正之命前来调查袁三郎被害一案。” “司务?”袁大郎喃喃自语,他当然知道寺务的职位是什么了,只是一个在衙门打杂的罢了,这样的人竟然也可以查案了,袁大郎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火气,“大理寺这是拿我三弟等人的性命当儿戏吗?竟然让一个小小的寺务调查命案,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袁大郎是读过书的,只是他聪慧有余,勤奋不加,堪堪中了一个举人就止住了,但是举人的身份在这个小小的县城也够用了,最起码他可以见官不跪,上表冤屈,他现在看着身子娇小的桑榆,满脑子想的都是要不要去告她一状。 桑榆也不生气,淡淡道:“我是奉崔寺正之命查案的,你若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去找崔寺正。” 袁大郎怒道:“我看大理寺真的没落了,竟然让一个小娘子抛头露面,这崔寺正怕不是在诓骗我阿耶?” 桑榆道:“这话还是莫说的太满,我的能力如何,需等真相大白才能见分晓” “你!”袁大郎一梗,就要发火。 “兄长莫要气恼。”袁二郎赶紧拉住他,赔笑道:“我们自然是相信崔寺正的。” “莫生气莫生气。”王县尉也劝道:“桑司务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这不我们今日刚刚接手就查到了线索。” 袁二郎一听,忙问道:“真的?那凶手是何人?” 袁大郎也不闹了,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县尉。 王县尉呵呵一笑,“这衙门办案自有规矩,在凶手没抓到之前,可不兴说啊。” 袁二郎忙道:“该是如此,是我等僭越了,烦请桑……桑司务和王县尉费心,若能查出凶手,我们袁家愿奉上厚礼。” 桑榆并未承情,“此事乃是本分,袁二郎君莫要客气。” 袁二郎忙道:“是,是,是我说错话了。” 现场沉默了一下,袁二郎见气氛不对,对着桑榆又是一礼,“时辰不早了,我与兄长就不打扰诸位查案了,我等先行告辞。” 桑榆点点头,袁二郎这才拉着不情不愿的袁大郎离开。 等两人离开之后,王县尉擦了一把冷汗,“桑仵作莫生气,这个袁家在醴泉县是有些势头的,他家三郎最受宠爱,此番横遭意外,一时气急,有些口无遮拦了。” 桑榆道:“我并未生气,只是觉得这两个兄弟有点意思罢了。” 王县尉好奇地问:“此话怎讲?” 桑榆低笑,“他们兄弟二人倒是会配合。”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用激将法从她这里套话,也算是有心了,只是不知道这份心思是真的想替袁三郎报仇还是另有所图。 趴在成三背上的二丫,突然指着两人离去的方向道:“这两个郎君我见过的。” 桑榆问道:“你见过?” 二丫肯定道:“阿娘洗衣服的时候我看见过,那时候阿姐不在。” 桑榆沉思片刻,对王县尉道:“你再差人查一查袁家兄弟。” 王县尉觉得自己今日受到的惊吓,比之前的加起来的都要多,这一次又一次的反转,让他这个县尉都有些深感吃力,大理寺的人脑子都是怎么长的,竟如此灵活。 他问:“桑仵作这是怀疑他们兄弟?” 桑榆直言道:“也有这个嫌疑不是吗?查一下总没错。” 第161章 这个案子如今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线团了,想要解开线团,任何一条线头都不能放过,只有试过才知道对不对。 经过袁家兄弟这么一大岔,桑榆等人的肚子叫唤了起来,她领着人来到了成三说的汤饼铺子,给每人要了一大碗。 巧的是汤饼铺子还是熟人,就是那晚和崔叙一起吃的那对老夫妻。 老两口见桑榆又来,开心之情溢于言表,唠唠叨叨说了许多,给他们几个人多加了好些面片, 几人吃的酣畅淋漓。 吃完之后,桑榆嘱咐成三将姐妹两个送回家,临行前特意交代姐妹二人对今日的所见所闻保密,自己则在王县尉的陪伴下回到了驿站。 她刚回到驿站就被一直等候的路崖叫住了,说是崔叙在书房等她。 桑榆只能脚步一转,跟着路崖去了书房。 第一百四十六章:传言 崔叙正在书房批文书,来这里已经有几日了,却迟迟不见破案,大理寺需要审核的案子都堆成了小山,本来他是委托给另一个寺正帮忙审核的,但是鉴于秋季即将到来,案子陡然增加了许多,那寺正被折腾的苦不堪言,连夜差人将案子打包送到了崔叙手中。 崔叙躲不过去,只能忙里偷闲批几道,他见桑榆一脸疲态,贴心问道:“桑仵作今日案子查的如何了?” 桑榆本来有一肚子苦水想和崔叙倒一倒的,但见他这个时间也没闲着,还在忙着批公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已经有些线索了。” 崔叙笑笑,“那就好。” 说完就继续批起了公文,仿佛叫桑榆来只是问问。 桑榆站在崔叙的面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气氛突然有些尴尬,“那个,若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崔叙再次抬头,搁下手中的笔,“桑仵作,你素来心细,案子交给你我也是放心的,只是人心险恶,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桑榆静静地看了崔叙一眼,崔叙这话说的直接,看似在教她做事,“谢崔寺正指点。” 她当然知道人心最是难测,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领教过了。 崔叙笑笑,“明日我要去一拜见安和公主,娄大会留在驿站,你自去查许娘子一案,若是有什么发现切莫冲动行事,可以回驿站找他帮忙。” 桑榆点头称是,她不是莽撞之人,能走捷径也会走的。 崔叙见她乖巧地听了话,也不再留她,挥手让她先去休息了。 桑榆一脸糊涂地走进书房,又一脸懵懂地走了出去。 一夜无话。 翌日,桑榆起身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细雨,略有些破旧的驿站外,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垂打砖瓦上,沿着屋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桑榆看的出神,一时间仿佛回到了江南,那时候她和桑蓁的日子并不好过,只能在乡下租个破旧的茅屋过活,桑蓁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屋檐下,听雨打树叶发出的声音。 “滴答,滴答!”一滴一响,别有一番滋味。 有些怀恋以前了,也不知道长安此时有没有下雨,桑蓁是不是也在听雨落声,这次才有丹娘陪着她,她应该不会寂寞了吧? 发了一会儿呆,桑榆起身洗漱,然后一如既往地准备出门找王县尉,还没到驿站门口,就见王县尉手里提着斗笠在等她了。 桑榆感动坏了,王县尉实在太贴心了,满大理寺除了周良才这个热心肠的,哪个还有有这般好心?一个个都跟百里谦这根木头一样不通人意。 哦,除了一个半夜送膏药的崔寺正。 王县尉一见桑榆,便笑着打招呼,“桑仵作,今日下雨,要幸苦桑仵作了。” 桑榆接过斗笠戴在头上,“都是为了我大兴百姓,哪有什么苦不苦的,” 王县尉一脸感慨,“哎,桑仵作和崔寺正不愧同为大理寺之人,连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桑榆听罢,好奇地问他,“你见到崔寺正了?” 王县尉指着远处道:“适才在门口等桑仵作的时候见到了,崔寺正领着一群人去东边。” 桑榆想到昨晚崔叙曾说过,今日要去拜见安和公主,只怕他那里已经有了线索,如此看来,自己也要加快脚步了。 为了能尽快查处凶手,桑榆和王县尉分成两拨,她带着成三去调查一下那个号称看见胡人凶手的陶力,王县尉则带着剩下的两个差役去跟踪袁大郎。 约定好,午时在城南的一处茶肆见面,一行人便分头行动了。 桑榆要调查的陶力,据说有着一身裁缝的好手艺,在城南沿街有一间铺子,桑榆便带着成三一路找了过去。 此时雨势渐大,沿街的茶水铺子几乎都撤走了,桑榆好不容易才在裁缝铺子斜对角的地方找了一间茶肆,她还特意选了一个二楼靠窗的位置。 叫了一壶茶之后,桑榆喊成三坐下,两个一边喝茶,一边假装欣赏沿街的美景。 成三小心地捧了一盏茶,眼神通过窗户不自觉地瞄了瞄正在招呼客人的陶力,复又瞥了一眼悠闲自得的桑榆,心里有些局促。 今日不适合穿官服,所以桑榆做的是男子打扮,这个时候女子做男子打扮上街是很正常的事情,茶博士来添水的时候也只是善意地笑笑,随后热情地招呼起来,“小郎君可是第一次来我们醴泉县?” 第162章 桑榆放下茶盏,笑眯眯答道:“博士好眼力。” 茶博士嬉笑道:“这里来往的都是客商,难得有像小郎君这样跑来听雨喝茶的。” 桑榆便问:“醴泉这样的好风光值得我们来快活一番,只是来的不巧,最近醴泉的百姓都不爱出门,平白少了几分热闹。” 茶博士闻言,四下看了一眼,小声道:“客人有所不知,近来醴泉不太平,百姓不敢到处走动。” 桑榆眼神微动,佯装好奇问:“怎么个不太平法?” 茶博士似乎有些为难,看着桑榆欲言又止。 桑榆见状,从怀中掏出一几枚银钱丢在桌上。 “不是小人不愿意说,只是这件事说来有些邪乎,寻常人不相信罢了。”茶博士不动神色地将银钱收入怀中,解释道:“小人听说啊,醴泉县来了一个胡人,他身壮如牛,脸似恶鬼,一只手就能将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拔了,他看见人就杀,已经死了四个人了,连远道而来的使臣都不放过。” 茶博士越说越气劲,连比带划的恨不得当场表现给他们看。 桑榆看的好笑,故作震惊,“竟有如此歹人,那可千万不能放他在外作孽!” 茶博士神秘一笑,“听说那是个邪神下凡的,专门捡落单的人杀,杀了人之后还会把他们血都喝掉!整个醴泉县人心惶惶,连累的我们铺子吃茶的人都少了。” 桑榆汗颜,这谣言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了,她想了想,指着不远处的裁缝铺子道:“可我瞧着楼下的裁缝铺子,生意倒是不错。” 第一百四十七章:傻子 茶博士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砸吧了一下嘴,“客人有所不知,这裁缝铺的陶掌柜可不是一般人,他可是见过那邪神的人,听说他见到邪神行凶,邪神见他满身佛光,身后有菩萨庇佑,愣是不敢对他下手。” “这是有福之人呐。”茶博士说罢,感慨了一下,继续道:“城中老百姓为了沾一沾他的福气,所以才特意来买些他家的布料,给家人做些衣裳帕子之类的,好求个平安。” 成三听的一愣一愣的,他喃喃问道:“竟有如此功德?” 茶博士得意极了,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我阿娘也给我做了一个,有了这个帕子,我晚上家去都要大胆些。” 桑榆听的目瞪口呆,感情这是把陶力当成了菩萨来供着了,“既是如此,那这陶掌柜应该大福之人?不知家中可是圆满?” 茶博士没想到桑榆会这样问,他细细一想,不确定道:“若真是说起来,陶掌柜是个苦命的,小郎君不知,他年幼丧母,弱冠之年丧父,家里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妻和一个久病的弟兄。” 桑榆道:“竟然没有子女承欢膝下吗?” 茶博士叹了一口气,“哎,几年前是有一个儿子,可惜是个命薄的,三四岁的时候,突然就身染恶疾去了,陶妇人哭瞎了双眼,陶掌柜心疼不已,这么多年对着老妻不离不弃,还有一个兄弟需要照顾,一大家子的生计全靠他一人,都说是因为他之前吃了许多苦,所以老天才开眼,叫他躲过此劫。” 桑榆又问:“那他每日都在铺子里吗?” 茶博士肯定道:“在啊,我家茶肆与他的铺子相邻,每次关门都差不多同一个时辰,他过的幸苦,从来不敢怠慢。” 桑榆若有所思,茶博士等快一会儿,见桑榆不再问了,便添好热水离开了。 茶博士走后,成三小声问道:“是他吗?” 桑榆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他确实有嫌疑,可是没有作案的时间。” 更夫倒也罢了,他是死在夜间的,可是许娘子是在中午时分遇害的,袁三郎死的时候正是陶力关铺子的时候,他完全错开了两个人遇害的时间。 陶力一直在铺子里忙碌,他是个好脾气的,不管客人怎么难说话,提出任何不讲理的要求,他都笑着招呼,完全看不出是个心思深沉的。 两人又呆了一会儿,桑榆见雨势渐小,想着先去找王县尉合计一下,顺便问一下那边的情况,她放下茶盏,带着成三下了楼。 楼下有些嘈杂,片刻之前,茶博士不小心将托盘打翻了,茶水落在了客人的衣角上,茶肆掌柜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才将客人安抚好。 见一楼客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他这才将茶博士拖出来训斥,“你这皮猴子,我说了多少遍,要用心用心!端茶倒水也是个技术活儿,一定要仔细了,今日若不是客人良善,你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人家一件衣裳。” 茶博士哭丧着脸认错,“小人知错了,以后一定改!” 茶肆掌柜没好气道:“你还敢有下次,再有下次你也不要在我这里干了,你去隔壁裁缝铺子陪他家那个傻兄弟好了!” 茶博士还在认错,桑榆却一愣,脚步一转冲着茶肆掌柜走去。 茶肆掌柜见客人面色严肃地朝这边走来,还以为是自己吵到他了,连忙道歉,“小子犯了错,叨扰到客人了,我这就带他去后厨。” 桑榆摆摆手,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刚刚说陶裁缝家中有一个傻兄弟?” 茶肆掌柜一愣,顺着桑榆的话回道:“是啊,这条街的人都知道的,陶掌柜家中有一个痴傻多年的弟弟。” 桑榆道:“你可见过他,他长相如何?性子如何?” 第163章 茶肆掌柜不明所以,“这个,长相就是有些瘦弱,但是陶掌柜养的好,他的力气很大,偶尔帮陶掌柜搬东西,能一个顶两个,若说性子,一个痴傻的呆子有什么性子,他倒是很听陶掌柜的话就是了。” 桑榆又问:“你这几日可曾见过他?” 茶肆掌柜道:“这倒没有,听陶掌柜说最近不太平,怕他出事,就将他拘在了家中。” 桑榆听罢,面色变的严肃起来,她二话不说,带着成三离开茶肆。 来到之前和王县尉约定的地点等了一小会儿,王县尉只身赴约。 一见桑榆,便喘着粗气道:“桑仵作,大事,大事啊!” 桑榆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连忙递过去一盏水,“你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王县尉略带狼狈地坐在了胡凳上,接过茶水猛地灌下,胡乱抹了一下嘴巴,对桑榆道:“果然不出桑仵作所料,这个袁大郎真的是有嫌疑的,我差人打听了一下,他在袁三郎死后,曾去找过那日同袁三郎一起喝酒的友人。” 成三不解地问:“袁三郎死的蹊跷,袁大郎就去问问也是使得。” “哎。”王县尉叹息一声,解释道:“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是我还打听到这个袁大郎私下还派了小厮盯着那几人,似乎是在提防他们,今日一大早他去了一处僻静的院子,一呆就是一上午,街坊们都说里面住的是几个胡人!” 桑榆惊呼出声,“你说什么?胡人?” “是啊,是胡人没错。”王县尉咽了一口口水,“有人还看见,袁三郎死的那日,有一个胡人浑身带血从外面回来,第二日的时候,袁大郎就来了院子里,和里面的人吵了起来。” 桑榆一惊,“确定吗?” 王县尉道:“错不了,那院子隔壁住着的是一个独身的婆子,她平时没事干就喜欢坐在门口打盹儿,那日她被隔壁的惊呼声吵到了,她特意盯了许久,他们吵的很激烈,不久之后,袁大郎就气冲冲地从这户人家离开了。” 桑榆听罢,胸口莫名感觉有些凉意,难道说,真的是胡人杀了袁三郎等人,袁大郎自始至终都是知道凶手是谁? 王县尉问道:“桑仵作,现在怎么办?要将人抓起来吗?” 第一百四十八章:婢女 桑榆现在的脑子有些乱,案子越接近真相就越难做判断,胡人、陶力、袁大郎,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是出于什么动机,要杀了那么多人,她想了想,道:“先派人将陶裁缝一家、袁大郎和那个胡人院子盯住了,我需要找到更多的线索和证据。” 桑榆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误区,这桩案子查到现在,凶手逐渐浮出水面,可是桑榆总觉得胡人杀人有些不对劲,现在的证据无法在他们的身上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还有一个桑榆至今都想不明白的地方,那就是为什么凶手在杀死袁三郎之后再也没有出手了,是知道他们大理寺的人来了,所以才特意避开的吗? 桑榆的思绪有些混乱,她想到崔叙之前特意交代他,即使是发现凶手也要冷静,切记不能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回驿站再做打算,如果胡人真的是凶手,单靠王县尉等人是无法将凶手抓住的。 王县尉照例送她回去,桑榆想了半天,低声对他嘱咐了几句。 王县尉点点头,又回去亲自盯着了。 桑榆这种纠结的心思在回到驿站的时候就没了。 因为崔叙见她回来,又派路崖将她叫了过去。 桑榆带着一丝无语凝咽的气场跟着路崖走了。 等到了地方,桑榆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崔叙的院子,而是整个驿站戒备最森严的地方,鲁王殿下所在的院落。 鲁王、田少卿,崔叙等一干人等全部都在这里,那架势仿佛是要将桑榆三堂会审。 桑榆小心脏跳的飞快,她还是在第一次来的那日见过鲁王等人,那时候她就是一个小透明,哪比得过这样的架势。 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鲁王殿下、田少卿、崔寺正。” 坐在首位的鲁王见状,微微打量了她一眼,扇子一摇道““看着倒是一个聪慧伶俐的小娘子。” 崔叙无奈道:“殿下莫要夸她,她聪慧也有的,只是这胆子也着实大些。” 鲁王便道:“大些才好,我大兴儿郎文可治国安邦,武可驰骋疆场,桑司务有着心性应该夸得。” 田少卿笑着附和,“鲁王所言极是,这样也能放心将此事交给她。” 桑榆在下面听的分明,心里却在翻江倒海,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什么叫“将此事交给她”?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鲁王亲自吩咐,并且由自己来完成? 正当她在胡思乱想的的时候,崔叙开口了,“桑司务,眼下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桑榆赶紧应道:“崔寺正尽管吩咐。” 崔叙见桑榆紧张的不行,温声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希望你能帮忙照看一个小娘子。” 桑榆:“?” 她的听力没出问题吧?他们说了半天的“大事”就是让自己照顾一个小娘子? 鲁王沉声道:“这个小娘子身份特殊,本王希望桑仵作能尽心保护,哪怕是你丢了性命,她也不能出任何事!” 桑榆下意识地想拒绝,这那是什么小娘子啊,这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呐。 第164章 “殿下还是莫要吓唬她,只是一同住几日罢了。”崔叙安抚了一句,又对着桑榆嘱咐道:“这位小娘子你是见过的,你莫要害怕,最多四五日就好了,她会以你的婢女的身份与你同住一室,你平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顾虑太多。” 鲁王呵呵一笑,并未反驳。 桑榆听到崔叙这样说,心里松快了不少,以她对崔叙的了解,他必然是有十分把握才敢说这样的话的。 她再一次躬身行礼,“喏。” 崔叙又道:“她已经在你的院子里了,你回去就能见到。” 这简直就是先斩后奏,桑榆默默地腹诽了一句,面上却恭恭敬敬,“喏。” 得到了桑榆的肯定,鲁王等人也不留她,大手一挥让她离开了。 桑榆看了一眼崔叙,很想将今日查到了事情和崔叙说一下,但是她也看出来了,他们几个的心思都在高使臣一案上。 桑榆略微思索片刻,还是离开了。 她带着满心的疑惑和纠结回到了自己院子里,果然在房间的门廊下面看见了一个乖巧坐着等她的小娘子。 她这才知道崔叙说的“你见过的”是什么意思,这个小娘子可不就是之前在安和公主那里见到的,那个给自己递过蒲团的婢女吗? “竟然是你?”桑榆大吃一惊,她实在想不明白,崔叙他们好好的让她照看一个婢女做什么。 那婢女一见桑榆,便兴奋地站起身来,对着桑榆就是一个熊抱,“桑姐姐。” 桑榆一头雾水,她一边吃力将小娘子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一边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婢女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自我介绍,她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万福礼,“我,我叫阿其娜,桑姐姐你可以叫我中原名字,燕娘。” “燕娘?”桑榆这才注意到燕娘的容貌带着几分胡人样子,她的眼珠偏浅,眉宇更加深邃,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吸引过去。 燕娘笑容灿烂,“桑姐姐,自从那一日之后,我就特别想见你,你再和我说一说长安的事情呗,我从没有去过长安。” 桑榆恍然,想起来那日她给安和公主说长安趣事的时候,这个燕娘也在殿内。 跟着安和公主不远万里来到大兴,还是假装是婢女避人耳目,现在又要跟着自己,桑榆心里对她的身份已经猜了一个大概。 她面上不显,笑盈盈地将她迎进厢房。 燕娘是一个活泼的小娘子,她刚刚及笄,正是对什么事都好奇的年纪,加上她初次出远门兴奋的不行,要不是安和公主拘着她,她早就跑出去玩了。 现在能跟着这个有趣的桑姐姐,简直能开心的要飞起来,她一进房间,就欢快地将自己带来的行李放在了桑榆的卧床,一点都不见外。 桑榆倒是没多少关系,她和桑蓁相依为命多年,对燕娘,就只当多了一个妹妹。 可惜的是,桑榆等了一晚上都没有见到崔叙,倒是鲁王院子里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第一百四十九章:东隅 同样是下雨天。 远在长安的薛如英站在桑榆的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脸色抑郁。 她今日去城外查案子了,刚回长安就被大理寺的差役堵住了,差役揪着马尾巴,慌慌张张地告诉她,桑榆的酒肆叫人给砸了。 薛如英是知道桑榆家中的情况的,她前几日留下一句有案子,就跟着崔叙匆匆离开了长安,她连问都没来得及问。 这些日子下来,薛如英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知道她的身份不适合参与,也就没在意了,想着桑榆家中只有两个小娘子,便时常去走动,照看一二。 不曾想今日就离开半日,竟然出了事,桑蓁要是出了什么事,薛如英恐怕没脸再见桑榆了。 她当即下马,抓着差役问:“你说什么?酒肆有人闹事?那蓁娘呢?” 差役被揪住了衣领,含糊不清道:“小人不知道啊,是有人去大理寺报的案。” 薛如英离开丢下差役,二话不说驾着马就要回大理寺,转头一想,她应该先去看看桑蓁家中如何了才对。 她又掉马转向,去了安宁坊。 安宁坊离开化们不远,薛如英只花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只是她扑了个空,东隅里酒肆的大门已经锁上了,桑蓁和丹娘不知所踪, 虽然不知道她们经历了什么,但是酒肆门口一片混乱,酒肆的旗幡也被砍断的景象还是让薛如英瞳孔一缩,心里泛凉,她在门口还有不少打砸的痕迹,对桑蓁的处境担心起来。 不少百姓离的远远的,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之前发生的事。 薛如英又气又急,也不知哪里来的贼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两个小娘子动手,简直是目无法纪,桑蓁若是无事便罢,她要有个万一,她薛如英撅地三尺也要将贼人找出来叫他百倍奉还。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桑蓁,东隅里的大门已经锁上了,薛如英敲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她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转个不停。 落后一步的差役终于赶了上来,对薛如英道:“薛寺直,小人刚刚话话没说完呢。” 薛如英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桑蓁呢?” 差役被她瞪的双腿打颤,“小人,小人也不知,是有人去大理寺找你,小人才去城门口等你的。” 第165章 “那你不早说!”薛如英丢下一句话,匆匆骑马离去。 差役一边跨马跟上,一边委委屈屈抱怨道:“这,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 大理寺。 这里依旧还是老样子,崔叙等人的离开并没有对大理寺产生多大的影响,每个人都恪守其位,忙碌个不停。 薛如英风风火火地赶回来,到了门口就将马鞭一丢,头也不回地往里面冲。 刚冲进去,又想到自己并不知道是谁报的案,也不知道他人在何方。 好在传话的差役也跟了进来,一看薛如英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连忙给她带路。 窦玉成坐在大理寺待客的小偏厅里悠闲地喝着茶,作为长安有名的街溜子,他实在不喜欢这些庄严肃穆的衙门,每次一进到进了这里,就意味着晚上回家的时候免不了挨一顿家法。 这次被好好地请进来,滋味实在是有些美妙,这么看起来,大理寺也没那么不招人待见了。 他美滋滋地端上一盏茶,放到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准备好好地品上一口。 突然,一道身影飞快地冲到他面前,逮着他的衣角喊道:“是你报的案?蓁娘人呢?她有没有受伤?” “咳咳!”窦玉成被突然掐住了脖子,嘴边的茶水一股脑儿地倒进了嘴巴里,又顺着嘴巴流进了喉咙里,将他噎的直咳嗽。 “窦玉成?是你?”薛如英这才发现此人正是窦玉成那个混小子,顿时眼眸一狠,“说,是不是你带人砸了东隅里?” “你~你~放开~我~”窦玉成哑着嗓子喊。 薛如英这才注意到窦玉成满脸通红,茶水从嘴边滲到了衣领,那幅凄惨的模样仿佛刚刚经历过非人的待遇。 她放下提着窦玉成衣领的手,不经历间甩了甩。 窦玉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咳个不停,眼尾瞥见薛如英嫌弃的动作,当下就炸毛了,“你这是什么意思?竟敢嫌弃小爷?” 薛如英懒得和他争辩,“桑蓁哪里去了?” 窦玉成不理她,自说自话,“你刚刚是不是嫌弃小爷了,你这个女夜叉,还好意思嫌弃小爷!” 薛如英咆哮,“我问你桑蓁在哪里?” “不知道,她死了!”窦玉成口无遮拦起来,他的心里有些委屈,自己大老远跑来报信,结果一口热茶没喝上,就被这个女人给嫌弃了,也不想想自己这般潦草的模样是谁干的。 “什么?”薛如英一听当了真,拽着窦玉成的胳膊吼道:“你到底把她们怎么了?” 薛如英幼年习武,虽然比不上一些专门的武人,但也比寻常男子的力气要大上许多,别看窦玉成平时嚣张的很,其实自己没啥本事,全靠家中打手得劲,他那里架得住薛如英的手劲。 他哀嚎一声,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喊出声,“疼、疼,松手,你快松开,她们没事,没事!” 彻斯底里的喊声终于叫回了薛如英的理智,她将信将疑地松开手,“你莫不是在骗我?” 窦玉成捂着胳膊,心里泪流满面,要不是自己想看薛如英的好戏,非要亲自来报信,何至于受着苦头,这个女夜叉下手也忒狠了点。 没想到自己躲过了阿耶的板子,没躲过夜叉的手劲,他抚着胳膊没好气道:“真的,骗你做甚!” 薛如英松一口气,窦玉成这个小子虽然浑的慌,但是也不敢骗她,既然他来大理寺报信,就说明桑蓁真的是平安的,“那她现在人在哪里?” 窦玉成闻言,理直气壮道:“小爷怎会知晓!” 薛如英当即又要抓他。 窦玉成后退一步,脖子一缩,“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去教训了一下那些人,回过头,她们两个都不见了。”说完,他一见薛如英脸色不对,忙补充道:“不过我听门口的百姓说她们被一辆张明府接走了,她们是自愿走的,而且后面还跟着一群不良人。” 第一百五十章:牵连 窦玉成发誓,这次真的是在做好事的,自从他“威胁”桑榆,助他帮秋都知完成心愿之后,他又被抓了个现行,窦尚书怒火中烧,抄起鞭子就要抽他,这次没人替他求情,新账旧账一起算,他足足被抽了十几鞭,疼的他嗷嗷直叫。 窦尚书抽完还不解气,罚他禁足了一个月,整日在祠堂吃斋念佛,抄写佛经。 可怜他一个意气风发的小郎君都被折磨瘦了好多,好不容易被放出来了,他二话没说,带着人就冲出家门,走街串巷找好吃的,誓将一个月的损失给补回来。 走着走着,他就想到了桑榆这个“好友”——窦玉成自认为他们是已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朋友了,上次他没喝上她家的酒,这次怎么着也得补上。 于是,他就领着人直奔安宁坊,还没到她家门口,见看见外面围了乌泱泱的一群人,将门口堵的严严实实,里面还能听到东西摔落、有人哭喊尖叫的声音。 窦玉成眼睛一瞪,带着人冲了进去。 酒肆里一片混乱,费心打理的酒肆被洗劫一空,几个壮硕的地痞流氓在里面翻箱倒柜,见什么就砸什么。 还有两个大汉将一个小娘子压着跪在地上,一个年纪小的女孩子躲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 领头的是一个猥琐的中年男子,他一把捏着丹娘的脸,口中吐出秽语,“贱人,给你脸你不要,非要逼老子亲自动手,我倒要看看这个小小的酒肆能不能护的住你。” 第166章 丹娘恶心的不行,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这么大胆,竟然趁桑榆不在硬闯进来抓她,此时的她万分后悔,自己真的灾星转世,刚离虎穴又入狼口,只是连累的蓁娘也要经历此劫,她哭喊道:“求求你放过我们,我跟你走,你快叫他们住手。” 中年男子正是求取丹娘不成的鳏夫曹伯胜。他本来也没有多喜欢丹娘,只是觉得这个小娘子能从虎口逃生,一定是个狠角儿,他就稀罕这样特别的小娘子,若是能驯服她,叫她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饶,那一定很有意思,所以他才愿意花重金买下她。 哪知道这个贱女人不知好歹,竟然自赎自身逃跑了,他打听了几日,才知道她竟然躲在了一个叫“东隅里”的酒肆。 手下的人报告说这个东隅里酒肆不好惹,不但有不良人时常走动,还跟大理寺有几分牵扯。 曹伯胜不以为然,长安县的不良人是什么样的货色,他还不知道吗?也就是百姓害怕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些走狗的罢了,他多塞些银钱,他们就会当做看不见的。 至于大理寺?呵,大理寺位高权重,怎么会管一个妓女的生死。 他无视手下人的劝阻,花了些银钱,雇了一些地痞流氓直奔东隅里,话都不说直接开砸。 曹伯胜冷笑一声,“晚了,贱人,现在你就是求我也没用了,你不是喜欢逃跑吗?那我就把你的腿打断,然后和那个小的一起卖去青楼,我叫你这辈子都离不开那里!” 丹娘声嘶力竭地喊:“不要!不要!你放过她罢,她的阿姐在大理寺做事,她不会放过你的!” 曹伯胜不为所动,“你当我傻?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要一个会卖酒的小娘子,哼!都这个时候你还想威胁我,来人,给我把她的腿打断!” 有大汉找来破布堵住丹娘的嘴,丹娘一边哭泣一边挣扎,被拉扯着的手腕已经红了一片。 桑蓁有心想去帮忙,可是她人小轻微,还没站起来就被一个猥琐的痞子一把推开,痞子露出一口黄牙,朝着桑蓁伸出了手。 桑蓁浑身冒着冷汗,幼年时那股无能为力感一下子涌上心头,此时她心中想的最多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庆幸阿姐并没有在这里。 若是阿姐知道,保不齐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痞子发出怪笑,就要抓桑蓁的胳膊,桑蓁小小的身子缩在墙角,眼睛紧闭,牙关咬紧,强撑着不让眼泪流下来,阿姐说过,若是遇到不可抗拒的事情,那么就是死也不能让人看不起。 就在魔爪触碰到桑蓁的时候,“咚”的一声传来,一个身影将痞子一脚踹飞在墙角。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子吸引住了在场的人的目光。 曹伯胜双眼一眯,看着呼啦啦闯进来的一群人有些烦躁,再仔细一看,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郎君罢了,他叫嚣道:“哪里来的小白脸,竟敢打伤我的人?” 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窦玉成这次出门没敢声张,只随意捡了一件普通的衣裳穿了,他素来混迹那些权势的坊里,那些坊里人对他的样貌熟悉的很,他的脸代表了他的身份。 他很少来靠近南边的“贫民区”,这里的人那里认识什么窦小郎君。 窦玉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轻视,他闻言大怒,连话都懒得说了,挥手道:“去,给我把他们抓起来!” 跟在身后的家丁呼啦啦冲了进来,对着地痞们就是一顿猛揍。 这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窦玉成的家丁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是窦尚书特意为他挑选的,他们一个个武艺高强,一个打五个不带怕的。 长期跟各个世家的侍卫打过架的家丁们,对付几个流氓是轻而易举的事。 也不见他们是如何出手的,不消片刻功夫,这些地痞连同曹伯胜都被压着跪在了窦玉成的面前。 窦玉成上前一步,一巴掌就糊在了曹伯胜的脸上,“你刚刚说小爷是什么人?” 曹伯胜被扇到嘴角流血,话都说不清了,“尼,尼道地是河人?” 窦玉成冷哼一声,“你还不配知道小爷的大名。” 曹伯胜吐出口中的鲜血,怒道:“我告诉你,我妹妹可是兵部侍郎的弟弟的小妾,你敢对我动手,我妹妹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好怕哦。”窦玉成身子一抖,故作害怕,“你竟然是兵部侍郎的亲眷。” 第一百五十一章:救美 曹伯胜得意道:“你既然知道大爷我的身份,还不快将我放了,跪在地上给我磕几个响头,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 窦玉成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为了防止你去告状,我先把你灭口好了。” “你敢!”曹伯胜不可置信地看着窦玉成,满嘴污言秽语从那张大嘴里冒出。 窦玉成听的耳朵生疼,好似赶苍蝇一般挥挥手,家丁们深知其意,其中一个迅速找了块破布,毫不留情地塞进了曹伯胜的嘴里,另一个人站到曹伯胜面前就要动手。 “慢着。”窦玉成突然叫住了家丁,曹伯胜脸上一喜,以为是他想明白得罪自己并非明智之举。 哪知道窦玉成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桑榆和丹娘,道:“拖到巷子里动手,别污了小爷的眼睛!” 家丁们会意,迅速将告饶的痞子连同曹伯胜一起拖了出去。 窦玉成走到桑蓁和丹娘面前,想要说些什么。 第167章 丹娘已经磕起了头,还拉着桑蓁一起,“谢小郎君救命之恩!谢小郎君救命之恩!” 窦玉成挠挠头,他感觉眼前的这两个小娘子似乎有些怕自己,相比这个大些的,小的反而镇定些,他头一次为自己纨绔子弟的身份感到不适。 窦玉成只给了自己半秒反思的时间,然后就将事情推到了曹伯胜的头上,要不是这个混蛋跑来闹事,何至于自己要这样暴力。 没错,全是他的错,他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混蛋。 窦小郎君想明白这点,立刻做了决定,他要亲自去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那个,我是桑……小娘子的朋友,你们现在安全了,我先去看看那个混账东西。” 说完,他大步离开酒肆,朝着不断传出嚎叫声的巷子里走去。 巷子里的惨叫声在窦玉成进去了之后,陡然大了许多。 不一会儿,身心舒爽的窦玉成走出巷子,扭了扭酸痛的手腕和脚踝回到酒肆门口。 然后他呆住了,只不过一小会儿功夫,酒肆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里面的人不知所踪。 窦玉成大为震惊,感觉自己今天出门就没看黄历,怎么一眨眼功夫,自己英雄救美来的两个小娘子就不见了? 还是围观的百姓见他一脸迷茫,大着胆子告诉他是长安县的不良人将她们带走了。 窦玉成是知道桑榆和长安县的关系的,也知道不良人们不会亏待桑蓁她们,但是要他去长安县要人,他也是万般不愿的,且不说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单是之前他闹事被张明府抓过,与张明府有“大仇”,他都不会去的。 放着不管也不行,这毕竟是自己好友的妹妹,于是他想到了同桑榆交好的薛如英,这才颠颠地跑过来报信,满脑子都是薛如英对自己感恩戴德的样子。 早知道薛如英这个女夜叉这么不讲道理,他还不如去县衙领人呢。 窦玉成看着薛如英的眼神里充满了控诉,仿佛她是一个“抛夫弃子”的渣女。 “是我误会你了。”薛如英听完始末,知道自己冲动了,她假咳一声,“想不到你这个纨绔还有做好人的一天。” 窦玉成听了前半句觉得舒服了许多,听了后半句立刻跳了起来,“你这是何意?小爷在你眼里莫不是豺狼虎豹?”说着说着,他竟然没来由地感觉有些委屈,自己好心帮忙,被误会就算了,解释完了还要被鄙视一番。 自己在这些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薛如英自觉理亏,连忙安抚道:“我能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帮桑小娘子,实乃好人也。” 窦玉成这才好受了些,他抬高下巴,不屑道:“你还是快去长安县接那两个小娘子吧,最好是接到你家中过上几日,若是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死性不改,趁你们不注意,再下狠手就不好了。” 薛如英连连点头,交代小厮招待好窦玉成,自己匆忙去了长安县。 原本以为按着自己的身份去接人应该很顺利,却不想不良帅进去汇报了张明府之后,被打了回来。 长安县衙门口,于大路提着佩刀一脸为难,“我们张明府叫我转告薛寺直,蓁小娘子就先由他照顾了,若是想领回去,需等桑小娘子回来亲自来领。” 薛如英愣在原地,一时摸不准张明府的心思,她是知道桑榆和张明府有些交情的,只是这交情到底怎么样,她还是没把握的。 于大路看她愣在原地,补充道:“薛寺直尽管放心,张明府不会对蓁小娘子如何的。” 说完想到张明府阴郁的脸色,心里不确定补充:应该不会怎样,张明府素来护短,他对桑榆惜才的紧,爱屋及乌之下,他对桑蓁也是怜爱。 之前接蓁小娘子的时候,对窦小郎君出手伤人的场面,张明府可是视而不见的。 薛如英吃了一个闭门羹,她也不敢硬闯县衙,为今之计就是通知桑榆,让她尽快回长安。 可是大理寺对崔叙的行踪瞒的紧紧的,想要知道桑榆去了那里,还真需要想个法子,她思索了片刻,当即决定回去找自己那个不靠谱的阿耶。 …… 桑榆对长安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忙着应付燕娘这个话痨都有些吃力了。 燕娘不但想和桑榆同吃同住,就连桑榆要去查案,她也想一起,桑榆昨天夜里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哪敢带着她到处乱跑。 是的,燕娘的真实身份她已经知道了,这个活泼开朗的异族少女,正是安和公主唯一的女儿,拨汗那国的公主殿下。 桑榆刚刚听到了时候大吃一惊,心想拨汗那国实在心大,竟敢让她跟着安和公主一并来到了长安,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也不对,应该叫完璧归赵? 燕娘却觉得这是一件小事,用她的话说,她父王光公主就有八位,多一个,少也一个都无所谓。 桑榆汗颜,别的公主也就罢了,可是你是唯一有大兴血脉的公主啊,在拨汗那国,代表的是两个友好的象征,你一回来,大兴和拨汗那国势必要阴谋论一回。 不然为何安和公主要你装作婢女,始终不让你离开她半步? 第一百五十二章:劝慰 也不知道现在的拨汗那国究竟有何异动,才叫安和公主冒着两国断交的危险将燕娘送来长安。 第168章 崔叙那边只怕知道了原委,可能也和安和公主达成了某种交易,才会将她送来驿站,并且交给自己照看。 毕竟,谁也不会在意,一个仵作身边多一个婢女这种小事。 她已经听说了,今日一大早,安和公主就离开了寺庙,搬去醉云楼,同行的还有鸿胪寺的田少卿。 对外的说法是,圣人已经同意面见拨汗那国的使节了,为了准备面圣,田少卿需要住在醉云楼打点几日,提前教导些礼仪之类的。 对此,桑榆一个字也不信。 也正因为如此,今日的崔寺正难得有些散漫,非要跟着桑榆去查许娘子一案,美其名曰观摩学习一下,绝不插手。 桑榆嘴上嗤之以鼻,心里却有些开心,崔叙是个有经验的,有他在可以提供些建议,她本想将案子说给崔叙听一听,可惜崔叙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提案子就东扯西扯。 桑榆是看明白了,崔叙这是不愿意插手了,她握了握拳,发誓今日一定要将凶手抓住,好叫这个坏了心肠的看看自己的本事。 临出门的时候,燕娘抱着她的胳膊死活不愿意撒手,桑榆挣脱不得,无奈僵持在原地。 崔叙来催她的时候,只是一眼,燕娘就嘟着嘴回到了厢房。 桑榆暗松了一口气,看着崔叙笑容不减的脸庞,突然就有些生气,率先走出了院子。 崔叙错愕了一下,领着百里谦跟在身后。 是的,此行还有一个明明懒得管闲事,却又非要跟着的百里谦。 一直到门口,桑榆见到了早早等候的成三,四处看了半天也没看见王县尉的身影。 “王县尉今日是有事耽搁了吗?”她好奇地问。 成三看了看桑榆身后的崔叙,抖着手抹了一把虚汗,“回桑仵作,王县尉今日被姜明府调去了醉云楼。” 桑榆恍然,是了,王县尉作为醴泉县的得力干将,一直跟着自己一个小小的仵作查案已属不易,姜明府等到今日才将他召回已经很难得了。 现在的醉云楼住着好几个贵人,又有命案未决,姜明府谨慎些也可以理解。 理解归理解,桑榆还是有些难过,王县尉是个好帮手,有他在桑榆到底心安些,如今也只能靠自己了。 痛失了一名大将的桑榆拉拢着脑袋,拖着沉重的步伐,带着成三等人和两个“看客”去堵人。 王县尉人虽然没来,但是却让成三带来了昨日盯梢了一夜的结果。 “昨日并无异常,陶掌柜在铺子里忙了一整天,然后就回家了,袁大郎从那个神秘院子里离开之后也回了家,夜里并未外出。”成三将王县尉的话一一转述,“至于那个胡人院子,里面的人实在太安静了,除了必要的走动之外,他们基本上不会出门,袁家倒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只是夜里袁夫人突然病重,袁家连夜叫的大夫。” 桑榆听完,思索了一下,如今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带人去他们的家中查一查,再不济将他们带到衙门审问一下也是好的。 若是能发现凶器和许娘子死去的地方,那这件案子离水落石出也就不远了。 许娘子被害的地方至今没有发现,在第一次划出凶手作案地方范围的时候,桑榆就交代王县尉留意一下,在城西有那些地方具备杀害许娘子的条件,许娘子死的突然,若是在外面动手必然会留下痕迹,凶手一定有一个杀害许娘子而不被人发现的地方。 可是直到现在也一无所获。 若是直接搜查陶家和胡人,桑榆相信一定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可是这样一来必然会惊动凶手,凶手是残暴之人,她不敢保证凶手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崔叙站在桑榆的身后,看她小脸纠结的不行,颇有一种无奈在心中蔓延,“桑仵作。” 桑榆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崔叙。 崔叙背着手,看着驿站的大门,“桑仵作,我之前说过凡事不要冲动,这不是在限制你,而是告诉你,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你可以做任何事,你代表了我和大理寺,大理寺执掌刑狱,无论是谁都需要配合查案。” 崔叙说完,看着桑榆呆呆的样子,补充道:“我将此案交给桑仵作,就是相信桑仵作可以查出凶手,桑仵作大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 崔叙的一番话,让桑榆心生悸动,原来崔叙什么都看出来了,他看的出来自己对案子的判断不自信,即使自己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也不敢去将疑犯缉拿。 她是一个法医,一个仵作,在尸体上她可以得心应手,可是在查案一事上,她实在有些不足,别看她一直沉稳冷静,实际上自己心里害怕的很。 万一抓错人怎么办?万一凶手再伤到人怎么办?万一自己坏了大理寺名声怎么办?万一……崔叙对自己失望了怎么办? 她想的太多,犹豫的也太多,像一只站在十字路口的迷途羔羊。 而崔叙的话如醍醐灌顶一般,将桑榆从迷茫中叫醒。 是啊,为什么对自己不自信呢,即使是崔叙,也不可能保证每次都能抓对人,也不能保证每个案子都能分析的事无巨细吧? 她应该相信自己一点的。 崔叙见桑榆似乎豁然开朗,脸上的表情也从举棋不定变的果断坚定起来,他在心中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别看他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心里也在打鼓,将这个案子交给桑榆并不是他无奈之举,而是觉得桑榆的界限并不在只是在验尸上,她聪慧理智,有着大部分男子都没有的勇气和能力,最让他着迷的,是她对底线的坚持。 第169章 官场是一个是非之地,很多人会渐渐地迷失自我,桑榆自打进入大理寺太过顺遂,以一手绝无仅有的验尸之法,在大理寺稳稳地站住了脚跟,大理寺的差役、老仵作都对她十分敬佩,连王公也私下提起过桑榆。 第一百五十三章:意决 桑榆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马场一案中,她剖验尸体自证清白一事,已经让她在年轻一辈的权贵子弟中有了声名。 这样快速上升的名气,对桑榆这个年轻的小娘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有心人若是做点什么,她可能会这些人的赞美中迷失自我。 但是,在桑榆说许娘子他们也是重要之人的时候,崔叙就知道自己多心了,桑榆还是桑榆,她一直初心不改,为民请命。 那一刻她身上散发的光芒,让崔叙觉得自己可以将她推到高处,他很期待桑榆真正地扬名天下。 桑榆不知道崔叙对自己有着“宏大”的期待,她在听完崔叙的话之后,仿佛感觉到眼前的浓雾散去了,自己终于找到了那团谜团的关键线头。 她牵过差役手中的马,翻身上马,对着满脸迷茫的成三道:“走!我们去抓凶手!” 成三忙不迭地爬上马背,“桑仵作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自然!”桑榆自信一笑。 成三惊呼,“真的是那个胡人吗?我们现在就去抓他们!” 他很想跟桑榆说,他们最好禀告姜明府一声,请他多派些人去的,可是又想到大理寺的人对姜明府诸多不满,想必也不愿意让姜明府插手,再加上崔寺正和百里寺直也在,抓几个胡人应该不在话下。 桑榆听罢,目光深沉,“去陶掌柜家。”?成三瞪大眼睛,不是说凶手是胡人吗?怎么要去陶掌柜家了。 桑榆并没有解释,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叙,崔叙站在下方,眼中含着微笑和鼓励。 桑榆笑了,她笑的很真诚,这也是崔叙第一次看见桑榆这样的笑容,明明处在阳光的背影下,可是崔叙却能看到她脸上的灿烂。 “谢谢!”桑榆真心道谢,然后不等崔叙回答,马鞭一甩,快速冲向长街。 成三带着差役们慌张跟上。 一直没说话的百里谦看着桑榆远去的背影,对着崔叙道:“你说过不帮忙的。” 崔叙笑容不减,“我的确没有帮忙,凶手也不是我找出来的。” 百里谦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桑榆驾着马一路向城南狂奔,他们所在的驿站在城东,从城东到城南要穿过醴泉县的十字大街,再从大街转到曲巷。 其实醴泉县的县城并不算小,这里是去西域的必经之地,交通便捷,城中修了很多四通八达的街道小路。 若是走路,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各种小巷穿过,骑马的话则是有一定的线路。 桑榆一边跑马,一边注意前方,她的心跳的很快,一股信念在脑海中催促着她,要她赶紧去将凶手抓住,不然会发生大事。 清风拂过桑榆的脸庞,桑榆侧身对成三道:“你带人陶裁缝的铺子,我去他家中。” 成三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知道崔叙等人就在身后,大喊道:“好,桑仵作,你要小心呐。” 桑榆头也不回,催促道:“没事,你们快去吧!” 成三领命,带着几个差役离开。 崔叙跟着不远处,看着成三带着差役转了个方向,立刻明白了桑榆的安排,他眉头蹙起,对着百里谦点点头,示意他加快脚程。 等到桑榆快马来到陶裁缝家门口的时候,意外的发现陶裁缝家中的大门是微微敞开的,似乎是忘记了关上,她沿着缝隙看去,却不见院子里面有人。 桑榆突然心生不安,跳下马,就要进去。 “慢着!”紧随其后的崔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桑榆疑惑转身,正要问他,却见百里谦一言不发地朝里面走去,她这才明白,崔叙这是怕自己会遇到危险,叫百里谦先进去探一探。 百里谦手握佩刀,一脚将半开着的大门踢开。 “哐当!”大门被踢开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百里谦往院子里一瞥,没有发现一个人。 正当他以为里面没人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房间里响起,”谁呀?“ 崔叙和桑榆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只见一个步伐缓慢的中年妇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年纪很大,头发花白,人也很瘦弱,最让人注意的是她手中拿着一只木棍,她一边喊,一边用木棍在地面上敲打。 这是一个瞎了眼的妇人。 桑榆想到此人应该就是陶力的妻子,那个因为儿子意外丧生,哭瞎了眼睛的陶娘子。 “你们,是谁?”见门口的人没有回答,陶娘子抓紧了手中的木棍。 桑榆回过神来,柔声道:“你是陶娘子吧?我是陶裁缝的客人,见他今天没去铺子,就想来家中问问。” 陶娘子闻言,放松了下来,“是这样啊,可是他一大早就去了铺子里啊,怎么会还没到呢?” “许是错过了。”桑榆一边回答陶娘子,一边看向小院子。 “这可如何是好。”陶娘子并没有因为桑榆的话冷静下来,她一听说陶裁缝不见了,急的不行,杵着木棍就要出门,嘴里念念有词,“二郎也是一大早不见人影,怎么现在大郎也不见了?” 第170章 桑榆心中一惊,忙问:“怎么?你家二郎也不见了啊?他是如何不见的?” 陶娘子顺势就答:“还能如何?他就是一个痴傻的,在家里被关了几天,趁我们没注意跑出去了。” 被关了几天又跑出去了吗?桑榆总陡然想到,凶手已经许久没有犯过案了。 是的,桑榆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不是那个满身是血的胡人,而是陶家兄弟,两个人一个主犯,一个帮凶。 能让桑榆如此确定的证据还是从死者的身上发现的,应该说是从许娘子的身上发现的,桑榆在查验许娘子尸体的时候发现了许娘子的指甲钩下来一丝特别的料子,起初她没想太多,直到听说许娘子的尸体上盖着一块布。 桑榆差人私下询问了一番,确定这块布料不是许娘子平时常买的麻布,而是一种价格略贵的葛布。 现在的百姓,大多数穿的衣服料子还是以麻、葛为主,其中麻衣最多,像是丝、革等物则是身份的象征。 第一百五十四章:抓人 葛布,也叫“夏布”,取自一种叫“葛藤”的植物,将它的韧皮取下后浸泡、抽丝、搓成线再制成布料,做出来的衣服通气吸汗,在夏季的时候备受百姓喜爱。 因为它的工艺不同,做出来的布料也分三六九等,粗制的葛布通常在民间使用,细制的葛布则达官贵族使用,产地不同,工艺不同,导致葛布的价格也相差甚远。 有一句俗语叫“北有姑绒,南有女葛”,其中的葛,指的就是岭南雷州所生产的葛布,这种布料工艺复杂,产量极少,是上达皇室的贡品。 而盖着许娘子的布料虽然比不得上好的葛布,但也是少见的细葛,这样的布料寻常人家是舍不得使用的,也只有凶手会将它盖在尸体上。 准确地说,是对杀害许娘子产生愧疚之心的帮凶才会这么做。 桑榆虽然在陶裁缝的铺子里见过这种布料,但是,她打听道陶裁缝的铺子有不少来自岭南的布料。 加上那日茶馆打听到的信息,桑榆才判断行凶之人很可能就是陶力兄弟。 如今听了陶娘子的话,桑榆心中的那点不确定已经变成了肯定。 桑榆有些急躁,想到陶家兄弟如今不知道躲在何处窥探,他杀心未泯,若是受到刺激可能会再度犯案。 桑榆抿了抿唇,转身就想去找先找到他们。 崔叙见她转身,又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冷静点,云中已经去找人了。” 桑榆这才发现百里谦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桑榆心里安定了不少,百里谦的能力她还是知道的,与其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不如百里谦亲自去抓人。 那边的陶娘子察觉到了不妥,她不安地问道:“你们到底是何人?” 桑榆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对陶娘子沉声道:“我等是衙门之人,前来调查许娘子被杀一案。” “许娘子?”陶娘子疑惑道:“是城西篾匠家的许娘子吗?” 桑榆惊讶地问:“你见过她?” 陶娘子回答道:“见过啊,她之前来过我家,帮我洗过衣服。” 桑榆顾不得许多,大步上前走道:“何时见过?” 陶娘子被桑榆抓住肩膀,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里蔓延开来,她哆哆嗦嗦地道:“大概十五日前…… ” 再说百里谦这边,他在崔叙的暗示下从陶裁缝家离开,他走了几步停下,手抬到嘴边,吸了一口气,用力吹起。 一个响哨响起,刺耳的哨声惊扰了好几只狗子,犬吠声接二连三响起。 不多时,只见几个穿着朴素的差役从四面八方赶来,汇聚在百里谦身侧。 百里谦心里冷哼一声,他就知道崔叙怎么可能让桑榆独自查案,一定会在暗中安排了人手,没准他比桑榆更早的猜到凶手是何人。 差役们站定,冲着百里谦拱手,“请百里寺直吩咐。” 百里谦腹诽完,崩着一张冷脸下令,“即刻捉拿凶手陶家大郎和二郎,记住,要留活口。” “喏!”差役们大喝一声,四下散开。 百里谦正要去牵马,这头成三带着醴泉县的差役也赶了过来,一见百里谦大喊道:“百里寺直,不知崔寺正和桑仵作在何处?我们刚从陶家铺子离开,今日陶家铺子没有开门,那陶力也不知去向。” 百里谦沉声答道:“崔寺正和桑仵作此刻正在审问陶娘子,凶手正是陶家兄弟,他们今日一早便不见身影,你现在立刻去找。” 成三听完大吃一惊,他听桑仵作多次提起过凶手是个泯灭人性的,若是再伤了人,他们醴泉县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只怕难逃罪责,想到这里,他顾不得其他,抽着马儿大喊:“快!快去抓人,莫叫他再伤人性命!” 几个差役对视一眼,连忙去寻人。 十几个差役们在城南的大街小巷窜动,这片寂静的地方立刻热闹起来,一个接着一个从家门中走出来看热闹。 他们也不敢出门,就躲在大门口偷偷张望,看见不妥就立刻关上门躲起来。 百里谦蹙了蹙眉,这种情况下百姓最好闭门不出,防止意外,但是他又不能将百姓一个个赶回家去,只能盼着早日抓到陶家兄弟。 成三打着马儿在街上四处寻找,有认识他的百姓大着胆子打听出了什么事。 第171章 成三心中烦躁,对他们呵斥了一句就接着找人。 百姓们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害怕,嘻嘻哈哈地表示可以帮忙。 成三灵机一动,想到陶家兄弟在此居住多年,必然有不少人认得他们,也许有人知道他们去了何处,他骑在马背上大喊:“你们有谁见过陶裁缝和陶二郎?” 百姓们见成三真的回应他们,一个个热情地嚷嚷,“陶裁缝?就是那个得佛祖庇佑的陶裁缝?” “陶二郎,不就是那个傻子吗?” “是的!就是他,看着阵仗,莫不是他们兄弟犯了案子?”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街巷中响起,成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见他们说到重点,他心中更加烦躁,想着自己真的是被逼急了,竟然会指望这些百姓。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老丈从大门探出头来,“我今日一早见过陶二郎。” 成三狂喜,“他去了哪里?你又是何时见到的?” 老丈皱着眉头想了想,“哎呀!我早上准备去买些米面,归家的时候见到陶二郎打那条巷子里穿过,他当时身上乱糟糟的,一看就知道吃了不少苦头,我还以为陶裁缝虐待他了。”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陶裁缝不是对自己兄弟很好吗?怎么会叫他邋遢呢?老丈莫不是看错了?” 老丈一跺脚,恶狠狠道:“我陈老丈虽然年纪大了,但我眼神还是好的,当时我正想叫他,他瞪了我一眼,眼神可凶悍了,对了,他还拿着刀,可骇人了!若不是后头有人喊他,他都能打杀我!” 成三闻言,急匆匆问道:“老丈,你可看清他去了哪里?” 老丈指着不远处道:“那个方向,我亲眼见他跑去的。” 成三眯起眼一看,心中满是诧异,他叫来一个差役吩咐道:“你快去禀告崔寺正等人,我带人先去查探。” 差役领命,打着马儿走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正着 成三一边对百姓们喊道:“今日不太平,你们赶紧归家,莫要看热闹了!”一边一鞭子甩在马屁股上,马儿受了疼,飞奔起来。 就在他沿着方向赶去的时候,没注意到不少穿着低调的男子也往这个方向跑来,越往这个方向跑,成三就越觉得此地眼熟。 他还没来得及想的时候,就见百里谦已经越过他,率先来到了巷子里。 百里谦是得到消息赶过来的,大理寺的差役效率很高,和成三差不多一前一后发现陶家兄弟的行踪。 只不过大理寺自有一套快速传令的方法,百里谦这才比成三快上一步。 成三见百里谦在此,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百里寺直,不知道您可有消息?” 这片地方住着好几处人家,此时家家闭户,单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百里谦看着几处相似的院落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差役们只查到陶家兄弟逃向此处,转个身就不见了踪迹。 当时大部分百姓是外出做事,或是在家打点,根本没人注意到有人从这里路过,更不要说跑去了何处。 成三正要再问,却见百里谦的手指抬起,竖在嘴角,他的耳朵也轻轻一动,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异响。 成三连忙止住声音,学着他的样子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然尔,什么也没听见。 他带着满脸的疑惑看向百里谦,却见他猛地一怔,转头看向一个院子。 “这边!”百里谦大喝一声,朝着院子跑去,成三连忙打马跟上。 马儿不过跑了几步,还没未到跟前,就见院子的角门留了一道缝隙,隐隐约约见到里面有人影闪过。 百里谦跳下马来,提着配刀就冲了过去,成三和差役紧随其后。 刚一到院子里,成三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了,只见一个算不上干净整洁的院子里躺着三个人,分别是陶家兄弟和一个年轻的小娘子。 陶家兄弟抱在一起,陶裁缝满是血污,将比自己高上一个头的弟弟死死地压制住,他弟弟身上也染上了血,但是他仿佛没有觉察到似的,在兄长的怀中嘻嘻哈哈地傻笑着。 小娘子不过花信之年,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她的手捂着肩膀处,似乎是受了重伤。 鲜血从她的手指间流出,将她的衣裙染出朵朵红花,可是就这样,她都没有哭出声,咬着牙坚持想从地上爬起来。 而在院子的正中间,一边滴着血的菜刀插在松软的泥土中,将现场紧张的环境推到了高潮。 眼见百里谦等差役从外面冲了进来,陶大郎满脸惊恐,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放开钳制弟弟的手。 倒是那受伤的小娘子艰难地站起身来,嘴里呜呜啊啊地想说些什么。 百里谦这才意识到,这个小娘子可能无法说话,但是他也没空理会她,对着差役们吩咐道:“将他们先拿下!” 说着,自己先进了院子,弯下腰将菜刀拿在手上。 差役们七手八脚地将陶家兄弟分开,陶大郎一言不发,任由差役们将自己抓住,可是陶二郎就不怎么配合了,像个小孩子一样撒泼打滚起来,对着差役们又打又咬,闹腾的厉害,“放开我!坏人,放开我!” 百里谦见状,脸色深沉,“制住他!” 差役们得了命令,手中的动作变的粗暴起来,陶二郎挣扎起来,拉扯之间受了疼,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第172章 他的声音很尖锐,似乎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看起来狼狈极了。 差役们才不管这么多,撕下他的衣角就要堵嘴。 “二郎,你听话,不要闹了,等回家阿兄给你做好吃的!”陶裁缝的声音响起,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声音充满了亲和力,极力抚慰着陶二郎的情绪。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将暴躁的陶二郎安抚下来,他抽了抽嘴角,”好吃的,好吃的。” 百里谦深深地看了一眼陶二郎,“带走!” 差役们押着兄弟二人,将他们从院子里带走。 早在拿下陶家兄弟的时候,成三已经来到了哑巴小娘子的身旁,看着眼前这个受伤又无法言语的小娘子,成三想搭把手,却又不知道该何从下手,“那个,你受伤了,我先带你去看大夫吧?”?小娘子显然是听懂他的话的,刚想比划一下,可是肩膀的疼又将她的手拉回去,她只能呜呜啊啊地摇头。 成三一脸懵,绞尽脑汁想要理解她的话。 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口突然传出一阵喧哗声,他眼前一闪,三个胡人从外面冲了进来,一见里面全是生人,地面上还有血迹,尤其是他们珍爱的妹妹还受了伤,他们嘴里吐出一连串的胡语,冲着百里谦就动起了手。 百里谦冷哼一声,佩刀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迎上了三人。 大理寺跟来的差役见状,也直接提刀就上。 胡人们的体力比大兴百姓要好上许多,但是百里谦等人都是受了各种训练的,打起来也毫不逊色,加上他们人多势众,不消片刻功夫,三个胡人男子就被差役们压着,跪在了百里谦的面前。 百里谦手握佩刀,架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大胆胡人,竟敢在我大兴地界上撒野!” 为首的胡人男子不服气地反驳,一连串胡语从嘴中蹦了出来,其他两个男子见状,也跟着吱哇乱叫起来。 可惜百里谦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耳朵吵的慌,他不耐烦吼道:“闭嘴!” 胡人们一怔,然后继续乱叫,百里谦冷哼一声,手中的刀在那胡人的脖子上一动,瞬间划出一血印。 胡人们见他动了真格,这才一个个安静下来。 受伤的哑巴小娘子突然从他们身后跑了出来,二话不说跪在百里谦的前面,侧身对着胡人们飞快的比划起来。 胡人们在她的比划下,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惊讶,到最后垂下头,哑巴小娘子见他们听明白了,这才将手捂在伤口处。 也多亏她的伤口不深,不然这么折腾下来,她早就体力不支昏迷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礼泉 为首的胡人朝百里谦磕了个头,“谢谢大兴人,妹妹,受伤,救她!” 百里谦将这几个词组合了一下,收回佩刀,解释了一句,“大理寺寺直百里谦奉旨查案,现在你等都是此案关联之人,需得跟我们去一趟衙门。” 哑巴小娘子又是一段连比带划,三个胡人一听激动起来,嘴里胡语飞快冒出,小娘子接着比划,胡人又是哇哇乱叫。 眼见着那小娘子身上的血流快了起来,百里谦冷哼一声,“由不得你们做主,带走!” 他本就不喜欢这些胡人,此时只想将他们带回去交给崔叙处理,对于他们的挣扎,他就像看不见一样,命令差役们将他们统统带走,若是再吵就直接堵了嘴。 成三见状,很想说这样不太好,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他最终没吭声。 好在百里谦虽然冷情,但也只是对这几个说不通的胡人,至于那个受伤的小娘子,则在差役的护送下去了附近的医馆。 等崔叙和桑榆等到消息的时候,百里谦已经带着一大串人和他们汇合了。 考虑到驿站不是个审问的好地方,崔叙将人统统送去了醴泉县的县狱关了起来,百里谦简明扼要地将抓捕的过程说了一遍。 桑榆听说险些伤了人,不免有些不舒服,知道是百里谦去的及时,对着他拱手致谢。 崔叙听完,派人去了一趟县衙,同姜明府商定借县衙来审理此案。 抓到凶手是一件大事,整个衙门的人都被调动起来,尤其陶裁缝家需要好好搜查一番,最好是能找到凶器,以备明日审案之用。 一直忙到傍晚,一行人才踏上回驿站的路。 一路上,桑榆有些沉默,陶家兄弟等人被抓的时候,她正和崔叙在陶家院子的调查,也推测出了案子的始末,想到这件案子的原委,桑榆的心情有些沉重。 崔叙骑在马背上,他的马比桑榆的马要快半个身子,他仿佛猜出桑榆的心中所想,他头也没回,肃声道:“世间的任何人和事都不是凡人能控制的,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莫要给自己添加烦恼。” 桑榆回过神,知道这话是崔叙说给自己听的,她苦笑,“我晓得的。” 她一直在做验尸的工作,对她来说,置身于案子之外,才能不带任何情感去做判断, 她找过线索,提出过猜想,也跟直面过凶手,可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会伤了一个无辜之人。 当她知道陶家兄弟差点又杀了人的时候,她突然就有些彷徨了,也许崔叙是看错自己了,她只能在他们身后当个验尸的仵作,查案对着自己来说还是不行的。 第173章 崔叙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的小脑袋在想些什么,他放缓马儿的脚步,与桑榆肩并肩,“三日后,我会开庭审理此案。” 桑榆懵住了,不明白崔叙为何要提这件事,“喏。” 崔叙笑道:“之前你是以仵作的身份参与案件审理,这次身份不同,你最好早做些准备。” 说完,不等桑榆回答,崔叙已经快马走开了。 桑榆怔住,什么叫身份不同?自己不是以仵作的身份参与吗? 三日后。 桑榆昨天晚上一夜未眠,早上洗漱的时候,她看着自己越来越黑的眼睛愁容满面,自己当初到底是受了什么蛊惑,为什么要去大理寺?这才多久,自己已经有些精神不济了,在这么下去,她会不会猝死都说不定。 两天前,桑榆找人打听了,原来在审案的时候,负责查案的捕头等人是需要从旁协助的,像是崔叙审案的时候,一般都是百里谦等寺直或者是娄大等人协助。 说是协助,实际上是主要的陈述人,毕竟不是每一个做在公堂上的官员,都能将案子了解的事无巨细 崔叙那日的意思就是说,在审理许娘子一案的时候,桑榆是要站在公堂上的,与疑犯等人直接对峙的。 桑榆听了之后,感觉崔叙是不准备放过自己了,他刚刚从泥潭中拔出来,崔叙就又给自己搬来一座大山。 为了不给自己和大理寺丢人,这几日,桑榆每天晚上挑灯夜战,将此案的脉络整理的一清二楚,确保在审案的时候不会出差错,其努力程度不亚于当年的高考。 想到这里,桑榆默默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给崔叙又记了一笔账,总有一天她要新仇旧帐一起找崔叙算上一算。 在驿站吃完朝食之后,崔叙就带着人前往醴泉县衙。 外面的艳阳高高悬在空中,似乎知道即将要入秋了,它不遗余力地发光发热,铆足了劲要给下面的人好看。 醴泉县的县衙时隔好几年,第一次汇集了县城中的大部分老百姓,不少人拖家带口,就连家中有铺子的,都将铺子丢给伙计,自己跑来看看这闹的满城风雨的杀人案。 “胡人”杀人案在醴泉县被传的风风雨雨,前几日他们抓人的动静也有些大,醴泉县的百姓很多人都在私下讨论凶手。 崔叙原本不想将此事公布于众,但想到此事在民间传的有些过于神话了,无论对百姓,还是对胡人都有些不妥,与其让他们猜来猜去,还不如将案子公开审理。 因此两天前就已经下了公告,言明今日公开审理此案,附近看到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有一个算一个,早早地汇聚在了醴泉县衙。 说起来,姜明府审理的案子也不少了,可是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你偷了我家的鸡,就是你拔了我家的菜,这类案子醴泉百姓见多了也就乏了,渐渐的就不爱看了。 但是今日的案子不同以往,乃是真正的杀人案,还是来自长安的大官来审,这样的百年难遇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于是便都来了。 大兴的县衙几乎都一样,只是会根据每个县的情况有些许改动,比如大一点,小一点,崭新一点或者破烂一点。 醴泉县也是京兆管辖的二十三个县之一,虽然比不上长安、万年两个郭县,但是比其他的县要好上许多,红墙灰瓦,看起来颇有威慑。 门口的狮子嘴含石球,庄严地看着每一个来往的百姓,百姓们震慑于官家之威,只敢在门前远远地望着。 第一百五十七章:公堂 桑榆等人到的时候,各种期待和好奇的眼睛就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她跟在崔叙等人的身后,故作自然地走进了公堂。 公堂的两边各自站着一排差役,是姜明府特意从驿站和醉云楼调来的。 崔叙神情肃穆地走站最前方,然后端坐在正前方的案桌后。 这是桑榆第二次看到崔叙坐在公堂之上,老实说大理寺亲自审的案子还是很少的,一般都是将案子查明送回下属的县衙,由县令审问,县令判好再送到大理寺审核,确定没问题就该流放的流放,该斩首的斩首。 这次的案子合该交给姜明府才对,但是崔叙对姜明府并无好感,便亲自审了。 失去了审案权利的姜明府缩着脖子,坐在小偏厅里,看着悠闲坐在上位的鲁王大气不敢出。他原本是不打算来自取其辱的,只当是把县衙大堂借给大理寺用用,自己就当没这回事。 哪知道鲁王殿下不知为何对此案生了兴趣,不顾劝阻非要跑来看看,已经将驿站和醉云楼围成铁桶的姜明府,不得不抽掉一部分差役前来保护鲁王。 鲁王本就是爱凑热闹的性子,最是闲不住的,他打小就爱游山玩水,这么多年几乎要将整个大兴跑遍了,要不是太后约束的紧,只怕他都要跑到关外去了。 这次好不容易回长安一趟,还被圣人抓了壮丁,遣到这个小县城来安抚安和公主,为了不节外生枝,鲁王压着性子在驿站呆了许久,时不时拉人作乐。 之前还有田少卿可以陪着他,现在田少卿陪安和公主搬去了醉云楼,鲁王痛失玩伴,都快闲出毛病来了。 可巧这时候崔叙将杀人案查出来了,鲁王一听,说什么都要跑来凑个热闹,美其名曰:“本王代圣人巡视醴泉,这等大奸大恶之人,本王必要亲眼看着他服罪。” 第174章 并严词表明,他只是来看看的,不参与任何意见,就当他不存在。 鲁王都这么说了,崔叙也没办法拒绝,只能开了个小偏厅,将鲁王安置在里面,又派了百里谦暗中守卫。 县衙的公堂上。 崔叙身穿绯红色官服,正襟危坐在首位,头上的“明镜高悬”四字牌匾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升堂!” “威~武~”差役们轻点棍杖,将公堂之上的气氛提升至高潮。 桑榆穿着自己的九品官服站在一边,与之前的偷偷摸摸不同,这次,桑榆已经正大光明地站在公堂上了。 崔叙惊堂木一拍,公堂陡然安静下来,“带疑犯上堂。” 有差役领命下去,不多时就将陶家兄弟带了上来。 陶裁缝低着头一言不发,在差役的督促下来到公堂上,陶二郎倒是毫无所觉,即使被两个差役控制着也高兴的不行,嘻嘻哈哈地同见到的每一人打招呼。 陶裁缝拉拢着脑袋,一见崔叙便跪下认罪,“小人陶力,愿意认罪。” 崔叙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反问他,“你所犯何事?” 陶裁缝垂眼看着地面,“前一段时间死的更夫和许娘子等人都是小人所杀,小人愿意以命偿还。” 此言一出,在场的百姓哗然,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陶裁缝,竟然真的是连杀三人的凶手。 “陶裁缝杀的人?” “真的假的?陶裁缝不是佛祖庇佑之人吗?” “呸,什么佛祖庇佑,我早就说过福神、邪神都是骗人的,你们这些愚民偏偏不信。” 就连醴泉县的差役都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 崔叙眉头紧蹙,对县衙的这种目无法纪的行为有些不满。 成三看懂了崔叙的脸上,板子往地上一敲,呵斥道:“公堂审案,不得骚乱,违者必有重罚!” 百姓这才消停起来。 崔叙看了一眼陶力,对他认罪的态度视而不见,转而问起了陶二郎,“陶二郎,你可认罪?” 桑榆侧眼注意到,陶裁缝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 陶二郎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听到有人叫他,他眨眨眼,“认罪是什么?” 崔叙耐心地问:“你可认识打更的更老六、城西的许娘子和袁家三郎?” 陶二郎呵呵一笑,欢快道:“不认识呀!” 陶裁缝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朝崔叙磕了一个响头,“崔寺正,小人认识,是小人杀的他们!” 崔叙对陶二郎的回答并不意外,听到陶裁缝这么说,他心中微动,“如此,你便将你的作案过程细说一遍。” 陶裁缝又是一记响头,磕磕巴巴地将案件说了出来。 在他的叙述下,在场道众人似乎回到了更夫被害的那一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个月前的某一天,打更的更老六像往常一样行走在夜间,他已经走惯了这条路,所以就有些懈怠,手中的锣鼓虽然敲着,嘴里却骂骂咧咧,“这个贼老天,白天热也就算了,晚上也这么燥的慌。” 他一边说着,一边揪着身上的粗布麻服的衣角扇了扇风,然后“哐”的一声敲在铜锣上。 许是动静大了,有一户人家养的犬吠了一声,接着像是打开了机关一样,几家的大小犬只此起彼伏地叫唤起来。 更老六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习以为常地骂了几声,敲着锣继续往前走。 黑夜掩盖了脚步声,更老六自顾自走着,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身后,有一道人影晃晃悠悠靠近他。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老六又喊了一声,喊了之后,感觉自己的脚踝处有些痒意,夏日夜里蚊虫多,即使更老六皮糙肉厚的,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将锣鼓拿在一只手上,空出一只手挠痒痒。 痒意被止住,更老六舒服地谓叹一声,总算是舒服了,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影子有些不对劲。 今日是满月,月光洒满了地面,连灯笼都不需要带,更老六夜视极好,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影子大了好多。 两只腿变成了四只腿,挠痒的手本该看不见,可是此时竟然在一侧又长出了一只。 更老六脊背发凉,他知道这种情况是表示他身后有人,可是什么人会在夜里行走,还悄无声息地跟在自己身后呢? 第一百五十八章:顶罪 正当他想大着胆子回头的时候,他的影子里,头顶上方有一把硕大的刀向自己劈来,更老六张大嘴巴,想喊出声,可是他竟然发现自己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 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接二连三的狗叫声掩盖住了更老六奄奄一息的惨叫,在皎白的月光的照耀下,凶手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鬼,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他的生命。 陶裁缝说完,周围一片寂静,众人实在无法想象更老六惨死在了这么几句话下。 桑榆也是一阵感概,更夫陡然受到袭击,本就来不及反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鲜血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喊也喊不出来了。 崔叙眼神不变,对着陶裁缝道:“继续说。” 陶裁缝感受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刺人视线,哆嗦着继续交代。 集市那日,许娘子挎着一篮子鸡蛋走街串巷地叫卖,婆母定的价位太高,集市上鸡蛋太多,实在卖不动,她无法,只能四处走走,看有没有熟客愿意买上一些。 第175章 好在没走多久,有个大户人家适逢宴客,正巧鸡蛋不够了,就一把子将鸡蛋全买走了。 完成了任务的许娘子很开心,挎着篮子就要回家,走过陶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陶娘子抱着一些布料往摸索着开门。 陶家也是许娘子的常客,陶娘子眼睛看不见,陶裁缝心疼她不愿意让她干活,家中的衣服都攒上几日的,叫许娘子一并洗了。 许娘子见陶娘子行动不便,忙上前打了个招呼,帮她推开了门。 陶娘子一听许娘子的声音就认出她了,“正巧,我正想找你呢,这几日天气有些热,衣服换的勤快,你今日若有空就一并洗了。” 许娘子一听可高兴了,想着今日鸡蛋卖的顺利,时间还算充裕,若是能洗一家衣服换些银钱,就可以偷偷给家中的两个女儿做些小衣。 她们已经大了,需要讲究一下了,奈何婆母管家严厉,对女儿们很是苛刻,想叫她拿钱给女儿们买布料做小衣,是不可能的事情。 还不如自己挣点银钱,再偷偷地做好小衣,到时候就算婆母发现,最多自己挨上一顿打骂,但是女儿们可以有衣服穿了。 许娘子高高兴兴地跟着陶娘子走进了院子。 可是,她再也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儿们。 桑榆听的有些不忍,许娘子一生幸劳,临死前还惦记着两个女儿,殊不知失去了娘亲的庇护,她的两个女儿还要受祖母的虐待。 门外百姓的唾骂已经渐渐明目张胆起来,有激动的百姓甚至想将手中的臭鸡蛋砸过去,差役们也面露悲愤,有个胆大的竟然朝陶裁缝吐了一口吐沫。 崔叙的面色陡然冷了起来。 成三倒是看懂了崔叙的脸上,可是他不敢出声制止,今日的王县尉依然不在,吐吐沫的差役是姜明府的外甥,他人言轻微,那敢说一个不字。 和崔寺正等人打交道久了,成三也算能琢磨一下崔叙的为人了,别的不说,单是今日公堂之上,醴泉县的差役目无法纪,就够姜明府喝一壶的了。 诚然陶裁缝不是个好人,百姓们骂骂也就算了,差役竟然带头扰乱公堂,这对崔叙无言是一种忌讳。 偏厅里的鲁王也透过纱窗看的分明,原先气愤的表情也渐渐淡了,他看了看已经站了起来的姜明府,淡淡道:“姜明府管理有方啊!” 姜明府的汗水浸透了他的官服,要不是时间不对,他都想冲出去撕烂外甥的嘴,平时目无王法也就算了,在鲁王和大理寺面前还这样放肆,这是不要命了,“殿下饶命!” 鲁王冷哼一声,撇过头不再看他。 公堂上。 崔叙一拍惊堂木,将众人的注意力收回来,“你继续说袁三郎之死。” 陶裁缝看了痴痴傻傻,学着差役到处吐吐沫的弟弟一眼,眼带哀伤地将袁三郎之死说了出来。 说起来,袁掌柜和陶裁缝相识已久,十几年间,他每日关上铺子之后都要从袁家门口路过,袁掌柜是生意人,对谁都笑盈盈的,陶裁缝虽然生意不大,但是袁掌柜也不在意,每次见到都是笑脸相迎。 袁三郎出生的时候,袁掌柜还抱着他,炫耀给陶裁缝看。 彼时的陶裁缝家中,陶娘子已经有孕在身,他看着袁三郎,就想到了即将出生的孩子,自然看着欢喜。 陶家小郎君出生之后,两家越发走近了。 可惜好景不长,陶裁缝的儿子意外而死,失去孩子的陶裁缝性格大变,再也不愿看见和儿子年纪相仿的袁三郎。 袁掌柜的生意也越做越好,陶裁缝却原地踏步,身份上的差异也让生分了起来。 那日的黄昏,陶裁缝回家的时候,看见一片衣角从槐树背后冒出,他生了好奇心,便走过去看看,就见袁三郎靠在槐树干上睡的昏沉,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他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魔障了,举刀砍去。 陶裁缝刚一说完,崔叙就问他:“你所言当真?” 陶裁缝唯唯诺诺道:“是真的,小人说的都是真的,与小人的弟弟无关,他就是一个傻子,他什么都不懂,他最多也就玩水作乐。” 陶二郎依旧傻傻地笑着,露出自己映着痕迹的手腕,拍手道:“一起玩啊。” 崔叙突然问他:“和谁一起玩?” 陶二郎看了看崔叙,眼睛瞪的老大,“和姐姐一起玩,玩水,好多水,红色的水,不好闻!” 陶裁缝一听,目龇巨裂,“不是,不是,崔寺正,真的是小人做的,真的是小人!” 他一边磕头,一边对看着自己的傻弟弟面露慈爱,似乎心里充满了矛盾与挣扎,泪水也不自觉地从他的脸上滑落。 这番真情流露,看的在场的人都有些不忍。 “哎,这个陶裁缝也是个傻的,真当大伙儿看不出来呢。” “就是,一看就知道他是替自己弟弟在顶罪。” “就是啊就是啊!红色的水不就是血吗?肯定是陶二郎杀了人,拿血当水玩呢!” 崔叙问他,“陶裁缝认为呢?” 陶裁缝只顾磕头,不做任何回答。 第一百五十九章:罪书 崔叙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冷意渐盛,他对着桑榆道:“桑仵作,这个案子是你亲查的,不如你来说一说?” 桑榆闻言,抬起眼,对上了崔叙沉寂的眸子。 第176章 她想到之前崔叙对自己说的话,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站到了公堂中间。 门口的百姓见到,原本只有陶家兄弟的公堂中央,走出来了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身影,那道身影看起来娇小柔弱,虽然是做男子装扮,但是一眼就看出是个年轻的小娘子。 众人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何公堂之上会出现这样一个女子,而且看样子还是崔寺正叫出来的。就连偏厅的鲁王也惊讶地坐直了身子,桑榆他是认识的,只知道是个仵作罢了,如今又是什么情况,怎么跑到公堂上来了? 他又看了看崔叙,眼神在桑榆和崔叙之间来回闪烁。 桑榆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诧异眼神,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陶裁缝,问道:“陶裁缝,你说此事与你弟弟无关,对吗?” 陶裁缝抬起头,与桑榆对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是,都是小人做的,与二郎并无关系。” 桑榆点点头,对崔叙道:“既然凶手已经认罪了,那就请崔寺正判决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哗然,不少人开始议论纷纷,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陶裁缝在替陶二郎顶罪,怎么就要判了呢?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娘子如此大胆,竟然在公堂上信口胡说, 崔叙却一点也不意外,闻言附和道:“既然如此,来人!将认罪书拿去给陶大郎画押。” 这是认可了桑榆的话。 醴泉县的录事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地将墨迹未干的认罪书送到陶裁缝面前,还贴心地准备好了红泥。 鲜红的泥印放在陶裁缝的面前,旁边就是写好的认罪书,陶裁缝看在眼里,呆住了。桑榆看着他的头顶,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画押吧!” 陶裁缝冷汗直冒,浑身僵硬。 许久之后,他伸出一只手指,颤抖着染上红泥,然后慢慢的移到认罪书上,白纸黑字仿佛是索人魂魄的黑白无常,一不留神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陶裁缝没读过多少书,但他知道这个案子是个重案,一旦他画了押,他的余生也就没了。 他看了看自己跪在自己身旁的弟弟,心中涌现出无限哀愁。 陶二郎虽然也是跪在地上,可是他的脑袋一点也不安分,一会儿扭过来,一会儿转过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陶裁缝抬起头,看了看公堂上冷眼看着他的崔叙和桑榆,身后,百姓的责骂声和议论声传入他的耳朵,他的手在抖个不停,印着红泥的手指死活按不下去。 桑榆仿佛看不到他内心的挣扎一样,只催促道:“你在犹豫什么?画押吧,按照大兴律法,你会被斩首示众,而你的弟弟则会平安回家,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陶裁缝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将手指缓缓放下…… 众人一片唏嘘,不明白为何陶裁缝执意要替一个傻子顶罪,他若是没了,陶二郎和陶娘子也活不下去了,这又是何必呢? 这崔寺正也是的,竟然明知道陶裁缝是冤枉的也不阻止,全想着让陶裁缝认罪。 都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人,果不其然,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只想结案,完全不顾真相如何。 碍于公堂,他们也不敢说的太大声,真能小声地咬着耳朵。 就在众人嘀嘀咕咕讨论的时候。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滴在了认罪书上。 众人以为陶裁缝画押了,忙停止讨论,看向陶裁缝。 可是他们看到的并不是陶裁缝下定决定签字画押了,而是他一把抓住认罪书,将其握在手中,拧成一团,嘴里念念叨叨,“不行,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他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在地上磕起了头,“大人,我说我说,他们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崔叙勾唇一笑,“那凶手到底是何人?” “是,是…… ”陶裁缝似乎有些矛盾,犹豫了许久,才撇过头,指着一个人不忍道:“是他做的。” 不出意外,陶裁缝指的人,正是学着他磕头的陶二郎。 门外的讨论声再一次大了起来。 崔叙缓缓问道:“此言当真?” “是的。”陶裁缝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脸带哀伤道:“我亲眼看见二郎杀的人。” 崔叙就问:“那你为何要替他认罪?” “因为我忍心二郎丢了性命,我就这么一个兄弟了,阿娘死前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二郎,我不能食言。”陶裁缝一边说着,一边捂着眼睛道:“可是我不能死啊,青娘还在家中等我回去,没了我,她一个瞎子怎么活下去!” 陶裁缝越说越伤心,鼻涕眼泪不自觉地流出,看的众人都有些不忍心地扭过头去。 崔叙又问:“你可要想好了,大义灭亲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陶裁缝扯了衣角,抹了一把眼泪,低声道:“我想好了,二郎已经杀了那么多人,若是放在他外面,还不知道他能做出些什么,这是他的报应,等以后我们一家在地下团聚了,我会和耶娘请罪的,下辈子我给他做牛做马!” 崔叙静静地看了陶裁缝一会儿,那个眼神尖锐的像一把利剑,似乎要刺入陶裁缝的心里。 陶裁缝伏在地上,看着痴傻的弟弟,眼里有不忍也有慈爱,看起来像是个大义凛然的正义之士。 崔叙忽然又将目光转到了桑榆的身上。 第177章 桑榆也看了他一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崔叙就道:“既然如此,陶二郎连杀三人,判秋后斩首,陶大郎包庇凶手,罚十金,以告慰被害之人的亲属。” 陶裁缝面露错愕,眼中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希冀,他听到崔叙的宣判,颤抖着身子就要跪地谢恩。 却不想崔叙画风一转,冷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本官这样判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陶裁缝猛地抬起头。 第一百六十章:葛布 崔叙继续道:“陶力,你杀人在前,诓骗本官在后,现在竟然还想叫你唯一的弟弟替你顶罪,你的心肠莫不是石头做的,为何如此狠毒?” 陶裁缝诧异地大喊:“崔寺正您在说些什么?真的是我弟弟杀了人,我,我之前那般说法是迷了心窍!” 崔叙冷哼一声,示意桑榆说话。 桑榆上前一步,对着满脸震惊的陶裁缝道:“犯人陶力,我等已经掌握了你做案的证据,你莫要否认了。” 陶裁缝头摇的飞快,“什么证据?那都是我伪造的,是我为了替二郎顶罪伪造的。” 桑榆冷然道:“是吗?证人也是你伪造的?” 陶裁缝愣了一下,“什么证人?” 桑榆对着崔叙拱手道:“崔寺正,请传证人上堂对峙。” 崔叙点头,桑榆看向成三,成三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就搀扶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陶裁缝只感觉到身后有人跪了下来,他正想看看证人是谁的时候,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陶刘氏见过崔寺正!” 来人正是陶力的发妻,青娘,那个瞎了眼睛的陶娘子。 不等陶裁缝惊讶,桑榆已经先一步开口问陶娘子了,“陶娘子,我问你,十七天前,也就是七月二十八那日,你可曾见过许娘子?” 陶娘子犹犹豫豫地答道:“见过。” 桑榆又问:“在什么地方?见她作甚?” “在我家门前,当时她卖鸡蛋回去,路过我家门口,我就叫她帮我洗了衣裳。” “那你可曾记得,她何时做完事归家的?” “归家?”陶娘子疑惑道:“我记得那日许娘子到我家中之后,我把脏衣服交给她,自己去给邻居送布料了,等我到家的时候许娘子已经离开了。” 桑榆又问:“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唤你吗?” 这个时候的零散活计都是做完就给工钱的,尤其是像许娘子这种背着婆母做活的人,一般做完事之后都会等着主家结完工钱才离开。 陶娘子道:“我归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当时当家的已经回来了,他说工钱已经结了。” 桑榆又问陶裁缝,“可有此事?” 陶裁缝冷汗津津,咬牙道:“有!那日我归家,看见许娘子在等她,说是要结工钱,我就给她结了,然后她就离开了。” 至于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陶裁缝表示一概不知。 桑榆就问,“如此说来,许娘子当时结完银钱就走了?” 陶裁缝坦然道:“不错。” 桑榆轻哧一声,转头问许娘子,“你还记得,那日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陶娘子很迷茫,从三天前开始,自己就一直被衙门的人牵着走,那天,衙门的女差爷问了自己很多问题,她回答了之后,就被告知陶裁缝和陶二郎牵连到了一件凶杀案。 这个凶杀案她也听过一些,只是没想到自己当家的和小叔会和这件事有所牵连,女差爷告诉她,她需要在公堂上,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此时她有些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会给陶裁缝带来什么。 听到桑榆的问话,陶娘子想了想,道:“没,没什么特别的事?” 桑榆问:“真的没有吗?” 陶娘子又想了半天,纠结道:“若真的要说,就是那日我的布少了一块。” 陶家也做布料生意,邻里们有时候会从他们手里拿些布料,那日陶娘子摸索着取出布料,准备送给之前定下的邻居,这也是很多邻居看他家不容易,私下照拂的。 其中有一匹葛布剩下一块,陶娘子想着回头可以给陶裁缝和二郎做件衣服。 陶裁缝一直是给旁人做衣服,却对自己很苛刻,平时有好的东西都舍不得给自己用,陶娘子自觉自己是个累赘,总想着多照顾他。 可是等她送完东西回来,却发现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布料不见了,起初她还以为布料被风吹到旁处去了,也就没有在意,想着回头等陶裁缝回来找一找。 却不想那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记性又不大好,也就忘记了,今日被桑榆提起,她才想到还有着回事。 陶娘子说完,陶裁缝脸上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 端坐在大堂之上的崔叙挥挥手,一个差役托着一块托盘走了进来。 桑榆默契地问:“陶娘子还记得你的布料是什么样式的吗?” 陶娘子答道:“是一块长约三尺的灰蓝色葛布。” 差役呈上托盘,崔叙伸手将布料拿起,正是一块三尺左右的灰蓝色布料,可惜的是,这块布料上满是污渍,斑斑点点地分布在料子上面。 桑榆撇开眼,这上面的褐色血迹正是许娘子的鲜血染就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桑榆反而平静下来,她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陶裁缝,轻声问道:“陶裁缝应该认得它吧?你在杀了许娘子时候,就是用这块布料将许娘子裹住,然后送到了暗巷。” 第178章 陶裁缝眼睛微缩,嘴巴抖索个不停,只是摇头否认。 “你是不是想说这块布料代表不了什么?”桑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而问陶娘子,“你当时为什么要留下那块布料?” 陶娘子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不妥,可是这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顺着桑榆的话回答,“因为那块布料没有做好,中间有一块有一块硬结。” 葛布是用葛藤的皮做的,有的皮因为虫蛀、刀疤等原因会结成结,这样的葛皮做成布料会有硬结,若是在纺织的时候不小心,就会把硬结留在葛布上。 虽然这块葛布是中品,但是这个硬结让它有了瑕疵,是买不上价格的,因此陶娘子才会留下,准备给自家用。 崔叙让人将葛布送到陶裁缝面前,让他仔细看看上面的硬结。 桑榆见状,问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陶裁缝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拿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桑榆,仿佛在问桑榆还知道什么。 桑榆叹息,“其实,你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人是你杀的,案子也是你犯的,犯案过程基本上也差不离,可惜,你错就错在太自以为是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青天 陶裁缝计划很周全的,他为了嫁祸给自己的弟弟,做足了准备,他先将陶二郎关了数十天,造成凶手在这段时间没法杀人的假象,借此将他们的视线放在陶二郎的身上。 他只要装作发现弟弟杀人,并将他关起来的假象,就可以将自己摘干净。 到时候,他最多也就是不忍弟弟被抓,自己一时糊涂犯下错事罢了。 可惜啊,也正因为如此,桑榆才发现了端倪,假设陶裁缝在袁三郎遇害后才知道陶二郎是凶手,并且把他关起来。 那么,在这之前呢? 许娘子死的地方是在陶家,发现的地方是在暗巷,若真的是陶二郎杀的人,难不成一个傻子还会善后不成?避开耳目,转移尸体的事情,不是一个傻子能做到的,最大的可能是凶手有帮凶。 起初,桑榆也以为陶裁缝发现陶二郎是”杀人凶手“,为了保护弟弟,他不惜帮陶二郎善后,甚至假扮胡人,混淆视听。 可是,太巧合了,更夫死在深夜,当时周围很寂静,陶裁缝第一刀砍在更夫身上,更夫受到刺激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大喊出声才对。 人的血液即使是从胸腔流到喉咙,也会有一个过程,而且是必须刺到腹部才会造成胸腔大量积血,再返流到喉咙里。 可是更夫什么动静都没有,并且是在第二日早晨才被发现的,这说明更夫死的时候,要么是被堵住了嘴叫不出来,要么就是声音被掩盖了。 狗叫声?很可惜,桑榆走访了更夫死的附近几户人家,他们家中都没有狗,离的最远的也隔了几条巷子。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凶手将更夫的嘴堵住了,然后再行凶的。 许娘子就更不用说了,她是在陶裁缝家中遇害的,她是一个胆小的娘子,但凡出了什么事她应该会尖叫,会逃跑,可是同样,她也是被无声无息杀了,并且死后还被弃尸他处。 两个人的死都表示,凶手是一个有着清醒认知,且残暴狠辣的正常人。 陶二郎已经傻了十几年,他能活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桑榆相信,不会有人装几十年的傻子就为了在以后杀人的。 那么凶手只可能,是在一开始就撒谎的陶裁缝了。 桑榆分析完了之后,众人一片寂静,很多人都带着惊讶的眼光,看着在公堂上游刃有余的桑榆,他们感觉到,此时的桑榆并不像一个娇弱的小娘子,而是一个会让恶魔显出原型的青天。 崔叙淡然一笑,“陶裁缝不但头脑清醒,而且还很聪明。” 桑榆跟着笑道:“正是,陶裁缝为了掩盖杀人的真相,还会做戏呢。” 陶裁缝绝望呐喊,“不,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这只能证明二郎不是凶手,并不是我!” 此时的陶娘子也反应过来了,她看不见眼前的场景,只能循着说话的方向磕头,“差爷差爷,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当家的就是一个平头百姓,他怎么可能杀人呢,他不会的!不会的!” 她一边哭诉着,一边摸索着靠近陶裁缝,双手不停地拍打他,“你快说你是无辜的,快说啊!你这个懦夫!胆小鬼!你还有胆子杀人?” 陶裁缝的双眼在陶娘子打骂他的时候,暗淡下来,他也不做声,任由陶娘子将情绪发泄在他的身上。 陶二郎原本跪的好好的,此时见到自己的哥嫂打起来,他欢呼一声,捂着耳朵,一边兴奋地看着他们打架,一边嗯嗯啊啊地叫着。 公堂之上一片混乱。 崔叙蹙眉,惊堂木一拍,喝道:“公堂之上,休得喧哗!来人,将他们拉开。” 差役听命,连忙上前将陶娘子拉开。 陶裁缝的身上已经被抓乱了,他头发糟乱,脸上也有了抓痕,陶娘子虽然眼瞎,可是动起手来一点也不含糊。 尤其是看陶裁缝和陶二郎的反应,只怕已经习以为常。 桑榆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她也许能猜出来陶裁缝杀人的原因了。 就在这时,衙门外面传来了骚动,有人大喊:“崔寺正,我要见崔寺正。” 门外的百姓一见来人,连忙让出一条路来。 第179章 只见袁掌柜在,袁大郎和袁二郎的搀扶下,步伐坚定地来到县衙门口。 袁掌柜比之前崔叙初次见到的时候更苍老了,受到重大打击的他,需要靠着儿子们的搀扶才能走动。 原本袁大郎和袁二郎是不想让阿耶来此的,可是袁掌柜一听说抓到了杀死三郎的凶手,说什么都要亲眼来看看。 因此,他们才来的有些晚了。 崔叙见状,命人将他们放了进来。 袁掌柜来到公堂上,一见崔叙就要跪下,“见过崔寺正。” 袁大郎有功名在身,是不需要下跪的,袁掌柜和袁二郎却还是白身,见到崔叙自然要行礼。 崔叙等他们行完礼之后,才叫人扶起袁掌柜,“袁掌柜何必执意要来。” 他之前派人传召了袁大郎和袁二郎,并不想叫着这个刚刚失去幼子的老人来此。 袁掌柜惨笑道:“我家三郎命丧黄泉多日,我这个做阿耶的不能为他报仇,是我无能,如今崔寺正找到了凶手,我说什么也要来问问,这个畜生为何要杀我儿!” 说着,他悲愤地看着陶裁缝,“你我二人相识多年,虽说现在不走动了,可是我家三郎当年出世的时候,你还抱过的,你竟然能狠心杀他!” 袁掌柜一直不相信是陶裁缝杀了袁三郎,这么多年来,虽然自己的三个孩子都不怎么喜欢陶裁缝,对他也就跟普通的百姓一样,但是袁掌柜始终记得当年的友情。 本来自己还沉浸在抓到凶手的喜悦中,一听说是陶裁缝,他整个人都呆住了,既悲伤又难以置信。 这次来公堂,他一方面想为三郎讨回公道,一方面就想问问陶裁缝,到底为什么。 面对袁掌柜的问话,陶裁缝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对袁三郎的死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有陶娘子还在叫着委屈。 第一百六十二章:认罪 桑榆道:“陶力,你还不承认吗?” 陶裁缝闻言,抬头看了看悲痛欲绝的袁掌柜,突然,他直勾勾地盯着桑榆,“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你不妨说说我是怎么杀了袁三的?” 桑榆注意到,陶裁缝那双老实忠厚的眼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怨毒的黑眸。 看样子他已经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想要求个明白。 桑榆叹了一口气,满足了陶裁缝的好奇心,“你在杀了许娘子之后,应该高兴了很久吧?因为姜明府无能,他不想将事情闹大,所以一直敷衍着,你觉得你自己很厉害,连官差也抓不到了你了,对不对?” 桑榆一边说着,一边还心虚地看了看崔叙。 崔叙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似乎听不见桑榆说姜明府的坏话一样。 倒是偏厅里的姜明府,头低的更很了,恨不得直接跪在鲁王面前。 桑榆见崔叙默认了这个说法,继续道:“其实你的反应确实很快,你发现袁三郎醉倒在槐树下之后,你心生歹意,想着你若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袁三郎,心中满足更甚。” 陶裁缝平时给人的感觉是一个老好人,他不善言辞,但是对客人都是笑脸相迎,但是他的家庭并不美满,多年的压抑得不到释放,让他的内心扭曲了起来。 他杀人的方式从偷袭变成了泄愤,从寻找机会变成了主动出手,更夫和许娘子都是在他精心策划下杀的,到了袁三郎,他已经不想那么麻烦了,他变成了伺机行动。 即,碰到合适的机会就动手。 偷偷摸摸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需要追求更大的刺激,来满足心中无法弥补的空虚。 这时候,袁三郎撞到了他的手中。 桑榆猜测,陶裁缝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杀袁三郎的,毕竟袁三郎与他很熟悉,一旦动手可能会很快查到自己的头上。 然而,当他发现袁三郎倒在自己门口不远的槐树下的时候,他心动了。 槐树的背面就是街道,偶尔会有人路过,但是只要不细看,就没有人会发现他动手,这种刺激让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屠刀。 可是,这终究是有风险的,他杀了袁三郎之后,袁家发现袁三郎久久未归,派人出来寻找。 清醒过来的陶裁缝,发现自己一身的血迹,他知道一出去肯定会被发现的。 于是他灵机一动,假装自己看见了凶手,将袁家人的目光引向别处,为了不被发现,他甚至编造了胡人杀人的说法。 桑榆说完,整个大堂沉默了。 袁掌柜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陶裁缝道:“她说的,可是真的?就因为泄愤,所以你杀了我儿?” 陶裁缝还是不愿意说话。 桑榆道:“我想,这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因为你早夭的孩子吧?” 陶裁缝猛地看向桑榆,在桑榆说出早夭的孩子的时候,陶裁缝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和绝望,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 陶娘子不知道怎么挣脱了差役,扑在陶裁缝的背上,喊道:“你这个畜生!你到底怎么了你?你说,是不是你杀了人,所以大郎才那么早就没了,到如今也不肯托生在我的肚子里!” 陶娘子很绝望,空洞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可是她的表情却很吓人,配合着满嘴的辱骂,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陶裁缝还扭曲,“你这个懦夫!恶鬼!就是因为你,我的大郎才会没的,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你耶娘还不够,还克死了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去死啊,死啊!” 第180章 恶毒的诅咒从陶娘子的嘴中倾泻而出,场上的众人没想到,那个温婉、胆小的瞎眼娘子,竟然可以在一瞬间,化身成为满嘴毒咒的疯子。 桑榆沉下眼,她总算知道了陶裁缝的心理是怎么扭曲的了。 只怕在陶家小郎君死去的时候,陶娘子受不了打击,将一切怪罪在了陶裁缝的身上,陶裁缝先后失去耶娘,又失去了小儿,生性懦弱的他,默默地承受了所有的责难。 长期的责骂让他心里的阴暗面在滋生,终于,他忍不住想发泄一下,然后他就找到了让他发泄的方法,即,杀人。 崔叙叫差役拦住了陶娘子,问陶裁缝,“你可知罪了?” 陶裁缝幽幽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又变了,若之前的是绝望和痛苦,此时只剩下平静了,他说,“我没想杀三郎。” 袁掌柜一听,顿时叫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还是杀了他?为什么!” 陶裁缝道:“当时我见他醉了,就想去叫醒他,可是看到他我就想到了我的大郎,我的大郎若是活着,也和他差不多大了,所以我就问他,叫他给我当儿子好不好?”?陶裁缝回味了起来,“他开始都答应我了,还叫我阿耶,可是等我扶起他的时候,他竟然反悔了!” 他说着说着,看向了袁掌柜,眼里是满是恶意,“他竟然说我不是他阿耶,他说我没用,说我太矮了说我是个骗子!你说,这样无情无义的人怎么能当我的孩子呢?” 崔叙正色道:“所以,你就杀了他!” 陶裁缝回答的理所当然,“当然,既然他不肯做我的孩子,留着也就没什么用了,还不如早点下去陪大郎。” 崔叙见他已经失去了理智,趁机问道:“那你为何要杀许娘子?” “许娘子?”陶裁缝怔怔道:“她啊,哈哈哈哈,她在我家洗完衣服的时候,问我能不能不要给她银钱,给她几块布料,她想回去给她女儿做衣服,我当时就想着,若是我家大郎有这样好的阿娘该有多好啊,所以我就让她下去陪他了。” 崔叙又问,“那么,那个更夫呢?” 陶裁缝愣了一下,低头想了半天道:“更夫?更老六?他怎么说来着,他说的孩子该死,做我的儿子就是来受苦的,他恨我,才从来没有看过我,给我托个梦。” 所以,他那天夜里,听到更夫打更的声音,才一直尾随了过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连砍了更夫数十刀,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更夫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第一百六十三章:赞赏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看着浑身是血、不省人事的更夫,他内心得到了满足。 真好啊,死了,他就不能说胡话了,他说大郎是个坏孩子,那他就亲自送他下去陪大郎,叫大郎好好问候他。 但是,他很害怕,虽然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地做事,可是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衙门的反应,直到过了很久,他无意中听到不良人说此事要草草了事,他胆子才又大了起来。 之后,他连杀两人,越发觉得身心愉悦,就在他想杀第四个人的时候,发现有人冒充他,杀了他国的使臣,惊动了长安,他才想着要收敛一点。 长安来人不是吃素的,他知道很快就会查到自己,所以他开始计划怎么脱罪,他想到了自己痴傻的弟弟。 反正二郎也是一个傻的,傻子杀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养了二郎这么多年,他总要报答自己这个做兄长的才是。 于是,为了让事情合理化,他才将二郎关在家中,哄骗他外面有恶鬼,等过几天,自己再扮演一个爱护弟弟的兄长,哭上几声,说几句委屈话,表演一个大义灭亲就好了。 哪知道,大理寺的人查的这么快,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查到了他的身上。 陶裁缝的心很乱,尤其是在听到茶肆的博士,说有人打探他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 二郎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来对自己都是言听计从的,他将二郎放了出来,递给了他一把菜刀,告诉他有个胡人要杀自己,他得保护自己。 陶二郎听了话,当即就拎着菜刀出门找人了。 陶二郎记得,他们家附近搬来了一户胡人,里面的人又凶又狠,一定是他们要杀兄长。 桑榆听罢,惊讶地看着他,“所以你当时……” 桑榆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连崔叙都惊讶了起来。 成三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猛地打了一个冷颤,颤抖着道:“你竟然想杀了他……” 成三还以为,当时的陶裁缝是在拼命阻止陶二郎杀人呢,不曾想竟然是陶裁缝骗了陶二郎,更可怕的是陶裁缝想借机杀了他! 陶裁缝怪笑一声,“这样不好吗?人人都看见他拿着刀了,我为了不让他再犯错,情急之下失手杀了他,这样不就合理了吗?” “畜生!”袁掌柜突然狠狠地踢了陶裁缝一脚,“你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你还是个人吗?” 陶裁缝被袁掌柜一脚踢倒在地,他也不生气,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又规规矩矩地跪好,嘴中喃喃道:“人?我早就不是了,我可是扫把星啊,我下地狱阎王都不会要我的。” “你,你!”袁掌柜哀痛不已,摸着心脏颤抖个不停。 袁大郎和袁二郎见状,连忙扶着自家阿耶连,向崔叙告罪,“崔寺正,我阿耶体弱,只怕不能在公堂上作证了…… ” 第181章 崔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将袁掌柜送回去。 左右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索性就放他们回去了。 临走之前,袁大郎看了一眼崔叙,似乎有话要说,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陶裁缝也不做挣扎了,平静地认罪了,可是陶娘子却不服气,还是对陶裁缝又打又骂,连累的陶二郎也吱哇乱叫。 崔叙被闹的实在没办法,干脆就将他们全部关了起来,等候进一步的判决。 醴泉县的百姓看完了这么一出跌宕起伏的戏码,回去的路上议论纷纷。 有说陶裁缝罪有应得的,有说陶娘子为妻不淑的,还有大着胆子一边说姜明府无能,一边夸赞崔叙的,就连桑榆都被讨论了几句。 吵吵嚷嚷的县衙总算安静了下来。 鲁王从偏厅走了出来,他摇着折扇,感慨道:“没想到在这小小的醴泉县,竟然还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崔叙从案桌旁起身,对鲁王行了一礼,淡淡道:“人心最难测。” 鲁王道:“这个陶裁缝也是个有魄力的,竟然还能想出这样脱罪的法子。” 崔叙看了一眼低着头,竭力让自己不存在的姜明府,“他的胆子是慢慢变大的,最开始的时候,他可能怕的很,所以在十几天里他都不敢乱动,只是后来,他发现衙门并不在意更夫的死活,所以才狠辣起来。” 鲁王收起折扇,冷哼一声,“此事我会回去同京兆尹提一提的,我大兴可不需要,只拿俸禄不做事的县令!” 姜明府闻言,“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这一次,他的县令生涯是做到头了。 鲁王就当看不见他,好奇地问崔叙,“你们是什么时候怀疑凶手是陶裁缝的?” 崔叙和桑榆对视一眼。 桑榆笑笑,对着鲁王拱手道:“回鲁王殿下,是在陶裁缝指认凶手是胡人的时候。” 鲁王惊讶道:“竟这般早?为何?” 桑榆认真道:“很简单,因为除了陶裁缝之外,没有人看见过胡人。” 桑榆曾经反复确认过,当时陶裁缝谎称看见胡人的时候,那胡人是什么样子的。 据袁二郎说,陶裁缝当时浑身是血,衣服上还有血迹滴落,他是和“凶手”撞在一起,才沾染上鲜血的。 那么按照袁三郎当时的伤口和失血量,凶手的身上一定都是血迹。 那样的血迹擦不尽的,桑榆为此特意叫王县尉在槐树附近找了找,看有没有凶手留下的衣服和鞋子。 凶手是不会带着一身血到处跑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脱掉带血的衣服和鞋子,可是王县尉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甚至在附近连一丝掉落的血迹都没有。 唯一光明正大顶着血迹乱动的,只有声称看见了凶手的陶裁缝。 那时候,怀疑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鲁王听了,叹为观止,“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查案的人,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说罢,他看了一眼桑榆,衷心称赞道:“起初本王还不放心,崔叙将这个案子交给你来办,如今看来,是本王狭隘了,谁说女子不如男?桑仵作可不输男儿半分豪气!” 第一百六十四章:醉云 桑榆连忙摆手,“殿下缪赞了,这都是崔寺正的功劳,小人愧不敢当。” 鲁王哈哈一笑,“无碍无碍,本王说你当的你就当的,你可要好好加把劲儿,本王可是很想看你站在朝堂之上的样子呢!” 桑榆身子抖了抖,朝堂这可是不是一般人能上的,尤其是自己还是女儿身,鲁王的这句话,怕不是要把自己架在火堆上烤。 她将求救的目光看向崔叙。 崔叙微微一笑,正要说话。 突然,门外快步走来一个差役,“见过鲁王殿下,崔寺正。” 崔叙忙问:“快说!” 差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桑榆一眼,沉声道:“醉云楼,成了。” …… 说到醉云楼,那就不得不提起高使臣一案了,在桑榆确定高使臣之死,和许娘子三人被害一事无关之后,崔叙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高使臣的案子上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除了在驿站批示案子,就在查高使臣之死。 所以,当崔叙丢下高使臣一案,来同自己一道审陶家兄弟一事,桑榆也百思不得其解。 当差役汇报之后,崔叙带着他们一行人来到醉云楼的时候,桑榆总算明白,崔叙在下一盘大棋。 桑榆之前就来过一次醉云楼,尤记得它是醴泉县最好的酒楼,入住的都是一些达官贵人和使节团。 只是,今日的醉云楼有些不一样,里面的气氛也有些不对劲。 他们刚一进去,就见原本整齐干净的大堂已经不复存在,到处都是打架斗殴之后的景象,不少桌椅都被断去了腿儿,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茶水杯盏也碎了一地。 就连两扇窗户都被扯碎了,丢弃在一旁,看起来有些吓人。 酒楼的掌柜和几个伙计躲在一旁瑟瑟发抖,时不时地偷瞄一下大堂里的众人。 拨汗那国的大部分使臣都聚在一起,为首的契波将军和阿思蓝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跪在众人面前的,一个使臣模样的人。 安和公主是唯一坐在椅子上的人,此时她的脸色也不大好,看的出来是在拼命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第182章 倒是田少卿少见地白着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鲁王和崔叙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就是桑榆,以及大理寺的一干差役。 至于姜明府,鲁王在来之前就叫他滚远了。 田少卿一见鲁王等人来此,连忙上前行礼,“见过鲁王殿下。” 鲁王点点头,然后带着崔叙先和安和公主行了礼,“见过王后殿下。” 此时是当着拨汗那国使臣的面,鲁王叫的是她在拨汗那国的称呼,拨汗那国的前大君主刚刚遇害,新任的大君主还未曾册立王后,安和公主到现在还顶着王后的称呼。 尤其是拨汗那国还有“子承父业”的传统…… 安和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没计较,她看向崔叙,淡淡道:“崔寺正来的正好,凶手已经抓住了,只等崔寺正来主持公道。” 安和公主说的很平静,对崔叙也是一种不咸不淡的态度,仿佛与他并没有任何关系。 以她的心思,自然知道鲁王就是一个镇场子的吉祥物,最终还要看崔叙的意思。 崔叙也不推托,当下冲众人行了礼,“承蒙各位使臣不弃,此番某奉圣人之命调查高使臣之死,多有得罪,还望各位使臣见谅。” 契波将军不耐烦地挥挥手,“崔寺正还是莫要客套了,如今人也抓住了,崔寺正是否可以做个了结了。” 拨汗那国的译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贝赫拉姆,已经快速译了出来。 崔叙闻言,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自然可以。” 说着,他不等众人反应,直接对跪在地上的使臣问:“你叫什么名字?” 使臣刚一开口,嘴里就吐出一口鲜血,他连咳了好几声才停下,粗鲁地擦了擦嘴,一开口就是一串流利的中原官话,“我叫西尔都。” 崔叙满意一笑,“说吧,你为何要刺杀田少卿?” 西尔都冷笑,“崔寺正做了这么多安排,不就是为了引出我吗?那你不妨猜一猜,我为何要杀他?” 这般嚣张的态度,瞬间引起了在场的人的不满,尤其是阿思蓝的脸色异常难看,西尔都也是达摩尼将军的人,代表的是将军的颜面,他对崔叙这个态度,着实让他有些暴躁。 西尔都在使节团里属于沉默寡言的人,阿思蓝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去刺杀大兴的高官。 那日同崔叙的一番话,让阿思蓝很是恐慌,他虽然对突厥人恨之入骨,可是同样也惧怕他们的铁蹄。 所以,等契波将军从王后殿下那里回来的时候,阿思蓝立刻找上了他,商量着一定要早日拜见大兴的圣人,只有先突厥人一步,与大兴达成和谈,将两个友好的邦交维持下去,才能阻止突厥人的阴谋。 契波将军虽然鲁莽,但也知道此事非同儿戏。 可问题是,大兴圣人一直不愿见他们,唯一能帮他们说上话的高使臣也死了,他们也只能干着急。 他在王后殿下面前说了半天,王后殿下也不愿意出面调解,只道她此番前来大兴,只是为了回家看看,并不想参与两国事物。 如今的拨汗那内忧外患,王后殿下贵为和亲公主,有大兴撑腰,在拨汗那一直掌管后宫事宜,前任大君主死活,新任的大君主虽然对她礼遇有加,但也多有提防。 这次放王后回归大兴,也有借机示好大兴的心思,想着能借王后的身份与大兴重修旧好,前几年,他们一直忙于战乱,实在腾不出精力来与大兴建交。 达摩尼将军也是同样的心思,对他来说,没有了王后更好,王后回到大兴之后,达摩尼将军对王室就再也没有顾及了。 不曾想,王后竟然如此硬气,说不管就不管了。 契波将军无功而返,阿思蓝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快要失去思考能力。 突厥人带来的恐惧太大了,他们想报仇,但也畏惧战争。 第一百六十五章:刺杀 就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崔叙那边传来了消息,圣人愿意见他们了,并且还派了主管外交事务的鸿胪寺田少卿,负责教授他们觐见礼节。 阿思蓝等人差点儿喜极而泣,等了这么久,圣人终于愿意见他们了,他们可太不容易了。 至于教授礼仪什么的,阿思蓝等人表示,都是应该的,都说大兴是礼仪之邦,世代沿袭儒家文化。 子曰:“不学礼,无以立。” 这也是为了他们好啊。 拨汗那国和大兴相隔万里,每一次使臣来访都隔好几年,使节团的人鲜少懂大兴规矩,就连阿思蓝这个在大兴呆了好几年的人,都只学了个皮毛,更不用说要面见过圣人了。 学!他们一定学!好好的学! 他们对田少卿表示了热烈的欢迎,甚至对王后回到醉云楼一并学习之事,都开心极了,本来他们就同为拨汗那使节团,可王后来了醴泉县之后,非要住在寺庙,他们也很为难。 如今,王后愿意为了同他们一道觐见圣人,那是再好不过了。 虽然高使臣之死的凶手还未查出,可是阿思蓝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每天带着一众使臣听田少卿讲觐见规矩,忙的不亦乐乎。 阿思蓝还听说,崔叙晚些时候亲自见了王后,他甚至在想,王后改变想法一事,莫不是崔叙在从中周旋? 崔寺正果然是个正人君子,改日他必要亲自答谢。 第183章 可是,好景不长,就在他稍微放松警惕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这天,阿思蓝同往日一样,同契波将军等人一道下了楼,早早地等候田少卿的到来。 哪知道后院传来田少卿的话,说是这几日实在累的慌,昨夜不慎染上了风寒,身子有些不爽,想休息一日。 阿思蓝只能表示惋惜,大兴的规矩太多了,他到现在还没有记全呢,这少一日,就要少学几遍。 倒是契波将军很不开心,“大兴人就是体弱,这才几日功夫,就已经病了。” 他们拨汗那国人身强体壮,就算生病了,也能一拳打到一头牦牛,区区一个风寒,竟然需要卧床修养,这不是体弱是什么? 阿思蓝无奈,他能跟这个大老粗说,是因为他们太难教了,田少卿是气病了吗? 田少卿虽然主管的就是这些繁琐事务,可是契波等人实在太难教了,往往一个规矩需要教上半天,两国的文化差异着实有些大,一些忌讳、不详之举,尤其难以理解。 也不知道田少卿教的是那里的礼仪,往往一通规矩砸下来,他们听的两眼无神,头昏脑胀。 阿思蓝多少还能听懂些,可是契波这些一群大老粗,却被折腾的叫苦不迭。 一听说田少卿病了,他们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总算能躲懒一日了。 他们很想出去透透气,这段时间,阿思蓝一直将给他们困在酒楼,这让一群在草原上长大的马背儿郎很不适应,寻着机会就想出去跑跑马,散散心。 还是阿思蓝牢记崔叙的话,将他们拘在了酒楼。 使臣们虽然不甘心,但到底大局为重,只能心不、情不愿地呆在了酒楼里。 这时候,贝赫拉姆这个已经”打入“他们内部的译人,跳了出来,兴高采烈地给他们讲着长安的繁华盛况。 贝赫拉姆是跟随田少卿一道入住醉云楼的,他活泼的性子以及“同乡人”的加成,让他在醉云楼混的如鱼得水,颇有些乐不思蜀的味道。 他用华丽夸张的语言和丰富多彩的肢体,表达了一个异乡人对长安的看法,听的使节们如痴如醉。 阿思蓝见状,松了一口气,想着还好有这个“同乡人”,不然,保不齐会有不听话的偷偷溜出去看戏。 可是阿思蓝终究是放心的早了。 就在他一边喝酒,一边听着贝赫拉姆高谈阔论的时候,后院有人用胡语大喊:“杀人了!” 阿思蓝送到嘴边的酒顿时散了一半,清冽的酒水泼到了他的衣服上,他顾不得擦拭,杯子一丢就往后院跑去。 这酒楼的后院,住的可是王后殿下和田少卿啊! 不管他们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都不是他们能承担的起的,他们两个可千万不能少一根头发丝儿! 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 他刚踏进后院的时候,就听见一阵“砰砰”作响,院子里有两个人打的火热。 一个人身穿大理寺的官服,应该是保护田少卿的侍卫,阿思蓝隐约记得他是叫娄大的。 另一个黑布蒙面的男子,一身胡服,阿思蓝一眼就看出,这个人的装束是他们拨汗那的,他当即冷汗直冒。 两个人都习武之人,蒙面男子见情况不妙,并无恋战之心,一心想逃跑。 娄大的武艺在他之下,可是他并没有什么顾忌,只想拖住他。 两人从后院一路打到打大堂。 阿思蓝赶紧吩咐人去帮忙,自己脚步一转,跑去厢房看望田少卿。 娄大出现的很及时,田少卿并无损伤。 此时,安和公主也得了消息,急匆匆地赶来。 阿思蓝见两个大人物都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等他和田少卿,以及安和公主到大堂的时候,娄大已经在差役们的帮助下,将蒙面男子制服了。 打造精良的佩刀横在蒙面男子的脖子上,他只要稍稍一动,就会血溅三尺。 阿思蓝想到自己被吓没了的半条命,看蒙面男子就来气,“我倒要看看,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我阿思蓝的面前刺杀贵客!” 说完,他上前一步,一把扯掉蒙面男子脸上的黑布。 “西尔都?”阿思蓝惊呼出声,“怎么会是你?” 蒙面男子,即西尔都,看了阿思蓝一眼,冷哼一声,“你们竟然是一伙儿的!” 阿思蓝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浑话?你是被魔鬼迷了心窍吗?竟然去刺杀大兴人!” 西尔都撇过头,“什么鬼迷心窍?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说教的嘴脸,想给他一个教训罢了!” 阿思蓝目瞪口呆,拨汗那国的水莫不是马尿做的,怎么养出这般没脑子的人?什么叫看不惯田少卿,想给他一个教训? 他这是怕大兴不给他们“教训”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背叛 阿思蓝怒火中烧,当即就踹了西尔都一脚。 踹完之后,还不解气,抽过一把长刀就要砍他。 “不可!” “住手!” 田少卿和契波将军的呼声先后响起,阿思蓝正在气头上,哪里顾得上他们,手中毫不犹豫地砍过去。 “当!”地一声,是两兵相接的声音。 阿思蓝见自己的刀被挡住了,扭头瞪了娄大一眼,喝道:“这是我拨汗那国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侍卫阻拦!” 第184章 娄大看了一眼,陆陆续续围过来的拨汗那国使臣,坚定回答道:“若只是你们拨汗那国的事情,我等自然不会过问,可是此人不但是刺杀田少卿未遂之人,也是杀害高使臣的凶手!” 阿思蓝紧紧地盯着娄大,那双略带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是有千万思绪闪过,“此言,当真?” 娄大对上阿思蓝紧迫的眼神,沉声回答:“我已差人回禀了崔寺正,崔寺正不久便到。” 阿思蓝不愿意松手,娄大也分毫不让,两人对峙了许久。 还是阿思蓝先松了手,他瞪了一眼娄大和田少卿等人,缓缓走到一旁,思索了起来。 等崔叙等人赶到的时候,阿思蓝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整件事是崔叙设的一个局,什么圣人觐见,什么教授礼仪,这一切都是为的就是将凶手引出来。 崔叙早就知道凶手就在酒楼之中,只是他无法对使节团动粗,只能借自己的手,设了一个局,再一步步将凶手引入局中。 自己、契波将军、田少卿,甚至连王后都是局中人。 恐怕之前崔叙说的突厥人一事,都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将他们困在这个酒楼的借口罢了。 不愧是大兴,不愧是长安,不愧是有着千年传承的民族。 单单一个崔寺正,就能将他们拨汗那国的三百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想到这里,阿思蓝压下心中的气愤,对着崔叙道:“崔寺正,既然西尔都都这么说了,想必崔寺正已经有了证据,还请崔寺正不吝赐教,也好叫我等心服口服才是。” 崔叙听出来了阿思蓝语气中的不满,他从容不迫道:“将军请勿气恼,某定会给将军一个交代。” 阿思蓝见崔叙大方承认了,心中的怒气并未消减分毫,“那就请崔寺正开始吧!” 崔叙点点头,看向西尔都,问道:“你说你是因为不满田少卿的处事做派,才想教训他?” 西尔都的虎眸瞪着田少卿,“不错!这个什么田少卿的,就是看不惯我们胡人,他教的礼仪都是一些繁琐又难学的,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面见天可汗需要学这些!” 田少卿抹了抹鼻子,有些心虚,诚然他教的东西是对的,但是也确实加了不少有的没的。 说起来还得怪崔叙才是,都是他说要尽量拖着他们,直到凶手露出马脚。 两国邦交,除了一些必要的礼仪之外,确实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天知道他为了想出合理的礼仪,半夜都睡不着,就怕出了差错。 崔叙就当没看见田少卿幽怨的眼神,他继续问西尔都,语出惊人地问:“你杀高使臣也是同样的理由吗?” 西尔都瞳孔一缩,怒道,“崔寺正,你休要胡说,我何时杀高使臣了?”说完,他对着契波将军和阿思蓝用语喊道:“二位将军明鉴,这个大兴人诬陷于我!”?“你不愿意承认吗?”崔叙道:“你可知道,高使臣在死去之前,留下了线索,他用自己的鲜血在竹席之下,写出了你的名字。” 西尔都嗤笑,“他是腹部中剑,那种伤势是不可能还有力气动的。” 他的话刚一落,在场的人都看向了他,就连契波等人都愣住了。 桑榆捂脸,这算是不打自招吗? 西尔都还未意识到什么,就听崔叙淡淡地问:“你怎么知道高使臣是腹部中剑的?” 西尔都一愣,“大家的这么说的啊,凶手为了嫁祸他人,连砍高使臣数十刀。” 崔叙听完,一字一句道:“是啊,说的是身上有数十处刀口,可是他的致命伤是腹部,你怎么会知道?” 西尔都想到了什么,脸上瞬间惨白。 就连阿思蓝都呆坐在了椅子上。 高使臣死后,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当时使节团的人,只看到高使臣浑身刀伤,倒在血泊中,下意识都以为是那个“胡人”所为。 阿思蓝当时又悲又急,亲自盯着人将高使臣的尸体收敛了,他本想着找人验一验的,可是高使臣的常随死活不愿,阿思蓝不敢动粗,只能将高使臣的尸首保存起来。 一直到崔叙接手此案,桑榆才有机会亲自验尸。 可是桑榆验尸的结果并没有大肆宣扬,在醉云楼里知道高使臣真正死因的,也就只有契波将军和阿思蓝。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崔叙还特意嘱咐过阿思蓝不要对外说。 那么 ,西尔都这个使节团中的边缘人物,怎么会知道高使臣的真正死因呢,要么是有人泄漏了,要么就是他当时就在现场。 西尔都还想狡辩着什么。 阿思蓝一拍桌子,咆哮道:“你说,你为什么要杀高使臣?难道你不记得达摩尼将军的交代了吗!你是要违背将军的意愿吗?” 西尔都忙解释道:“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背叛将军!” “彭!”一声茶碗碰撞声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安和公主将桌子上的茶杯重重的地落下,脸色冷然,“他当然没有背叛将军,因为他效忠的人是大君主。” 这句话如同天降惊雷,响彻在阿思蓝等人的耳边。 阿思蓝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安和公主道:“殿下,话可不能乱说,我等对大君主和将军都是忠心耿耿。” 这里是大兴,即使他们国家内部在不和,也不能当着他国重臣的面,说这些于国不利的话。 第185章 安和公主一点也给他面子,“阿思蓝,你就不要遮遮掩掩了,拨汗那国内部纷争之事,天下谁人不知,我不在乎你们做些什么,但是若是想利用我,也要看我答不答应。” 第一百六十七章:博弈 阿思蓝眼间安和公主扯掉了最后的一块遮羞布,心中悲愤异常,若不是安和公主身份尊贵,他只怕都要弑君了,他虚弱地解释,“殿下一时气急,口不择言也是有的……” 安和公主才不管他,“我有没有胡说,你不知道吗?不如你来问问这个狗东西,他为何要杀高使臣?” 说完,她看向西尔都,若是眼神能杀人,西尔都只怕都要没命了。 阿思蓝见状,一巴掌扇了过去,“你自己说,你为何要杀高使臣?” 西尔都之前就受了伤,阿思蓝一巴掌打下去,一点情面都没留,只打的他嘴角冒血,眼泛金星。 “我……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理由,但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这次难逃一劫了,他沉下眼,颓丧道:“是,是我杀了高使臣,理由和这个田少卿一样,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高高再上的姿态。” 这个明显就是谎话的理由,阿思蓝自然不相信。 只是西尔都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跟葫芦一样不再开口了。 气的阿思蓝又动起了手,他出手极重,似乎要将西尔都打死。 鲁王见状,连忙打起了圆场,“既然他已经承认杀了高使臣,那么理由就不重要了,崔寺正,你就将他带回长安听候发落吧!” 崔叙闻言,低声应道:“喏!” 说罢,他就对娄大挥挥手,示意他将西尔都带走。 “不可!”阿思蓝猛地拦在娄大的面前,厉声道:“你们不能带走他!” 崔叙蹙眉,“此人乃是杀害我朝官员的要犯,按照本朝律例,需要带回长安审讯。” 崔叙说的轻松,可是落在阿思蓝眼里就不是滋味了,再怎么说西尔都都是拨汗那国的人,代表的是拨汗那国的颜面,若真叫崔叙带走了,他们拨汗那国的脸就要被踩在地上了。 他当即喊道:“崔寺正此事不妥,西尔都是我拨汗那国之人,就算犯了案,也该带回去由大君主发落。” 崔叙据理力争,“将军此言差矣,西尔都杀害的我朝要员,而且他杀害高使臣在前,意图谋害田少卿在后,视我大兴律法于无物,我等自然不能轻饶。” 阿思蓝被噎了一下,但是也不愿放手,他咬牙道:“不可,此事我绝不相让。” 若西尔都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倒也罢了,可是他明面上是达摩尼将军的门徒,而且听安和公主的意思,他的真正身份还有待商榷。 谁也不知道此人身上是否还有秘密,此人事关达摩尼将军能否拿下王权,阿思蓝说什么也不能放手。 即使是与崔叙撕破脸也在所不惜。 崔叙眸色变冷,“将军执意如此吗?” 阿思蓝毫不相让,“今日,就是拼了我等性命,也不能让你带走他。” 他话音刚落,契波等一干使臣也围了上来,他们虽然受限于语言不通,理解的很慢,但是在他们心里,真遇到大事,还是要以阿思蓝的心意行事。 阿思蓝是一个聪明人,他之前是被崔叙用突厥人虎住了,才轻易听了崔叙的话,可是等他清醒过来,他又是那个“孤傲的独狼”了。 他心里很清楚,崔叙虽然身在要职,可是官位不显,他想以权压人是不可能的。 鲁王虽然位高权重,可是一看就知道他是为了安和公主而来,只要安和公主不出面,他是不会掺合的。 至于田少卿,他这个鸿胪寺少卿,还不如崔叙在这件事上有话语权。 只要自己能拖住他们一个晚上,他就想办法套出西尔都的话,然后再杀了他,对外就说他畏罪自杀。 谅大兴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使臣,来对拨汗那国兴师问罪。 安和公主也看出来端倪,阿思蓝在拨汗那国与他聪慧理智齐名的,还有他的心狠手辣,这个为了达摩尼可以做出任何事来。 表面上,他是为了拨汗那国着想,实际上,在他的心里只有达摩尼。 但是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诚然她也不满阿思蓝和西尔都的做法,可是她毕竟远嫁拨汗那多年,她对拨汗那也有一份责任在。 她可以生气,可以不满阿思蓝,但是在这个时候,她不能站在阿思蓝的对立面。 鲁王也很惆怅,他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现在这种博弈不是他能招架的住的,自己要是出面帮崔叙说话,他相信安和不会不管的。 在这方面,他可比不上安和这个一国之母。 现场的气氛一度僵持,崔叙眉峰渐冷,阿思蓝也不愿松口,大有直接动手的架势。 就在桑榆觉得他们是不是要打上一架,决定胜负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争执声传出。 桑榆很惊讶,门口守着的可是百里谦啊,这跟木头还有和人解释的时候吗? 不是一个不爽就堵嘴,或者直接绑走吗? 又有那个人敢无视大理寺的威严硬闯这里。 桑榆还没腹诽完,只见紧闭的酒楼大门缓缓开启,一道贵气十足的身影踏步而来。 那人轻移曼步,每走一步都带来了无尽的威严之感,明明是一个娇弱的娘子,却有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第186章 “见过长公主殿下!”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打断了桑榆的惊讶,她木讷地跟着众人行礼,心里却在疯狂地呐喊。 长公主殿下! 这个娘子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升平长公主! 传说中那个将女子从后宅送到前院,曾经一度领导金吾卫的升平长公主! 当今圣人的亲姐姐,也是崔叙的阿娘! 桑榆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了,升平长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也是为了安和公主来的吗? 只见升平长公主淡淡开口,“免礼。” 众人这才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等候问话。 就连鲁王都不敢喘大气了,像只猫儿一样安分起来。 桑榆感觉到有一束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那目光中带着些许威严和审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升平长公主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的有些久。 就在桑榆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身影挡住了灼人的视线。 桑榆抬头一看,是崔叙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抿了抿唇,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一百六十八章:升平 升平长公主看了一圈之后,将目光停在了安和公主的身上,她缓缓开口问道:“多年未见,妹妹可好?” 安和公主在见到升平长公主的时候就呆住了,听到她问话,她忍住心中的激动,轻声答道:“劳阿姐挂念了,妹妹一切都好。” 升平长公主微微点头,转身对着阿思蓝等人道:“拨汗那国来我大兴,就是为了挑起两国争端吗?” 如果说对安和公主是轻声细语,那么对阿思蓝等人就是狂风暴雨了,升平长公主的声音自带威严与霸气,一开口就是责问。 阿思蓝眉头紧蹙,他虽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女子,但也曾听过她的名讳,听到她这么直白的问话,当下心口一缩,恭敬答道:“长公主殿下严重了,我等不远万里前来大兴,自然是为了求和。” 升平长公主冷哼,“既然如此,那你们使臣连杀我大兴两名高官,所为哪般?” 阿思蓝脸色一变,连忙解释,“长公主殿下明查,西尔都只杀了高使臣,并未对田少卿动手…… ” 他话还没说完,升平长公主就厉声打断了他,“这还不够吗?” 阿思蓝一愣。 升平长公主道:“怎么?你是觉得我大兴死了一个使臣,还不够是吗?高使臣乃是我大兴的股肱之臣,多年来为了大兴与拨汗那国的邦交,呕心沥血,费劲心神,如今他被害身亡,我们连处决一个犯人都做不到吗?你们这是想叫我大兴皇室被天下人耻笑吗?” 一连串毫不留情的责问,让阿思蓝无力招架。 “不,不是这样的。”阿思蓝头冒冷汗,“我们并没有这个意思。” 升平长公主这个帽子扣的太大了,不仅将两国邦交扯了进来,就连大兴皇室也不放过,偏偏她还是为数不多能代表皇室的人。 阿思蓝可是知道的,与鲁王等人的虚名不同,升平长公主在朝堂上的声望,甚至比几个阁老都要大。 升平长公主道:“那你们为何要阻止崔寺正办案?” 阿思蓝道:“我没有,只是西尔都乃事我拨汗那之人,需要送遣送回国,交由大君主定罪。” 升平长公主闻言,大手一挥,“不必这么麻烦了,在我的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送回拨汗那也是一死,鉴于他犯的是重罪,我大兴是不会叫他多活一天的。” 阿思蓝目瞪口呆,“这…… ” 升平长公主根本不听他的话,对着崔叙没好气道:“崔寺正站着干嘛?还不快将犯人拖下去,找个好日子斩了吧!” 说完,她暗暗瞪了一眼崔叙,竟然连一个小小的使臣都搞不定,还要她亲自来,真的是丢了她的脸。 崔叙无奈,挥手让娄大将人带下去。 契波将军见状就要阻拦。 升平长公主假咳一声,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一幅“谁敢阻拦,谁就得死”的样子。 阿思蓝猛地闭上眼睛,然后又无奈睁开,默许了崔叙的动作。 升平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算他识相。 西尔都连求救的喊声都没有叫出来,就被娄大堵了嘴带走了。 话说,一言不合就堵嘴的做法,好像是大理寺的传统来着,周良才这样,娄大也这样。 这一番高手对峙,看的桑榆热血沸腾,尤其是升平长公主气势全开,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拨汗那使节打的溃不成军,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桑榆崇拜之情溢于言表,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抱着升平长公主的大腿,以示自己的崇敬之情。 这次事了,也不知道下次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在升平长公主的强势威压下,高使臣之死总算告一段落,西尔都被带走之后,安和公主毫不犹豫地搬回了寺庙,阿思蓝等人的脸色难看至极,却无力改变。 为了安抚阿思蓝等人,田少卿这个老好人留在了醉云楼,与他们商量面圣一事。 这次是真的要面圣了,只是时间方面还需等崔叙等人会长安,禀明圣人后,由圣人定夺。 阿思蓝等人也知道此事他们也有错,无论如何,西尔都是他们拨汗那国之人,真要追究起来,他们使节团一个也跑不了。 第187章 因此,他们即使心里有气,只能窝在心里,一切事宜需要面圣之后再说。 不过在崔叙等人离开之后,阿思蓝就避开耳目,派人快马加鞭赶回拨汗那了。 崔叙随他去了,案子一查清楚就没他们大理寺的事了,使节团的相关事宜,鸿胪寺自会接手。 他先是将升平长公主送到驿站,告罪之后,悄悄离开了。 升平长公主来此是一件大事,驿站等人都前来拜见,只是她素来不喜欢这些场面,只留了鲁王说话,把其他的人都撵走了。 桑榆虽然很崇拜她,但是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说不上话的,便回自己院子了。 等以后找个机会贿赂一下崔叙,也许他能帮自己要个签名啥的。 桑榆一边走着,一边默默地想着。 刚刚到院子,她就被一个身影抱了一个满怀。 “桑姐姐,你回来了!”活泼清脆的声音在桑榆的耳旁响起,正是燕娘。 桑榆被燕娘勾住了脖子,艰难出声,“燕娘,你先……放手……” 桑榆猛拍燕娘的胳膊,想将这个倒霉孩子从自己的身上扒拉下来,燕娘年纪虽小,力气却出奇的大,桑榆感觉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燕娘这才察觉到自己下手重了些,连忙松开手,乖乖巧巧地站在一旁。 桑榆深吸几口气,无奈道:“怎么这般像个皮猴儿?” 她并不讨厌燕娘的性子,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过分的热情。 燕娘嘟着嘴,委屈道:“桑姐姐一去就是一天,我在家中好无聊的。” 为了燕娘的安全,除了桑榆之外,其他人基本不许靠近院子,也不许她外出,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一个人窝在厢房里,确实有些无趣了。 桑榆一边走进厢房,一边安慰她,“好了好了,你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 燕娘颠颠地在后面,好奇地问:“怎么?我阿娘要接我回去了?她的事情办完了?” 桑榆坐了下来,淡笑道:“是啊,公主已经回寺里了,想必很快就能来接你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面见 燕娘也扯过一个凳子坐下,双手托腮,“哎,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你不愿意回去?”桑榆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轻抿一口,“早些回去和你阿娘在一起不好吗?” 燕娘扯扯唇,“阿娘虽然疼我,但也喜欢拘着我,桑姐姐不知道,来长安这一路上,我连马车都没怎么下过,好不容易到了大兴,阿娘偏偏跑去住寺庙,粗茶淡饭也就罢了,连门也不让我出。” 桑榆听罢,心想安和公主也是用心良苦,这一路上,她更是想尽了办法掩藏燕娘,与使节团分开走,住在寺庙,都是为了不叫燕娘被人发现。 只是不知道她费尽心思将燕娘送来长安,究竟是为了什么,燕娘是拨汗那的公主,大兴可不是她能待下去的地方。 果然不出桑榆所料,她刚回来不久,就有人来接燕娘了。 来的人是安和公主的贴身婢女,云珠。 云珠一见桑榆就道谢,“婢子代公主谢过桑小娘子,燕娘顽劣,桑小娘子这几日幸苦了。” 桑榆忙道:“无碍,燕娘活泼可爱,我也喜欢的紧。” 云珠低眉轻笑,“如今公主已经回寺里了,几日不见有些想念燕娘了,我这就带她回去了。” 桑榆微微点头,“自然。” 燕娘一听这话,小嘴一嘟,“我不想回去,我还没和桑姐姐一起出去玩过呢。” 云珠蹙眉,劝道:“燕娘,你要听话,公主一直很担心你,等到了长安,公主一定放你出去玩玩,你不是一直想看长安的花灯吗?回头带你去看。” “真的?”燕娘乐了,随后狐疑道:“云姨,你不会骗我吧?” 云珠摸了摸她的头,“云姨什么时候骗过你。” 燕娘灿烂一笑,“这倒也是。” 云珠是安和公主的贴身婢女,年少的时候就陪她一起去了拨汗那国,一直伺候她到现在,已经有二三十年了。 安和公主刚刚嫁到拨汗那的时候过的艰难,云珠陪着她一起挺了过来,这么多年下来也一直没有成婚。 对云珠来说,安和公主的女儿也是她的孩子,为了燕娘,她可以放弃一切。 安和公主对云珠也是情同姐妹,教导燕娘对她同样尊敬,燕娘再怎么任性,云珠的话,她还是会听一听的。 云珠都这么说了,燕娘也只能同她一道回去了,临走之前,她拉着桑榆约定,回到长安一定要一起看花灯。 桑榆笑着答应了。 …… 燕娘走后,桑榆就真的没事干了,虽然心里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崔叙,但是显然这个时间不是问话的好时候。 一直到太阳西下,崔叙也没有回来,连带着百里谦和娄大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今日的天气有些闷热,晚食送到院子之后,桑榆没有吃几口就撤回去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长安,她出来有些日子了,之前忙还不觉得,闲下来却有点担心桑蓁。 她走的时候特意去找了于大路,请他照顾一下东隅居,想必也出不来什么大岔子。 还有薛如英,自己走的匆忙,连个解释都没留给她,希望她回去的时候,薛如英不会恼她。 第188章 正在桑榆胡思乱想的时候,院子门外有人在敲门。 她收回思绪,跑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是一个打扮精致的婢女,以及苦着脸的路崖。 路崖看见桑榆开了门,脸更苦了。 那婢女朝桑榆微微屈膝,和气一笑,“这位就是桑小娘子吧?婢子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长公主殿下有请。” 桑榆一愣,狐疑地问:“长公主殿下,要见我?” 婢女笑容不变,“是呢,长公主听说大理寺有一个艺高胆大的女仵作,特意叫我来请桑小娘子去见一见。” 桑榆瞪大眼睛,扭过头看向路崖。 路崖与她对视一眼,双手一摊,无声叹气。 长公主殿下一向自在惯了,整个公主府没有人能违背她的意愿,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桑榆的名号,非要见她。 路崖苦劝许久,能说的借口都找遍了,连崔叙都搬出来了也没用,只好苦哈哈地将桑榆的事情都说了,还被逼着过来请桑榆。 希望阿郎早些回来,不然还不知道殿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 长公主有令,桑榆哪敢违背。 她只能跟在婢女和路崖的身后去了公主的院子。 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连走路都规矩了许多。 路崖轻轻地挪到桑榆的身旁,轻声道:“桑小娘子莫怕,殿下平时还是很好说话的,她不吃人。” 桑榆瞥了他一眼,看出了路崖的心虚,心想,你都说了她平时很好说话,也就是说,还是有不好说话的时候了,不吃人的意思,是不是代表她可以砍人? 你这样一说,她更害怕了好不好! 桑榆怀着万分忐忑的心情见到了升平长公主。 升平长公主现在住的院子是鲁王的,鲁王在升平长公主到了之后,灰溜溜地收拾包裹离开了,将这座院子留给了她,自己去住田少卿的院子了。 升平长公主并没有在偏厅见桑榆,而是在厢房。 桑榆到的时候,她正坐在竹榻上喝茶,她姿态端庄,举止优雅,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慵懒劲儿,一举一动皆是贵气。 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婢女小心地打着扇子。 桑榆只看了一眼,便低头行礼,“桑榆见过长公主殿下。” “免礼。”升平长公主淡淡开口,然后自顾自地煮起了茶。 桑榆才站直了身体,依旧不敢抬头看她,见她也不问话,她便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升平长公主才开口问道:“你就是桑榆?” 桑榆忙答:“正是儿。” 升平长公主打量了她一会儿,突然挥了挥手,“退下!” 桑榆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领路的婢女上前接过扇子,慢悠悠地扇了起来。 原先的打扇子的婢女和路崖躬身退下了。 临走之前,路崖还给了桑榆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桑榆:“…… ” 这样她更慌了好不好! 第一百七十章:解围 升平长公主见桑榆一幅呆呆傻傻的样子,忍不住轻笑,“怎么?你不愿见我?” 桑榆连忙回答:“怎会?能见到长公主殿下是儿的福气。” 升平长公主嗤笑一声,“桑小娘子不必拘谨,坐下吧,尝尝我新煮的茶。” 桑榆抬眼看了她一眼,升平长公主的脸上带着笑容,正和善地看着她。 桑榆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气,乖巧地跪坐在升平长公主的面前。 升平长公主给她面前放了一盏茶杯,再倒上刚刚煮好的新茶,“来,喝喝看。” 桑榆慌忙地接过,一听这话便将茶水往嘴里送。 一股奇怪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开来,这个味道有些咸,有点辣,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麻,乱七八糟的味道夹杂在一起,桑榆的表情都扭曲了起来。 她敢打赌,这是她喝过最奇怪的茶! 打从她喝了第一口茶之后,升平长公主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见她咽下第一口,升平长公主连忙问道:“怎么样?” 桑榆看到升平长公主期盼的眼神,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抉择,应该说好,还是不好? 想了想,她狠狠心,一口咽下口中的茶水,艰难道:“殿下煮的茶,很…… 特别…… 对,很特别!” 她重点强调了特别两个字。 升平长公主闻言,似乎很是受用,追问道:“那和叙之煮的茶相比呢?” 桑榆小嘴微张,顿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怎么说呢,崔叙煮的茶她也喝过,如果说崔叙煮的茶是清香雅致的山泉,升平长公主煮的就是苦涩酸辣的中药,两者根本无法比较。 虽然说这时候煮茶一般都会加一些盐、葱、姜、橘皮、薄荷等物,但是能将这些东西煮成这样难喝的,也实属少数。 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桑榆的脑袋转到飞起,她该怎么说才能躲过一劫? “这个……殿下的茶口味独特,别有一番滋味,崔寺正的茶清新自然,最是醇厚……”桑榆说的干巴巴的,她尽力了,实在想不出来怎么来形容。 升平长公主闻言,先是一愣,仔细品味一番,然后哈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大笑并不显的失礼,反而有一种洒脱与自然,尤其是她笑起来之后,褪去了白日的威严,整个人圆润和气了起来。 第189章 桑榆这个时候才发现,升平长公主的身上有着崔叙的影子,那种天生自带的清贵,仿佛任何事情在他们眼中都不值一提。 许久之后,升平长公主这才止住笑声,爽朗道:“这个回答我喜欢。” 升平长公主是真的很喜欢桑榆的回答,她年少的时候,适逢大兴朝纲不稳,她不像其他的公主学一些琴棋书画,煎茶论诗,她整个少女时期都是在各种权利争斗中度过的。 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升平长公主嫁给了崔直,这才沉下心,过了几年修身养性的日子,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煮个茶,折个花。 她不喜欢墨守成规的东西,就连煮茶都喜欢乱来,看那个顺眼放那个,煮好了之后她还叫人品茶。 可想而知,整个公主府的人都被她折腾的叫苦不迭,就连崔直都躲的远远的。 只有崔叙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去,还赞她有煮茶的天赋,“阿娘煮的茶入口独特,只一盏就不会叫人忘记。” 也正因为这句赞美,让升平长公主在开发新的煮茶方法上面,一去不复返,见到自己感兴趣的人就想请她喝茶。 桑榆这个回答,可谓是说到她的心坎里了。 想到这里,升平长公主笑道:“听说你在大理寺做事,怎么样?可还适应?” 桑榆不明白为何她会这样问,但还是回答道:“承蒙崔寺正关照,儿在大理寺一切都好。” 升平长公主满意点点头,“那就好,叙之这个小郎君我还是知道的,他从小就是臭脾气,小气记仇,和他相处最是费力。” 桑榆默,升平长公主这样说,她该怎么回答,她能怎么回答? 升平长公主也不在意桑榆的态度,“我来长安之前就听说,大理寺有一个艺高胆大的女仵作,不但能验人尸骨,还能掏心挖肺,这可真是了不得啊,你剖他们肚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会害怕吗?” 桑榆冷汗直冒,“殿下过誉了,儿愧不敢当。” 只能说不愧是上过战场的长公主吗?说起这种血腥的事情都不带怕的,若是换成寻常的宅中妇人,只怕早就被吓跑了,更别说和她讨论验尸的时候怕不怕的问题了。 升平长公主问的开心,看起来,真的像是为了和她讨论验尸才叫她来的,只是她的问题刁钻古怪,桑榆每次回答都要绞尽脑汁。 几个来回之后,桑榆感觉自己都快去了半条命,逃跑的欲望怎么都止不住。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是大兴的长公主,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阿娘,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跑。 就在桑榆绞尽脑汁想怎么回答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路崖惊喜的叫声。 “阿郎,你可算回来了!” 大门被打开,崔叙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并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朗声道:“给阿娘请安。” 升平长公主突然就失去了兴致,摆手道:“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崔叙缓步进入厢房,低声道:“阿娘今日来此,儿自当前来问侯。” 升平长公主嗤笑,:“你连同你阿耶一起诓骗我,还敢来见我?” 崔叙脸色一僵,随后无奈道:“阿娘还是恼了。” 升平长公主冷哼一声,懒的理会他。 崔叙看了一眼站起身的桑榆,微微蹙眉,对于自己阿娘的性子他是了解的,总结来说,就是平时过的太无聊了,总想找些新奇事儿。 他早该想到,大理寺风头正盛的女仵作,对自己阿娘来说是个最新鲜不过的了,她碰见了肯定要见见的。 桑榆自小长在乡野,应付不了阿娘也是应该的。 他想了想,对桑榆道:“桑仵作,高使臣一案已经结了,我记得你还没有将验尸书写好,我明日要用,你回去写好送给我吧!” 桑榆不解,高使臣的验尸书不是早就写好了吗?怎么又要了,难道是崔叙弄丢了不好意思说? 第一百七十一章:母子 不过,有了崔叙的借口,桑榆可以愉快地向升平长公主告退了。 升平长公主哪里看不出来,崔叙在帮桑榆解围,不过她也懒的理他,挥手就放桑榆离开了。 桑榆如蒙大赦般离开厢房,崔叙通过窗户,看见她像一只欢快自由的小鸟儿一样,飞出了囚笼,忍不住会心一笑。 真是也难为她了。 他脸上的笑意,一直到看不见桑榆的身影都没有消失。 升平长公主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懒散,到如今的凝重,她假意咳嗽两声,“咳咳!” 崔叙回过神来,关切地问:“晚间天寒,阿娘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升平长公主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屑道:“你们父子两个少气我,我身子自然会好。” 崔叙沉默了一下,犹豫地问:“不知阿耶,如今身在何处?” “哼!”升平长公主冷笑,“他诓骗我去庄子散心,我岂能不成全他,他现在在庄子里呢,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的。“ 崔叙又是一阵沉默,可怜的阿耶,这是被阿娘困在庄子上了,以阿娘的性子,她气不消是不会放他回来的。 升平公主看到崔叙一点也不意外的表情,怒道:“还有你这个小兔崽子,等回长安,我非要罚你不可,你这是翅膀硬了,连你阿娘都敢算计!” 崔叙无奈叹气,坐到桑榆之前的位子上,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儿怎敢算计阿娘,只是此事牵扯到两国邦交,儿这不是怕阿娘会冲动行事吗?” 第190章 他轻抿了一口,然后蹙了蹙眉,心想,阿娘的茶一如既往地……难喝。 升平长公主道:“少来!我当年统领金吾卫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两国邦交兹事体大,我还能杀人不成?” 崔叙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那是谁放出狠话,说西尔都一天都不能多活的?” 升平长公主闻言一怒,随手抽过泡茶的夹子就砸过去,“浑小子!敢编排你阿娘!” 崔叙灵活一躲,放心茶盏,诚心认错,“儿知错了!” 升平长公主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怎么做事我不管,但是安和的事情我必须过问!” 崔叙闻言,正色道:“姨母回长安一事需要经过圣人同意。” 升平长公主道:“我自然知道,圣人是不会反对的,但是朝中那些老顽固可不一定。” 在来醴泉县之前,升平长公主已经知道了安和公主回长安一事,虽然她不知道安和公主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回到长安,但是做为安和公主的姐姐,她不能放任不管。 当年为了让拨汗那牵制住突厥人,以及支援大兴优良马种,先帝送安和公主远去拨汗那和亲,这件事一直是她心中的痛。 现在大兴兵强马壮,公主回国又怎么了?难道他们还会怕一个弹丸小国吗?而且拨汗那前任大君主已死,安和公主的余生多半会在后宫老死。 总归都是养老,在拨汗那养老和在大兴养老有什么区别? 朝中若是有人敢反对,她就带着金吾卫抄了他们的家,别以为她现在身在后宅,就不敢过问朝事了,金吾卫的鱼符还在她的手里呢。 崔叙看见升平长公主眼中浮现的杀气,忍不住叹气,这就是为什么他要让阿娘送走的原因,真把她惹急了,谁都拦不住。 “不如等明日见到姨母再定夺?”崔叙道:“总要知道姨母此番回京究竟所谓何事吧?” 升平长公主沉下心来,“也罢!” 崔叙见阿娘消了气,轻声问道:“那阿耶……他也是应儿所求,不如您饶了他?” 升平长公主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你这是在替他求情?” 崔叙想了想,义正言辞道:“阿耶近些日子有些上火,在庄子里修养几日也是好的。” 升平长公主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与阿娘达成了一致对阿耶的共识,崔叙觉得阿娘看自己的眼神都和善了许多。 升平长公主得了消息就从庄子上赶到醴泉,一路奔波,有些劳累,崔叙见她精神有些颓乏,便嘱咐她早早歇下,起身告辞了。 升平长公主见他远去,神色微敛,喃喃道:“这个小子有些不对劲啊。” 一直沉默扇风的婢女闻言,轻声道:“阿郎年纪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升平长公主身子斜卧在榻上,悠然道:“是大了啊,该是到了春心萌动的时候了。” 婢女一愣,试探道:“公主是说?” 升平长公主笑笑,“这个桑小娘子真厉害啊,竟然能拿下我家这个性冷的小郎君。” 婢女大吃一惊,不可置信道:“难道……不……不会吧?这,这……公主莫不是看错了?” 升平长公主嗤笑一声,语气坚定,“本宫不会看错的,这个孩子看那个桑小娘子的眼神,和我看他阿耶的眼神一模一样。” 当时的她还不明白旁人说的,情深如海的眸子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的她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年来,崔直也会用这样看自己。 她想到了如今在庄子里急的团团转的崔直,胸口暖意渐涌,只希望自己唯一的孩子,可以在感情上面顺利一点,不要像他耶娘那般艰难。 次日一大早。 桑榆吃完朝食之后,昨日的婢女就送来一身青色襦裙,说是升平长公主的吩咐。 襦裙是时下最流行的样式,青绿色的布料入手丝滑,即使桑榆再怎么眼拙,也知道并非凡品,只是不知为何升平长公主要送她。 不过既然是长公主的吩咐,桑榆也不敢违背,老老实实地收下了。 云容却要求她现在换好。 云容是升平长公主的贴身婢女,和云珠一样,她们都是自幼入宫服侍公主的,与升平长公主相伴已有三十多年了。 昨日桑榆和崔叙离开之后,升平长公主和她聊了许多小郎君幼年之事,升平长公主不禁感慨,那个在万般期盼下诞生的孩子,已经这般大了。 虽然她天天嚷着要给崔叙说亲,可真到了这步,升平长公主还是有些失落的,儿大不由娘莫过于此。 云容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想着以升平长公主的性子只怕不会那么轻易认可他们。 第一百七十二章:襦裙 不曾想,今日一大早,升平长公主就吩咐她去醴泉县最好的裁缝铺子,买来最好的成衣给桑榆送来。 “我见那桑小娘子穿的素净,今日要见贵客,还是打扮一下比较好。” 升平长公主都这么说了,云容只能亲自跑一趟。 等到桑榆换好衣服,走出厢房的时候,云容眼前一亮,“桑小娘子很适合穿襦裙呢。” 桑榆有些不好意思,她从来都不怎么穿裙子,觉得麻烦,平时的穿着打扮都以简单便利为主,现在这样反倒有点不适应,“蒙长公主殿下厚爱了。” 云容看出了桑榆的别扭,笑道:“那么,我们就先去拜见公主吧。” 第191章 桑榆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是该去谢过殿下才是。” 云容没有回答,带着桑榆去了升平长公主的院子。 升平长公主还在用朝食,昨日歇息的有些晚了,今日便起迟了些。 她一见到桑榆,便放下粥碗,冲她招手,“你来了,快过来。” 桑榆躬身行了一个万福礼,随后走到她面前去,“谢殿下赏赐的新衣。” 升平长公主摆手,“什么赏不赏的,你又不是我公主府的婢女,用不着这样说,我啊,只是喜欢打扮小娘子罢了。” 然后,她拉过桑榆的手,上下打量片刻,笑道:“年轻就是好啊,你们这样花骨朵儿一般的小娘子,就该打扮的漂漂亮亮才是。” 桑榆有点不适应升平长公主的热情,闻言腼腆一笑,“殿下过誉了。” 升平长公主也看出来桑榆的紧张之色,她松开桑榆的手,指着一旁的凳子,“你先坐下吧,等一会儿叙之来了,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桑榆一愣,不解地问:“出发?” 升平长公主惊讶道:“是啊,今日要去寺里见安和,你也一同前去,怎么?叙之没有和你说吗?” 桑榆瞪大眼睛,呆呆道:“没有啊…… ” 升平长公主也是一愣。 就在这时,崔叙走了进来,“阿娘,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他突然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桑榆。 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不卑不亢,青绿色的襦裙穿在她宛如夏日的荷叶,衬的整个人像荷花一般娇艳,又像一棵刚刚破土而出的树苗,虽然幼小,却又顽强。 许是为了迎合今日的衣裙,她的脸上也画了简单的素妆,不同于时下小娘子的肤白胜雪,桑榆的脸上带着健康的淡红,微微的红晕在脸颊上散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生机勃勃。 最让人瞩目的就是那双眼睛了,不知道阿娘对她说了什么,她的双眼惊讶中藏着迷茫,相比于之前的稳重,现在的她更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 崔叙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升平长公主左看看,右看看,低咳一声,“你怎么现在才来?” 她脸上不变,心里在疯狂叫嚣,这个混蛋看呆了吧?平时叫你见小娘子你不愿意,感情是没碰到喜欢的啊,现在好了,为娘总算能拿捏住你了!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伙同你阿耶诓骗我! 崔叙回过神来,见自家阿娘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他的耳朵渐渐发烫,他正了正脸色,恢复了原本的淡漠,“是儿来晚了。” 升平长公主也不拆穿他,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出发吧。” 崔叙躬身答应:“喏。” 桑榆也回过神,见崔叙和升平长公主三两下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尤其是升平长公主,已经在婢女的伺候下回厢房换衣服了。 而崔叙似乎没看见她一样,也要走出门去。 她连忙拉住崔叙的衣角,轻声问道:“崔寺正,我们这是要去那里?” 衣角被一只白皙的手揪住,崔叙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的身高比桑榆要高上不少,桑榆只能微微抬头看他。 从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桑榆今日的样子格外乖巧可爱,杏眼里里流露出不解和好奇之色,和她平时伶俐干脆的样子相去甚远。 淡淡的薰香在崔叙的鼻尖萦绕,他深吸一口气,闷声回答:“是去见安和公主,昨日我去下了拜帖,约定今日前去拜见。” “哦哦。”桑榆怔怔回答,疑惑问道:“那为何我也要一同前去。” “安和公主在回帖里特意叮嘱要带上你。”崔叙说完,顿了一下,“许是因为要感谢你这几日照顾燕娘的缘故,你莫要多想,今日只是私下见面,与两国邦交无关。” “原是如此。”桑榆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升平长公主要给自己送新衣裳了,估摸着是因为见她穿的简单,怕失了面子。 虽说无关两国邦交,可是姐妹两人多年未见,一见面肯定要攀比一下的,这次见面又不能穿官服,常服就更不能随意,不然丢的是升平长公主的面子。 桑榆自觉看破了升平公主的想法,她语气坚定道:“你放心,我不会叫殿下落了脸面的!” 崔叙:“?” 总觉得桑小娘子误会了什么,可是又说不上来所谓何事。 不过崔叙也没多想,只道:“你知晓便好。” 说罢,他低头看了看。 桑榆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这才发现自己还揪着崔叙的衣角,她尴尬地松开手,“那个,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说完就先一步离开了。 崔叙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去的身影,抿唇微笑,这样潇洒自由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她。 这边的桑榆一边碎步小跑,一边捂着胸口大喘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的今日的崔叙有些不一样,他的脸还是那样清贵俊朗,可是在他的眼眸里却有着一丝温柔。 桑榆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崔叙修长的身影。 前世今生,桑榆都没有谈过恋爱,脸红心跳的悸动仿佛从来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桑榆一直觉得自己此生与爱情无缘了,她很久之前就想好了,等到给桑蓁耶娘报仇之后,自己就趁年轻多攒些银钱,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 第192章 要是碰到合适的,那就将自己学到的验尸方案教授出去,要是碰不到,自己就写本验尸书,没准以后还能流芳百世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姐妹 可是自从来到长安,很多事情都是和自己原先的设想不一样。 先不说自己意外跑到大理寺,结识了崔叙、薛如英等人,单是蓁娘家中灭门一案到现在也毫无进展。 虽然自己已经做好了长期查探的准备,但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时间越长,线索就会越少,桑榆深知这一点。 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好时候,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太沉重,如果有一天,崔叙知道知道了自己所图,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自己吗?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现在的自己要做的事有很多,在大仇未报之前,什么都是虚妄。 想到这里,她甩甩头,在脸上轻拍几下,意图将满脸的热气消散下去。 …… 等桑榆将自己安慰好,神色自若地来到驿站门口的时候,崔叙等人也刚刚出门。 虽然说是私下拜访,但是长公主的车驾肯定不会随意的。 长公主在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打马出门,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前受的暗伤渐渐浮现出来,身子骨越发松散了,久而久之就懒的骑马了。 加上这次来醴泉不好太过张扬,崔叙就安排了肩舆随行。 “肩舆”也就是俗说的轿子,这个时候的肩舆刚刚兴起,谁人都能乘坐,不过相较与马车、驴车靠畜力拉行的脚力,需要人力来抬的肩舆不是谁都能用的起的。 一般多用与贵者、富者,说来还是贫穷惹的祸,桑榆到现在也没有享受过。 升平长公主身份尊贵,同行的护卫就要慎重了,百里谦作为武艺最好的一员,当然是不二首先,再加上几个武艺颇高的侍从,也就差不多了。 桑榆注意到几个脸熟的面孔都不在,想着应该是安排在了暗处。 升平长公主换了一件华美的对襟齐胸襦裙,与桑榆的单色裙不同,她的襦裙是红黄相间的“间色裙”。 垂感极好的土黄双袖落在两侧,配上深红的长裙及同色系的披帛,尤其是头上一对鸾鸟花树钗,让她整个人显得慵懒又随性。 不愧是大兴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气势果然非同凡响。 崔叙安排的肩舆是四人抬的小轿,升平长公主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去。 桑榆站在一旁,看了看自己落地的襦裙微微发愁,说到底,她还是觉得裙子不方便,这样的长裙穿在身上,连马都不好骑了。 好在襦裙下摆极其宽大,即使骑在马上也不会太过碍事。 准备好之后,崔叙一声令下,一行人朝着寺庙走去。 寺庙距离驿站不算太远,只走了两炷香左右便到了。 桑榆第一次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她并没有注意到这座寺庙的名字,今日借着晨光一看,才知道这座寺庙叫“清梵寺”。 名字倒是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佛教盛寺。 原本的清梵寺也是香火鼎盛之地,然而,因为安和公主的到来,清梵寺已经闭寺许久了。 崔叙一行人到了寺门前,升平长公主下了轿,早有小沙弥过来迎接。 如同第一次来这里一样,几个人兜兜转转来到安和公主居住的院子。 安和公主似乎是一直在等着她们的到来,升平长公主刚刚踏进院子,就被安和公主拉住了手,“阿姐!” 升平长公主回握住她的手,“安和,你受苦了。” 安和公主闻言,眼含热泪,“安和不幸苦,倒是阿姐,身子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健壮了。” 她依稀记得,当年的升平长公主风华正茂,英姿飒爽,骑马射箭,长刀阔斧无一不精,乃事天下女子表率。 如今二十年已过,虽然养的好,但是却能看的出她整个人沉稳素净了许多。 升平长公主拍了拍安和公主的手,“是我们老了。” 安和公主噗哧一笑,“瞧阿姐这话说的,妹妹可是不认的。” 升平长公主看的出安和在强颜欢笑,若说自己是久病缠身造成的身子亏虚,安和公主就是操劳过度了。 安和公主比升平长公主要小两岁,可是现在一看,竟然比她要苍老许多。 “你啊,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就喜欢打趣我。”升平长公主故作感慨,说罢,她又道:“你瞧,这么多人站在你院子里,也不晓得叫我们进去坐坐。” 安和公主这才注意到崔叙等人,尤其是跟在后面的桑榆,打一眼还有些面生,她忙招呼道:“是妹妹怠慢了,赶紧进来坐坐。” 崔叙等人微微行礼,跟在安和公主一道进了花厅。 寺院的花厅简单朴素,升平长公主也没计较,拉着安和公主座在了首位。 崔叙和百里谦一前一后坐在下首,桑榆微顿一下,坐在了崔叙后面。 几人落坐之后,安和公主笑笑,对着升平长公主道:“阿姐有所不知,崔小郎君像极了你,打见到他的第一眼,我看出来是你的孩子。” 升平长公主哀叹一声,“什么像我,是像他阿耶才对,两个都是坏到骨子里的,就会联手诓骗我。” 说完,还瞪了崔叙一眼,但是脸上的笑意是掩藏不住的。 安和公主看在眼里,羡慕道:“你就知足吧,他出身世家,又是个孝顺的,以后你有福了。” 第193章 升平长公主笑意满满,“但求他平安顺遂,以后有个知心人陪着就好了。” 安和公主听罢,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面露哀伤,“这也是我所期盼的。” 升平长公主正想说什么,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女声传来,“桑姐姐,你可来了。” 随即一道活泼的身影像个小牛犊一样从里面冲了出来。 桑榆正听的有趣,冷不丁被“小牛犊”撞了个满怀,脖子还被勒住了。 她一边挣扎,一边艰难出声,“燕娘,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安和公主也认出了来人,连忙厉声喝道:“燕娘,放开桑小娘子!” 燕娘这才松开手臂,扭过头,不满地对安和公主嘟囔道:“阿娘,桑姐姐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安和公主沉下脸,“你都多大了,怎么还是这般小孩子心性,快来见过你姨母和表兄。” 燕娘这才发现升平长公主,和那个脸色很冷的兄长也在,她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对两人行礼,“燕娘见过姨母、崔表兄!” 第一百七十四章:拜佛 升平长公主惊讶了一下,然后笑笑,“燕娘是吧,快过来叫姨母瞧瞧。” 她说完对着崔叙又是一记冷眼,崔叙可从未告诉她,安和的女儿也跟着来了,她身在朝堂多年,自然知道燕娘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崔叙被自己阿娘瞪了一眼,心里苦笑,他能说最近事务繁忙,他忘记说了吗? 升平长公主拉着燕娘看了半天,对着安和公主就是一顿猛夸,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安和公主看在眼里,愁容总算散开来些。 众人拉了几句家常之后,安和公主提出想和升平长公主单独聊一会儿。 升平长公主也有这个想法,她对崔叙道:“你带着桑小娘子和燕娘出去走走吧,我们姐妹说些悄悄话。” 崔叙起身行礼,“喏。” 燕娘倒是高兴坏了,挽着桑榆的胳膊,开心道:“桑姐姐,我们一起出去玩玩吧?我带你去拜一拜佛祖。” 桑榆虽然是一个无神论者,平时对佛啊菩萨啊什么的也不怎么在意,但是既然都已经在这里了,拜一拜也是可以的。 只是不知道这座寺庙是求什么,最好是求财的,家里的嚼用不多了,佛祖能保佑她发财那就太美了。 话说,她貌似还欠柳家的侍卫伍舟一个长生牌来着,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去立,现在正好一并办了。 于是,燕娘便拉着桑榆去了前院大堂。 崔叙和百里谦并没有异议,施施然地跟在两人身后。 清梵寺占地面积并不大,它始建于前朝,后来在战乱中损毁了不少建筑,大兴稳定之后,醴泉成了大兴皇族的皇陵之地,清梵寺也水涨船高,借机修缮一番。 它的地势并不高,前面是醴泉县所在地,后面背靠大山,与半山坡上的皇陵遥遥相对。 桑榆一行人从后院了来到前院,一个转身就是香火供奉的大雄宝殿。 殿里的佛像高达三四米,庄严肃穆,叫人一眼看去就心生敬畏。 小沙弥送来檀香,桑榆接在手中,跪在蒲团上,虔诚叩首,她闭上眼,心里默念着:请佛祖保佑她能尽快查明桑蓁父母的冤案,待她替恩人报仇之后,就叫她能多多挣些银钱,也不用太多,够她们花销就行,多给她也没意见。” 桑榆默念完,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三个响头。 她刚刚睁开眼,就见身侧有个身影也在跪拜,正是崔叙,见他拜完,桑榆忍不住问道:“我原以为你不信这些。” 像崔叙这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性子,他会拜佛叫桑榆有些意外。 崔叙与她隔了一个蒲团,闻言轻笑,“我也是凡人,凡人就会有所求,我求佛祖庇佑有何不妥?” 桑榆生了八卦的心思,悄摸摸问:“那,你求的是什么?” 她实在太好奇了,崔叙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要什么东西没有?缺了什么,求求长公主殿下或者他的圣人舅舅也就有了,还需要佛祖来成全? 崔叙含笑,“桑小娘子难道没听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桑榆默,也对,要是有人耽误了佛祖保佑她发财,她也会炸毛的。 另一侧的燕娘也拜完了,拉着她的胳膊,找小沙弥要抽签。 小沙弥抱着一个满是竹签的签筒过来,桑榆和燕娘各自抽了一只。 桑榆看了看自己的签文:“文书今日至,凡事起荣华。” 得了,她看不懂。 燕娘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签文,也是一头雾水,她虽然在阿娘的逼迫下也学了中原文字,可是理解方面就不行了。 小沙弥见她们有些茫然,笑道:“小娘子们莫急,偏厅有解签的师傅。” 燕娘一听,拉着桑榆就冲了出去。 崔叙和百里谦落在身后,崔叙看了一眼百里谦,“你不拜一拜吗?” 百里谦道:“我所图之事太多,佛祖应不过来,与其给佛祖添麻烦,不如自己努力。” 崔叙拍了拍百里谦的肩膀,“老师那边也在暗中调查,很快会有结果的。” 百里谦沉默片刻,冷声道:“宋先生费心了,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等一些时日。” 崔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百里谦心中压的事情太多了,他能帮的终究有限,很多事情还需要他自己走出来。 第194章 他上前一步,从小沙弥捧着的签筒里抽出一根签来,只看了一眼便收回怀里。 解签的老和尚正在偏厅里打呼噜,安和公主的到来,导致这段时间他们这边香火不是很好,需要他解签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人一无聊就想着犯困,老和尚就理直气壮地打了个盹儿。 “喂,喂!师傅。” 燕娘一只手拿着签文,一只手在老和尚的眼前来回摆动,试图叫醒他。 老和尚迷迷瞪瞪之中,感觉到眼前的骚动,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两个貌美的小娘子正在叫他。 “呜。”老和尚呜咽一声,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一些,“两位小娘子是来解签的?” 燕娘道:“那可不是,你这老和尚,佛门重地,竟然还敢犯困。” 老和尚正色道:“施主此言差矣,老衲身在佛门,一举一动都是按照佛祖的意愿来行事,你怎就不知是不是佛祖见老衲辛劳,才叫老衲歇息片刻?” 燕娘听了,眨巴眨巴眼睛,喃喃道:“好像也是哦。” 桑榆捂嘴一笑,老和尚的这番话,一看就知道在糊弄她,许是看她年纪小,想逗一逗。 老和尚将眼光放在桑榆的身上,桑榆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黑的吓人,像是刻意晕染上的墨一样,漆黑深邃。 仿佛只一眼,就能看清她心中所想。 老和尚只看了桑榆一眼,就将视线挪开,笑眯眯地问燕娘,“小娘子求的签在哪里?拿来叫老衲瞧一瞧。” 燕娘将手中的签递了过去。 老和尚接过方签,仔细看了看,“此乃中签,不知小娘子所求何事?” 燕娘听说是中签的时候,就撅起来小嘴,“自然是耶娘身体康健!” 老和尚看了燕娘一眼,眉头微蹙,“小娘子莫要诓老衲,你阿耶已登极乐,阿娘……目前倒是无恙。” 第一百七十五章:所求 燕娘大惊,“你这老和尚挺有本事的。” 她的阿耶,拨汗那国前任大君主已死,可不就是早登极乐了吗? 老和尚淡然一笑,将签文递回到她的手中,“这枚签不好不坏,回去告诉你阿娘,凡事看开些,莫要执迷,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可平安顺遂。” 燕娘似懂非懂,将签文收回到袖子里,准备带回去给她阿娘看。 老和尚又将目光移到桑榆的身上,冲着她摊了摊手,“小娘子,把你的签文拿来罢。” 桑榆不动声色地将签文递了过去。 老和尚眯着眼睛,将签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不知小娘子求甚?“ 桑榆看着他风轻云淡的样子,突然就生了几分兴致,冷不丁开口,“我求财!” “求财……求财好啊!”老和尚顺势说道,然后拿着签文的手猛地一顿,瞪着桑榆,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你求甚?” 他莫不是睡太久了还没醒? “求财啊!”桑榆理所当然道:“怎地?你们这里不能求财?” 老和尚目瞪口呆,看了看手中的签文,又看了看桑榆,少顷,木着脸道:“罢了,求财就求财,你这签文求财是下签,有财但留不得。” 桑榆默,意思是自己发不财了吗? 燕娘不解地问:“解签文还要看求什么?” 老和尚摸了摸胡子,摇头晃脑道:“自然,签文是根据所求之人心中的欲望来的,同一枚签求的东西不一样,结果自然也不一样,就那这位小娘子的签文来说,若是求财,那就是下签,命中有大财,自己却留不住;若是求谋望,则是中签,虽有阻隔,但能成事,若是求姻缘嘛……”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姻缘如何?”燕娘好奇地问。 老和尚撇嘴,将签文丢给桑榆,双手踹进怀里,老神自在道:“不如何!她又没求,老衲看不出来。” 燕娘一阵无语,“还真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 老和尚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挥手道:“去去去!既然已经解了签文,你们就早些离去罢,老衲掐指一算,约莫着佛祖又要给老衲托梦了。” 这个理由强大到桑榆和燕娘无力反驳,只能起身离开。 刚一出门,就遇见了正要进门的崔叙。 崔叙见桑榆手中拿着签文,问道:“可是解了签文?” 桑榆点点头,“还不错,是个中签。” 燕娘觉得有趣,叽叽喳喳地将老和尚的话转述了一遍。 崔叙听完,若有所思道:“佛家经法高深,老师傅说的倒也没错。” 桑榆也觉得如此,又问两人,“你们求了签没有?可要去解一下?” 崔叙摸了摸放在怀里的签文,不动声色道:“并未。” “好吧。”桑榆耸耸肩,他们两个也不像是求签解文的样子,尤其是百里谦,他连拜都没拜。 紧接着,桑榆又在几人的陪同下去找小沙弥给伍舟立了一个长生牌。 别说,这种长生牌就是贵,桑榆对这个第一个例正大光明剖验的侍卫心中存感激,一立就是一百年,花了她好大一笔银钱。 让本就不富裕的她雪上加霜。 虽然有窦小郎君给了报酬,但是桑榆的酒肆一直没怎么挣钱,加上她花钱大手大脚的,存款已经岌岌可危了。 仵作的工钱实在太低了,再不挣点钱,她和桑蓁饭都要吃不起了。 第195章 桑榆捂着荷包心疼不已,心里琢磨着和崔叙商量一下,可否允她能去长安县或者万年县做个兼差? 几人又在寺庙里逛了一会儿。 有小沙弥来寻四人,说是升平长公主和安和公主已经谈完了,正叫他们回去。 几人又转回了安和公主的院子。 安和公主的脸色不大好,似乎是大哭了每一场,眼角红红的,她并没有将他们送到寺外,而是在院门口惜别,“阿姐,希望我们能在长安相见。” 升平长公主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伤感,闻言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安和公主垂下眼,“阿姐,是妹妹叫你费心了,只是我…… ” “好了。”升平长公主打断她的话,“姐妹之间就不用那么客套了,我既然答应了你,就没怪你。” 安和公主拭去眼角的泪痕,满脸感激,她看了一眼归来的崔叙等人,突然对桑榆道:“桑小娘子,倒是怠慢了你,此番叫你来,是为了感谢你这几日照顾燕娘之情。” 她说着,对身后的云珠使了一个眼色。 云珠点点头,转身递上来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 安和公主接过小木盒,将它递到桑榆的手中,“这是我的谢礼,请桑小娘子务必收下。” 桑榆连忙推辞,“殿下客气了,儿只是得了崔寺正的吩咐,职责所在罢了!” 安和公主态度强硬,“职责不职责的另说,燕娘得你照顾是真的,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你就收下吧。” 桑榆有些汗颜,老实说,燕娘在驿站的时候,她也在忙于公务,说到照顾确实也没多少,燕娘虽然活泼爱玩,但是也是知清轻重,很少提出无理的要求。 这个小木盒子精致华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安和公主身为拨汗那的国母,拿出手的东西肯定不是凡品。 桑榆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她将求救的目光看向升平长公主。 升平长公主觉得桑榆的眼神可爱极了,颇有些撒娇的意味,想自己一生都没有女儿缘,也难以体会女儿撒娇的感觉,不曾想竟然会在桑榆身上感受到了。 这个感觉,似乎还不错。 她冲桑榆一笑,“既然是安和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桑榆求救不成,只能双手接过小木盒子,心想若是东西太贵重了,她就叫崔叙帮她退回去。 升平长公主见桑榆收下了,满意一笑,对安和公主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上几日,我会尽快给你消息的。” 安和公主拉着燕娘的手,躬身道:“妹妹代燕娘谢谢阿姐。” 升平长公主摆摆手,领着众人离开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目的 一回到驿站,升平长公主就遣走了他们,只留下崔叙在偏厅说话。 驿站的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似乎只要微微用力,它就能倒下。 升平长公主将门关好,迫不及待地问崔叙,“安和此次回来的目的,你是知晓的?” 崔叙一怔,然后诚实回答:“是。” 升平长公主又问:“什么时候,怎么知晓的?” 崔叙沉默良久,道:“前段时间,在调查高使臣之死的时候,我们去见了安和公主,试探出来的。” 升平长公主眉头微蹙,“试探?” “不错。”崔叙垂首道:“杀害高使臣的凶手乃是使节团一员,使节团人多眼杂,若是强行动手只怕会伤了和气,唯有用计诈一诈。” 崔叙想到了那日见过阿思蓝之后的事,他和鲁王、田少卿商讨了很久,一直找不到能和平抓到凶手的方法。 凶手是使节团中的一人,此事毋庸置疑,只是他的动机、目的都推测不出来。 崔叙秘密询问了高使臣的常随许久,加上贝赫拉姆在使节团中打探到的消息,推测出来此事与安和公主有关。 他们去寺里见了安和公主。 起初安和公主并不愿意承认,但是在崔叙威逼利诱之下,安和公主才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拨汗那国的朝堂之争,比崔叙想象中的要更严重,大君主阿了参是个不甘屈于人下的,他与朝堂的实际掌权人达摩尼,一直在明里暗中博弈。 安和公主贵为国母,又是大兴的和亲公主,他们两人在较量中倒也不会为难他。 可是这两年来,阿了参渐渐不敌达摩尼,他变的越来越阴沉。 就在几个月前,阿了参面见了突厥的使节,意图将燕娘送到突厥和亲,以求得突厥人的帮助。 升平长公主惊讶极了,“突厥和拨汗那势同水火,阿了参竟然要与突厥结盟?” 崔叙淡淡道:“权利动人心,达摩尼势大已成定局,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升平长公主道:“那又如何,达摩尼并非皇室,他就算得了势,也无法名正言顺座在那个位置。” 崔叙道:“拨汗那与我朝不同,他们一向以武服众,再者前任大君主子嗣众多,也不差阿了参一人。” 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自古以来,就是常有的事,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谁的。 升平长公主手指轻点,“然后呢?” 崔叙接着说道:“安和公主自然不愿。” 安和公主自己就是和亲公主,燕娘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不能让女儿遭受和她同样的命运。 第196章 若是阿了参失败了,那么燕娘这个无足轻重的和亲公主只怕难逃厄运。 就算成功了,以突厥和拨汗那的关系,燕娘嫁到那里也是凶多吉少。 安和公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成为两方博弈的牺牲品。 她想了很久,决定找高使臣求助。 高使臣虽然官微言轻,可是他代表的是大兴,只要他能娶了燕娘,阿了参即使生气,也没有办法改变。 可是高使臣不愿意,先不说他已经是知天命之年,家中妻儿成群,单是他作为大兴使臣,本就不能参与到拨汗那的争端中。 “所以,她选择了和达摩尼合作。”升平长公主冷笑,三言两语也猜出了大概,“她倒是胆子大。” 崔叙颔首,“不错。” 走投无路的安和公主和达摩尼达成一致,在达摩尼的帮助和支持下,带着燕娘秘密前往长安。 等到了长安则由高使臣安排替她向圣人求情,若是圣人愿意庇护燕娘,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是不愿意,安和公主也打算将燕娘秘密留在大兴,自己承担一切罪责。 高使臣怜惜安和公主的遭遇,愿意冒风险替安和公主周旋。 升平长公主叹息道:“为母则强,安和是被逼急了。” 在升平长公主的印象中,安和公主一向都是温温柔柔,胆小怯弱的,她此生做过最有勇气的事情,不过就是去拨汗那和亲。 没想到,她会冒着天大的风险筹谋算计,只为给女儿一个未来。 崔叙垂下眼,安和公主的做法虽然自私,可是也情有可原,尤其是在听崔叙说凶手可能对燕娘下手之后,她答应带着田少卿回到醉云楼,以身犯险,引凶手出面。 崔叙虽然也有吓唬她的意味,但也不得不对安和公主的选择表示钦佩。 凶手杀害高使臣的原因,只怕是因为远在拨汗那的大君主知道了燕娘逃走一事,指使西尔都杀害高使臣,最好挑起拨汗那与大兴的争端,断了安和公主的后路。 大兴与拨汗那相隔太远,是不会为了一个使臣发兵的,最有可能的事情就是迁怒安和公主,将安和公主等人逐出长安,甚至大兴。 再者,西尔都明面上是达摩尼将军的人,即使被抓到,也可以说是达摩尼指使的。 若是能挑起达摩尼和大兴的争端,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安和公主执掌拨汗那后宫二十多年,对朝中的事宜知之甚多,连西尔都是大君主的人都知道。 她的手里捏着一份王室探子的名单,这也是与达摩尼交易的条件之一。 升平长公主听罢,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才道:“我知晓安和所求的事情不简单,但是我还是想替她求一求。” 崔叙坐在升平长公主的身侧,安慰道:“阿娘,这件事并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朝中老臣不会同意留下燕娘的。” 一国公主留在他国,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和亲,一个是质子,无论那个都不是容易的事。 现在的拨汗那政局不稳,大兴是不会接受和亲或者质子的,就算真的有需要,这个人也不可能是燕娘。 再说了高使臣因为拨汗那而死,圣人不得不考虑朝中臣子的意愿。 认真的说,阿了参的目的还是达成了。 升平长公主看着崔叙的脸,低声道:“这种事情我岂能不知晓,但是叙之,你要知道,当年若不是安和,被送去和亲的就是我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计策 崔叙怔怔地看着升平长公主,“阿娘!” 升平长公主慈爱地抚摸了崔叙的青丝,目露和蔼,“当年选择和亲公主的时候,我已经统领金吾卫了,可是那时候圣人还小,离了我的庇佑他活不下去的,安和为了我们,自告奋勇前去和亲,这是阿娘和圣人欠她的。” 怪不得圣人会嘱咐自己见机行事,原来安和公主和自己阿娘、以及圣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崔叙问道:“那么,阿娘打算如何帮她们?” 升平长公主道:“安和的意思是若是你能娶了燕娘,那么此事就会迎刃而解。” 崔叙不语,自己身份特殊,娶了燕娘之后,燕娘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大兴,以崔家为首的朝中大臣自然不会反对。 而拨汗那那边,也拿燕娘和自己没有办法,就像大兴不会为了一个使臣出兵,拨汗那也不会为了一个公主而得罪大兴皇族和天下世家。 他想了想,问:“那阿娘的意思是?”?升平长公主叹息道:“阿娘也不知道,阿娘不想你为了报答我的恩情委屈自己,可是阿娘也不能对安和母女置之不理。” 升平长公主很矛盾,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安和跪在地上求自己,以及当年她决然和亲拨汗那的样子,这么多年,她一直想着要报答同父异母的安和妹妹。 可是,真要到了报答的时候,却是要牺牲自己的儿子的幸福。 无论哪个决定,对她来说都是不是最好的结果。 崔叙沉默了良久,突然,他附耳在升平长公主的耳旁说了几句。 升平长公主一愣,“你是说?” 崔叙微笑,“这么一来,拨汗那和朝中都不会有异意。” …… 醴泉县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崔叙也开始准备启程回长安事宜,回去之前,升平长公主、鲁王等人需要去一趟皇陵。 第197章 桑榆、娄大等一干大理寺差役自然是没有资格去的,所以崔叙大方地给他们放了一天假,让他们好好在醴泉县玩一玩。 所以桑榆、娄大、以及一个闲的发慌的贝赫拉姆就凑在了一起。 桑榆想去找个果园子,摘些新鲜果子当土仪带回去,贝赫拉姆嘟嘟囔囔地表示他想去吃点好吃的。 娄大想了半天,提出去接大丫和二丫,带她们去见一见许娘子,这也是之前做出的承诺。 杀害许娘子等人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了,案件已破,他们的尸体也就可以领回去安葬了。 袁家在第一时间就派了马车,将袁三郎连尸体带棺材一并领回去了,据说安葬的那日声势浩大,袁家人尽自己所能,给了袁三郎一个体面的葬礼。 更夫一个家人也没有了,只能由衙门处理,好在百里谦之前拿了些银钱给他和许娘子买了棺材,不叫他曝尸乱葬岗。 许娘子的尸体却有些不好处理,她的家人虽然还在,但是直到现在也不曾将她的尸体领回去。 桑榆也想去看看大丫二丫,照她们祖母的性子,娶了新妇之后,这两个小姑娘的日子只怕要难过了,她虽然不想插手他人的事,但是也不想叫这两个小娘子走上歧路。 许娘子到现在也无人安葬,桑榆打算自己花些银钱,将她入土。 毕竟她对她有“煮尸”之过,还是要负些责的,只希望大丫二丫看见了,不要怪她才好。 要从县衙的停尸房将尸体领出来,还得需要得到衙门的首肯,桑榆等人决定先先去了醴泉县衙,找王县尉帮帮忙。 他们找到王县尉的时候,王县尉正领着一众差役准备出门。 一见桑榆等人,他连忙行礼,“桑仵作,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说完,他对着娄大和贝赫拉姆也抱了抱拳。 今天娄大等人都没有穿官服,王县尉只知道他们都大理寺的人,并不知道官位,只能先见了礼。 桑榆等人一边回礼,一边道:“王县尉有礼了,几日不见,你看起来要辛劳不少。” 说辛劳都是好听的了,王县尉现在的样子和之前见到的状态相去甚远,原来的王县尉正值壮年,身子健壮,精神充沛。 现在的王县尉胡子拉碴,嘴角起泡,眼睛四周还有藏不住的黑眼圈,就连身上的官服都满是褶皱和污渍,一看就知道有几日没打理了。 王县尉冲桑榆等人抱了抱拳,苦笑道:“桑仵作有所不知,这几日姜明府抱病,在家中休养,衙门里的事物都落在了我和彭县丞的头上,已经有好几日不曾休整了,叫桑仵作和两位小郎君看了笑话。” 桑榆还没说话,贝赫拉姆已经嚷嚷开了,“还有这等事?这官做的也太不负责了!” 王县尉并未回答,只是叹息一声,他作为下官,没办法说姜明府的不是,无论姜明府如何,总归是整个县衙的不是。 这次事了,姜明府难逃一劫,他和彭县丞也已经做好了被牵连的准备。 只是在其位,谋其政,他还是县尉的一天,就要担负起整个醴泉县的安危,县衙里原本有不少人都是姜明府的心腹,他和彭县丞使唤不动,只能自己辛苦些。 桑榆心想,这样的明府早就该撸了去,对比一下,小气又难说话的张明府可爱多了。 王县尉看起来真的忙坏了,和桑榆等人寒暄几句,就直奔主题,“不知桑仵作和郎君们找下官何事?” 桑榆便将许娘子一事说了一遍。 王县尉听完,拱手道:“实在有些惭愧,这几日太忙了,倒没有关心此事。” 桑榆拜拜手,“此事与王县尉无关,王县尉也就一个人,哪能事无巨细安排好。” 桑榆对王县尉的印象很好,他是一个负责的县尉,若不是有他在,醴泉县估计会更糟糕,相比之下,许娘子的事情,还真的也是小事。 跟在王县尉身后的成三突然冒出头来,插嘴一句,“听说那户人家已经在准备娶新妇之事了,许娘子的婆婆觉得晦气,非要等新妇入门之后才肯安葬许娘子。” 贝赫拉姆又嚷了起来,不过他想到的方向有点不一样,“这是什么习俗吗?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说完,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支羽毛笔和几张白纸,兴致勃勃地看着成三。 成三:“…… ” 这是哪里来的胡人?好像不大听懂人话的样子。 第一百七十八章:哑女 桑榆捂脸,他们就不该带他来,这人就是来破坏他们大理寺的名声的。 娄大接过话,问道:“不知王县尉可否派人和我们走一趟?” 醴泉县若是能派不良人走一遭,定能叫人信服些。 王县尉闻言,却有些为难,“实不相瞒,若是清闲时候,自然也是应该的,只是郎君们也看到了,现在的县衙忙成一团了,差役和不良人都被派了出去,实在抽不出人手。” 姜明府称病不要紧,连带着整个醴泉县都忙坏了,鲁王和安和公主等人都还在醴泉,保卫工作重之又重,而且快到秋收的时候了,醴泉县也要开始安排农事了,这些事物都需要人去做。 娄大也知道有些为难了,只是明日他们就会回长安,今日不能将事情办好,下次就没机会了。 王县尉思索了一下,道:“不如这样,我给郎君一块令牌,你去找停尸房看守,他自会明白的。” 第198章 “也好。”娄大点点头。 王县尉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双手递了过去。 娄大接过,揣在怀里,与王县尉一道出了衙门。 王县尉要去下面的村子办事,据说是两个村子因为田地之事发生了口角,谁都不服谁,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伤了不少人,两个村子的村长见事情闹大,只能上报衙门。 王县尉这才带人去调停,这种事情原本应该由姜明府出面,王县尉是一个大老粗,只会抓人审讯,哪会做这些调解的事情。 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了许多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们也是要从城南出去的,正好路过许娘子的家中,便结伴一起出发。 只是他们刚刚出县衙的大门,就听见有人在叫他们,“王县尉,桑仵作,请留步!” 桑榆上马的动作一顿,转身看去。 只见衙门口对面,袁大郎搀扶着一个头裹纱布的小娘子,慢慢地走来。 待走到他们身前,袁大郎对桑榆等人行了一礼,“王县尉,桑仵作,某有事相求。” 王县尉见状,上前一步,问道:“何事?” 他心想,这袁家人怎么就跟赖上他们似的,之前案子没结的时候,袁掌柜隔三差五就跑来衙门喊冤,搞的整个衙门人心惶惶。 姜明府本就不想将事情闹大,每次一来就躲的远远的,若不是看在袁掌柜在醴泉县颇有威望的份上,姜明府早就将人堵了口了。 现在袁大郎又来,王县尉深怕还有什么变数。 袁大郎带着文人的傲气,他自然看出了王县尉的不愉,皱起眉头,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眸子。 那双眼睛如同一汪秋水一般直勾勾地看着他,瞬间将他的怒气冲散。 他怔了怔,深吸一口气,硬梆梆道:“家父之前莽撞行事,还请王县尉莫要怪罪。” 王县尉本就有事在身,也不想耽误时间,直言道:“你找我等有何要事?” 袁大郎他压制住心中的冲动,“此番前来是为了之前被王县尉“请”到县衙做客的三个胡人,他们是这位小娘子的兄长,不知王县尉是否可以将他们放了?” 要不是因为盈娘实在担心她的三位兄长,他真的不愿意走这一遭。 王县尉闻言,一拍脑门,“坏了,竟将此事忘了。” 当时在抓捕陶家兄弟的时候,还抓了三个闹事的胡人,他们误以为哑巴小娘子受的伤是衙门的人造成的,冲动之下对百里谦等人动了手。 百里谦就将他们全拿下,一股脑儿地送去了县狱。 王县尉之前被调派出去保护醉云楼了,只是听说有这回事,一顿忙活,就给忘了。 想到这里,王县尉抹了一把脸,冲成三喊道:“成三,你带着袁大郎君去县狱走一趟,叫他们放人。” 成三冒了出来,“喏!” 这事他也有责任,人还是他送进去的呢,当时百里寺直正在火头上,嘱咐他将他们关几天醒醒神。 他只对王县尉提了一嘴就抛到脑后了,不想袁大郎竟然亲自来要人了。 袁大郎一听,知道王县尉愿意放人了,连连道谢,“多谢王县尉!” 王县尉满不在乎道:“本来也没想着要关他们多日,只是想叫他们得个教训罢了,我知晓他们胡人不爱讲规矩,但是在大兴的地界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袁大郎也顾不上王县尉的说教,连连点头附和,“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约束他们,定不叫他们再生事端。” 袁大郎对那三个胡人也没什么好感,奈何他们是盈娘的兄弟,也不能真的就不管了。 这几日盈娘为了他们茶不思饭不想,连伤都养的不安心,他也是没办法才拉下脸来求王县尉的。 自从第一眼看到盈娘,他就喜欢上了她,哪怕知道她身世不显,口不能言,也愿意照料她,为此他不惜跟阿耶翻脸,秘密地将盈娘及她的兄长们养在外面。 可是她的兄长们都是粗人,不懂规矩,不知礼节,一闯祸就要他来收拾烂摊子。 这次也是一样,还需要他拉下脸,对着王县尉说好话,将他们领出来,若不是看在盈娘的面子上,他早就将他们遣走了。 桑榆看在眼里,并没有插嘴,王县尉主管醴泉县的刑案,他自然有做主的权利。 她的眼光落在了那个叫盈娘的小娘子身上,之前听说过,这个小娘子是个不会说话的,但是能听懂中原官话和胡语。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样的刺激,导致她开不了口了。 也许是注意到了桑榆的目光,盈娘也看向了她。 盈娘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长的标准美艳,身若蒲柳、姿如轻燕,像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她和桑榆的目光对上之后,微微一笑,灿烂如花。 桑榆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袁大郎在得了王县尉的准信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告辞了。 王县尉也着急出门,这刚刚准备出门就被拦了两次,他也有些着急上火,对成三道:“你办完事之后,再来和我们汇合,我们先走一步。” 成三点头称是,“喏。” 一行人再此上了马,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临走之前,桑榆转头看了一眼盈娘,她心里有预感,总觉得她们会再次相见。 第19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母亲 王县尉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城外南边的村子,途中正好路过许娘子家中,一行人就在门口分别了。 接大丫二丫的过程十分顺利,大丫家中热闹非凡,张灯结彩地准备迎接新妇,根本无暇顾及她们。 桑榆也终于见到了那个憨厚老实的男子,也就是许娘子的丈夫,大丫二丫的亲生父亲。 桑榆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痛苦和难受,也没有任何的喜悦和高兴,仿佛许娘子的死和另娶新妇之事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是畏畏缩缩地跟在大丫的祖母身后。 当桑榆提出要带大丫和二丫离开的时候,这个男人终于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然后在他阿娘的眼神下低下了头。 终究,他还是没有勇气反抗他阿娘,哪怕他担心他的女儿们。 大丫和二丫似乎已经习惯了阿耶的样子,她们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满心欢喜地跟着他们去了停尸房。 许娘子的尸体已经烂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厚重的棺材停放在房间一角,显得格外凄凉落寞。 因为怕吓到两个孩子,娄大只许她们掀开一角看一看。 但这已经让这两个孩子高兴的不行了,全然不在乎满屋子的尸臭味,眯着眼睛往里看。 房间里昏暗潮湿,她们又是隔着棺材的一角,自然看不到许娘子如今的样子,只能看见她们阿娘穿着一件好看的衣裳,静静地躺在里面。 两个小女孩原本很害怕的,但是看着看着就流着眼泪,絮叨了起来:“阿娘,我们来看你了。” “阿娘,我和阿姐好想你啊。” “阿娘,阿耶要娶新阿娘了,我们以后不能常常看你了。” “阿娘,阿娘…… ” 从许娘子死后,这两个小姑娘表现的一直都很冷静懂事,祖母的责骂、父亲的忽视以及长期生活的压迫,让这两个小姑娘对母亲死表现的很冷漠。 她们虽然很难受,可是却不敢表现出了,一旦她们哭闹,祖母便会无休无止地打骂她们。 她们除了在夜里相互抱着无声啜泣之外,再也没有宣泄情感的机会。 如今,她们”见“到了阿娘,许娘子的音容笑貌一下子出现在她们的脑海里。 这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会卑躬屈膝讨好他人,来换一口新鲜的吃食;会不辞辛苦地干活干到深夜,只为了让两个女儿多睡一会儿;会在祖母动手的时候将她们护在身下,自己被打的遍体鳞伤。 她也许不是一个“好妻子”,但却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幸福与悲伤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大丫和二丫再也忍受不了这段被压制的情感,哭的撕心裂肺。 一声声哀伤的呼唤,让在场的大人们无一不动容,尤其是贝赫拉姆这个感性的,已经忍不住跟着哭出来声。 “太可怜了,愿上帝保佑你们!”贝赫拉姆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衷心祝愿。 桑榆很想告诉他,上帝是西方的神,他管不了东方的事情,管东方死人灵魂的叫阎罗王。 但现在不是纠正这个的时候,只能默默低头。 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桑榆从小父母双亡,她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若说最接近的时候,也就是刚刚来到大兴的时候,桑蓁的父母收留了她,将她当作女儿一般照料。 可是这份感情却被一群畜生破坏了,他们闯进了他们的家中,将他们残忍杀害。 桑榆双拳紧握,压制住心中的悲愤和恨意,早晚有一天,她会将他们找到,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过了一刻钟,娄大将两个哭累了的小女孩带了出来,并不是不想让她们多呆一会儿,只是停尸房满是尸臭味,闻多了对她们的身体不好。 大丫抹着眼泪,对娄大道谢:“谢谢差爷!” 娄大摸着大丫头顶的手一顿,面无表情道:“无妨。” 贝赫拉姆抽抽嗒嗒地问桑榆,“她们好可怜,她们的后母会虐待她们的,会叫她们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不给她们饭吃的!” 可怜的贝赫拉姆看多了黑暗童话,他能想到最恶毒的事情就是不给她们饭吃了,他哪知道这些活儿都是这两个孩子做惯了的。 但是桑榆耶有心无力,她见多了这样的悲欢离合和不幸,总不能因为同情心泛滥,遇到的每一个都要帮一把吧? 这样岂不是要累死? 再说了大丫二丫阿耶和祖母都在,他们想要插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二丫听了两人的话,懵懂道:“舅舅会来接我们的。” “舅舅?”桑榆问道:“你们还有舅舅?” 大丫道:“是啊,舅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长时间才能来看我们,等舅舅来了,我们就跟舅舅走,反正……反正祖母也不要我们。” 她越说越低落,其实她也不想离开家,那里是她们姐妹长大的地方,可是如果不离开的话,等她们长大了,祖母就会把她们卖掉。 她曾经听见祖母和阿耶提过,若说有了弟弟,她们两个女孩就没用了,还不如卖掉给换些银钱养弟弟。 阿娘不在了,她要照顾好妹妹,所以她偷偷摸摸地拜托刘叔叔,让他帮忙给舅舅寄信,让舅舅来接她们。 舅舅是一个有本事的人,阿耶和祖母都怕他,他一定能带走她们的。 第200章 大丫憧憬道:“等舅舅带我们走了之后,我就让舅舅送我去学堂,我以后一定会成为像桑姐姐这样厉害的人。” 在大丫的心里,桑榆是比她阿娘更“厉害”的人,阿娘总能避着祖母给她们吃好吃的,穿新衣服,是她最爱的人。 可是桑榆能一句话让祖母乖乖听话,这种事是大丫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大丫小小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像桑榆一样成长的种子。 娄大等人听完,也是一愣,大丫年纪虽小,可是已经有了和她年纪不相等的成熟思维,她理智地分析现状,得出结论,然后实行计划。 桑榆感叹,如果大丫能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长大,她的人生会更加灿烂。 她更没想到,自己不经意间做的事,会让这个小女孩萌生出走上不一样的路的心思。 第一百八十章:客人 她弯下腰,看着大丫的眼睛,真挚道:“大丫,你要记住,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记得今日的话,桑姐姐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凡事问心无愧便好。” 大丫迷茫地看了桑榆一眼,然后坚定地点点头,“嗯!” 娄大又叫来看守老者,让他去附近村子里请几个人,在后山上挖一处坟墓,将许娘子下葬。 按照规矩,许娘子应该是葬在大丫家的祖坟的,但是按照大丫祖母的心思是肯定行不通的,所以在征得大丫和二丫的同意后,他们就近安葬了许娘子。 孤独的坟头立在青山绿草间,飘扬的白纸在风中起舞,仿佛是宣告这个被苦难折磨一生的女人从此以后自由了。 她不再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可以做回她自己了。 忙完之后,他们又将大丫二丫送回了家,娄大去归还了令牌,顺便嘱咐王县尉的等人多照看一下她们。 趁着天色还早,三人又去买了一些土仪带回去,桑榆挂念着桑蓁、薛如英等人,她将能送的人都买了个遍,什么张明府、于大路、张老丈等人,一个也不少。 这么一想,不知不觉间,她也结识了不少朋友。 等他们大包小包回到驿站的时候,崔叙等人已经回来了,一起传来的还有明日启程回长安的消息。 桑榆默默地看了远方的钟塔,总算可以回去了。 …… 长安,张府。 张明府早早地回到家中。 “阿~嚏!”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大喷嚏,鼻子有些痒意,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常随见状,担忧地问:“阿郎今日打了好几个喷嚏,莫不是着凉了?” 张明府脱下官服,递了过去,“无碍,我好的很。” 常随接过官服,抱在手中,嘀咕道:“阿郎就是喜欢自己扛着,若是娘子知道,会骂小人的。” 也会骂你的。 张明府倒茶的手一顿,心虚道:“舒娘不是在照顾蓁娘吗?” “是啊,这几日娘子可开心了。”常随回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娘子说家中来了客人,让阿郎回来之后去一趟花厅。” 张明府疑惑问道:“什么客人?” 常随低声道:“是宋先生的管事。” “宋先生?”张明府惊讶道:“宋先生的管事怎么会来?” 在大兴能被尊称为先生的人只有两个,前任太子太师宋砚宋先生和国子监祭酒孟先生。 只是他和宋先生并无交集,他之前一直在地方上任,等熬到长安县令的时候,宋先生已经致仕了,张明府从未想过宋先生会与他有什么联系。 他虽然很诧异,但这并不妨碍张明府对宋先生的敬仰之情,确切地来说,天下文人没有不崇拜宋先生的。 张明府靴子都没换,随意披了件外袍就跑去了花厅。 张明府住的地方是朝堂拨给长安县令的官宅,不然靠张明府这点微薄的俸禄,他就是存一辈子也买不起。 它是一个三进的小宅子,占地面积并不大,但是也够张明府一家住的了。 张明府年近四十也未有子女傍身,虽然遗憾,但也不强求,与他夫人相守半生的情谊在长安一度传为佳话。 张娘子是一个温柔的人,她跟随张明府走南闯北多年,身体一直不大好,她一直想生一个孩子,但是张明府怎么也不愿拿她身体开玩笑。 张娘子一直很少见外人,除了必要的交际,其他的时候大多称病在家。 但是今日的客人张娘子无法推脱,当时张明府还未归家,张娘子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先在花厅见一见。 来人一身素净整洁的打扮,自称姓宋,是宋先生的管事,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张娘子,在下奉宋先生之命,前来接蓁小娘子回去的。“ “蓁娘?”张娘子面露异色,“不知蓁娘和宋先生是什么关系?” 前几天,张明府归家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嘱托张娘子照顾一下,并将她的来历说了一遍,张娘子这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张明府一直看好的桑小娘子的妹妹。 桑小娘子得了大理寺的命令前去查案,留下两个小娘子看家,不曾想竟然叫地痞欺负了去,他担心她们再遇意外,就带了回来照料几天。 对于张明府,张娘子是信任的,哪怕其中有一个小娘子长的美艳,但张娘子也毫不避讳。 这些年,给张明府送妾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他对谁上心过,现在都一把年纪了,早就歇了心思了。 第201章 张娘子很喜欢桑蓁,她没有子女缘,对别人家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喜欢的很,张明府怕她伤心,所以也不愿她多接触。 如今有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娘子可以照料,张娘子这段时间高兴坏了,忙的像陀螺一样,给她添衣做饭,梳头打扮,生怕她过的不愉快。 蓁娘从一开始的拘谨,也渐渐地放开了许多,都有些黏她了。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跟她抢人的人,张娘子表示有些难以接受。 宋管事见多了朝廷命妇,察言观色地看出了张娘子的不愉,他笑笑,“劳张娘子费心了,说起来,蓁小娘子与宋先生只有一面之缘罢了,只是她与先生的弟子薛小娘子姐妹相称,薛小娘子担心蓁小娘子叨扰了张娘子,特意求了先生,将蓁小娘子接回去。” 张娘子了然,这几日她也听说薛家的小娘子多次来张府,想接走桑蓁,只是张明府态度强硬,每次都打回去了。 不曾想她竟然请了宋先生帮忙。 张娘子有些无奈,看来桑蓁真的要送回去了,宋先生说的话,不是他们能拒绝的了的,现在只盼宋先生和薛小娘子能真心待桑蓁。 她想了想,对身后的婢女吩咐道:“去请蓁小娘子出来。” 婢女得了吩咐,退下叫人去了。 宋管家微笑答谢,“谢张娘子成全。” 张娘子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有些烦心,等看到桑蓁出来的时候,又觉得心里难受极了。 她从丹娘的手中拉过她的手,轻声解释道:“蓁娘,薛小娘子你认识的?她叫人来接你了,你先去她那里住几日,想必你阿姐很快就能回来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义女 桑蓁这几日在张娘子的照料下过的很好,虽然那日的几个地痞确实将她吓的不轻,但是张娘子温柔细心,很像她自己的阿娘。 自从阿娘遇害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了,因此她十分贪恋张娘子身上的温暖。 桑蓁听完张娘子的解释,她愣住了,她的意思是叫自己离开张府吗? 虽然薛如英对她也很好,她也很喜欢她,可是薛如英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小娘子,和自己的娘亲和阿姐给她的感觉相差甚远。 与其和薛如英在一起,她宁愿在张府中等阿姐回来。 想到这里,桑蓁忍不住崩起了小脸,看宋管家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娘子看出了桑蓁的抵触,她担心她这样抗拒宋先生,宋先生会心生不悦,诚然宋先生不会和她一个小娘子计较,但也不想桑蓁因此被忽视。 她笑着劝道:“蓁娘,你要听话,宋先生和薛小娘子只是担心你,他们不会欺负你的。” 说罢,她又对着宋管事解释,“宋管事莫要见怪,这个孩子前几日受到了惊吓,有些怕生……宋管事? ” 她突然发现宋管事呆呆地看着蓁娘,整个人都愣住了。 张娘子心生不安,她将蓁娘搂在怀中,不愉道:“宋管事这是何意?” 宋管事也是一把年纪了,怎么能这样轻浮地盯着一个小娘子?这要是叫人看见了,桑蓁的名字只怕要不好了。 宋管事这才回过神来,见桑蓁整个人都埋在张娘子的怀中,连忙解释道:“没、没事,只是觉得蓁小娘子有些眼熟罢了。” 张娘子自然不信,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借口,她看了看对自己依赖万分的桑蓁,突然就想开了。 宋先生是受薛小娘子的嘱托来要人的,其本意也是为了蓁娘,与其让蓁娘跟着薛小娘子,还不如让她来照顾。 薛家全是武将,一个个跟大老粗一样,就连薛小娘子也在大理寺做寺直,这样的人家怎么能照顾好蓁娘呢? 她抬起头,看着宋管事,平静道:“宋管事也看到了,蓁娘怕生,她对我也很依赖,不如就将她留在这里罢。” 宋管事一愣,开口道:“此事不妥,宋先生…… ”?张娘子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她的阿姐临走的时候将她交给我们照顾,宋先生德高望重,必然不会叫我等失信于人。” 其实,桑榆临走的时候只是交代于大路照看一二,于大路是长安县衙的人,张明府作为长安县的父母官,四舍五入就是托给了张府照顾。 宋管事蹙眉,“张娘子此言差矣,桑小娘子与薛小娘子同为大理寺之人,情同姐妹,蓁小娘子理应由她照料。” 张娘子正要反驳,就见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与之而来的还有一句话,“哎呀,那可不巧了,要论关系,我同桑小娘子一见如故,正要收她为义女呢,蓁娘也该叫我一声阿耶了。” 张明府来的匆忙,只听到了宋管事的话,他并不知道张娘子和宋管事起了什么争执,但是对张明府来说,张娘子说的都是对的,她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他只要向着她就行了。 宋管事一听,愣住了,“义女?” 张明府大步上前,坐在了张娘子的身侧,“是啊,我已经同桑小娘子说好了。” 宋管事微微蹙眉,他看了看一脸坚定的张明府和面色不善的张娘子,心里有些不快,他是宋先生的管事,长安地界上谁见了不会给自己几分颜面。 哪知道这个一向处事圆滑的张明府竟然这般强硬。 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是在他看到桑蓁偷偷露出来的,那双似成相识的眼睛时,他犹豫了片刻,“既然如此,那小人也不强求了,待小人回去禀明宋先生和薛小娘子,再来叨扰。” 第202章 如果桑蓁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人有关系,那么他现在对她不能有任何轻视和怠慢。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去,将此事交给宋先生定夺。 宋管事离开后,张娘子抱着桑蓁,忧心忡忡道:“那可是宋先生的管事,你这样冲动行事好吗?” 张娘子并不后悔留下桑蓁,她只是担心张明府会为难。 张明府猛喝了好几口凉茶,摆摆手道:“无妨。” 张明府听出了宋管事的话中话,但他并没有害怕,薛如英这几天经常往长安县衙跑,对着年轻的寺直,他也算有些了解。 薛如英豪爽直接,不是那种会记仇的人,而且他和她的初心都是为了桑蓁,她自然不会对自己下手。 至于宋先生,宋先生致仕多年,更不会给自己穿小鞋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会参与这样的小事。 张娘子又道:“那你说的,收蓁娘姐妹为义女一事?” 张明府看了看张娘子一眼,撇嘴道:“权宜之计罢了,你没见过桑小娘子不晓得,她可不是那种谁人都能左右的人。” 张明府自认还是了解桑榆的,她看起来聪明伶俐,爱财爱笑,但是骨子里是个独立自主的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自己的想法,是个主意正的。 诚然做自己的义女是好事,但是相对的,她就会与自己站在一处,荣辱与共,这样的事情,桑榆不一定会愿意的。 张明府搁下茶盏,对上桑蓁好奇的目光,喃喃道:“还是说一下吧,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也不错。” …… 宋府。 这里是宋砚在长安城的住宅,还是当年他做太子太师的时候,先帝赐下的,他致仕之后,圣人也没有收回,而是留给他养老用。 如今的这所宅子住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宋慕亭和宋长亭,以及他们的家眷。 熟悉宋砚的人都知道,宋砚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长安小住一段日子。 她的女儿宋芙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丢的,宋砚在这个时候回来小住,就是怕芙娘回来之后找不到他。 也正因为如此,薛如英才能将他逮个正着。 宋砚的书房里,薛如英来来回回走动,时不时地看一眼门外。 宋砚煮着茶,看薛如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忍不住蹙眉,“都多大的人,怎么还是沉不住气。” 第一百八十二章:相像 薛如英闻言,站在原地,讷讷道:“儿这不是担心蓁娘吗?虽然知道张明府不会亏待她,但是毕竟许久未见,心里还是挂念的。” 薛如英也很无奈,这几日,她几乎每日都要去一趟长安县衙要人,可是偏偏张明府那个老狐狸就是不肯放人,还美其名曰:是受了桑榆的托付,要照看好桑蓁。 桑榆托没托付薛如英不知道,但是张明府此人处事圆滑,不会轻易管闲事,在朝堂之上是个赫赫有名的“老狐狸”,谁知道他会不会拿桑蓁做要挟,对桑榆“指手画脚”。 偏偏张明府和桑榆关系亲近,她也不能真的动粗。 她见张明府不买自己的帐,特意去找自己阿耶帮忙,哪知道他阿耶怎么都不愿意参一脚,说什么人家张明府自有考量,不会对两个小娘子下手之类的云云。 薛如英觉得,他就是懒的理会自己,不想管。 就在她求助无门的时候,她想到了刚刚回长安的宋先生,宋先生清贵正直,又极具威望,由他出面的话,张明府怎么着都会给个面子。 宋先生起初也是不愿插手,他不在朝堂多年,与大部分朝臣都断了联系,他出面要人,实在有些不妥,但是薛如英缠他多日,加上他对桑榆也记忆颇深,便遣管事去了一趟。 只是薛如英这般焦急的样子,让他看不惯,“我说了多少次,凡事要冷静。” 薛如英听出了宋先生的批评之意,忙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委屈巴巴地看着宋先生。 宋先生颇为无奈,自己这几个挂名弟子性子都相差甚远,百里谦冷漠、薛如英急躁、柳锦书温婉有余,自信不足。 除了崔叙之外,他统统都看不顺眼! 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弟子,他还是耐心教导,见一次就说道一次。 正当他想着该如何才能将这几个不省心的弟子的臭毛病改掉的时候,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宋管事匆忙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薛如英第一个冲了过去,“怎么样?接回来了吗?” 她一边问话,一边看了看宋管事的身后,见他身后并无其他人,她眼中的失落显而易见,“怎么?张明府还是不肯放人吗?” 宋管事还未答话,宋砚的声音传了出来,“都进来说话,堵在外面成何体统!” 薛如英虽然着急,但是宋砚的话也不敢不听。 她只能跟着宋管事一并进来书房。 宋砚见宋管事空手而回也很意外,虽然他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以权压人的人,但是在长安城中,大部分人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只是要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娘子罢了,张明府竟然这般硬气。 宋管事的想法和宋砚也差不多,但是他现在想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先生,小人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宋砚蹙眉,“何事如此慎重?” 宋管事是宋府的老管事了,在宋府已经有三四十年了,他能力出众,对宋家忠心耿耿,若不是宋砚不放心宋大郎和宋二郎,他都想将他带在身边服侍。 第203章 能让宋管事如此惊慌的,想必不是一件小事。 宋管事轻吐出一口浊气,到底将事情说了出来,“小人……小人见到小娘子了!” 宋管事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很犹豫,宋芙已经失踪多年,找回来的希望微乎极微,只有宋砚不愿意放手,这些年一直在四处打探。 除了他和宋三郎宋溪亭之外,其他人都不抱希望了,只是不想叫宋砚失落,才一直由着他找。 宋管事也以为宋芙早就不在人世了,如今陡然见到和宋芙长的极其相像的人,他实在难以置信。 宋砚听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淡然道:“是老大家的还是老二家的?她们私下跑出去玩了?” 宋砚压根儿没往宋芙那里想,以为是宋家大郎和二郎家的小娘子偷偷跑出去玩了。 宋管事一听就知道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是……芙娘。” 宋砚倒茶的手一顿,然后猛地站起身来,走到宋管事的面前,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你看见了谁?” 宋管事恭敬答道:“小人,看见了芙娘。” 宋砚瞪大眼睛,“你,你在那里看见她的?你确定没有看错?” 这么多年来,宋砚经历过了无数次的希望和失望,到如今只剩下绝望了,他能不知道宋芙生还的机会很渺茫吗?他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宋管事深知宋砚的心镜,他长舒一口气,答道:“小人不会看错的,那个蓁娘和小娘子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眼睛,要不是见她年纪太小,小人都以为是小娘子了。” 宋管事起初也只是觉得蓁娘的样貌有些熟悉,这么多年来,宋芙的样子已经快淡忘在脑海里了。 直到蓁娘用愤怒、厌恶的样子看他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个生气的样子和芙娘小时候何其相像。 宋芙是宋家这一代唯一的女郎,她自小在万般宠爱中长大,虽然不至于嚣张跋扈,但偶尔也会使些小性子,尤其是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她的厌恶之情会溢于言表。 宋芙出生的时候,宋砚还是朝堂上,相较他隔三差五才能见到芙娘一眼,宋管事作为陪着宋芙长大的人,对宋芙可谓了解颇深。 记忆已经消散了,但是当熟悉的样貌重现在眼前的时候,宋管事感觉宋芙的样子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宋砚木讷地问:“蓁娘?那个桑小娘子的妹妹?”?宋砚见到蓁娘还是上一次在别院一起吃饭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崔叙和桑榆身上,加上桑蓁害羞腼腆,宋砚连她的样貌都没有看清。 “是她吗?是她吗?”宋砚像失去了理智一样,不停地追问。 薛如英早就看傻了,宋芙她自然也是知道的,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她无数次从宋砚等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是宋砚幼女,在二十多年前走丢了,那时候宋芙和宋溪亭在长安街上游玩,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宋家倾注了无数人力和物力,始终没有找到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回程 “不……不对啊!”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按照年纪来算芙娘子已经三十多岁了,可是蓁娘才十三岁,这年纪也对不上啊。” 宋砚一愣,“是啊,芙娘走丢的时候才十五岁,如今已经过了快二十年了。” 宋管事道:“小人的意思是,芙娘当时会不会被人救了,然后结婚了,生了桑小娘子和蓁娘?” 宋管事的猜测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虽然没有见过桑榆,可是桑蓁的样貌和宋芙实在太像了,要说没关系,他是万万不信的。 宋砚在一旁疯狂点头,“是了,是了,芙娘自小就是一个有福的,她一定被人救了。” 突如其来的喜悦让这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失去了思考能力,无论他有着怎么的身份,他始终都是一个父亲,而且这个父亲对女儿还心怀愧疚。 哪怕是有一丝能赎罪的机会,他都不想放过。 薛如英听罢,面上有些纠结,桑榆的话浮现在脑海里,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宋砚知道薛如英和桑榆相交颇深,他忍不住看着薛如英道:“你快说说,她们两个小娘子是什么情况?为何会独自来长安?芙娘呢?她们耶娘呢?”?薛如英抿唇,带着些许犹豫道:“我听桑小娘子说过,她们的耶娘早就离世了……” 宋砚踉跄了两步,撞到了书架上,宋管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不、不会的。”宋砚不愿意相信,自己好不容易找到女儿的踪迹,迎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他在宋管事的搀扶下站好,就要往外走去,“我得去找蓁娘问清楚!” 薛如英连忙拦住他,“先生莫急。” 宋砚抬头,薛如英看到他的双眼已经泛红,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宋先生,即使当年宋先生被冤枉下了刑狱,也不曾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薛如英不知道这件事对宋先生是好是坏,如果证实桑榆姐妹就是宋芙的孩子,那么宋芙肯定已经去世了,不然桑榆姐妹不会独自来长安谋生。 薛如英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桑榆姐妹不是宋芙的孩子最好,这样最起码宋先生还可以带着期望一直找下去。 薛如英在心中叹息一声,对上宋砚不解的眼神道:“先生,蓁娘年纪还小,阿姐又不在身边,冒然相见也许会吓坏她,不如等桑小娘子回来再请来一叙?” 第204章 更何况仅凭宋管事一人之言,是无法断定桑榆姐妹就是宋芙的孩子的,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宋管事也劝道:“正是,而且现在也无法证实她们就是芙娘的孩子,也许是小人眼拙看错了。” 宋砚止住了脚步,宋管事知道他是听进去了,连忙将他扶到竹榻上坐下。 宋砚坐在竹榻上思索片刻,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半晌之后,他吩咐道:“如英,你回大理寺守着,叙之要是回来了,你让他立刻来见我。” 薛如英点点头。 宋砚又对宋管事道:“我修书一封,你立刻遣人快马加鞭送去江南。” 宋管事颔首,知道宋砚的意思,宋家三郎宋溪亭如今正在江南,当年所有的线索也指向了江南。 宋砚吩咐完,正色道:“此事不能叫其他人知晓,大郎和二郎那里也要先瞒着。” 宋砚是一个心思深沉,且看得长远的人,之前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昏了头脑,如今冷静下来,他自然想的更远。 如果宋芙这么些年真的还活着,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想着回长安呢,她走丢的时候神智清醒,是不会不知道回家的。 这件事必定另有隐情,当务之急,是确定桑家姐妹是否真的是芙娘的孩子。 等事情明了,再见她们也不迟。 他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也不在乎在等上一段时间。 只是,他到底心存挂念,想着最好能找个借口见她们姐妹一眼,探一探口风,貌似桑小娘子对自己很是敬佩,与崔叙的关系也很密切。 也行自己能用这个借口,请她们来宋府坐一坐。 宋砚想到这里,陡然就有了盼头。 …… 醴泉县。 对于回长安的流程,桑榆已经非常熟悉了,一大早,她就穿好轻便的胡服,戴上蔽日的帷帽,来到驿站门口等着出发。 崔叙也是个利索的,早早地叫人安排好马车行李。 晨光刚起时,一行人就准备完毕,启程向长安出发。 驿丞和王县尉等人前来送行,给桑榆带来了不少土仪,虽然桑榆等人昨日也买了不少,但是到底比不上王县尉这个本地人会挑选好物。 桑榆对王县尉很是有好感,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见桑榆接过土仪,王县尉眉开眼笑,挂在特意捯饬一番地脸上藏都藏不住。 他拉着桑榆悄悄地咬起了耳朵,“圣人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姜明府已经被贬为庶人了,下一任明府还未任命,京兆尹命我暂代明府之职。” 桑榆“哦”了一声,抱拳道:“恭喜王县尉了。” 王县尉哈哈大笑,客套回礼,“同喜同喜,这都是托了桑仵作的福气。” 王县尉很是知足,本来他是没有机会当上一县之令的,他出身贫寒,上头并没有什么熟人作保,就算姜明府丢了官,代县令也该由县丞来做,怎么着也轮不到他。 但是此次许娘子和高使臣一案,王县尉在崔叙等人的面前出尽了风头,他本意并没有想着借此上位,只求能混个脸熟就好,哪知道天将鸿运,自己可以坐上县令之职。 虽然是代县令,但是县令乃是一方父母官,往往很难任命,今年又不是大考之年,合适的人更是少数,这代县令也就跟县令没什么区别了。 退一步说,以后就算有新县令上任,以他对醴泉县的掌控程度,新县令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王县尉知道,这些都是崔叙等人带来的。 但是他目前身份低微,还不足以和崔叙、鲁王等人结交,但是桑仵作可以啊。 这些日子以来,王县尉已经看出来了,桑榆虽然任仵作之职,但是在崔叙面前还是有话语权的,同她打好关系绝对不亏。 第一百八十四章:接人 桑榆自然也是知道王县尉的心思,但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别看县令官小,但是也是不好做的,同本县的地头蛇搞好关系,收服好衙门众人,也是新县令的必修课。 两人攀谈完,崔叙等人已经上马,准备出发了。 升平长公主乘坐的是打造精良的马车,桑榆原本以为她会跟着他们回长安,哪知道刚出了醴泉县的城门,升平长公主就在一干侍卫的护送下与他们分别了。 崔叙则带着大理寺众人,和鲁王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回长安。 这次地案子确实有些辛苦,到开元门的时候,崔叙给众人放了一天假,让他们直接家去,马儿也给了他们做代步。 桑榆想着许久未归,便不在推辞,打着马儿回了永安坊。 永安坊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与桑榆离开的时候并无区别,只是桑榆总感觉来往行人中,总有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桑榆并没有想太多,永安坊住的都是老人,有不少人知道桑榆在“衙门”做事,每次见到,总会偷偷瞧上几眼,这种目光,桑榆已经习惯了。 她刚刚到东隅居的时候,感觉到了异常。 东隅居的门口一片凌乱,桑榆特意找老师傅做的招牌有一半掉了下来,悬在半空中,酒旗被折成了两段,歪歪扭扭地倒在一旁,旗子已经有些脏污了,一看就知道这样的局面已经有几天了。 桑榆心中猛地生出了一股凉意,她迅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门前查看。 第205章 对开的木门上有许多暴力打砸到痕迹,其中的一扇门被劈了道裂痕,桑榆上前猛敲大门,“蓁娘?丹娘?”?挂着锁的木门被桑榆敲的哗哗作响,桑榆知道桑蓁还在里面的机会不大,但也不死心地透过裂痕往里面看。 里面的也是一副打砸之后的样子,不少草木都被践踏或者砍断,前厅的大门也被锁了起来,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就在桑榆心急如焚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略带沧桑的声音响起,“桑小娘子,莫急莫急。” 桑榆一听有人叫她,连忙转身看去。 只见张老丈在月娘的搀扶下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喊道:“桑小娘子,老朽知道蓁娘子在何处。” 桑榆听罢,立刻迎上前,焦急地问:“张老伯,这是发生了何事?蓁娘呢?”?张老丈喘着粗气,月娘贴心地替他拍着后背,顺着气。 半响之后,张老丈才有精力回答桑榆的问题,“是这样,你走后啊……” 张老丈絮絮叨叨地将那日的经过说了出来,其实他那日并不在现场,知道的消息都是从街坊邻里打听到的,他也很担心桑蓁的安危,但是也知道这种事不是他能参与的。 他虽然知道张明府还算的上是一个好县令,不会胡乱给人按上罪名,也知道桑榆与张明府关系密切,桑蓁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是张老丈还是很担心,为此他特地找了殷老丈,请他帮忙到县衙打听了一番。 殷老丈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打探出桑蓁并无未关起来,而是被张明府接去了自己家中养了起来。 张老丈这才放下心来,又怕桑蓁回来之后着急上火,不知道那里寻人,这才叫街坊们多注意坊里,一见桑榆回来就叫他。 因此张老丈才能来的这么及时。 桑榆听完,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她并不知道张老丈说的先是来了几个恶人,后面又来了一群恶人都是谁,但她知道蓁娘和丹娘目前都在张明府处。 张明府虽然“心胸狭窄,小气记仇”,但是为人还算正直,对自己照顾颇多,他既然出手救了桑蓁,说明他是真心想帮她的。 想到这里,桑榆向张老丈道了谢,“谢张老伯提醒,儿感激不尽。” 张老丈虽然没做什么,但是这份心思桑榆领了。 张老丈摆摆手,“说什么客气话,你快去接蓁娘罢。” 桑榆长鞠一躬,“儿先去接一下蓁娘,待事情办完,儿再好好谢过张老伯和殷老伯。” 张老丈催促道:“快去,蓁娘年纪小,这些日子怕是吓坏了。” 桑榆点点头,想了想,她将马背上的土仪等物放到了地上,又从怀中掏出钥匙,递给张老丈,“张老伯,还要辛苦你和月娘将这些东西先送到院子里,我先去接蓁娘。” 之前是她急糊涂了,忘了自己还有钥匙这回事。 张老丈接过钥匙,忙不迭道:“你安心去,这里我会替你打理好。” 桑榆点点头,翻身上马。 马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焦急,四个蹄子不安分地原地踏步起来,桑蓁看了一眼破败道酒肆,眸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原本是打算直接去长安县衙的,但是想到桑蓁如今在张府,她调头又奔张府而去。 张府很好打听,整个长安可能不知道西市门朝那边开,但是肯定知道张府在那里。 桑榆很快就来到了位于延寿坊的张府。 向门口的小厮说明身份之后,桑榆很快被请进后院。 她刚刚踏进后院的大门,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怀一般扑道了桑榆的怀中。 “阿姐,阿姐,你怎么才来?”桑蓁抱着桑榆的细腰,小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胸口。 桑榆将桑蓁紧紧抱住,喃喃道:“对不起,是阿姐来晚了。” 桑蓁蹭了蹭桑榆的衣服,从她的怀中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阿姐,我好害怕。” 桑榆也后悔万分,她这段时间太过于放松警惕了,明知道有人在找她们,她还是将桑蓁独自丢在家中。 桑蓁再怎么乖巧听话,也只是一个小娘子而已,真遇到危险,她连跑都跑不了。 若是桑蓁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要怎么对得起死不瞑目的桑蓁父母。 桑蓁并不是真的要怪桑榆,只是这次她实在太害怕了,那些人都是没脸没皮的混混,真要被他们抓住还不知道自己会受什么折磨呢。 她看出了桑榆脸上的自责之意,轻轻地吸了吸鼻子,“阿姐,我也……不是很害怕……” 桑榆摸了摸桑蓁的头发,艰瑟赞道:“是,我们蓁娘最勇敢了。” 桑蓁笑笑,将头重新埋在桑榆的胸前。 第一百八十五章:路遇 跟着桑蓁身后,一道前来的丹娘,见两人叙旧完毕,上前对桑榆行礼道:“桑小娘子,是我不好,我差点害了蓁娘。” 桑榆这才发现丹娘站在一侧,同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婢女打扮的小娘子。 她看了一眼憔悴了不少的丹娘,淡淡道:“我不怪你。” 桑榆自问不是什么好人,对丹娘真的毫无芥蒂,可是说来说去,到底是自己的错更大,收留丹娘是自己做的决定,她对自己也并没有隐瞒。 她错就错在,低估了曹伯胜等人的恶行和大胆,在明知道自己身后有依仗的情况下,还敢对她们动手。 第206章 经过张老丈的叙述,桑榆已经知道砸她店铺的人是谁了,曹伯胜恶名昭彰,张老丈等人都受过他的委屈,自然是认识的。 至于将桑蓁救下的人,张老丈说是有人听到他自报家门,称自己是“窦小郎君”,桑榆认识的窦小郎君也只有一人,就是那个绑了她去牵红线的窦玉成。 对于窦玉成出手相助一事,桑榆虽然吃惊,但也并不意外,窦玉成只是有些被惯坏了,本质还是好的,他能不计前嫌帮秋都知一事就能看出来他心性不坏。 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就赶巧了,去了永安坊,还救下了蓁娘。 无论如何,桑榆都打算之后好好地去谢谢他。 丹娘看出了桑榆并不是真的怪她,她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无论怎么样,这件麻烦事都是她带来的,她以后恐怕再难回东隅居了。 正在这时,那婢女上前,轻声道:“几位小娘子莫要在这里站着了,我家娘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桑榆回过神,想到她口中的娘子,应该就是张明府的夫人,张娘子。 她展颜一笑,客气道:“是儿的错,忘记先拜见张娘子了。” 婢女也笑着回应,“娘子知道你们姐妹久别重逢有话要说,特意嘱咐婢子,叫你们叙旧完了再去见她。” 桑榆忙牵过桑蓁的手,跟着婢女沿着曲廊来到花厅。 桑榆从来没见过张娘子,倒是听于大路等不良人提到过几次,不过他们嘴中说的最多的,就是张明府对张娘子欢喜的厉害,有种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意思。 张娘子身体不好,很少见客,长安人说的最多的就是张娘子驭夫有方,才使得张明府年近四十也不曾纳妾,是个凶悍的妇人。 等桑榆见到张娘子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些传言有多么离谱。 张娘子长的端庄大气,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 她一见到桑榆姐妹,更是笑的和气,“桑小娘子,久闻大名,一直未曾相见。” 桑榆行了一个万福,“张娘子此言叫儿好生愧疚,这几天,蓁娘劳烦娘子照料了,桑榆感激不尽。” 救人的是张明府,可是张娘子愿意大方收留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蓁娘衣着鲜亮,面容整洁,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这份收留之情,桑榆一辈子都忘不了。 张娘子温柔一笑,“桑小娘子不必客气,我也很喜欢蓁娘,她能陪我一段时日,我也开心很多。” 她又叫桑榆坐了下来,婢女摆上茶水,桑榆连声道谢。 张娘子见桑蓁一直依在桑榆的身旁,心下了然,这几日,她也看出来桑蓁有些认生,对他人的善恶极其敏感,还缺乏安全感。 只有呆在桑榆的身旁,才会真心笑上几分。 她想到桑蓁说的,自己父母双亡,一直和桑榆相依为命,心里怜惜,“既然桑小娘子已经回来了,那么郎君交给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你们早些归家罢。” 她有些舍不得桑蓁,桑蓁娇娇软软的样子,正是张娘子梦寐以求的女儿模样,但是她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强留也不是办法。 早晚都是要还回去的,还不如早些断了。 对于张明府之前提议的收这两个孩子为义女一事,张娘子虽然意动,但并未放在心上,除非真的是孤儿或另有隐情,不然谁人愿意舍弃本家,做他人的子女。 桑榆没想到张娘子竟然这样干脆就放人了,她小心地问:“不必等张明府回来吗?” 张娘子轻笑,“不必,他这几日忙着农事,没空管这些琐事,此事我能做主,你安心回去便是。” 桑榆听罢,点头道:“多谢张娘子体恤,实不相瞒,多日未回长安,儿确实想先回去整理一番。” 张娘子端起茶碗,微笑示意。 端茶送客,桑榆懂了。 她站起身来,对着张娘子又是一礼,“张明府和张娘子的恩情,儿无以为报,待儿回家中整饬一番,定前来上门道谢。” 张娘子颔首,对桑榆的话并不回应。 桑榆见状,拉着桑蓁,对丹娘点头示意,三人前后走出花厅。 刚走出花厅,张娘子突然叫住了她,“对了,我忘记问了,你认识宋先生吗?” 桑榆一愣,止住脚步,转身回道:“儿曾借宿在宋先生家中几日。” 张娘子闻言,顿了一下,没想到他们的竟然有这等渊源,宋先生为人正直,可不像是能轻易留宿他人的人。 桑榆又问:“是有什么事吗?” 张娘子回过神来,淡淡道:“并无,只是之前宋先生的管事来过一次,说是代薛小娘子接蓁娘回去。” 桑榆想了想,知道定是薛如英去求了宋先生,没想到竟然能惊动了宋先生,看来,自己要还的人情有些多啊。 …… 桑榆带着桑蓁和丹娘一起离开了张府,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很多人家都开始准备晚食,不开火的人家也大都买几块饼子。 桑榆想着家中等着的张老丈和月娘,觉得也买些便宜的吃食先对付一下,离开了好几日,家里只怕已经没有存粮了。 她牵着桑蓁的手,想问问她想吃点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阴影挡在了桑榆的面前,她抬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 第207章 桑榆没想太多,拉着桑蓁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来。 那中年男子也跟着挪动了一下。 桑榆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中年男子可能是来找她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请人 她皱眉,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是何人?” 中年男子见桑榆终于注意到他,拱手笑道:“桑小娘子,我家郎君想请桑小娘子过府一叙,还请桑小娘子跟小人走一趟罢?” 中年男子虽然说的好听,可是态度却非常强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高傲之态。 桑榆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问:“你家郎君是何人?” 桑榆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此人,如果是她认识的,来请她不会是这个态度。 中年男子想到自家郎君的吩咐,叫他低调行事,只能道:“桑小娘子放宽心,我家郎君的身份不好外露,对桑小娘子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事想请桑小娘子帮忙罢了。” 桑榆闻言,更排斥了,请人却不敢显露身份,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儿身份低微,帮不得什么大忙,还请你家郎君另寻他人。” 中年男子听罢,脸上的不悦更加明显了,语气也变的不满,“桑小娘子还是莫要说气话了,小人不想对桑小娘子动粗,你们细皮嫩肉的,真动起手来,伤到你们可就不美了。” 桑榆抿抿唇,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生人一直在观察着这边,估计和这个中年男子是一伙的。 她心知中年男子的话不假,真要动起手来,她们三个小娘子根本无力反抗。 眼下不顺着他们才是最好的方法,从中年男子的话来看,他们对自己并不是想下狠手,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位郎君想要见她,所求何事? 她刚回长安不久,又才从张府离开,可是来人却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想必早就已经盯上自己了。 想了想,她转头对丹娘道:“丹娘,你去大理寺一趟,找一下崔寺正,就说我遇到好友,暂时不能去找他复命了。” 丹娘眨了眨眼睛,低声应道:“哎,桑小娘子放心去罢,我一定亲自把话带到。” 说完,她看了一眼那几个虎视眈眈的侍卫,一咬牙,一跺脚,飞快地跑开了。 中年男子自然猜到了桑榆的小心思,他也不阻止,只是微笑地看了看桑榆,“桑小娘子,请吧?” 桑榆见状,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点点头,“带路罢。” 她提到了崔叙的名字,也叫丹娘去寻他,中年男子看出来却没有阻止,说明要么他真的不会对她们姐妹做什么,要么就是他身后的主子根本不惧崔叙的身份。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其背后之人身份尊贵。 仿佛是感觉到了桑榆的紧张,桑蓁担忧地摇了摇她的手。 桑榆低头看了看她,捏了捏她的小手回应,示意自己没事。 她原本也想让桑蓁跟着丹娘一起离开,但又怕中间会出什么差错,还是放在自己身边安心些。 中年男子显然做好了一定会请到桑榆的准备,他见桑榆同意,拍了拍手,那几个侍卫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顶灰布小轿,飞快地落在了桑榆姐妹的面前。 中年男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的格外和气。 桑榆神色自若地拉着桑蓁的手走了过去,她先是掀起轿帘看了看,然后摸了摸桑蓁的小脑袋,将她轻轻推了推,示意她先进去。 桑蓁听话地点点头,松开桑榆的手进了轿子。 桑榆看了看围上看热闹的众人,又瞥了中年男子一眼,提着衣摆,钻了进去。 她刚刚坐稳,就听见中年男子小声吩咐,“起!” 桑榆将桑榆揽在怀中,心里的大石头微微落地。 眼下看来,来人并不会对自己动手,不然也不会随她胡闹,哪怕她故意拖延时间,叫大街上的众人记住自己的模样,他也是神色如常。 仿佛就跟自家的小孩子调皮,做的事都落在大人的眼里,大人也不阻止,就随着他闹。 总归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桑榆沉下心,既来之,则安之,也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们只是有事找自己呢? 也许是因为路程并不远,也许是因为中年男子特意加快了脚程,总之桑榆感觉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轿子便停了下来。 中年男子客客气气地请桑榆姐妹下了轿,然后将人领进了一处大宅子里。 他们走的是角门,桑榆并没有看到显示身份的东西,但是她能感觉到这间宅子里的肃穆。 中年男子七拐八拐,绕过几道回廊,终于在一处紧闭的红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示意桑榆在此等候,自己上前敲了敲门,“阿郎,人已经带到了。” 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进来。” 中年男子推开门,自己后退一步,眼神示意桑榆进去。 桑榆牵着桑蓁的小手就要进去,中年男子突然出声,“这位小娘子就先随我在偏厅等候罢?” 桑榆猛地拉紧了桑蓁的手,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戒备道:“蓁娘要和我在一起。” 中年男子蹙眉,“桑小娘子莫要不识趣,还是将她先交给我罢。”?桑榆摇摇头,拒不配合的意味非常明显。 中年男子正要动粗,里面的男声又响了起来,“罢了,让她们一起进来,你派人守好这里。” 第208章 中年男子闻言,收回手,恭恭敬敬答道:“喏。” 他又瞪了桑榆一眼,然后满是不怠地离开了。 桑榆放下悬着的心,同桑蓁一起进了屋里。 这是两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分为内外厢房,通过一个简单的竹帘隔开,桑榆注意到里面有很多书架和摆件,一眼就能窥见它们的珍贵。 一个年约三四十岁的灰衣男子正坐在竹榻上练字,他的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和他坚毅清冷的外貌很是相像。 真真的字如其人,锋芒毕露。 灰衣男子仿佛没看见桑榆进来一样,耐心地写完手中的字,搁下毛笔,拿起字画吹了吹,然后将它放在一旁晾晒。 那里还有夕阳的余晖,一并摆放的还有好几副已经完成的大字。 灰衣男子见桑榆默不作声,笑了笑,“桑小娘子莫要紧张,吾只是想请桑小娘子帮个忙罢了。” 桑榆收回思绪,淡淡道:“请人帮忙最起码要先过明来路,郎君身份不明,说请儿帮忙似乎有些不妥罢?” 第一百八十七章:尚书 灰衣男子一听,一边正大光明地打量着桑榆,一边抚掌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聪慧果敢的小娘子,怪不得吾那个傻儿子非要你出手。” 桑榆心里疑惑,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灰衣男子这才收回眼神,肃色道:“吾乃窦玉成之父。” 桑榆瞳孔微缩,窦玉成的父亲,那岂不就是本朝正三品大员,刑部尚书窦尚书? 她后知后觉地冲窦尚书行了一礼,“儿见过窦尚书。” 窦尚书摆摆手,满不在乎道:“这些虚礼就不必了。” 桑榆站直了身子,不解地问:“不知窦尚书找儿究竟所为何事?”?窦尚书官至高位,岳家还是御史台一把手,他有什么事需要找自己帮忙?怎么着都说不通啊。 窦尚书背手而立,目光看向窗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桑榆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候,眼神落在他处。 片刻之后,窦尚书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道:“吾也不知道此事交给你是对是错,但是吾儿执意如此,吾也不好说什么。” 想了想,他从书架上取出一张文书,递给桑榆。 桑榆一脸狐疑地放开桑蓁的手,双手接过文书。 这是一份验尸文书,如同大部分验尸文书一样,写的简单又草率。 死者,男性,年四十三,死于八月初七,死因是外伤导致的心肺破裂,其身上有多处拳脚伤。 桑榆看了好几遍,也只觉得是一张普通的验尸文书,只是不知道为何窦尚书要给自己看。 窦尚书看出了桑榆严眼中的疑惑,直接了当道:“这是曹伯胜的验尸文书。” 曹伯胜? 桑榆一惊,突然注意到验尸书上的姓名一栏,写的正是曹伯胜的名字。 这个名字桑榆并不陌生,他就是带头去东隅居闹事,然后被窦玉成教训了一遍的那个鳏夫。 只是,他怎么会突然死了,而且看窦尚书的意思,还牵连到了窦家,她轻声问道:“他的死,与窦小郎君有关?” 窦尚书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对桑榆又高看了一分,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错,几日前,吾儿与曹伯胜发生了争执,两人动起了手,三日后曹伯胜死于家中,吾儿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窦尚书说的很平淡,似乎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桑榆拿不定他的想法,有些愧疚道:“窦小郎君是为了救儿的妹妹,才出手教训他的…… ” 窦尚书摆手,“桑小娘子莫要苦恼,吾找你并不是为了问罪的。” 窦玉成从小就被惯坏了,打架闹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窦尚书虽然很疑惑他会为了救人打架,但也没有想要怪罪桑榆的想法。 说起来,还是因为窦玉成皮很了,以至于他只要犯什么错,在窦尚书眼里都是他带头惹起来的。 再说了,不就是打死了一个混子吗?以他的身份总能保住他的性命的,只是这件事却有些复杂,他必须还自己儿子一个清白。 窦尚书对自己儿子还是很了解,窦玉成闹腾的厉害,却不会轻易伤人性命,真要是惹到他了,他将人教训一顿也就罢了,实在不行,他就去找他的御史外祖告状,总能消了火的。 这把人打死,还是十几年里的头一次。 因此,窦尚书才没第一时间将窦玉成揍一顿,而是遵照他的要求,请桑榆来查验。 桑榆犹豫地问:“不知窦小郎君此时可好?” 没被你打个半死吧?上一次窦玉成闹事,据说皮鞭子都抽烂了。 窦尚书头也没回,“他现在在万年县的县狱里呆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仿佛被抓进去的不是自己的儿子一样。 桑榆敛了敛神,正色问道:“窦尚书想叫儿如何帮他?”?事情已经这样了,即使窦尚书不出面,桑榆也是要参合一下的,窦玉成毕竟是为了救桑蓁才出的事,桑榆怎么着不能置之不理。 而且她也相信窦玉成虽然纨绔,但绝不是轻易要人性命的恶人。 窦尚书很满意桑榆的回答,“此事发生后,有人状告玉郎草菅人命,圣人下旨彻查此案,吾乃刑部尚书,此案需要避嫌,吾原本想着将此案交给卢明府来调查,但是吾儿执意要你们大理寺来接管,并指明要桑小娘子亲自参与。” 第209章 窦尚书并不想叫大理寺来查,整个朝堂都知道,刑部与大理寺不和,往往因为一件小案子能在朝堂上吵上三百回合。 叫他去找大理寺帮忙,他拉不下这张老脸。 但是窦玉成这个混账玩意,坐个牢还不安生,一直吵着要大理寺来调查,还放话说大理寺如果不插手,他就不配合,大不了判个流放三千里,全然不顾他老子的颜面。 窦尚书气的牙痒痒,恨不得没生过这个祸害儿子。 但是真的不管也不行,窦玉成真要出了什么事,他岳丈能抽他鞋底子八百遍。 无奈之下,窦尚书只能派人堵了桑榆,想着窦玉成好歹是为了救桑榆妹妹涉险了,桑榆要是个聪明的,自然会请崔叙帮忙。 如今看来,这个小娘子还是有几分敏锐的。 桑榆不知道窦尚书的心思,只觉得这个窦玉成也是心大,想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自己的头上,他也不怕眼神不好看错了人? 不过,这件事她确实推脱不了,只能先答应下来,回头再去找崔叙商议。 希望崔叙不会嫌她多事才好。 若是崔叙无法出面,那就让他借自己几个人,她亲自去查。 经过许娘子一事,桑榆也算看明白了,自己是有查案的能力的,崔叙也有意提拔她,既然有这等好事,那不借着东方动弹一下,岂不是亏大了。 窦尚书很满意桑榆的识大体,心想大理寺除了胡理之外,总算还有个明白人的。 他虽然也担心窦玉成,但是现在窦玉成被关在县狱,一时半会也没啥大问题,窦尚书便心安理得地决定明日再带着桑榆去见他。 第一百八十八章:僭越 其实窦尚书是认识桑榆的,准确地说是听说了不少关于她的传言。 从一个月前,关于大理寺有一个女仵作可以将人剖了肚子找凶手的传言,在长安街头巷尾以及贵人之间流传出来。 窦尚书起初并不怎么相信,直到前几天去找柳尚书吃酒,才知道原来柳家刚刚回长安的小女儿,正是当时在场的人之一。 窦尚书听柳尚书绘声绘色地讲了很多,突然就对桑榆起了兴趣,这样有本事的小娘子,要是能来刑部就好了。 他们刑部掌管天下案件,不也是很适合她的吗?窦尚书暗搓搓地想着。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挖墙角,自己的小儿子就先被送进大牢了。 今日,他将桑榆请来,也起了几分试探的意思,一旦桑榆不堪大用,窦尚书就是再怎么宠窦玉成,都不可能将自家儿子的性命挂在一个小娘子身上的。 好在桑榆是个聪慧的,以窦尚书在官场上几十年的毒辣眼光,几句话就能将桑榆试探的差不多了。 也就更惜才了。 “不如,桑小娘子来我们刑部任职罢?”窦尚书兴致勃勃地提议。 “窦尚书说甚?”桑榆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不是在聊窦玉成的案子吗?怎么突然就开始挖人了呢? 窦尚书脸色一正,“吾见你颇有查案天赋,不如来刑部效命。” 桑榆闻言一愣,片刻之后,轻笑道:“窦尚书能看得起儿,儿自然感激万分,只是儿在大理寺挺好的。” 在听到窦尚书说的时候,桑榆不动心是假的,刑部汇聚了天下案件,在里面一定能找到关于桑蓁父母的案子的线索,那件案子已经过了很久了,现在也只有刑部会留有案件的存根。 找到它,然后找机会翻案是桑榆此生的目标,去刑部也是桑榆最开始的想法。 可是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机会,且不说现在桑榆刚刚在大理寺立住脚跟,单是窦尚书突然叫自己去刑部就存在疑虑。 好好的,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挖人?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必须筹谋一下,一步一步慢慢来。 窦尚书见桑榆拒绝也不生气,他只是突发奇想问一问罢了,桑榆要是一口答应,他才觉得不应该呢。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窦玉成身上的案子查清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中年男子朗声道:“阿郎,大理寺崔寺正求见。” 窦尚书闻言,眉头轻皱,然后沉声道:“请他去偏厅等候。” “喏。”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走远之后,窦尚书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桑榆,语气肯定道:“是你叫他来的。” 桑榆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崔寺正担心儿出事,着急了些。” 窦尚书冷哼一声,并没有反驳她,以他的身份,自然猜出了桑榆的小心思,“既然人来找你了,那你就和吾一道去见见罢。” 桑榆点点头,拉着桑蓁的手,同窦尚书前后脚离开了书房。 刚刚到偏厅,桑榆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淡淡的夕阳余晖散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无限拉长,显得更加孤傲清冷。 桑榆见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在醴泉县的便服,知道他应该是得了消息就赶来了,心里有些感动。 许是因为听到了脚步声,崔叙转过身来,对窦尚书行了一礼,“见过窦尚书。” 他虽然是在对窦尚书行礼,但是视线却落在了桑榆的身上。 桑榆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第210章 窦尚书察觉到了两个人的互动,背着手,崩着脸道:“崔寺正。” 他身为正三品大员,崔叙又是小辈,他并没有表现出多么热情。 崔叙也不介意窦尚书的冷脸,客气道:“听闻窦尚书因有急事,请走了我大理寺的桑仵作,儿担心她年纪小,又长在乡野,冲撞了窦尚书,特意来请罪。” 这话说的,看似是在替桑榆赔罪,实际上是说你窦尚书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人从大街掳走了,实乃小人行径。 窦尚书胡子一翘,怒道:“吾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小娘子。” “窦尚书自有大量。”崔叙微笑,说完,他又道:“不知窦尚书与桑仵作可叙旧完了,大理寺公务繁多,需要请桑仵作回去做事。” 窦尚书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翻了一个白眼道:“滚滚滚!你当吾想留你们不成?”?宵禁就要开始了,现在能有什么事?大理寺的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连找理由都敷衍的很。 崔叙见状,也不废话,对窦尚书又是一礼,“那儿先带人回去了,窦尚书下次若是有事相商,还请先去大理寺过个明路才是。” 窦尚书一听这话,虎眸在崔叙的身上看了一圈,淡淡道:“小子,吾知道你身份贵重,但是吾不是你一个小子能敲打的,就是你们大理寺王卿来了,也不敢和吾这么说话。” 崔叙也不回答,只是静静地与窦尚书双眼对视。 桑榆在一旁看的分明,虽然两个人都很平静,但是话语间那股即将要打起来的火药味儿,已经快要冲破天际了。 她连忙上前一步,赔笑道:“窦尚书,关于窦小郎君一案,儿已经知晓了,儿定会查明真相,还窦小郎君一个公道。” 她虽然是对窦尚书说的话,可是却是在对崔叙解释窦尚书寻她来的原因。 崔叙听出来桑榆的弦外之音,他本也不想与窦尚书为敌,收回视线,抱拳道:“是儿僭越了。” 窦尚书冷着脸,对桑榆道:“既然崔寺正已经来接你了,吾就不送了,明日吾会在万年县县狱门口等你。” 说完,他袖子一甩,自顾自走出了偏厅。 桑榆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窦尚书果然气势逼人。” 一直安静的桑蓁也捂着胸口,怯生生道:“好吓人。” 崔叙淡淡道:“窦家世代掌管刑罚,窦尚书在刑部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你一个小娘子惧怕他身上的气势也是应该的。” 桑榆恍然道:“原是如此。” 崔叙又道:“先离开这里罢。” 桑榆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才是正经。 第一百八十九章:多疑 三人刚刚出了花厅,就有一个小厮迎了上来,说是得了窦尚书的吩咐将他们送出府去。 小厮领着三人绕了一会儿,将他们送到了一处角门,“崔寺正,请便。” 刚一出角门,原本蹲在一旁等候的路崖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念叨,“哎呦,阿郎,你们可算出来了,没事吧?” 说着就围着三人打量。 崔叙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对路崖的问话仿若未闻。 路崖摸了摸脑袋,一时有些懵,求救的目光看向桑榆。 桑榆只好答道:“没事。” 她撇了撇崔叙,这个感觉似乎是,生气了? 等路崖租来一辆马车,桑榆带着桑蓁上了马车后,她也没想到为何崔叙会突然生气。 马车开始晃悠悠地出发。 大约走了一盏茶功夫,她感觉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窗外传出路崖的声音。 “桑小娘子,阿郎请小娘子下车一叙。” 桑榆愣了一下,还是听话地下了马车。 马车外是一处僻静的地方,蜿蜒的河流自北向南流淌,高大的柳树迎风摇曳,像是在空中翩翩起舞。 此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周围有不少人家都挂起了红灯笼。 崔叙站在柳树下,静静地等待着,红光与月光倾泻而下,在他的身上交织出斑斓的色彩,忖的他更加冷寂。 桑榆抿了抿唇,这样的崔叙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他将桑蓁交给一旁的路崖照看,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崔叙听出来她的脚步声,知道桑榆就站在自己的身后,他的思绪有些烦躁,不知道自己应该问些什么。 他今日刚刚回到大理寺就被薛如英给堵个正着。 原本以为薛如英会抱怨自己将她丢在大理寺一事,哪知道她先给自己丢了一道惊天响雷。 桑榆的母亲竟然是老师苦苦寻找多年的女儿?这叫崔叙有些不可思议。 他想了很多,从见到桑榆第一眼开始,往事一幕幕出现在崔叙的脑海里,仿佛是命运指引一般,在恰当的时候引出惊人的巧合。 崔叙是一个多疑多思的人,自从桑榆真正得到他的信任后,他就没有在怀疑过她的目的,哪怕是他知道桑榆有心事,答应来大理寺的目的也不纯。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多想。 老师的女儿已经失踪二十多年了,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这个时候出现了两个小娘子,一个得了他的信任进入大理寺,一个以惊人相似的样貌入了老师的眼里。 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其中必定有人在推动着她们,只是不知道是另有其人指引,还是一直是她自己的想法。 第211章 崔叙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想了很多,只是他还没去见宋先生的时候,丹娘就找上门了。 她带来了桑榆被人带走的消息,崔叙只听到有人说桑榆带走了,脑子什么都没想,脚先一步踏出了大理寺的大门。 在长安找一个人,对崔叙来说并不是一件大事,这里是皇家的地界,只要人还有一口气,他就一定能找出来。 更何况桑榆还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线索,崔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窦尚书身上。 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带着路崖去接人了。 等真正见到桑榆的时候,崔叙躁动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了,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阵后怕,好在桑榆没出什么事,万一将她带走的是个歹人,他来不及救她怎么办? 紊乱的思绪无处安放,他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敲打了窦尚书一句。 在话说出口的一刹那他就后悔了,窦尚书官居高位,是朝堂重臣,刑部虽然与大理寺意见相左,但是窦尚书一向明辨是非,恩威并施,是个德行兼备的坦荡之人。 他不会为难一个小娘子的。 而他崔叙向来沉稳,这种僭越之事是不应该发生在他的身上的。 然而,他还是冲动了。 想到这里,崔叙长舒一口浊气,他抬手抚额,一时间头疼不已。 这般动作和表情落在桑榆的眼里就有些骇人了,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让崔叙这般为难? 难不成他知道了窦玉成的事了,他不想叫自己去查这个案子? 桑榆木着脸,卑微解释,“崔寺正,窦小郎君的案子我非接不可,他有恩于我,我不能不管,若是崔寺正为难,只管将我逐出大理寺,等我查完再接回去…… ” 这样做也不知道能不能行的通?她还是很喜欢大理寺的,真不想离开啊。 崔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哭笑不得道:“桑小娘子说什么傻话?我何时不许你查案了?” 桑榆“啊”了一声,眨了眨眼,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小心翼翼道:“我瞧着崔寺正脸色有些不好,还以为是不想叫我接手此案。” “那是因为…… ”崔叙正要回她,见桑榆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咽下即将冒出嘴边的话,转而道:“罢了,我只是…… 觉得近来不太平。” 桑榆点点头,表示认可,“是啊,刚查完醴泉县的案子,长安这边就有了新案子。” 看起来无关紧要,可是一桩桩一件件案子,似乎都是有人安排一般,将他们紧紧困在其中。 崔叙知道桑榆的直觉很敏锐,他虽然人在醴泉,但是对朝中事物也有所耳闻。 秋天快来了,不久之后一批犯人即将问斩,在这段时间,各地县衙、刑狱都忙着抓人审案子,想抓住大行刑之际做点政绩。 更何况秋收也要开始了,往年这个时候,贪污腐败,中饱私囊之事也频频发生,这几日的朝堂都严肃了许多。 加上入夏以来,各地洪涝干旱频发…… 崔叙还知道,无论是大理寺的王公,胡少卿等人还是刑部的尚书侍郎,手里有握了几个大案子。 如今桑榆的身世一案…… 压在崔叙身上的重山似乎又多了一座。 但这些都不足和桑榆说道,崔叙想了想,问了桑榆窦尚书所求之事。 桑榆不知道自己快要捂不住自己的小秘密了,见崔叙问他,连忙一五一十地将窦尚书的请求说了一遍。 第一百九十章:再见 崔叙这才知道,原来窦小郎君折在了万年县县狱里。 崔叙:“…… ” “既然窦尚书已经这么说了,那你就查罢,我会叫如英帮你。”崔叙如此说道。 桑榆一听,那里不愿,感激道:“多谢崔寺正。” 她已经做好了独自查案的准备,但是崔叙肯叫薛如英帮忙,那就代表她可以靠大理寺来撑腰了。 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大理寺这个大树撑着,她做事也方便许多。 崔叙见桑榆说的真诚,不由地会心一笑。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无论此事是不是巧合都已经不重要了。 桑榆是有意也好,是无意也罢,他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崔叙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在这一瞬间,他看着毫无所觉的桑榆,心中那层朦胧的白雾渐渐散开,露出了他久寻无果的答案。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话,崔叙见天色不早了,就将桑榆送上了马车,嘱咐路崖将她们送回家,自己则先一步去了宋府。 约莫今夜要在松府歇下了。 马车这次一路顺风,在东隅居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桑榆先下车,又将桑蓁从马车上接下来。 张老丈和月娘,以及早就回来等候的丹娘立刻迎了上来,围着桑榆姐妹嘘寒问暖。 桑榆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听着七嘴八舌的问候,心里暖暖的,笑着解释自己只是遇到了一个朋友,并没有什么大事。 张老丈满心都桑蓁平安回来的事上,对其他的也就没有多问。 丹娘见是那个崔寺正身旁的小厮送桑榆两人回来的,心里有了计较,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带走桑榆姐妹的人碍于崔叙的身份,将她们两个放回来了。 张老丈是个勤快的老人家,早早的就把桑榆家中简单收拾了一遍,剩下的被破坏了的东西只能等明日再做安排了。 第212章 能修的送去修理,不能修的就要丢掉,或者送去柴房劈了当柴烧。 桑榆感激万分,给了丹娘一些银钱,叫她去坊里买了些炊饼和羊肉,留张老丈等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食。 权当是接风洗尘了。 吃过晚食之后,又将自己带回来的土仪给他们各自分了点。 张老丈和月娘推辞不过,满脸笑容地拎着土仪归家去了。 第二日。 因昨日回来的晚了,所以家中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整理,尤其是一些胡凳酒坛损坏的厉害。 桑蓁心疼她干死了一半的小菜园子,一大早就爬起来,提着水桶打水浇菜。 和窦尚书约定的时间是下朝之后,桑榆决定先将家中打理一下再去找薛如英。 不曾想她刚刚带着丹娘和桑蓁忙一小会的时候,薛如英先一步找上了门,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周良才。 “桑小娘子,真是许久未见呐。”周良才刚一进门,大大咧咧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桑榆一只手拿着抹布,一只手拿着杯盏,正忙活的起劲,闻言笑道:“这才几日不见。” 周良才摇头晃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这一去就是十几日,不得好多个秋。” 薛如英一巴掌拍在周良才的脑袋上,“胡说八道甚,快去帮忙。” 说着,接过桑蓁手中的水桶,放在一旁,拉着桑蓁心疼地问:“蓁娘快过来让姐姐瞧瞧,可怜见的,你都瘦了,受苦了罢?” 桑蓁的脸被薛如英捏来捏去,话都说不清了,“如银节节,我么斯…… ” 薛如英松开手,看着她泛红的小脸,有些心虚,她撇过脸,对桑榆道:“张明府真是一只老狐狸,怎么说他都不肯放蓁娘离开,你去接蓁娘,他没有为难你罢?” 桑榆的抹布被周良才殷勤地拿走了,她就着水桶里的水洗了洗手,顺嘴答道:“我没见到张明府,他只是有些圆滑,对我和蓁娘没有恶意的。” 薛如英手肘抵着桑蓁的肩膀,将脑袋搁到她的头上,感慨道:“这话倒是不假,我听说窦玉成前脚打了歹人,张明府后脚就到了,只接走了蓁娘,连拦都没拦。” 周良才凑上前来插了一嘴,“真要拦着到好了,兴许就没后来的事了。” 桑榆好奇地问:“你们都知道?” 薛如英颔首,“怎能不知?这几日御史台都快把窦尚书参遍了,连他老家堂弟误杀了邻居一只鸡的事都被拎出来参了一本!” 桑榆汗颜,“不是说御史大夫是窦尚书岳家吗?” “是这样的。”薛如英含糊道:“但是御史台也不都是一条心,还是有人动了心思的。” 桑榆了然,只顾以来,权财动人心,即使是一路人也会因为各种私心而动摇,更何况御史大夫一职乃是个香饽饽,如今他落难,谁不想参上一脚,捞点好处。 周良才发挥了他八卦小能手的功力,补充道:“长安城现在关于这件事的流言蜚语太多了,窦小郎君也是个倒霉的,他之前做的跋扈事都被扒拉出来了,可谓人人喊打喊杀,也就是他被关起来了,要是现在走在路上,十有八九要被人砸臭鸡蛋。” 他说着说着兴奋道:“我听说赌坊里还开了赌局,大家都在赌他这次能不能平安脱身。” 桑榆无语,“长安人可真会玩。” 周良才耸耸肩,“马上就到中秋节了,大家找点乐子呗,再说窦小郎君乃是长安一霸,平时惹是生非的,大家好奇点也是有正常的。” 薛如英拉开周良才,问道:“桑桑,你既然接手此案,可有什么想法?”?桑榆想了想,坦言道:“从私下来说,我是不信窦小郎君会杀人的,但是按照验尸书上所写的,他下手重了,失了分寸也是有可能的。” 薛如英叹了一口气,“希望不是他做的,你有所不知,若真是他失手杀了人,他虽性命无忧,但是苦头是要吃些的,估计连窦尚书都难逃责罚。” 桑榆吃了一惊,“竟然这般严重吗?” 按说窦尚书位高权重,还有御史台在背后撑腰,窦玉成就算犯了事也不致于会牵连到他们丢了官罢? 薛如英瞥见桑蓁睁大眼睛,小耳朵竖的高高的,听的认真,她双手捂住她的耳朵,低声道:“窦尚书手中在查一件大案子,此案事关重大,有人看不下去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父子 薛如英继续小声道:“昨日我阿耶同我兄长念叨了我半夜,叫我最近安分点,我告诉,是想叫你小心点,查案虽然重要,但是也要保护好自己。” 薛如英昨日接到崔叙的通知,说是今日桑榆会接手窦玉成一案的,她本来是想阻止桑榆的,可是崔叙说窦玉成对桑榆有恩在先,桑榆是断不会不管的。 她见阻拦不成,连夜找她家老头打听出了许多事,不过都是一些浅薄的,真正重要的,她阿耶一个字也不愿意提,只说叫她们小心行事,最好能不参合就不参合。 薛如英当即撇撇嘴,觉得自家老头越活越回去了,这几年越发散漫了,什么事都不想管。 她虽然也担心桑榆,但是想到宋先生如今也在长安,她就一点也不怕了。 怕什么,有宋先生在,桑榆就是把皇族之人给揍了,估计也没什么大事。 宋先生桃李满天下,朝堂上有一半人都是宋先生的学生,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第213章 想到这里,薛如英“吧唧”一下,亲了桑蓁一口,又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张漂亮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喜欢。 嗯,像她阿娘! 晌午时分,三人结伴来到万年县县狱。 桑榆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之前应秋娘子所求来这里过,如今再次来此,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窦尚书已经在门前等着了,他还穿着朝服,看样子是下了朝之后就直接赶来的,身边也只跟着一个小厮。 见桑榆等人从马上下来,窦尚书掀了掀眼皮子,并未说话。 因为窦尚书请的是桑榆,桑榆薛如英并没上前先打招呼。 桑榆只能抱拳,同窦尚书客套了一下,“窦尚书。” 窦尚书的脸色更差了,听到桑榆打招呼,也只是简单应了一下,催促道:“先去见玉郎。” 窦玉成在家中排行老三,但是因为从小受宠,并不以排行称呼,而是叫做玉郎。 桑榆顿了一下,心想玉郎这个称呼和窦小郎君的作风,差的实在有些远。 窦尚书率先进了县狱,桑榆和薛如英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窦尚书的紫色官服还是有些威慑的,最起码见到他的人都低头弯腰,十分恭敬,与之前桑榆来的时候的态度有着云泥之别。 窦尚书应该不止一次来此,他熟门熟路地将桑榆三人带到了最里面的单间牢房。 桑榆抬眼看了看,对坐牢有了新的认识。 这间单间牢房,除了造型和其他牢房一样之外,里面的陈设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约莫十来平的房间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实的灰布,踩在上面也不叫冻坏脚。靠在最里面窗户下面摆了一张床塌,铺的整洁清爽,上面还铺了一层竹席,一旁还搁了一盆冰块,透亮的白气散在空气中,带来了一丝凉爽。 窦玉成叼着一根不知道从何处薅来的枯草,斜躺在床塌上睡的起劲。 那副悠闲自在地样子哪里像是在坐牢,在享受生活还差不多。 窦尚书眉间的青筋跳了跳,怒道:“起来!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窦玉成听到他阿耶的声音,惊的从床上连滚带爬跳了下来,漫不经心道:“阿耶你来了,几日不见阿耶你老了不少啊!” 窦尚书双拳紧握,努力控制住自己想甩鞭子的冲动,“你给我滚过来!” 他一点儿打开牢房的想法都没有,这个倒霉孩子就不配和他在一个房间里说话。 哪怕是牢房! 窦玉成也发现了站在自家阿耶身后的桑榆等人,他忙不迭地凑上前,将脑袋伸到两根木栏之间,热情地同桑榆打招呼,“好朋友,你来了,哟,女夜叉,你竟然也来了。” 桑榆捂脸,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同他成为好朋友的,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过想到他的救妹之恩,到底没有反驳,笑着打招呼,“窦小郎君。” 窦尚书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糊在窦玉成的脑袋上,“你给我好好说话。” 薛如英蠢蠢欲动的手也消停下来,不客气地怼道:“窦小郎君好本事,怎么就把自己给折腾进牢里了?” 窦玉成捂着脑袋,龇牙咧嘴道:“胡说,小爷这是替天行道!怎么?又有谁要替他出头?” 窦尚书怒道:“就你还替天行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个小事?那个曹伯胜与兵部侍郎关系颇深,你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窦玉成撇撇嘴,“一个侍郎的小妾的哥哥,连正经亲戚都算不上,他有哪门子关系。” 窦尚书瞪眼,“所以你就将他打死了是吗?” 窦玉成连忙摆手,“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小爷承认小爷打了他,可是小爷走的时候,他还没死呢。” 桑榆一听这话,连忙问道:“你是说你走的时候,曹伯胜还活着,你确定?” 窦玉成道:“自然,小爷从不伤人性命,我走的时候,他还骂小爷来着,小爷都没同他计较。” “怎地?你还有理了?”窦尚书火气又上来了。 桑榆连忙安抚,“窦尚书莫急,此事真相如何有待商榷,儿想细问一番。” 窦尚书真想扭头就走,闻言,他压制住火气,别过脸对桑榆道:“桑小娘子有话只管问他。” 说完又对着窦玉成吼道:“桑小娘子已经请来了,你给我好好回话,不然我抽不死你。” 也许是因为被抽了太多次,窦玉成闻言抖了抖,苦着脸看着桑榆。 桑榆假咳一声,进入正题,“不知窦小郎君可否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窦玉成这次没有作妖,而是老老实实地回忆起来,“那日…… ” 这件事还得从那日救下桑蓁说起。 窦玉成那日救下桑榆之后,就去了大理寺报了案,薛如英问明情况之后就丢下了他,自个跑去找人了。 窦玉成在大理寺左等右等,等不到薛如英回来,也就知道自己大抵被忘了。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而是在大理寺逗留了很久才离开,然后就去找了自己的小伙伴去平康坊喝酒去了。 这种打了一个地痞混混的小事,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没过两天他就给忘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报复 那日,他同几个好友一起在东市酒楼的包厢里吃饭,突然就听见隔壁的包厢里传来了几道熟悉的声音。 第214章 “听说那个窦小郎君又惹祸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道。 “窦小郎君惹祸了?那不是正常的事吗?他又打了谁?”这是一个略带嬉笑的嗓音。 “这次打的是兵部侍郎的家眷,哎,听说兵部侍郎在家中大发雷霆,扬言要在朝堂上参窦尚书呢。” “怎地?这兵部侍郎还敢得罪窦尚书?” “瞧这话说的,尚书怎么了?还不是生了一个混世魔王?我看呐,这窦尚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谁知道是不是使了什么阴私手段才做上这个位置的,有这么一个孽障儿子,早晚要被人拉下来。” 几个人越说越兴奋,言语之间也越来越肆无忌惮,甚至夹杂了许多肮脏事,也不管是不是真的,说的有板有眼的。 “欺人太甚!”窦玉成猛地站起身来,将酒杯往地上一摔,直奔隔壁包厢。 紧接着,隔壁包厢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求饶和尖叫。 窦小郎君凭一己之力将他们统统都给揍了。 桑榆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你竟然能打的过?” 窦玉成得意道:“那几个人都是体弱的书生,小爷一个能打十个。” 作为一个合格的小霸王,他虽然不怎么动手,但是几招花拳绣腿还是有的,对付几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绰绰有余。 尤其是那几个书生背地里说坏话被正主发现,自知理亏,而窦玉成的身份,他们又让不敢还手。 只能白白挨打。 薛如英问道:“那你怎么又去找了曹伯胜?” 窦玉成回答的理直气壮,“冤有头,债有主,要不是曹伯胜这个小瘪三搞出这些,至于那么多事吗?” 窦尚书又没忍住,一巴掌糊了过去,“说甚浑话!” 他们家百年传家,世代重文轻武,怎么出了这个满嘴秽语的不孝子孙! 窦玉成“哎呦”了几声,在自己阿耶的冷眼逼迫下,将之后的事情说了出来。 窦玉成将那几个嘴碎的书生打了之后,还觉得不解气。 同行的好友只能将他从酒楼拉了出来。 其中一个方脸男子安慰道:“你消消气,这些书生都是穷酸样子,不值得你动手。” 另一个高瘦男子也劝道:“就是,和他们计较还不如多喝几杯酒。” 方脸男子就建议,“说的对,不如我们今晚去平康坊消遣消遣?听说平康坊来了一个善舞的仙女,那小腰扭的…… ” 他一边说,一边嘿嘿直笑。 其他人心领神会地跟着嬉笑了起来。 窦玉成满腔火气还没有消下去,听他们说的开心,连眼皮都懒的抬,“滚!” 其他人一顿,调笑声渐渐小了下来。 他们虽然也在一起寻欢作乐,可是家中的地位都不显,比不得窦玉成这个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 玩乐什么的也全都看他的心情。 就在这时,一个怯弱的声音响起,“要我看,这解铃还需系铃人,左右都是那曹伯胜搞出来的,不如去找他算帐。” 窦玉成听完,眼睛一亮。 其他人见窦玉成来了兴趣,一个个拱起了火。 “说的对,去找曹伯胜。” “对对,咱们打折他一条腿,看他还敢不敢乱告状。” “惹谁不好,非要惹我们窦小郎君,不教训他一顿,他不知道什么是该怕的。” 窦玉成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这个曹伯胜竟然还有胆子告状,说明前几天还是打轻了,既然如此,那就再打一顿好了。 于是,一群年轻气盛的小郎君带着侍卫打手浩浩荡荡地去找曹伯胜了。 想打听到曹伯胜的家并非难事,他作为人人喊打的混子,随便拉一个百姓就问出来了。 彼时的曹伯胜还在家中躺着,由婢女给自己上药,还不知道一群人正要找上门来。 曹伯胜此人心胸狭窄,作恶多端,仗着自己的妹妹有几分姿色,入了兵部侍郎的眼,就为非做歹起来,平时就喜欢上街找小摊小贩们讨要“保护费”。 若是遇到貌美的小娘子,那家里人少不得要脱层皮才能护的住。 他也知道长安城达官显贵居多,所以平时只在几个远离贵人的坊里作恶,掳走的小娘子要么是青楼出身,过了明路的,要么是家中贫寒,给几个钱就能打发的。 他仗着几分小聪明,这些年来倒也没出过错。 丹娘是个意外,当时他在平康坊作乐,听说有个烈性的小娘子,从杀人的歹徒手里逃出了出来,假母觉得晦气,想将她发买了去。 曹伯胜一听来了兴趣,这样的小娘子一定是个有滋味的,若是能将这样的烈马收入囊中,再驯服她,岂不是一桩美谈。 他当即就找了假母,说要买下丹娘。 但是平康坊的小娘子都是花大价钱培养出来的,假母一张口就是一笔大价钱。 曹伯胜也爽快地答应了,并说要娶丹娘为妻,回家好好伺候着。 他的妹妹只有他这么一个哥哥,平时少不得会给他银钱花销,曹伯胜虽然作恶多端,但是倒有几分生意头脑,家里最是不缺银钱的。 他素来对小娘子花钱大方,对丹娘自然也愿意掏出大笔“赎身费”。 不曾想,丹娘一听说是他要买下她,在秋娘子的帮助下自赎自身,先跑了去。 第215章 曹伯胜怒不可遏,觉得丹娘就是在看不起他,他花钱替她赎身,她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反抗逃跑,简直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派人盯紧丹娘,一旦发现就立刻抓人,他一定要将她折磨到跪地求饶。 他手下的小混混在永安坊的一个小酒肆找到丹娘,自然也打听到了,这个小酒肆的主人和长安县的不良人走的亲近。 曹伯胜冷笑,若是旁的也就罢了,几个小小的不良人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让自己的妹夫搭把手,威胁几句不就得了,没准儿他们还得乖乖将人送到他手里。 他带着混混就去抓人了,不曾想人没抓到,还踢到了一块铁板。 第一百九十三章:乱架 窦玉成出手狠辣,愣是将他打的浑身是伤,要不是几个混混护的紧,只怕自己的到现在都下不了床。 饶是如此,他也被打的不轻,到现在脸上、身上还都是淤青血肿。 “嘶…… 滚!”曹伯胜一脚踢开婢女,骂道:“贱人!你想害死本大爷吗?” 婢女被踢倒在地,挣扎着跪在地上求饶,“婢子知错了,婢子知错了。” 曹伯胜抽起桌子上的鞭子就甩了过去,“贱人!” 带着倒刺的皮鞭甩在婢女瘦弱的背上,她身上的衣服应声撕裂,血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她单薄的衣裳。 “嘶……”曹伯胜抽了几鞭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然而他发力的时候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拉扯般的撕裂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啪嗒”一声,他丢下鞭子,看了看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婢女,厌恶地吐了口吐沫,“滚下去吧!” 婢女闻言,顾不得身上流血的伤口,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着身子地离开中厅。 曹伯胜重新坐到胡床上,拿起桌子上的金创药胡乱地涂抹起来。 药物的刺激让他整个身子抖动了起来,他一边龇牙咧嘴地抹药,一边骂骂咧咧,“该死的窦玉成,竟然将本大爷打成这样,等我妹夫给我报了仇,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他想到昨日特意拖着伤身找自家妹妹,妹夫哭诉的时候,他的妹夫铁青的脸色,就忍不住得意起来。 他妹夫可是说了,今日在朝会上一定会参窦尚书一本,等窦尚书一倒台,就是自己报复窦玉成的好机会了。 窦玉成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黄头小子,仗着自己阿耶的身份作威作福,他倒要看看,失去了他阿耶的庇护,他能翻出什么样花儿来。 到时候要打要剐,还不是全凭自己心意吗?他只要一想到窦玉成跪在地上求自己放过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狂笑出声。 曹伯胜沉浸在大仇得报的喜悦中,连门口的叫喊声都没有听见。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窦玉成已经带着好几个年轻小郎君闯进来了。 曹伯胜瞪大眼睛从胡床上跳了起来,指着窦玉成大喊出声,“你,你们怎么闯进来的?” 有侍卫将他的管事推搡着压在地上,窦玉成一脚蹬在他的脸上,单脚落地,嚣张道:“还能怎么进来的?自然是打进来的,难不成是你请小爷的?” 曹伯胜怒道:“放开他,此地是我曹家大宅,你这是在擅闯民宅。” 窦玉成看了一眼四周,不屑道:“你这破地方算什么大宅?小爷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其他的小郎君也讥笑起来,“就是,我们窦小郎君想去哪里还需要同你商量吗?” “我们窦小郎君能来这里是看的起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 “小郎君,我看此人顽固不化,不给点教训是不行的。” 曹伯胜勃然大怒,抄起鞭子就要甩过去。 可惜的是,他太过用力,又是怒气上涌,鞭子刚起劲,他身上的伤口陡然酸痛一下,突来的疼痛将他手中的力道瞬间化解,鞭子还没甩到窦玉成的身上就泄了力。 窦玉成见他这般滑稽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哎呦,这是天老爷都看不下去了,这叫什么来着?自作自受?” 一旁的方脸郎君也笑了起来,“窦小郎君此言不妥,我看,应该叫自取其辱才是!” 其他人听罢,笑的更大声了。 此起彼伏的笑声成了压迫曹伯胜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原本就对窦玉成心怀怨恨,此时,他的心中的怒气被无限放大。 他涨红了脸,眼睛瞪的像铜铃一般,死死地盯着窦玉成,似乎是要将他吃肉喝血一般。 窦玉成收敛了笑声,似乎也被曹伯胜的仇恨眼神吓着了,他上前一步,强撑着问:“怎么?你这是不服?” “啊!!”曹伯胜突然恶由心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就对窦玉成冲了过来。 变故来的太快,窦玉成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看着硕大的拳头朝自己的脸上呼来。 就在着千钧一发之际,站在他身后的侍卫将窦玉成推了一把。 “彭!”拳头到肉的声音在中厅里响起。 窦玉成捂着肩膀“哎呦哎呦”地叫唤了两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凑上来扶着窦玉成。 侍卫推的还算及时,窦玉成的脸躲过了一劫,但曹伯胜的拳头还是顺势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刺骨剜心般的疼痛让窦玉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捂着肩膀,将扶着他的众人甩来,大步上前,恶狠狠地踹了曹伯胜一脚,“狗东西!竟敢伤了小爷。” 第216章 窦玉成这一脚可没留半分情,曹伯胜这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在惯力的作用下,一屁股倒在了胡凳腿下。 窦玉成还不解气,上前一把揪住曹伯胜的衣领就往胡床上撞了过去。 “哐当哐当。”刺耳的撞击声在几个小郎君的耳畔响起。 曹伯胜先是没反应过来,叫窦玉成占了先机,此时突然清醒,他猛地一用力,将窦玉成压在了身下,拳头毫不犹豫地砸了过去。 打架惯犯窦玉成,也不甘示弱地举着拳头揍了上去。 窦玉成年轻气盛,虽然肩膀有伤,但此刻的他已经怒火中烧,一气之下顾不得疼痛,打的热火朝天。 曹伯胜虽然孔武有力,但是他刚刚被窦玉成踹了一脚,波及旧伤,此刻疼痛难忍,竟有落了下乘的意思。 双方打的热火朝天,其他小郎君和侍卫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插手。 眼见着曹伯胜凭着身材优势将窦玉成渐渐压制住,高瘦郎君这才反应过来,尖叫道:“都愣住干嘛?还不帮忙!” 说着带头就冲。 小郎君们和侍卫这才看到窦玉成的脸上已经挨了几拳,忙不迭地上前拉架……哦,不,是帮着打架。 曹伯胜脸上也挨了好几拳,几个侍卫和小郎君像蝗虫过境一般压着他打,他招架不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滚!你们这些黄毛小子!滚犊子!” 第一百九十四章:老人 也许是因为他叫的太惨了,也许是因为曹家大宅的家丁护卫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一进门,就见中厅里打的火热,几个衣着华丽的小郎君压着自家郎君打的激烈,现场一片混乱。 曹伯胜好不容易从缝隙里探出一只青紫的眼睛,见家丁们愣在原地,吼道:“都站着做甚!赶紧给我打!” 家丁们闻言,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 现场更加混乱了,各种颜色的衣服、冠帽、首饰齐飞,撕扯声,拳脚碰撞声,呐喊声络绎不绝,不一会儿,就将这个不大的中厅变的破烂不堪。 少人打着打着就被人群撞到椅子,架子上,他们立刻顺手摸上东西又打了回去。 就连被揍过一顿的管事也佝偻着身子加入战局。 这场战斗不知道过了多久,最终以窦玉成一方赢得了胜利而告终。 窦玉成和他的小伙伴们不能打,可是架不住他的侍卫都是好手,打起人来不带手软的。 他们都是从小跟着窦玉成闯事惹祸的,自然知道窦玉成虽然爱闯祸,可是也真的受宠,真要是被打出个好歹来,窦尚书肯定不会轻饶他们。 曹伯胜这边虽然也有几个能打的,可是有真功夫的没几个,遇上窦家的侍卫,只有挨打的份。 窦玉成脸上挂了彩,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他“呸”了一声,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今儿个小爷先放你一马,你要是再敢胡乱告状,仔细小爷剥了你的皮!” 曹伯胜躺在地上,身体蜷缩在一起,身上满是血迹,比起窦玉成不知道惨了多少倍,他听到窦玉成的叫嚣,身体突地紧绷起来。 窦玉成似乎还不解气,就要上前踢过去。 高瘦郎君连忙拉住他,劝道:“别打了!别打了!再打真的要出人命了。” 窦玉成冷哼一声,到底还是止住了脚,他也没力气了,刚刚也只不过想吓唬吓唬他。 曹伯胜的管事趴在他的身上,费劲力气将他扶起来,他的双手抖的厉害,扶人的动作也颤颤巍巍的。 曹伯胜也缓过来了,他一把推开管事,坐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瞪着窦玉成。 窦玉成脖子一梗,大有不服输就再打一场的架势。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细碎的动静,似乎是有人迈着小碎步朝这边走来。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往门外看去。 曹伯胜脸色一变,挣扎着爬起身来。 只见门口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穿戴整齐的老妇人,她的身高不足五尺,面容慈祥,步履蹒跚,扶着门框就要进来。 窦玉成看的眉头紧皱,总觉得这个老妇人似乎有点不对劲。 曹伯胜倒吸一口凉气,嘴里低喝一声,“祖母!” 窦玉成脸色更难看了,这个人竟然是曹伯胜的祖母,看不出来这个畜生竟然会这么紧张自己的祖母? 曹伯胜当然紧张,他虽然妻妾无数,但是到如今一个子女都没有,人人都说是天老爷给自己的教训,叫他曹家从此绝后。 可是曹伯胜根本不在意,他年少的时候父母双亡,从来没有享受过什么父母之爱,除了妹妹之外,也就祖母一个亲人,如今妹妹嫁入官家不用他费心,只要祖母过的好,自己潇潇洒洒,管他绝不绝后? 他自知罪孽深重,想着反正以后都要下地狱了,也就无所谓有没有后人供养香火。 只是窦玉成是个狠心的,曹伯胜害怕他会对自己的祖母下手。 老妇人对曹伯胜的担心毫无所觉,她看到一群人或站或坐地聚集在花厅里,她脑袋微微一歪,浑浊的双眼里写满了迷茫之色。 窦玉成不解地瞪着老妇人,这个老妇人在做什么?她好像看不见他们这些人身上的伤似的,对他们也没有丝毫畏惧。 就在窦玉成想不明白的时候,老妇人突然有了动作。 第217章 只见她艰难地跨过门槛,不足半掌高的门槛在老妇人面前似乎是天堑一般难以跨越。 她扶着门框,一只脚先迈过去,然后一只手提起裙摆,再小心地跨过另一只脚,等到双脚都跨过门槛之后,她长舒一口气,像一个小孩子一般嘻笑起来。 紧接着,她小跑着来到曹伯胜的面前,仔细地盯着他被血渍污浊的脸,她眉头皱了皱,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 她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眼神渐渐在其他人的身上游离,眸中的焦急之色越发明显。 曹伯胜无视众人的诧异的眼神,他撸起衣袖擦了擦脸,将老妇人的视线拉了回来,与她双眼对视,认真地说:“祖母,我在这,看我!” 老妇人又仔细盯着他看了看,似乎是认出他来,她开心地拍着手,双手在身上胡乱摸了几下,然后掏出一块被捏碎的糕点,送到曹伯胜的嘴边,“吃!乖孙儿,你吃糕。” 曹伯胜就这老妇人的手,也不嫌糕点脏,“啊呜”一口就吃进嘴里,“好吃,祖母,真好吃。” 他嘴里一边吃着糕点,一边伸出手,将老妇人护在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窦玉成。 管事也回过神来,将老妇人往后一拉,嘴里念叨着:“哎呦,我的老夫人呐,您这时候凑啥热闹。” 老妇人浑然不觉,一只手揪着曹伯胜的衣角,呜呜咽咽道:“乖孙不见了,我找乖孙。” 窦玉成看曹伯胜防备的样子,突然就嗤笑了一声,“想不到你这个混账东西,还有珍爱的人,可惜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孙子是个不争气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窦玉成是个心思灵活的,他已经看出来了那个老妇人的不同寻常之处,老妇人虽然看起来和普通老人一样,但是她的眼睛浑浊中透着清澈,像一个孩童一般纯净无知。 岁月夺走了她身体,却归还了她的童年。 窦玉成不会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动手的,他看着曹伯胜不服气的样子,嚣张地摆摆手,“看在老人家的面子上,小爷不与你计较,但是你以后最好不要落在我的手里,不然小爷见你一次揍一次,我们走!” 说完,他潇洒地挥挥手,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曹家大宅。 第一百九十五章:遇见 第二日,窦玉成因杀害曹伯胜,被兵部侍郎一纸诉状告上了京兆府,并联合几个御史,在朝堂上参刑部尚书纵子行凶,无视律法之罪。 窦玉成原本应该被关押在京兆府的大牢的,刑部尚书思虑再三,将他送到了万年县。 桑榆听完:“…… ” 这就是熊孩子没管好惹出的事儿。 许是因为天牢里的光线昏暗,她之前没注意到窦玉成的脸,现在细看一番,才发现他的脸上隐约还能看见不少深色的淤青。 薛如英语气不善,唏嘘道:“如此看来,你走的时候还是有不少人能证明他还活着的?” 窦玉成道:“是啊,所以我才说,他的死于小爷无关。” “他当时还是活着的,并不能表明他的死与你无关。”桑榆皱眉,见眼前的三个人都不解地看着她,她解释道:“他的内脏可能已经受伤了,只是当时没有反应,人的内脏损伤之后,若是得不到治疗,他很快就会死去。” 窦尚书沉下脸,“桑小娘子可有把握?” 桑榆便道:“如果想找出曹伯胜真正的死因,那么只能剖验了。” 窦尚书道:“就和桑小娘子在马场做的事一样?” 桑榆点点头,“只有打开他的内腹,检查一下他内脏是否受损,才能定下结论。” 窦玉成在一旁叫唤,“验,验!” 他当然不相信是自己将人打死了,他打过那么多架,知道哪里能打,哪里不能打,跟着他的侍卫也是一样的。 窦尚书的想法却不是很乐观,窦玉成虽然没有杀人的心思,但是万一失手了呢?人在冲动之下是很难保持理智的。 但是窦尚书并没有反对桑榆去验尸,作为刑部尚书,追求真相也是他该做的,只是他现在也要做另一种安排了。 窦尚书公务繁忙,今天也是硬生生挤出时间来陪桑榆走一趟的,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窦尚书就准备带着人离开了。 窦玉成好不容易才有人来看他,嗷嗷叫着晃着木栏,不想他们走。 窦尚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他们刚刚出了县狱的大门,与另一群人撞了个正着。 “哟,是窦尚书啊,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县狱?”其中的一个来人桑榆是认识的,正是大理寺的少卿郑峰,他一见面就同窦少卿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郑少卿,亓寺正。”窦尚书见到来人,冷淡极了。 守在门口的周良才偷偷摸摸地和桑榆咬耳朵,“郑少卿你是认识的,他旁边的那位是咱们大理寺另一位寺正,亓官戍亓寺正。” 桑榆小幅度点点头,她来大理寺这么久,从来没有见到过另一个寺正,只知道他被外派查案,很少在大理寺露面,不曾想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亓官戍是一个看起来温和的人,约莫二十六七岁左右,脸庞周正严谨,颇有成熟男子的魅力。 他的嘴角挂着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游离了一下。 第218章 桑榆感叹他敏锐的直觉,迅速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样子。 这边的郑少卿见窦尚书态度冷淡似是有些不满,他僵着脸,转头客气道:“窦尚书近来公务繁多,百忙之中还有抽时间来查窦小郎君一案,实在幸苦,不过现在好了,圣人已经将此案转交给我们大理寺,窦尚书可以安心了。” 窦尚书闻言,敷衍地拱了拱道:“郑少卿客气了,圣人已经下了旨,吾当遵圣命。” 郑少卿满意地笑笑,“那自然再好不过了,亓寺正,此案就拜托你了。” 亓官戍淡然一笑,抱拳道:“遵郑少卿之命,来人,将窦小郎君请回大理寺大牢。” “喏!”跟在身后的大理寺差役答应一声,就要进去拿人。 窦尚书眉头紧蹙,拦在县狱的门口,喝道:“郑少卿这是何意?” 郑峰坦然道:“圣人已经将此案交给了大理寺,亓寺正为大理寺寺正,由他亲自调查不会委屈窦小郎君的。” 窦尚书依旧拦在门口,“此案吾已经委托给了崔寺正调查,就不劳烦亓寺正插手了。” 桑榆只是一个仵作,她并没有查案的权利,此案牵扯到朝中三品朝臣之子,最起码要有寺正来接手。 只是崔叙昨日刚从醴泉县回来,高使臣一案和安和公主之事还需他亲自上禀,因此,今日下朝之后他就被圣人叫走了。 郑峰看了一眼窦尚书,辩驳道:“窦尚书此言差矣,窦小郎君虽然是窦尚书之子,但是他现在牵扯到命案,怎么查,由谁查?应是我们大理寺自己的事,窦尚书还是避嫌比较好。” 窦尚书脸上渐冷,“吾若是不愿呢?” 郑峰也崩起了脸,“那就只能请圣人裁决了。” 窦尚书脸色变的难看起来,他背着手站在门口,片刻之后,肃声道:“既然如此,吾也不好再拦,只是我儿从小顽劣,只愿意听桑仵作的话,曹伯胜的验尸之事,吾希望由桑仵作亲自来做,这个要求不过分罢?” 刑部与大理寺一向不对付惯了,谁都看不上谁,尤其是郑少卿一向性子火爆,脾气张扬,谁要是说一句大理寺的不好,他能和人争论半天。 窦尚书知道自家儿子还落在他们的手里,真要是对上他讨不了好。 再者,他也不屑与郑少卿争论,能和他对等说话的,也就只有大理寺卿王公,与其和他在这里废话,还不如直接找王公聊天喝茶。 郑峰现在有理有据,大理寺怎么安排也确实轮不到他插手,但是这并不表示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崔叙现在被事情绊住了脚,他可以先把桑榆给塞进去,以崔叙对桑榆的看中,等他腾出空来,自然会插手的。 别看他年纪大了,可是眼光还是毒辣的,他昨日就看出来了,这个崔叙对桑榆可不是一般的重视,去他府中接人的时候,眼睛就没离开过桑榆。 放出桑榆这条小虾米,一定能将崔叙这条大鱼钓着。 窦尚书在心里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鼓了个掌。 第一百九十六章:放人 郑峰也是认识桑榆的,知道她是崔叙手下的仵作,近日长安城关于她的传言他也听了几句,但是他并没有多在意。 说白了,桑榆就是一个仵作,若不是有些本事,她连和自己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一个桑榆能换得窦尚书的退让,郑峰表示这个买卖很划算,他也乐得卖给窦尚书一个面子,“桑仵作验尸本领高超,又是我大理寺仵作,她出手验尸也是应该的。” 窦尚书见目的达到了,也不废话,爽快地让出了路,“那小儿便有劳郑少卿和亓寺正照料了。” 窦尚书完全不担心自家儿子的安全,大兴律法严谨,并不主张严刑逼供,窦玉成又是堂堂三品大员的儿子,大理寺再怎么样也不会对他下重手的。 最多也就是牢房的条件差上一些,不过这都是小事,窦尚书早就想叫他得些教训,吃些苦头了。 叫他以后还敢胡乱作妖。 窦尚书答应的太过爽快,以至于郑峰感觉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圈套?他看了看一旁身姿挺拔的亓官戍,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亓官戍算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心腹,自从崔叙进入大理寺之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亓官戍大部分时候被派往外地查案,很少停留在长安。 这些年刑部一直与大理寺水火不容,而且对大理寺的打压也越来越严重,大理寺审理的大案要案一般都与京官有关,这些年得罪的大小官员不计其数。 刑部就不一样了,作为六部之一,窦尚书做事圆滑周到,处理的案件一般都是地方要案,或者刑狱琐事,与其他朝臣的关系不可为不亲近。 一般来说,大理寺审核完的案子要交给刑部再次商定,犯人量刑之后也会送到刑部行刑,同理,刑部的要案也要送到大理寺审核才能执行,两者相互制约。 但是往往大理寺审核完的案子,送到刑部之后经常会被打回来,随便批个理由说是什么量刑不合理,证物细节不到位之类的。 大理寺也不是吃素的,你给我打回来,我就不批你送来的案子,咱俩看谁先服输。 这就导致他们经常在朝堂上吵架,王公和窦尚书作为两个部门的头头,就随他们吵,郑峰性子急躁,全大理寺就属他最能吵。 第219章 要说刑部最讨厌的人,非郑少卿莫属,窦尚书也不列外。 今日能将窦尚书压下一头,郑峰表示很高兴,要是能借此机会将窦尚书拉下马,那就最好不过了。 他将心中的得意按耐下去,正色道:“窦尚书放心,我等必然尽力查明案情,还窦小郎君一个公道。” 说是公道而不是清白,说明郑峰并不相信窦玉成没有杀人。 窦尚书也不在意,反正案子查完之后还是要送到刑部的,他也会亲自盯着的。 等窦玉成被两个差役带出来的时候,他人还有些懵。 窦尚书带着人走了之后,牢房再次安静下来,窦玉成无聊之下只能躺会床上,他刚刚躺下来,眼睛还没闭上呢,就有两个差役将他从牢房中提溜出来。 考虑到窦玉成身份尊贵,差役们并没有对他动粗,只是客客气气地请他出了县狱。 窦玉成一出大门,见自家阿耶、薛如英和桑榆都在门口等着,他正想打招呼,又见郑峰和亓官戍也站在一侧,他便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平时虽然嚣张跋扈,但也分的清场合的,他不认识亓官戍,可是却认识郑峰,大理寺有名的吵架能手郑少卿嘛! 他阿耶私底下都不知道骂了多少遍了。 窦尚书见窦玉成已经被带出来了,他冲着郑峰和亓官戍拱拱手,然后看都没看窦玉成一眼,径直离开了。 郑峰脸色不愉地看着窦尚书远去的背影,对亓官戍道:“此案交给你了,务必尽快破案。” 亓官戍和煦一笑,“喏。” 郑峰这才放下心,看了一圈沉默低头的薛如英和桑榆等人,缓步离开了。 亓官戍见状,吩咐剩下的众人带着窦玉成一起回了大理寺。 …… 与此同时,大明宫内。 自从夏日开始,圣人就将办案的地方改到了大明宫,其实他本来是想离开长安,去行宫避暑的,但是今年的公务实在多的厉害,他抽不开身,又不愿在太极宫憋着,只能将就着搬进了大明宫。 之所以说是将就,是大明宫虽然说的冬暖夏凉,是个避暑的好去处,但实际上并没有完工。 圣人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不假,可是他也不想亏待了自己,总想着将大明宫修葺一番,奈何大兴百废待兴,户部每次存点钱就被朝臣们以各种理由要去了。 这个说今年北方洪涝厉害,江岸的大堤该修一修了,那个说江南旱灾严重,急等银钱救助,驻守在边关的将军们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着边关将士的幸苦。 圣人就是再怎么想修大明宫,也不敢说话了,但凡他有一点点想法,中书、门下、尚书令等几个老臣都拿哀怨的小眼神盯着他,仿佛他提出的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这年头的言官是会死谏的,遇到劝不住的事就喜欢在朝堂上撞柱子,真要是撞了,还不知道史官要怎么写他呢。 一来二去,大明宫就这么惨兮兮地停了修,修了停的,靠着圣人的小金库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敲敲打打修到现在。 想到这里,圣人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当个皇帝不容易,尤其是当个明君,实在太难了啊。 此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外头酷暑难耐,大明宫虽然没有完工,但是还是有几个偏殿可以住人的,加上它的位置合宜,住起来倒也舒服。 圣人刚刚批完一批折子,看着桌上堆砌的公文,突然就抑郁了,每天都这样批折子,审公文,没完没了的公事,他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呀。 一阵脚步声轻响,齐公公小心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齐公公见圣人半瘫在龙椅上,整个人颓丧的不行,半点也不惊讶,他小步上前,轻声唤道:“大家,您瞧老奴给您送什么来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圣人 他跟在圣人的身旁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对圣人可谓了如指掌,自打圣人即位,升平长公主退居朝堂之后,圣人在繁杂的公务压力之下,时不时地就会来这么一出。 他都已经习惯了,算算日子,圣人连续忙了十来天,差不多也该是颓丧的时候了。 圣人半眯起眼,百无聊赖地问:“什么好东西?” 齐公公眼神示意小太监上前。 小太监将托盘举地高高的,凑到圣人的面前。 齐公公将一手担着拂尘,一手小心地揭开托盘上的瓷碗。 圣人的眼睛突地就亮了一起,身子也有劲了,改瘫为坐,大笑出声,“哎呀,还是你最懂我。” 齐公公慈爱地笑道:“奴婢知道大家好这口,特意叫小厨房准备的,只是龙体为重,切不能多用。” 瓷碗里赫然正是一碗美味凉爽的酥山。 酥山,也就是古代的冰激凌,是用一种叫“酥”的奶制品和碎冰做成的夏日佳品,乳黄色的香酥淋在碎冰上,营造出山峦般的高耸,层层叠叠地顺势而下,看起来像一座摆在碗里的小山,因此取名“酥山”。 周边还有两朵花朵或者绿叶做作为装饰,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只是冰块难得,酥山一般也只有达官贵人才有能力享受,普通百姓只能看看了。 圣人尤爱吃酥山,他正值青壮,内火旺盛,夏日炎热,他批折子批烦了就想用酥山降降火火气。 第220章 偏偏他肚子不争气,但凡用点清凉冰镇的吃食就爱拉肚子,御医每次请平安脉总爱念叨几句,连带着宫中的皇后妃嫔和朝臣们也喜欢说他。 圣人委屈的不行,没日没夜批折子也就算了,连酥山也不让自己吃个痛快,这叫他如何能忍。 好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知心人,齐公公时不时的会偷偷摸摸地送来一碗,叫他解解馋。 “快,快给我。”圣人连忙站起身来,一手接过酥山,另一只手拿起银勺,一勺子下去,酥山少了一小半。 “哎呦,慢点吃,慢点吃。”齐公公在一旁劝道,皇后交代过,一旬只可以给圣人吃一次,切不可贪多,吃太多太医院和朝臣们会有意见,一直压着圣人不给吃也不行,圣人还需要鼓励的。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圣人毫无所觉,他吃着最爱的酥山,感觉自己心灵受到了慰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可以再批几十道折子了! 圣人愉快极了,想着自个儿住大明宫也挺好的,最起码皇后管不着他。 刚刚享用完酥山没有多久,升平长公主就带着崔叙来到了御书房,至于鲁王殿下,他在回长安的第二天就溜走了,美其名曰:“有升平阿姐在,长安不需要他。” 其推脱责任之意不可谓不光明正大。 索性升平长公主知道他的性子,也就随他去了。 刚刚吃完酥山的圣人此刻心情愉快,简单地行了个礼后,圣人随手打开一道折子,随意问道:“阿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他是在升平长公主的庇护下登上皇位的,姐弟两个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圣人在升平长公主的面前一向没什么架子,随意的很。 升平长公主坐在红木椅子上,看了圣人一眼,“大家当真不知我为何来此?” 圣人看折子的手一顿,试探地问:“是为了……安和的事?” 其实圣人也是和安和公主一起长大的,只是安和与他并不是一母所生,她的母亲是个芝麻小官,生下安和公主之后就撒手人寰了,他们的生母觉得可怜,便抱在身边养大。 加上安和公主小时候胆小懦弱,圣人对她的印象只不过是跟在自家阿姐身后的小可怜。 要不是当年安和公主自请和亲拨汗那,他估计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姐姐。 说起来有些残忍,但是对经过多年宫廷斗争,踏着众多兄弟姐妹的尸体登上皇位的圣人来说,安和公主实在有些微不足道。 升平长公主是了解自己的弟弟的,他一直想当一个明君,可是明君也是不好当的,也是要做一些牺牲的,圣人对自己都能狠心,更何况区区一个异母公主。 好在圣人是个念旧情的,不然也不会叫崔叙亲自去查,他对自己也是敬重的,她的话还是能影响他的决定的。 升平长公主坐直了身子,“你既已经知道了,那你预备如何?” 圣人将折子丢在书桌上,无奈道:“阿姐…… ” 升平长公主瞪他,“你是知道的,当年若不是安和自荐,此时和亲归来的就是你阿姐我了。” 圣人叹气,“我自然知道安和阿姐这么多年不容易,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若只是她一个也就罢了,那燕娘乃是拨汗那的公主,我想庇佑她总得有个由头吧?” 国与国之间,那来的什么真心实意,还不都是利益牵扯,燕娘对拨汗那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公主,大兴若想护住她,须得给个理由。 不然人家大可以借此讨要好处,或者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若是因为一个公主让大兴处于被动,朝臣们是不可能同意的。 “阿姐要是愿意将叙之推出来也行……”圣人说完,看了一眼崔叙,见升平长公主脸色阴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不是我那几个儿郎……不中用吗?” 他继位之后大兴内忧外患,为了安抚世家和朝堂,他也纳了不少女子进宫,可是前几年他根本留不住子女,到现在最大的孩子也不过九岁,还是一个不知事的小子呢。 升平长公主白了他一眼,“说点可行的。” 圣人委屈极了,“我有什么办法,除了叫她嫁给叙之外,还能有什么好法子?叙之是皇室和世家之子,他娶了燕娘,自然问题就解决了。” 推个皇族出来娶燕娘,朝臣们肯定不愿意的,皇族血脉不容践踏,推个世家之子出来,谁家愿意娶一个他国公主?尤其是这个公主代表的还是一件麻烦事。 升平长公主对朝堂也算是了解的,她疲惫道:“哩奴,安和跟我说,她命不久矣了。” 哩奴是圣人的小名,当今天下能叫他小名的人也只有升平长公主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合谋 圣人诧异地问:“安和她……” 升平长公主解释道:“安和之前中了毒,虽然解了大半,可是到底伤及了根本,她寻遍拨汗那的名医,都说她活不过一年了。” 这件事安和公主谁都没说过,她也是被逼到极限了,自己只有一年可活,燕娘年纪还小,如果她死了,燕娘还不知道要被人如何利用。 这也是她不惜一切代价来长安的原因,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必须为女儿找到退路。 圣人听了也不好受,他也想帮助安和,可是国家大事不会因为一个和亲公主而放弃原则,与安和公主相比,大兴的百姓也需要他去守护。 第221章 圣人锤了一下书桌,头一次对自己身下的皇位产生厌恶,他贵为天下之主,却连自己的姐姐和侄女都护不住。 升平长公主也知道此事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解决的,此事现在还未传到朝堂,也是世家给皇室的一个选择机会。 一旦此事得不到妥善解决,那么以世家为首的朝臣们必然会死谏到底。 对他们来说,维护国家安稳,让世家得以传承,换取永世到荣耀,才是他们所追求的,一个公主不值得他们付出什么。 升平长公主也是和世家打交道多年,深知他们的心性,对他们已经不抱希望了。 崔叙见升平长公主和圣人垂下了眼,一副心累不已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再不说点什么是不行了,“阿娘,舅舅,不如听儿一言?” 圣人来了兴趣,崔叙是个正经严肃的人,平时都称呼自己为圣人,当他叫自己舅舅的时候,就说明他是以家事来说道了,“但说无妨。” 崔叙沉思片刻,道:“此事说来烦忧,但是也很简单。” 升平长公主瞥了他一眼,“你就莫要打哑谜了,快说罢。” 崔叙笑道:“燕娘来长安一事,除了我们大兴的几个人之外,其他人一概不知,拨汗那那边可能已经有所察觉,但是他们也不会直接问我大兴要人。” 圣人眼睛一亮,示意崔叙继续。 崔叙眼含深意道:“阿娘当年身子不好,生了一个女儿体弱多病,这么多年一直养在外面,如今她年纪大了,也该接回来了。” 崔叙是曾经是有一个妹妹或者弟弟的,只是当年的升平长公主身子实在不好,那个孩子还未出生就流掉了,连累的升平长公主也大病一场。 圣人当时为了救人,将宫中和长安的御医大夫全都送去了长公主府,此事在长安可谓人尽皆知。 圣人明白了崔叙的意思,“那个孩子比燕娘要大一岁罢?这样做合适吗?” 升平长公主立刻道:“我见过燕娘,她有胡人血脉,本身长得就比大兴人高大一些,年纪不是问题,而且她长得更像安和公主,只要平时注意点,不会看出来。” 就算看出来也没关系,只要明面上说的过去,朝臣们才不想管这么多呢。 圣人犹豫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崔叙又道:“只是此事还需要请圣人出面,同拨汗那秘密会见一次。” 明面上是说的通,但是这并不代表拨汗那做不出什么恶心事,若是拨汗那执意不愿放过安和公主,或者是秘密派人将燕娘带回去,这都是麻烦事。 还不如圣人出面,私下解决此事才是上策。 圣人苦着脸,哀怨地看了一眼升平长公主,“阿姐,你和叙之是商量好的罢?” 他又不是傻子,哪能看不出来升平长公主和崔叙套他话来着,先是将一个大麻烦丢给他,他解决不了大麻烦,就把大麻烦团吧团吧揉成小麻烦送回来。 总归是摊上他了呗。 升平长公主瞪了他一眼,“你就说这个忙你帮不帮?我可告诉你,燕娘也是你的侄女,你这个做舅舅的帮侄女一把怎么了?” 圣人趴在书桌上,有气无力道:“拨汗那那边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升平长公主道:“你是一国之主,还怕一个弹丸小国不成,拨汗那如今内忧外患,你只要略许好处,他们不敢有异议。” 燕娘以升平长公主之女的身份呆在大兴,明面上就和拨汗那断了关系,拨汗那也就没有理由借此讨要好处。 圣人虽然明面上不会给拨汗那好处,但是私下可以略做手脚,只要不是太过分,朝臣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拨汗那得了好处,也就不在乎一个公主的去留,随便找个借口宣告燕娘“逝世”也就完了。 此乃一举三得的好事,圣人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唯一不好的,就是圣人可能多少要出点血了。 圣人捂着自己小金库的哀伤不已,他辛辛苦苦攒的小金库啊,又要没了,今年修大明宫的计划估计又要没了啊。 …… 得到了圣人肯定的答复,升平长公主带着崔叙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大明宫,她是今日一大早从庄子上赶回长安的,刚下马车,连公主府都没回去,直接来见了圣人。 升平长公主很久没有这么劳累了,此刻安和公主之事尘埃落定,她感觉自己的身子突然疲乏的厉害。 崔叙扶着她的手,一边往宫外走,一边劝道:“阿娘何必这样操劳。” 升平长公主拍拍他的手,像在安抚自己的心一般,“此事定下,我这心就放下了大半,不然安和的提议一直压在我心里,我实在有些憋的慌。” 在多一个儿媳妇和多一个女儿之间,升平长公主还是分的清的,她是想崔叙赶紧成家,可是也希望他娶的是自己欢喜的小娘子。 爱而不得的苦,升平长公主已经受过一次了,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 说到这里,升平长公主突然看向崔叙,眼睛眯起,像一只偷腥的猫儿一样,“叙之啊,你们大理寺的那个桑小娘子可曾婚配啊?我瞧着她欢喜的紧,若是没有,阿娘想着给她牵个线,搭个桥。” 崔叙脚步一顿,然后若无其事道:“儿,不知。” 升平长公主憋着笑,继续道:“没事儿,你回头问问她可有中意的小郎君,你大伯家的二郎我瞧的就挺好的,人家是探花出身,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华有才华,我瞧着同桑小娘子般配的很。”? 第222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心思 崔叙面无表情道:“崔家二哥有欢喜的小娘子了。” 升平长公主故作惊讶,“那可不巧了,我都没听说过,不过无妨,你阿耶的同僚家中也有个合龄的小郎君,十七八岁的年纪,又是家中幼子,桑小娘子嫁过去只管吃喝玩耍就好。” 说完,她慈爱地看着崔叙,“你放心,有阿娘作保,身份什么的都是小事。” 崔叙沉默了一下,反驳道:“桑小娘子有本事,需要一个能与她共进退的小郎君才能相配,明珠怎能蒙尘?” 升平长公主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抹泪道:“是呢,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小郎君要那里寻的。” 崔叙低语,“天下姻缘天注定,早晚都会遇上的。” 升平长公主但笑不语。 崔叙愣了半天,才知道自家阿娘似乎是在戏弄自己,他止住了脚步,问道:“阿娘知道了?” 升平长公主冷哼一声,“你好歹是我生下来的,就你那小心思能瞒的过我?” 崔叙怔道:“那阿娘……如何想的?” “什么叫我如何想的?”升平长公主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白了崔叙一眼,“你啊,跟你阿耶一个德行,当年你阿耶欢喜我非憋着不说,一会儿顾及这个,一会儿想那个的,要不是你阿娘实在看不下去,押着他同我成亲,现在可就没你了。” 崔叙还真不知道自家耶娘还有这么一出,他没作声,一言不发地听升平长公主说这自家阿耶的“混账事”。 越听越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宫门外,崔叙扶着升平长公主上了马车。 升平长公主坐在马车上,对崔叙摆摆手道:“左右是你自己的事,阿娘也不好插手,不过阿娘可告诉你,这小娘子一旦错过了,可是没有后悔的机会的。” 说罢,她放下车帘,捂着嘴憋笑,哈哈哈哈,养了崔叙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呆傻的样子呢,也不枉费她今日说了这么多话。 臭小子,早晚有一天你会来求阿娘的。 崔叙将升平长公主送回府中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去了大理寺。 升平长公主的话对他的冲击力很大,但是现在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大理寺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昨日晚间他是在宋府歇下的,他作为宋砚的关门弟子,在宋府过夜也是常有的事,自打他弱冠之后,他就很少留宿宋府了。 他听说了桑榆姐妹的事,担心宋砚会想太多,大喜之下难免会做些冲动之事,他便陪了他一夜。 好在宋砚虽然有心早点找到宋芙,可也知道此事并非一夕之间就能有结果的。 远在江南的宋溪亭已经派人去桑榆的家乡调查了,他本人也从江南往回赶,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到宋芙的线索,他实在不想等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窦玉成一案,表面上看窦玉成一案不算大,可是崔叙知道,其背后不仅仅是一个意外杀人案那么简单。 他回到大理寺才知道,此案已经被郑少卿安排给了亓官戍来查。 “他不是在山南道调查埋骨案吗?”崔叙手指点桌,疑惑地问道。 百里谦站在一侧,双手抱胸道:“他是昨日回来的,听说是郑少卿亲自下令将他召回来。” 崔叙沉思片刻,“如此匆忙将他调回,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插手。” 百里谦道:“亓寺正在大理寺已有三年,办案无数,差役们对他的评价还算正面,你无需多虑。” 崔叙点点头,其实他对亓官戍此人并不了解,两人虽然同为寺正,可是平时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案子也都是各查各的。 他只知道亓官戍出身贫寒,靠着自身的才华和郑峰的赏识,一路做到寺正,他也曾在国子监就读,算起来还是崔叙的学长。 这些年,亓官戍屡破奇案,深得大理寺上下的敬重和喜爱,若不是中间来了个天之骄子的崔叙,只怕大理寺到现在还是亓官戍的天下。 就是不知道在这件事里,亓官戍和郑峰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 “那桑仵作和薛寺直呢?”他问,既然案子已经交给了亓官戍,那么桑榆等人自然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跟着亓寺正查案去了。”百里谦解释道:“窦小郎君执意要桑仵作亲自验尸,窦尚书就将桑仵作塞到那边去了。” 崔叙双手交握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笑笑,“看来还是被窦尚书摆了一道啊。” 百里谦懵了一下,“桑仵作只是去验尸,很快就能回来了。” 崔叙并没有应和他的话,而是嘱咐了一句,“你派人盯着亓官戍,注意案件的进展,若是有什么异常立刻向我禀报。” 百里谦虽然不理解,但是他很少反对崔叙的话,“喏。” 崔叙继续道:“现在还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做,除了你之外,务必不叫第三个人知道。” 百里谦听罢,附耳上前,崔叙在他的耳畔如此这般低语几句。 “这?”百里谦下意识就要拒绝。 崔叙不等他答话,摆手道:“我知此事会叫你为难,只是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若你当真不愿……” 百里谦抿了抿唇,握拳道:“我去!” 崔叙欣慰一笑,“如此,你尽快去办。” 第223章 百里谦绷着脸,后退几步,闪身离开了。 崔叙见他离开,站起身来,从书架上取出一册陈旧的文书。 这是关于宋芙失踪的案子,宋芙是在花灯会上失踪,宋家派人找了二十多年,也没有找到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件事已经成了宋砚过不去的坎,如今有了宋芙的线索,也是时候将这件事重新调查了。 按照桑榆的说法,只怕宋芙也早就不在人世了,不然桑榆也不会不远千里来长安寻亲。 说起来,桑榆找的到底是何人呢?来长安这么久,他还从来没听说过桑榆找过。 以桑榆不会轻言放弃的性子,她一定会将长安翻过来找一遍的,可是她没有动静,难道是她已经找到了?或者是确定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崔叙从来没有问过桑榆家里的情况,仅有的信息还是薛如英说给他听的。 在他看来,桑榆家里的情况都是她自己的事,桑榆若是想找他帮忙,自然会开口,若是没有,那便是不需要。 第二百章:亓官 但是现在他有些后悔了,若是早知道……他就应该亲自去问问桑榆的,总比现在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好。 此时的崔叙还不知道,桑榆来长安复仇是真,找亲戚是假,真要问她找谁,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都快忘了还编过一个找亲戚的故事了。 此时的桑榆还不知道崔叙准备揭她老底,她正同亓官戍,薛如英等人一同去验尸呢。 原本亓官戍只打算带桑榆一个人去的,但是薛如英死活不肯离开,仗着自己在大理寺横行霸道的劲头,非要跟着桑榆。 亓官戍原本就对桑榆的验尸手法感兴趣,加上验尸必须要有上官跟着,他就自己带着桑榆和薛如英一同来到万年县的停尸房。 为了=尽快破案,他又让自己手下的一个寺直,带着周良才等一众差役去了曹伯胜的宅子调查。 桑榆倒是无所谓,左右她官小人微,崔叙又不在,她做好自己的事也就罢了。 唔,要是能直接找到相关证据也是好的。 曹伯胜的家是在万年县的管辖范围,他的尸体自然也又万年县保存,不过此事已经由大理寺接手了,亓官戍派人去万年县打了个招呼。 卢明府毫不犹豫地将令牌送到了亓官戍的手里。 万年县的停尸房是独立于万年县县衙外,靠近南边的坊里,在一众混乱贫困的坊里画出了一片不大的小院子,这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县已经很难得了。 万年县的不良人将他们带到停尸房,钥匙一丢就转身离开了,他也有事在身。 停尸房外只有两个年纪略大的差役在看守,知道他们的来意之后,两人将人领到了停放曹伯胜尸体的后罩房。 与醴泉县的停尸房不同,万年县不愧是最有钱的县衙,停尸房都要干净整洁不少,停放的尸体也都仔细打理过一遍,周围还有不少冰块降温。 曹伯胜的尸体还有一个单独的房间,虽然里面光线明亮,但还是没有掩盖掉尸体带来的阴森感,外面艳阳高照,里面寒气入骨。 桑榆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反差,法医室的温度比这夸张多了。 在场的人也没几个怕的,薛如英跟着桑榆已经习惯了,亓官戍就更不用说了,查案这么多年,他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 桑榆熟门熟路地带好防护,又给了薛如英一份,她想了想,还是给了亓官戍一份。 亓官戍没想到自己也有份,他也不矫情,接过面巾学着桑榆的样子遮住了脸,清新刺鼻的味道直扑鼻腔,瞬间掩盖住了尸体的臭味。 亓官戍不是没有用过类似的东西,但是桑榆的面巾似乎有点不一样,效果好的吓人。 桑榆没管这些,她的眼里只有那具已经呈现巨人观的尸体。 曹伯胜已经死了四天了,即使有冰块保存降温,但是其腐烂腐烂程度还是有点不忍直视,尤其是他本身就是高大健壮的汉子,此时尸体肿大膨胀,小小的验尸台几乎都要放不下他了。 桑榆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下尸体,然后就对着亓官戍道:“亓寺正,可要剖验?” 亓官戍先是一愣,遂又想到这段时间长安的传言,说是桑榆的剖验之术高超,什么牛头鬼神都能查出来,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不但如此,更有不少县衙的仵作,也学着桑榆申请剖验尸体。 御史台倒是在朝会上弹劾过,但是以王公为首的刑狱大臣们,罕见地达成一致,将剖验的各种好处搬出来理论,说是帮他们破了不少奇案云云。 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以嘴为刀剑,杀人于无形,说是剖验一事有违天伦,万万不可取之类的。 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管刑狱的虽然不是兵,但是都是和杀人行凶的歹人打交道的,他们身上自带一种威严的气势,还是认死理的。 御史台嘴都说破了,他们也不让步,反正我就要验,你们也不许动桑仵作,动了我们就专门查你们家中的破事。 听说你家三郎的妻弟的小郎君前几日纵马行凶?可别害了人性命,该查一查才妥当。 这年头,谁家敢说自己家里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于是,吵了快一旬的剖验一事就此落幕了,两者说不上谁赢谁输,但是彼此都达成一致,即,御史台不管剖验一事,刑狱这边也不能做的太张扬。 第224章 中庸之道展现的淋漓尽致。 亓官戍身为大理寺寺正,此事也有所耳闻,郑少卿私下也提过此事,话里话外都觉得桑榆行事过于离经叛道,会给大理寺带来灾祸。 “亓寺正?”桑榆见亓官戍沉默不言,还以为他不允许剖验,“尸体腐烂的太严重了,如果不剖验的话,很难找出线索。” 表面的线索之前的仵作已经验出来了,再验也验不出什么了。 亓官戍回过神来,斩钉截铁道:“剖,剖!” 桑榆展颜一笑,露出了面巾之上的弯月眼睛,她愉快一笑,折刀在手中挽了一个刀花,“好嘞!” 剖验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这里没有趁手的工具,一般来说最好是有人帮忙,不然桑榆就是掰肋骨都要掰上半天。 她环顾四周,眼神在其他人的身上转了一圈,亓官戍是不可能的了,剩下的差役一个个脸色惨白,恨不得离院子远一些。 所以,只有…… 薛如英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她跳着往后退了一步,“别!我不同意,你休想!” 看验尸也就算了,让她帮忙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桑榆只能道:“你不帮我,可就没人能帮忙了。” 薛如英不为所动,理智拒绝,“那也不行。”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亓官戍也看出了桑榆的需求,但是没吱声,毕竟,帮着验尸什么的,他也不想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喧嚣声。 紧接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丈在一个年轻郎君的搀扶下,无视差役们的阻拦,硬生生地冲了进来,嘴里还叫嚷着,“桑仵作呢?桑仵作在哪里?” 桑榆听见有人喊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应道:“何人寻我?” 第二百零一章:徐老 老丈见有人回答他,三两下推开拦着他的差役,见到桑榆,他眼睛一亮,走上前来,“你就是桑仵作?” 桑榆不明所以,老实作答。“是儿。” 老丈一听,眼里似乎都要折射出光来,嘴里念叨着,“好啊,好啊,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桑榆便问:“不知老丈是何人?寻儿所谓何事?” 老丈一边摸着短巴巴的胡子,一边笑眯眯道:“老夫乃是万年县仵作徐怀。” “徐怀?”薛如英大吃一惊,“您就是号称‘长安验尸第一人’的徐怀徐仵作? 桑榆也惊到了,她曾听说过徐怀的名号,徐家仵作传家,一辈子做的都是仵作行当,与其他的仵作不同,大兴安定之后,徐怀凭借着自己的本领,愣是将从一个普通的仵作,做到了如今人人敬仰的地步。 他担任的是仵作之职,身上还有圣人亲封的司法参军,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是可是荣誉加身,不可谓不风光。 而且他本人淡漠名利,不愿意入驻刑部等要位,只愿意跟着卢明府做事,长安城也没人敢说什么。 由此可见,当一个行业做到极致,走到那里都是受人尊敬的。 就是不知道这位名满京城的徐仵作找自己有何要事,桑榆眨了眨眼,“不知徐老找儿有何要事?” 徐怀摆摆手,“用不着来这套虚的,老夫问你,你可是准备剖验?” 桑榆看了一眼陈列着的尸体,点头道:“不错!” 徐怀满意地点点头,“那好,你来验,老夫给你打下手。” 桑榆连忙阻拦,“不可,儿怎敢叫徐老打下手,您若是想动手,儿给您打下手便成。” 徐怀皱眉,“说什么浑话,老夫就是来看你验尸的,你不亲自动手,老夫看什么?” 桑榆:“啊?” 徐怀更不满了,“你赶紧动手,趁现在正值午时,阳气足,再不动手就晚了。” 正规验尸是需要看时间的,最好是在午时动手,人们认为午间阳气最旺,验尸的时候不会被阴气侵蚀。 但是这个规矩也不是一定的,真要按这个来,那得耽误多少事。 桑榆只能转头看了看亓官戍。 亓官戍自然是认识徐怀的,也一同打过交道,对徐怀也是敬重有加,左右剖验需要人手,有徐怀这个大能在,他更加放心些。 亓官戍点头道:“既然徐老愿意帮忙,那桑仵作就照做吧。” 徐老欣慰地点点头,对着自家徒弟吩咐道:“得了,你先出去。” 那徒弟也是个知趣的,闻言朝在场的人微微一鞠躬,退了出去。 桑榆见状,收敛了一下心神,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尸体上。 徐老不愧是老仵作,动手能力不是一半仵作能比的,他动作麻利,技巧娴熟,一看就知道平时也“动”过不少尸体。 尤其是他深知桑榆的想法,每次到了该换工具的时候,桑榆还没开口,合适的工具已经递到她的手里了。 要是牛仵作也有这个眼力劲儿就好了,桑榆一边将曹伯胜的肚子扳开,一边感慨。 桑榆仔细地将曹伯胜表面上的尸斑、伤口验了一遍,没有发现能够直接致命的伤口。 看来,不剖验是不行了,桑榆对着曹伯胜的尸体默念了一句“得罪了”,便同徐怀准备开腹剖验。 曹伯胜的尸体已经腐烂的差不多了,细菌将他身上的皮肤侵蚀完全了,稍微一动就掉下一块黄绿黄绿的腐肉,散发出恶心至极的味道。 第225章 墙角的特制熏香不但能起到净化空气的作用,还可以驱赶蚊虫,即使如此,在胸腔打开的瞬间,刺鼻的味道还是将罩房里的空气换了一遍。 他的腹中有许多黏糊的积液,这是尸体上的细菌将脏器腐烂分化的结果,里面的脏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有的已经腐烂成泥块状了,有的肿大的厉害,要不是桑榆和这种尸体打交道多了,她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 徐怀已经忘了自己是来打下手的,桑榆独特的验尸手法让他见识到了这个小娘子的才华,这熟练的姿势,私下怕是没少杀猪研习吧? 等到桑榆扒开曹伯胜的肚子之后,徐怀已经将头伸到肚子上方了,不但如此,他还对着肚子指指点点,“瞧,这个应该是脾,哦,这是肾吧,这肾也太大了。” 桑榆闷声道:“尸体已经呈现巨人观了,部分脏器也跟着变大了。” 巨人观这个词,徐怀还是能理解的,他用带着鱼皮手套的手扒拉了一下肚子里面,不解道:“这里面也没啥不对的地方啊。” 一般拳脚伤是不会置人于死地的,除非是伤到了内腹,造成腹部出血或者内脏损伤,若是没有及时救治,当时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是之后必死无疑。 可是从曹伯胜的腹部情况来看,没有明显的伤口,而且腹部的血液淤积也是正常的,若是之前内脏受伤出血,按照他的死亡时间,他的腹部应该会有大量积血才对。 虽然他的肋骨断了两根,可是并没有伤及腹部,上面的裂口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会自己康复的。 看来窦玉成并没有说谎,他虽然下手重,但是还是避开了要害。 桑榆沉默了一会儿,虽然这可以证明曹伯胜并不是死于拳脚造成的内伤,可是他真正的死因还是没有找到。 桑榆依次从上到下,将曹伯胜的的内脏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一遍,就连肠子也没放过。 亓官戍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验尸法子,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抬手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身子也默默地往阳光照耀出挪动了几步。 至于薛如英,早在桑榆开始拿出一团黑漆麻糊的东西的时候,就已经逃出去了。 桑榆专心地在曹伯胜的肚子里找伤处,徐怀也学着桑榆的样子将器官一个一个拿起来看,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大光明地看内脏呢。 突然,桑榆拿着镊子的手一顿。 亓官戍也一直盯着桑榆的动作,见桑榆反应有些不对,他正想开口问话,就见桑榆用镊子拉出一根黑不溜秋的物什。 第二百零二章:疼痛 亓官戍眼前一黑,猛地将眼睛闭上,话中带着一丝他都没察觉到的颤意,“这是什么东西?” 桑榆道:“小肠。” 亓官戍继续闭眼,“我是问你,这个……小肠,有什么异样?” 桑榆将小肠放到托盘上,用水冲洗了一下,夹起来看了半天,才道:“这个小肠上面有硬结,好像是瘤子。” 徐怀伸过脑袋,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如何看出?” 桑榆便解释道:“人死后,因为肠道里的脏物最多,所以是最先腐烂的,像是肠子之类的,都已经烂完了,但是你看这节小肠,它还算能看出原本的样子,里面有一圈硬结还没有腐烂。” 桑榆说的很通俗,跟他们说肠子里容易滋生细菌,细菌能快速分解尸体,估计他们也听不懂,索性就按他们能听懂的说辞来解释。 “所以?”徐怀问道:“这就是曹伯胜的死因。” “恐怕是的,从这块瘤子来看,它有一部分已经破裂了。”桑榆放下肠子,道:“这样的瘤子是不会轻易破裂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受到外界的重力撞击。” 桑榆很想将窦玉成从这件事中摘出来,但是她作为一个法医,不能无视任何死者死亡的可能性,也不能昧着良心撒谎。 “破裂之后堵住了肠子?”徐怀不愧是老仵作人,一眼就道破了其中的缘由。 “不一定。”桑榆道:“这个瘤子很小,就算破裂了,它的出血量也很小,直接堵住肠子不大可能,但是会很疼,疼到不能忍受。” 亓官戍立刻道:“你是说,他是被疼死的?” 桑榆看了一眼曹伯胜已经看不清表情的脸,“有这个可能。” 每个人的耐疼力是不一样的,有的一个小伤口就会疼的不行,有的小娘子生娃都感觉不到疼痛,这取决于个人的体质。 桑榆以前就见过一个一米八的壮汉,因为一个小小的划伤疼到哭。 亓官戍思索了片刻,“劳烦你和徐老继续验,最好能找到直接的证据。” 桑榆点点头,继续扒拉起了尸体的肚子。 徐怀一边验尸,一边对桑榆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桑仵作验尸的法子前所未有,对尸体的熟悉程度也难以想象,此乃天赋使然。” 桑榆有点哭笑不得,对尸体熟悉什么的,听起来真不像是夸赞,“徐老过奖了。” 其实并不是桑榆有天赋,而是两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 徐怀的大部分验尸手法和经验全都来自家族传承和日常积累,这与桑榆经过系统学习来的经验没有任何比较性,桑榆学的东西可都是几千年来前辈们的经验之谈。 而且这个时候的仵作都是师傅教徒弟,老子教儿子,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好的,坏的,正确的,不正确的,都会一股脑儿教给后人,后人缺少大量实际练习,也就很少有人求证了。 第226章 徐怀就是再厉害,也只是相对于其他的仵作而言,对上桑榆就有点落了下乘了。 所以桑榆看的出的东西,徐怀真不一定能看的出来。 桑榆原本还想将曹伯胜的胃切开来看看的,但是这件事实在过于惊悚,她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真要做了,还不知道长安城的人怎么说她呢。 徐怀是个经验丰富的仵作,他对人体变化的过程十分了解,刚好桑榆对尸体内部熟悉,两人就这么一边扒拉尸体,一边聊天交换着经验。 亓官戍见尸体验的差不多了,桑榆已经开始将脏器放回肚子里了,他这才幽幽开口,“此番验尸可有结果?” “五脏并没有受损,所以还是不能排除拳脚致死的可能。”桑榆说的是那个瘤子的事情,她思索了片刻,试探地道:“也有可能是脑部受损,不如我们切开来看看?”?徐怀眼前一亮,兴奋起来,“桑仵作还会开脑袋吗?” 桑榆难得谦虚,“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徐怀感叹,“人的大脑最为复杂,我验过那么多尸体,除了头骨之外,还不曾见过完整新鲜的脑子呢。” 作为一个仵作,没见到完整的大脑确实有点可怜,桑榆在大学的时候就见过了,不过那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 亓官戍听他们若无其事地讨论脑袋里有什么,怎么开最省事,他不禁抖了抖身子,深觉仵作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就冲这份胆识,他以后对仵作一定亲和些。 也不知道崔叙是从那里淘来的小娘子,比他见过所有的仵作都要凶猛。 “你们想都不要想。”亓官戍道,他是不可能允许他们开脑袋的,这真的是要遭天谴的! 徐怀听了这话,眼里失望之情都快要溢出来了,“罢了,罢了。” 桑榆倒是无所谓,她虽然技痒,但也尊重这个时代的文化。 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 亓官戍见他们两个熄了开脑袋的心思,长舒一口气,嘱咐道:“我需要去一趟曹家,你们留在此处将尸体缝合好。” 按照验尸规矩来说,他现在是不可以离开的,但是曹家那边传来消息,说那边需要他去主持一下,好在薛如英会留在这里,倒也说的过去,“这边就劳烦薛寺直照看了。” 薛如英抱拳,“喏!” 桑榆也点点头,这次验尸并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只能从其他地方调查了。 亓官戍留下一个差役并一个录事,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 他刚刚离开不久,徐怀的徒弟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师父,卢明府……派人传话来了,请您…… 离开去一趟常乐坊。” 徐怀不解地问:“卢明府叫我?那边出了何事?” 万年县因为有他的存在,是整个长安县最不缺仵作的,他年岁已高,平时只是教几个徒弟,很少亲自动手,一般的小案子也用不到他。 那徒弟喘着粗气,艰难出声,“常乐坊……发现了一具死尸,据说只剩下一个脑袋和肩膀了,师兄们实在不好验,卢明府请您过去看看。” 徐怀一听,也觉得并非小事,他脱下鱼皮手套,就着最后一桶干净的水洗了洗手,对桑榆道:“桑小娘子,今日老夫受教了,本想再与桑小娘子絮叨几句,奈何万年县有急事,老夫先告辞了,改日再与桑小娘子一起探讨验尸心得。” 第二百零三章:失踪 桑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连忙道:“徐老且安心去罢,正事要紧。” 徐怀也是一个干脆的人,与桑榆道别之后,带着徒弟匆匆离开了。 薛如英此时也回过神来,赞道:“徐老这份勤学之情叫我等惭愧!” 桑榆一边继续收拾残局,一边随口答道:“学无止境。” 薛如英感慨道:“自从认识桑小娘子,我才知道仵作一行当真不易。” 桑榆哈哈一笑,“那么,薛寺直可否去帮我这个不容易的仵作人取一桶水来,这几桶水已经脏了。” 桑榆验尸的时候习惯性备几桶水,方便清洗,现在最后的一桶水被徐老用了,她收拾好尸体就没水了,桑榆可不想满手污秽地取水井边用水。 水源对于一个 城市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长安城占地庞大,在建成之初就考虑到了水源的问题。 其实,长安不少天然湖泊和水流的,众所周知的渭水就流经长安北边,秦岭中的许多河流分支也将其包围住,“八水绕长安”可不是虚名。 除此之外,从前朝开始,朝廷就兴修大量水渠和人工湖泊以解决百姓们的日常用水,圣人登基之后,也曾命令工部将整个长安城的湖泊水渠全部梳理了一遍,尤其是排水方面,更是安排了专人管理。 百姓吃的水大部分都是井水,这个时候的水井都是共用的,往往好几十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大多百姓会在早晨的时候挑满家中一天所用的水。 有些行动不便的,还需要请人挑水吃,可见水井的重要性,平时,水井边也会聚集不少打水人,桑榆可不想满手是血,把人给吓死。 薛如英嘻嘻一笑,利索地提着水桶离开了,桑榆注意到,她提走的是脏污最少的那一桶。 桑榆嗤笑一声,摇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缝合尸体上。 “嘶!”突然,她轻呼一声,手飞快地从尸体上移开。 第227章 一旁的差役闻言,上前问道:“何事?” 站在一角奋笔疾书的录事,也停下手中的笔看了过来。 桑榆摇摇头,看了一眼沾满了秽物的手,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的手也带了特制的羊皮手套,这种手套有些虽然厚重,用起来也不是很灵活,但是效果还不错,防污能力还是不错的。 什么样的东西能透过这样的手套刺中她的手指呢? 桑榆想了想,重新集中精神翻看起了尸体,为了找出异常之处,她将缝合的尸体重新打开来。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扑通”一声,桑榆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肩膀一痛,眼前开始模糊起来,还没等她回过头,她已经意识迷茫,倒向地面。 在即将要倒下去的瞬间,一双手扶上了她的后背,拖住了她的身体。 不多时,薛如英一边提着水桶,一边跨过罩房的大门,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只见留守的差役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录事和桑榆不知所踪,曹伯胜的肚子被扯开来,正往地下滴着淤血一样的液体,地面上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内脏。 这个停尸房看起来诡异又恶心。 薛如英的水桶“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四溅的水花将她的神智唤了回来,薛如英一边喊人,一边将晕倒的差役唤醒,“醒醒!” 差役在巨大的摇晃中苏醒,还没来得及说话,薛如英摇着他的脑袋问:“发生了何事?桑仵作呢?” 差役瞬间清醒过来,慌忙起身道:“有人偷袭!快去回禀亓寺正。 ” 薛如英松开手,知道在差役的嘴里问不出什么,她一咬牙,一跺脚,急促道:“你,你看好这里,我先出去寻人!” 无论现场发生了何事,桑榆被人带走了是事实,当务之急是集合人手找到她。 彼时的崔叙还在大理寺批案子,笔直的身子坐在竹榻上一动不动,仿佛眼中只有他手中的文书。 小厮路崖端上来一碗饮子,想要上前却又有些犹豫,他敢以他十几年的性命打赌,自家阿郎一定是在发呆! 但是路崖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是惊扰了崔叙,他身子一怔,回过神来,眼眸中还带着些多迷茫。 他将不知道写了什么的文书随手一丢,扶着额头道:“何事?” 路崖端着托盘上前,将托盘中的饮子放到崔叙的面前,“阿郎喝点饮子醒个神罢?” 他其实更想叫崔叙去休息一下,可是他也知道崔叙是个有主见的人,一旦心中藏了事,在事情没有解决之前是不会松懈下来的。 他只能去灶房要了一碗提神的饮子送过来。 大理寺的小厨房常备了一些的饮子,天热的时候,放在木桶里吊入水井中,待到取上来之后清凉解暑,最适合夏季饮用。 崔叙看了看眼前的酸梅饮子,端起陶碗,闷头喝下。 一口冰凉的饮子下肚,崔叙总算是清醒了许多,这段时间他确实有些忙,各种事物堆积在他的身上,他实在有些疲倦。 再加上升平长公主的话确实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路崖心疼地说:“阿郎还是歇息一会儿罢。” 崔叙搁下陶碗,反问道:“桑仵作和薛寺直回来了吗?” 路崖摇摇头,“还不曾回来。” 崔叙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太阳正是热辣的时候,算算时间,该是未时三刻左右,若是窦尚书下朝之后就去了,那也就是两三个时辰的事情。 崔叙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不想等下去了。 路崖不知崔叙心中所想,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这王公和胡少卿也太不地道了,说有事要办就不见了人影,大理寺的事物都落在了阿郎的身上,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路崖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只觉得崔叙这几日实在忙坏了,大理寺除了能做主的胡少卿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帮忙了。 崔叙也觉得大理寺近来有些不对劲,但是他也没有多想,端正节快到了,按照以前的习俗,长安城会将宵禁延后,以供百姓们赏月游玩。 第二百零四章:金吾 端正节,俗称中秋节,是一年一度的大节,不但民间会举行灯会祭祀,皇室也会在祭坛上开坛祭月,以求月神庇佑,并在之后宴请百官以示恩泽。 其热闹程度不亚于除夕、端午等节日,因此,长安城的各个衙门和禁卫军都要负责守卫长安。 长安城的守备分为“北衙”和“南衙”两方面,其中“北衙四卫”是拱卫皇宫的主要力量,“南衙十六卫”负责守卫整个长安城,像左右卫、千牛卫等都分属南衙。 薛如英的三兄薛如川就是十六卫中的左威卫司介,不过听说他最近升了中郎将,真正的年少有为。 总之,每逢大节或是异国朝贺等大事,长安城中的守卫就会忙碌起来,包括长安、万年两县以及京兆府都要负责长安城中的治安。 随着中秋佳节的到来,长安城的人口流动会越来越大,各种商贾、胡人、书生游子都会聚集在长安城,来享受盛典。 崔叙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热闹,也渐渐地提不起兴趣,反倒觉得有些麻烦,每到这个时候,也是小偷小摸、打架闹事的高发时期。 “崔寺正!大事不好了。” 第228章 崔叙的思绪被一阵喧闹声叫了回来,他听出这是周良才的声音,立马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周良才一脸慌张地跑了过来。 刚一见到崔叙,周良才“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脸上涕泗横流,颤抖着声音道:“禀崔寺正,桑小娘子她…… 她不见了。” 崔叙瞳孔一缩,抓起周良才问道:“你说什么?” 周良才抹了一把眼泪,磕磕巴巴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又道:“眼下薛寺直还在找人,她命我回来找崔寺正救命,亓寺正也带人回去了,他说歹人可能还没走远,请崔寺正速速派人寻找!” 他又想到了薛如英的嘱咐,闷头咬牙道:“薛寺直说…… 桑小娘子失踪恐与窦尚书所查之事有关!” 周良才并不知道窦尚书查的是什么事,但是薛如英也是世家之女,连她都需要强调的事情,可以看到出有多重要。 崔叙双拳握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连忙转身吩咐道:“你先带着大理寺的人去桑仵作失踪之地寻人,我先出去一趟。” 说罢,他不等周良才回答,快步走出大理寺。 周良才与候在一旁的路崖对视一眼,路崖满脸惊慌,崔叙走的太快,根本没想着要带上他,他哆哆嗦嗦道:“我……我也去帮忙!” 周良才稳住心神,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颊,跑去前院找娄大去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娄大对长安城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他。 …… 崔叙骑着快马在朱雀大街上飞驰,他跑了很快,几乎要跑出残影了,得亏朱雀大街修的宽阔,中间的路供马儿奔驰,不然照崔叙的速度,只怕要伤到不少人。 崔叙一路疾驰,很快就来到了位于开化坊的长公主府。 他来不及解释什么,一路奔向后院长公主的厢房。 守在门口的云容见崔叙来的匆忙,头也不回地将要往里闯,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小郎君这是要做甚,公主好不容易睡着了,你莫要吵醒了她。” 升平长公主也有些劳累,崔叙将她送回来之后,她连午膳都没用就歇下了,到现在也不足两个时辰。 值得一提的是 ,大兴的百姓多以早晚两餐为主,但是达官贵人们大多用三餐,再不济也在中午用点点心什么的。 若是在宫中、衙门当差的朝臣,朝廷还会特意在休息的时候为他们准备饭食,其待遇好的让人眼红。 崔叙站在门口,脸上大汗淋漓,他急道:“阿娘还有多久才醒?” 云容皱眉,心想崔叙怕是急糊涂的,这种事谁能说的准?“公主连日疲惫,怕是要睡到晚间了。” “那来不及了。”崔叙一把推开云容,往厢房里闯去,边走边喊:“阿娘,阿娘!” 云容连忙跟进去,“小郎君怎能如此急躁?” 崔叙理都没理,只是一个劲儿地喊人。 云容生怕吵醒了升平长公主,拉着崔叙的衣袖就要往外撵,嘴里念叨着:“小郎君莫要任性了!” 若是在平时,崔叙是不会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可是现在拖一秒,桑榆就多一秒危险,他顾不上许多,冲着里间加大了声量,“阿娘,儿请您救命!” 云容也急了,恨不得叫两个嬷嬷过来撵人。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升平长公主嘶哑的声音,“罢了,让他进来!” 崔叙大喜,甩开云容的衣角就冲了进去。 升平长公主已经起床了,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衫,她睡眼惺忪,眼神迷离,坐在软塌上看着崔叙慌乱地闯进来。 崔叙一进里间就跪在升平长公主的面前,“阿娘,儿想借阿娘的金吾卫一用。” 升平长公主一愣,没想到崔叙急匆匆将自己叫醒就是为了这个事。 说到金吾卫,升平长公主觉得有些恍惚,自己已经多年不曾调动金吾卫了。 当年长安城还没有十六卫,金吾卫作为前朝拱卫皇城最强大的力量之一,其首领乃是重中之重。 升平长公主在十六岁的时候从先帝手中接过金吾卫,先帝晚年糊涂,不理朝政,最终导致民不聊生,皇室动荡,他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力排众议,将金吾卫交给了升平长公主。 那时候的金吾卫不服无能之人,升平长公主硬是凭借着雷厉风行的手段和智慧将金吾卫收入囊中。 后来,升平长公主退居后宅,长安也新设了南衙十六卫,金吾卫又分为左右两卫,各自由大将军统帅,不再一人执掌,并从要职转为管理长安内务。 比如长安宵禁,就是他们来负责的,与大理寺也互为合作,他们抓到的犯人多会送去大理寺审问。 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当年金吾卫一分为二的时候,留下了一对鱼符,其中的一枚正在升平长公主的手里。 这是圣人登基前送给她的,用来证明圣人对自己唯一姐姐的信任和感激。 他们也是十六卫中唯二两个不是由圣人亲自掌管的禁卫军。 第二百零五章:两难 这些年来,升平长公主几乎没有动用过这枚鱼符,一来是因为她不想招人闲话,给圣人添麻烦,二来,长安太平无事,长公主府有的是府兵,她也用不上。 不曾想,今日自己的儿子竟然来求她这枚令牌。 第229章 升平长公主坐直了身子,冷静地问:“发生了何事?” 她了解崔叙,他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在他知道金吾卫调动的严重影响之下还来求她,说明有他不可控的事情发生了。 崔叙长到二十一岁,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他抬起头,眸中带红,“是桑榆,她被人带走了。” 升平长公主蹙眉,“何人?” 崔叙道:“不知,她在查窦小郎君一案时失踪了。” 升平长公主疑惑地问:“窦尚书之子?” “是。”崔叙答道,不等升平长公主问话,他便将事情说了一遍,“窦尚书手中有个大案子,此案牵扯甚广,窦小郎君一案怕是有人为了让窦尚书分心出的手,桑小娘子在验尸的时候失踪,儿恐怕幕后之人会对她下手。” 桑榆可以说是被牵连的,幕后之人想的是将窦小郎君留在牢中,以此来搅乱窦尚书的思绪,不管窦小郎君有没有犯下错事,只要他身上背着人命,窦尚书为了自己儿子的安危必定会有所顾忌。 桑榆在验尸的时候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让幕后之人有了忌惮,所以才将她带走。 桑榆只是一个仵作,幕后之人说不定会对她下狠手,已决后患。 长安戒备森严,不是动手的好地方,一旦被发现可能会泄漏出幕后之人的身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将桑榆送出长安。 长安城外死了一个不知名的人,这样的事在大兴多了去了。 所以崔叙才心急如焚,长安的城门查的很严实,想送一个人出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现在快到中秋节了,来来往往的人非常多,保不齐歹人会用什么特殊的法子将人送出去。 崔叙不干冒着险。 当务之急是封锁住长安城门,然后再逐一排查。 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做的,京兆府不行,大理寺也不行,他崔叙更不行。 但是金吾卫可以,他们本来就是守备长安的禁卫军,再遇到急事的时候,可以先斩后奏。 一般要调动十六卫封锁城门,除非是有圣人的亲旨或者是令牌,崔叙自问说服不了圣人,但是他可以说服自己的阿娘。 “阿娘,儿请求您帮帮儿。” 升平长公主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儿子一眼,这是崔叙第一次这样求她,按理说她应该允了的,只是,她问道:“给我一个理由。” 崔叙抬头看了看升平长公主。 升平长公主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叙之,你知道朝臣们对我一直有意见,金吾卫的令牌按理说是不应该在我的手中的,你若是要调动金吾卫,需得给我和朝臣们一个理由。” 崔叙沉默了片刻,抬起眼,一字一句道:“儿心悦于她。” 升平长公主呵呵一笑,“叙之,人都是善变的,桑小娘子是很有才华,也很特别,但是天下有才华的女子多了去了,也许你只是对她一时好奇呢?若真的将金吾卫交给你,朝臣们会放过我吗?为了她,你愿意置为娘于不忠不义之地吗?” 崔叙愣住了,升平长公主的一番话将他之前所设想的一切可能化为泡影。 他先前只想着借金吾卫之手封锁长安的城门,不曾想其中还有这般顾虑,升平长公主的话不假,一旦动用金吾卫,朝臣们必然会借此机会谏言,以此来胁迫升平长公主。 最大的可能是收回升平长公主的鱼符,以求朝堂安稳,如此一来,不但会将升平长公主推到风口浪尖,也会夺去她唯一的筹码。 见崔叙愣在原地,升平长公主继续道:“叙之,不是为娘不愿帮你,而是为娘不想叫你以后后悔。” 崔叙是个孝顺的孩子,现在的他是被冲昏了神智,无法思考,但是若是今日事成,桑榆救回来了,升平长公主因此遭到朝臣们的围攻,他会要如何面对自己的阿娘? 崔叙呆住了,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边是桑榆可能会失去性命,一边阿娘要面临的险境,他一时之间难以做出抉择。 升平长公主见状,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 ” “阿娘。”崔叙突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升平长公主将要说出口的话,“阿娘,此事是儿莽撞了,儿先告辞了。” 升平长公主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 崔叙道:“自然,先前是儿想左了,儿不该因为自己的私心将阿娘置于险境,但是儿也不想放弃桑榆,儿自会找到救她的法子。” 崔叙现在只想着快点去找桑榆,他快上一刻,桑榆就少一分危险。 升平长公主呢喃道:“你是真心喜欢她?” 崔叙扭过头,转身往外走去,只留下一个字,“是。” 升平长公主看了看崔叙远去的身影,心里突然有些感概,她一直以为崔叙很像他的阿耶,沉着冷静,大局为重。 现在看来他更像自己,任性妄为,骄傲随心,也同样的……痴情。 崔叙大步往门外走去,既然金吾卫动不了,那他就要想别的法子了,桑榆绝对不能出城,出了城,他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了。 为今之计,只有去找宋先生了,以宋先生的威望,也许能派出人手将人堵在长安城。 “小郎君,等等!”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崔叙听出了是云容的声音,虽然心急,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云容小跑到崔叙的面前,轻呼道:“小郎君竟如此心急吗?” 第230章 崔叙垂眸,“人命关天。” 云容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锦盒交到他的手中,“这是公主叫婢子交给小郎君的。” 崔叙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惊呼道:“这…… ” 云容道:“快去寻人罢,公主说你安心去,剩下的交给她。” 崔叙抿唇,看着锦盒里的鱼符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抉择。 云容劝道:“公主说,若是用来救一个仵作,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若是用来救儿媳妇,那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第二百零六章:当年 不等崔叙拒绝,云容又道:“你且安心,公主不是什么软柿子,别忘了,这后头还有圣人和郎君呢。” 崔叙合上锦盒,冲升平长公主的院子抱了抱拳,然后对云容道:“替儿谢谢阿娘,待儿将桑榆救出,定来侍奉她老人家。” 说罢,他抱着锦盒转身离去。 现在不是推脱的时候,就像升平长公主了解崔叙,崔叙也是了解自己阿娘的,她能将鱼符拿出来,说明她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再者,崔叙觉得云容说的对,圣人和整个崔氏还在他身后呢,想必崔氏是不会介意自家有个执掌金吾卫的后人的。 云容目送崔叙离开,转身回到了升平长公主的厢房。 升平长公主正无聊地吃着新上的樱桃,见她回来,慢悠悠地问道:“他收了?” 云容笑答:“公主何必这般戏耍小郎君?” 升平长公主咽下口中的樱桃肉,拿帕子擦了擦红唇,“我这个儿子是长大了,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云容无奈道:“小郎君还是敬重公主的。” 升平长公主嗤笑道:“得了罢,我不指望他以后多孝敬我,左右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我啊,有他阿耶就够了!” 云容顺着她的话道:“那是,郎君可是把公主挂在心尖上的。” 云容曾经见证过两人一路走来的心酸,她是看着升平长公主与崔直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升平长公主显然对这话很满意,“罢了,不管那个浑小子了,郎君在做甚?” 云容笑道:“郎君忙着给小娘子准备厢房呢,听说自己要有女儿了,郎君乐坏了,张罗着要给府中多添置些小娘子的东西。” 升平长公主微微一笑,对崔直的做法很是无奈,当年她小产之后,崔直虽然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可是顾及她的身子,这些年一直不让她再孕。 如今有了燕娘,他肯定要高兴坏了。 升平长公主站起身来,云容上前扶着她的胳膊,“左右无事,我也去瞧瞧罢。” 升平公主对崔叙一点儿也不担心,不是她自信,而是在长安城的地界上,还没有金吾卫找不到的人。 金吾卫扎根长安多年,就是丢了一只老鼠,他们都能找出来,何况是一个大人。 云容反倒有些不放心,犹豫地问:“公主,金吾卫调动并非小事…… ” 她年轻时也曾跟着升平长公主走南闯北,其能力不容小觑,只是随着升平长公主隐退之后,她就做回一个小小的婢女了。 升平长公主知道云容担心的事,但是她并未放在心上,这些年,圣人为了大兴的安定一直向朝臣,或者说是他们身后的世家一让再让,任由他们作威作福。 但是并不表示他什么没做,早在好几年前,圣人大展科举,任用寒门子弟,就是为了削弱世家的影响,已颇有成效,如今以世家为首的顽固派,和以寒门为首的新贵派在朝堂上可谓分足而立。 再者,升平长公主冷哼一声,“这天下还是姓姬的天下,轮不到他人指手画脚!” …… 拿到鱼符的崔叙快马赶去崇仁坊,这里是左金吾卫的驻地。 金吾卫只认令牌不认人,留守的将军见到鱼符,二话不说带着人开始封锁长安城门。 崔叙吩咐他们将万年县的城门守好,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又带着鱼符前往位于布政坊的右金吾卫驻地,让他们封锁住长安县的城门。 金吾卫的调动是一件大事,尤其是现在还未到宵禁的时候,东西市还开着市,来往长安城的人络绎不绝,金吾卫一出动,搅的长安城内外的百姓人心惶惶。 朱雀大街上的百姓利索地避开巡回的差役,不少人都在猜测出了什么大事,这样的场景还是上一次皇宫遇刺的时候。 这次难道也是皇宫遇到刺客了? 机灵的御史们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写折子了,还有不少朝臣派人去皇宫周边打探消息。 薛如英已经带着人赶到了启夏门,这里是离停尸房最近的城门,也是离开长安城最好的选择,她在久寻桑榆无果之后,立刻想到了歹人会将桑榆带出长安城。 薛如英很是愧疚,总觉得是自己的疏忽才叫桑榆置身险地的,之前在马场也一样,因为她的疏忽大意,害得桑榆和柳锦书差点儿命丧马蹄之下,如今也是因为自己的不小心,害得桑榆被歹人掳走。 她心如火焚,恨不得以身代之,自己好歹会些武艺,落在歹人手中尚有自保之力,桑榆一个小娘子,哪里会什么逃生之法。 她只希望现在崔叙能想到办法救出桑榆,不然她真的要以死谢罪了。 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群穿着铠甲戎服的侍卫从大街上呼啸而过,领头的将领举着令牌高呼:“金吾卫令!即刻起封锁城门,所有人不等出城!” 第231章 来人一路大喊,看守城门的城门郎远远地听到了喊声,忙不迭地从城楼跑下来,边跑边喊:“快!关城门,关城门!” “咔吱~” 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来往的百姓被隔绝在门的两端,百姓们在差役的推搡下离开城门,只留下了两个角门重兵把守。 封锁城门指的是大门,并不是所有的门都被封上的,除非是有人带兵打上长安了,不然长安是不会完全封闭的。 城门郎在于金吾卫周旋,不少差役在安抚着来往百姓,让他们排好队,检查之后,从角门进出。 薛如英见状松了一口气,城门一锁,桑榆就会被关在长安城里,找到她只是早晚的事,希望桑榆机灵点,保住性命要紧。 话说,崔叙的这般动静未免也太大了点,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调动了金吾卫,但薛如英已经可以预见此事了结之后,朝会上的唇枪舌剑了。 …… 某个坊里的偏僻处。 一辆驴车晃悠悠地停在角门前,车夫从车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车上沉重的木箱,对车后的年轻郎君道:“小郎君,这是送什么好货?需要我帮您搬进去吗?” 那年轻的郎君看着紧闭的小门,笑道:“不用,里面只是一些耶娘做好的烟熏货,老人家心疼我们,托人送来的。” 车夫咂巴了一下嘴,“我就说闻着有些香,原来真是好货啊。” 第二百零七章:共谋 年轻小郎君费力地从车上将木箱搬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那可不是,来,这是给你的幸苦钱!” 说着,他从胸前掏出几枚铜钱,也不细数,直接塞到车夫的手中。 车夫接过铜板,放在手心细数一番,发现比自己拉一趟远货挣的还多,当下笑的见牙不见眼,满嘴夸赞道:“小郎君果真是个读书人,瞧着就是大方。” 小郎君莞尔笑道:“老丈客气了,只是我还想请老丈帮个忙,我耶娘自小疼我,这些东西都是私下接济我的,若是我那两个兄长知道…… ” 小郎君的话还没有说完,车夫已经拍着胸脯保证了,“小郎君只管放心,今日我并未送什么货到此处。” 他们拉货的,经常会遇到奇怪的要求,什么货运到一半送回去的,运到地方没人接的等等,只要不是太难的要求,他们都会听之。 不得不说这时候的百姓很单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小郎君拱手,“谢过老丈。” 车夫连忙跟着拱手,心想不愧是读书人,就是知礼数,有多少人会对他们车夫行大礼啊。 车夫晕晕乎乎地驾着驴车走了。 小郎君这才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了冷淡的面孔,他先是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这里,他将打开箱子看了看,见里面没有异样,他这才放下心,重新将箱子合上。 若是薛如英在这里,就能认出这个人就是他们在找的,和桑榆一同失踪的大理寺杨录事。 杨录事轻轻在小门上敲了敲。 隔了一会儿没人应,他又耐着性子敲了一遍,这次里面有了回应,木门被打开一条小缝,里面探出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谁呀?” 杨录事小声回道:“是我。” 来人认出了杨录事的声音,连忙将门打开,杨录事抱着箱子往里走去。 里面的格局和大多数百姓的院子很像,中间有一处空地,四周是房间和院墙,杨录事进来的小门,是靠近灶间的后门。 开门的男子矮小瘦弱,见杨录事吃力地抱着一个大箱子,连忙上前搭了一把手,“杨兄,你这是得了什么东西,怎么这般沉?” 杨录事同瘦弱男子将箱子一同搬到柴房,这才答道:“是人。” 瘦弱男子吓了一大跳,连忙打开箱子,见里面果然装了一个熟睡的小娘子,他哆嗦道:“这…… 你怎么掳了一个小娘子?” 杨录事利索地将里面的人从箱子里抱出来,然后找了根绳子,将她牢牢绑住,又将她往柴垛旁靠了靠,这才对瘦弱男子道:“二郎,你仔细看好她,她若是醒来,你就将她堵住嘴,千万不要叫她发出动静来,我先去找你兄长一趟。” 汪二郎还没消化完箱子里藏着一个小娘子的事实,就被杨录事安排了个要紧的差事。 他看了看绑的严实,发丝凌乱的小娘子,哪怕只是从衣着上就能看出,她的来历绝对不一般,最起码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掳走的女子。 汪二郎心里有些抗拒,杨大郎和自己兄弟二人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杨录事读过几年书,后来谋了个好差事,自己却一事无成,靠着卖苦力谋生。 汪大郎更是靠着偷鸡摸狗过日子,这些年来,他们和杨录事一起做了不少出格的事,虽然也见不得光,可是到底没有伤人性命,他从来没想过,杨录事这次竟然这般大胆,敢掳来一个小娘子! 汪二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看着人,他生性胆小,从来都是听他兄长和杨录事的话做事的,饶是心里骇怕的要死,他也不会说什么。 杨录事丢下人之后,去了外面找人,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汪大郎,他略一思索,想着汪大郎估计是出去“找活”了。 他正愁怎么将他找回来,就见汪大郎缩着肩膀推开正门,从外面回来了,一见到他,他惊讶道:“你怎么来了?赶紧进屋,外面出大事了!” 第232章 杨录事到嘴边的话一转,“出了何事?” 汪大郎心有余悸,“谁知道呢?听说是长公主府出了大事,如今整个长安都戒严了,好多官兵在外面搜寻,坊正刚刚传话,叫我们都在屋里躲着不要出门。” 他适才在十字街上溜达,想着摸几个荷包救个急,还没动手就有高头大马的侍卫喊着口令巡视,坊正也在招呼众人赶紧回家。 他听了几耳朵,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人推搡着摔倒了,他骂骂咧咧地说几句粗话,然后只能先回来了。 杨录事心里暗叫不好,恐怕是已经事发了,这个女仵作是崔寺正的人,必定是他派人寻来了。 他想了想,对汪大郎道:“有什么法子能将人送出长安吗?” 汪大郎道:“想甚?现在整个长安都在严查,这时候出长安,也不怕招惹上是非。” 汪大郎还不知道现在的长安城门已经封禁了,只是作为一个常年混迹市井都痞子,他习惯了怎么去趋利避害。 杨录事心想掳人一事是瞒不住的,只能交代道:“我现在急需将一个人送出长安,你路子广,须得帮我一把。” 他避开了重点,只说家里有个重病的亲戚,需要找一个合八字的小娘子回去冲喜救命,他好不容易才买了一个合适的送回去。 汪大郎对此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这种事情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人口买卖是合法的,有不少娶不到媳妇的鳏夫老汉,会私底下买小娘子回去婚配,更不用说是来冲喜救命的。 只是,他也有他的考量,“不成,不是兄弟不帮你,只是现在真不是时候!” 杨录事从怀中掏出几枚金子,塞到汪大郎的手上,“我这个亲戚是个有些家底的,待此事了,必有重谢。” 汪大郎的眼睛都值了,捡起一枚金子就往嘴里咬,坚硬的金子让他眉开眼笑起来,“你小子这是发大财了啊,还知道念着我们两兄弟。” 杨录事没在意他的奉承,只道:“事不宜迟,我们要尽快行动。” 汪大郎见财起意,立马附和道:“成!这个忙兄弟帮了。” 第二百零八章:期待 杨录事一喜,汪大郎流连市井多年,私下做过很多肮脏事,这事找他帮忙十拿九稳。 两人勾肩搭背地去了柴房。 汪二郎正坐在地上苦思冥想,他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桑榆,见杨录事和汪大郎一道走进来,他站起来迎了上去,“这个小娘子还不曾醒来。” 杨录事道:“小娘子体弱,估摸着是我下手重了,不碍事。” 汪大郎见靠在柴堆上的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他眼睛一亮,伸出手就要摸上去。 杨录事“啪嗒”一下打在了他的手背上,“她不是你能动的。” 汪大郎撇撇嘴,不屑道:“哼,你什么时候干起这样的勾当了?这个小娘子只怕不是冲喜那么简单吧?” 杨录事神色一变,手上下意识地握起。 汪大郎若无所觉,继续道:“说!她是不是你找来配婚的?” 他虽然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也结交了各种三教九流的人,配阴婚这种事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意外横死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多的是,遇上家里疼爱的,怕他们在下面孤单,就会想个办法配个阴婚。 配阴婚也是有讲究的,不是什么人都能配的,就是阴婚也要求个和睦不是?这时候就要看八字了,若是八字能合上就是“良配”。 多的是穷苦人家将自己孩子卖掉,给人配阴婚,不过都是死人居多。 可是还有些人死人求不到,就打起了活人的注意,这年头小郎君金贵,但是年幼的小娘子就遭了难,她们被活 埋在地下,连同她幼小的生命一起葬送在阳光之下。 至于为什么不是冲喜,那也很简单,冲喜在民间并不是一件稀罕事,很多人还求着能上大户人家冲 喜呢,要是运气好,冲喜有了成效,那一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杨录事的亲戚银钱给的大方,这个小娘子看起来也不是缺衣少粮的,那必然就是私下掳来配阴婚的。 汪大郎感觉自己猜中了杨录事的心思,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杨录事脸色一松,顺势就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汪大郎。” 汪大郎得意一笑,“那是自然,要是冲 喜哪用得着这样?这个小娘子娇美可怜,必然是被送去配阴婚的。” 杨录事连忙道:“不说这些了,汪老弟可得帮兄长这个忙,事情办完之后,我给兄长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下数字。 汪大郎一看,满意极了,大手往杨录事的肩膀上一搭,“你且放宽心好了,此事交给我。” 杨录事做安心状,恭维话不要钱地往外出,末了来了一句,“如此,就拜托兄弟帮忙了。” 汪二郎见他们两人达成了共识,往柴堆里缩了缩,看着桑榆,面露不忍。 这个小娘子怕是要遭难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桑榆被绑在身后的手动了动。 桑榆早就醒了,她就是再能睡,在杨录事粗暴的动作下也该醒了,只是她没敢乱动。 她又不是傻子,如今敌暗我明,自己还落在了他人的手中,她要是有点动作,只怕命都要没了。 索性假装熟睡,找准时机逃出去才是正经。 第233章 其实她还是有些懵,只是去验个尸而已,怎么就被人掳走了呢? 掳她的人还是大理寺的录事,这叫桑榆敏感地觉察到,自己怕是被牵连到了一件大事中。 大理寺的录事有很多,分管不同的事物,桑榆接触的最多的就是方录事和异邦人贝赫拉姆,其他的人大部分都是点头之交,见到了打个招呼罢了。 她一直随着崔叙四处查案,很少在大理寺逗留,大理寺的人她到现在都没认完,同这个杨录事更没有什么交集,更不知道他为何要对自己下手。 桑榆的肩膀传来丝丝阵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忽然记起在昏迷之前,她的手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又是什么东西呢? 话说,薛如英应该发现自己失踪了,也不知道崔叙知道了没有,他又会不会来找自己? 桑榆没注意到的是,在这样的不利情况下,她竟然对崔叙有了隐隐约约的期待。 …… 这边的崔叙也不好过,他下令金吾卫封锁了城门,也派人知会了坊正,可是现在还是没有一点线索。 周良才打马跟在他的身后,也有些着急上火。 娄大已经带着人去桑榆失踪的坊里挨家挨户地搜寻了,大理寺的其他差役也散了出去找人了,可是还是一无所获。 他抹了一把虚汗,问崔叙:“崔寺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搜一下普通坊里也就算了,这北边的坊里咱们也不敢敲门啊。” 北边是贵人的住处,不少坊里还住着亲王公主,这哪里是他们能去搜寻的地方? 崔叙看着朱雀大街上往回家赶的百姓,脸上满是严肃,想了想,他肯定道:“桑仵作一定被藏在南边的里坊。” 北边他们不好搜寻,同样的,歹人也进不去,王公贵宅里的戒备不是一般宅子能比的,而且他出手很快,桑榆失踪的地方离北边太远了,歹人不会冒着风险将人往那边送的。 鱼龙混杂的南边更适合藏人。 不过周良才说的没错,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天色已经晚了,再过不久宵禁就要开始了。 金吾卫可以封锁城门,也可以在宵禁的时候走动,但是大理寺的人不行,宵禁之下,无论什么人都不能以身犯案,抓到了就是一顿鞭挞。 曾经有一个大臣喝醉了,宵禁之后忘记回去了,被巡守的暗探抓到,不但被打了二十下,还将官位也丢了,连累的当时巡逻的金吾卫也受到了责罚。 由此可见,宵禁的严苛程度,即使以崔叙的身份也要避其锋芒。 当然,真到了宵禁开始之后,歹人也不能动弹了,崔叙怕就怕在歹人会情急之下对桑榆痛下杀手。 还是尽快找到人才是正事。 他还没想到法子,就见不远处亓官戍带走一众差役迎了过来。 “崔寺正,可有找到人?”亓官戍的姿态放的很低,毕竟人是在他手里丢了的,他理应对此事负责。 崔叙虽然心急,但还是压制住心中的焦躁回答他,“并未。” 第二百零九章:猜测 “到底是谁会对桑仵作下手?”亓官戍不解道:“不单如此,还掳走了杨录事?” 崔叙一怔,忙问:“还有其他人也不见了?” 薛如英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桑榆身上,并没有说杨录事也一起不见了。 亓官戍道:“是啊,就是当时做记录的杨录事。” 亓官戍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他在得了消息之后,就立刻去了停尸房,安排差役将停尸房先搜查了一遍,尤其是那具还躺在验尸台上滴着污血的尸体,也遣了人叫徐老回来善后。 他久未寻到人,大街上又是差役在戒严,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找到崔叙,“我去了曹家大宅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差役和杨录事帮忙,不曾想差役被打晕,杨录事和桑仵作不知所踪。” 崔叙沉默了,脑中飞快地运转起来,他问:“当时桑仵作已经验完尸了,那么验尸的文书在何处?” 亓官戍也想到了什么,沉声道:“在我手中。” 他从怀中取出文书,递给崔叙。 这是差役们在查看现场的时候找到的,亓官戍没来得及细看就先收起来了。 崔叙大概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还亓官戍,“上面没有写桑仵作验尸的结果,但是我怀疑桑仵作恐怕知晓了死因。” 亓官戍闻言,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满了字,是之前桑榆验尸的结果,唯独在最后断了的地方,写着:“系…… ” 他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什么。 不等崔叙说话,亓官戍已经开始吩咐起来,“快去查一下杨录事家在何处!可有什么熟人好友,记住,不能漏下一人!” 亓官戍查案多年,通过简单的判断立刻明白了崔叙的意思。 问题出就出在,与桑仵作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个杨录事,正常情况下若是针对桑仵作来的,那么歹人只会带走她一人,再带一个录事大可不必。 而现场还有一个被打晕的差役,歹人大可以将录事也打晕,然后再带走桑仵作,现在差役和文书都被留了下来,桑仵作和杨录事都不见了,说明动手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杨录事。 再者,歹人想在不惊动他人的制伏三人是很不容易的,若是在桑仵作忙碌的时候将差役打晕,然后在偷袭她,这是最好的法子。 第234章 从这个验尸文书上可以看出,桑仵作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杨录事猜到了什么,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缘由,他将桑仵作打晕带走。 亓官戍想明白这点,心里也跟着烦躁起来,“杨录事跟随我多年,怎么会做出这等事?” 正因为这样,他才没有怀疑过杨录事,只以为他们是一起被掳走的,作为一个寺正,这是他不该犯下的错。 崔叙却没有空怪罪他,只想着快点找到人,杨录事将桑榆打晕带走而不是直接动手,说明他也不想闹大或者他另有所图。 无论如何,最起码现在有了线索,可以顺藤摸瓜找下去了。 大理寺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不多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丈被带了过来。 带他来的差役抱了抱拳,言语利索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卑职并未找到杨录事,此人乃是杨录事的邻居,他说他今日见过杨录事。” 崔叙忙问:“你何时何地见过他。” 老丈战战兢兢地弯着腰,头也没抬道:“小人,小人是在今日未时见到他的,当时小人准备去隔壁坊里买酒,看见他坐在一辆驴车上,就,就在通善坊西南角。” “通善坊?”崔叙飞快地掏出一张舆图,看了一眼,通善坊与桑榆失踪的坊里不过隔了两条大街。 他收了舆图,吩咐道:“快去通善坊!” 周良才立刻带人赶过去。 崔叙骑在马上正要动身,突然又回头问道:“杨录事在通善坊有认识的人吗?” 老丈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摇头道:“没有。” 崔叙又问:“那附近的其他坊里呢?”?老者又想了想,猛地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与他一同长大的汪家兄弟就在修政坊!汪家大郎去年发了一笔横财,在那里租了一间宅子!” 这年头,能在修政坊租一套宅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长安城右贵左贱,大部分贵人和皇家才能住了的朱雀大街的西侧。 汪家兄弟搬到修政坊的时候,可把他们羡慕坏了,有人说着兄弟两个打小就是个有福气,还有人想着去打个秋风,汪家兄弟也不是好相与的,谁找上门都不理会,遇到胡搅蛮缠的,就打上一顿,渐渐地便这些街坊断了联系。 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杨录事会隔一段时间去看望他们之外,其他人再也没去过,久而久之,他就忘了这回事。 崔叙立刻反应过来,对亓官戍道:“有劳亓寺正派人将这位老丈送回去。” 亓官戍点点头,明白了崔叙的意思,只怕通善坊是为了掩盖住意图采取的障眼法,杨录事去的地方应该是修政坊。 崔叙飞快地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 跟在亓官戍后面的差役见他走远了,这才上前道:“崔寺正未免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竟然敢指使您做事。” 亓官戍淡淡道:“有志不在年少,崔叙和我同为大理寺寺正,为何要将我放在眼里?” 那差役讷讷道:“是属下说错话了。” “罢了,你派人将他送回去罢,再给些银钱,叫他不要乱说话。”亓官戍挥挥手,随后又喃喃自语道:“希望崔叙能尽快找到桑仵作。” 亓官戍和崔叙的交集并不多,虽然大理寺的人喜欢将两人做比较,郑少卿也时不时地拿崔叙来督促他,但是亓官戍不是很在意。 崔叙出身名门,又是个有本事的,他自问做不到像崔叙一样,当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君,所以他不羡慕不嫉妒,偶尔还会有点敬佩。 人活一世,知足常乐最好。 要不是郑少卿对他有栽培之恩,他都想不干了,做一个看尽世间百态,人性复杂的寺正也没什么好的。 崔叙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修政坊,早有差役将坊正找来了。 坊正是一个坊里的管理者,不但熟知坊里的基本情况,连谁家住了什么人都要一清二楚,所以崔叙之说了汪家兄弟,坊正立刻带着他找到了宅子。 为了防止他们得了消息逃跑,崔叙派人将整个宅子都围了起来。 第二百一十章:假山 然而事与愿违,宅子里面空无一人。 差役们将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崔寺正,里面并未发现有人。” 崔叙蹙眉,他们的动作已经够快了,竟然还叫他们跑了吗?还是说他猜错了,杨录事并没有将人送到这里来? 他问:“通善坊可有发现?” 差役答道:“并无,周捕头还在带人搜寻,那边传话说确实有一个车夫带着一个木箱子从通善坊路过,但是没有人注意到里面有异常。”?长安城人员流动实在太多了,每天都有贩夫走卒来往坊里之间,做些小生意的商贾雇个驴车拉货也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崔叙眸色渐深,看着将落的夕阳有些烦躁,再不找到桑榆就要坏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差役来报,“崔寺正,柴房有发现!” 崔叙一喜,连忙快步来到柴房。 柴房和灶房是连在一起的,看的出宅子的主人并不怎么做饭,偌大的火灶几乎没有什么火气,清冷又单调。 房间的一角被堆放了不少木柴,大部分都没有劈,就这么胡乱地堆在那里,还有不少干草也铺在一侧。 差役说的发现就是被放在柴堆里的大木箱子。 差役们将木箱子抬到崔叙的面前,崔叙打开看了一眼,木箱看起来有些陈旧,里面还有几道很小的细线,看的出来,这个箱子平时是用来装衣物的。 第235章 木箱并不是特别大,但也足够安放一个年轻的小娘子了。 崔叙抬手在箱子里面摸了一下,从里面摸出一根断了的发丝,他看着手中的青丝,脑中不受控制地想到桑榆躺在里面的样子。 当时,她一定很害怕吧? “崔寺正,这里也有发现!”又有一个差役的声音响起。 崔叙收回神智,两三步来到差役说的地方,差役扒开木柴,露出了藏在里面的图案。 它被几根小木柴盖住了,若不是大理寺的差役心思缜密,见到什么都要踢开看看,还真不一定发现的了。 崔叙蹲下身,看着这个简约的图案,画案画的有些潦草,甚至歪斜的厉害,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给过桑榆的令牌上的图案! 之前在平康坊一案中,桑榆曾经找他要过探视的令牌,崔叙就给她了,当时桑榆还问这个东西是不是鱼符来着。 崔叙对此记忆尤深,虽然那块令牌并不是多特殊的东西,但这也侧面说明他们找的方向没有错,桑榆曾经来过这里。 崔叙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这个脏乱的柴房,地面上是沉厚的泥土,干燥的空气将地面的水分带走,只要稍微走动几步,就能带起一片灰尘。 崔叙吩咐道:“派人告诉周良才和娄大等人,叫他们严查南边的几个坊里,一定要快点找到人!”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派人去查一下汪家兄弟是做什么的。” 在这样的封锁下,杨录事和汪家兄弟带着一个昏迷的人,是怎么样也不好走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藏起来。 如果杨录事的目的是将桑榆送出长安,既然他来找汪家兄弟帮忙,那说明汪家兄弟定有能将人偷偷送出去的法子。 能不能在他们得逞之前找到人,那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 …… 这只能说崔叙来的不是时候。 早在前几刻钟之前,汪家兄弟和杨录事就带着桑榆离开了。 汪家兄弟还是有些本事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们辗转了几次,将桑榆带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中。 说是山洞也不准确,这里只是一个很难被发现的假山山洞。 他们将桑榆从坊里带出来之后,穿过一片小树林,又从一个类似于狗洞一样的地方将她带到了此处。 桑榆也很想借机逃跑,除了在柴房的时候,她乘着他们去探路的时候留下了线索,其他时候他们防备的紧,桑榆找不到任何机会逃离。 尤其是汪二郎一直盯着她,搞的桑榆差点儿以为自己装睡被发现了。 来到山洞之后,杨录事将桑榆塞进山洞深处,自己带着汪家兄弟往洞口去了,只留下桑榆在里面“昏睡”。 桑榆终于有机会睁眼看看自己到底被掳到了何处。 这是一个干燥的洞穴,白灰的石头垒成了一座庞大的假山,也许是因为山洞很深,也许是因为天色已暗,总之,洞里并没有什么光亮。 桑榆对这样的环境并不陌生,当年她和桑蓁也是躲在这样的山洞里逃过一劫的,如今时过境迁,桑榆竟然有故地重游的感觉。 她的手被绑在身后,不知道是因为看她是个瘦弱的小娘子逃不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由,杨录事并没有将她的腿脚绑住。 这样也好,她还能有自救的余地。 她艰难地站起身,努力不发出声响,她环顾四周,侧耳听到洞外杨录事和汪大郎似乎是在争吵,桑榆细想,双手摩擦了几下,意图挣开绳子。 杨录事不知道的是,桑榆的袖中还藏有一把精致的匕首,就是她在西市看上,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那把,在薛家马场的时候,也因为这把匕首,桑榆被冤枉成了杀人凶手。 起初,这把作为“证据”的匕首被崔叙拿走了,事情查清之后,崔叙又将它还给了她。 桑榆原本想将它作为验尸工具的,但是每次想用的时候,就会想到了马场之事,总觉得它在“抗议”。 后来桑榆就把它随身带着了,想着总能找到合适的用法。 现在不就用到了? 双手被绑着不好操作,桑榆费了好大劲才将匕首拿到手中,又摸索着割了起来,因为还要分出一丝注意力来监视洞外的情况,她的手被匕首戳了好几下。 匕首很锋利,桑榆能感觉到有粘稠的血液在指腹间流淌,她仿佛没有感觉到似的,心无旁骛地继续割绳子。 等她终于自由的时候,她收好匕首,活动了几下手腕,又悄悄地往洞口挪了挪,想要探听一下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山洞还算深,从里面到外面有些距离,中间还要拐过一个拐角,想要出去也只有这一条路,难怪他们这么放心将自己留在这里。 第二百一十一章:暗渠 桑榆小心翼翼地扒在拐角处,竖起耳朵往外面听去。 先是杨录事暴躁的声音响起,“你不是说你有办法的吗?” 汪大郎也很着急,低吼道:“你以为我想吗?现在整个长安都戒严了,城门已封,我能有什么法子?” 杨录事怒道:“没办法就想办法,必须在今日宵禁将她送出去。” 汪大郎不甘示弱反驳起来,“你以为送人出去很简单的,之前你怎么不说她有些来历?如今为了找她,金吾卫都出动了!我看你还是在没铸成大错之前将她送回去罢!” 第236章 杨录事立刻否认,“你在浑说什么?她一个寻常百姓,与金吾卫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汪大郎撇撇嘴,他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他也不相信桑榆可以调动金吾卫。 金吾卫是何人?那是保护圣人的禁卫军!桑榆身上穿的料子也都是寻常百姓用的,能有什么上等的身份? 杨录事私心也不想相信金吾卫是为了桑榆出面的,但是他想到主子对他的吩咐,他心里又有一丝的不确定。 带走桑榆只是一个权宜之计,杨录事在大理寺年经营多年,这个时候暴露身份也实属下策。 前几日有人联系他,叫他盯着大理寺窦小郎君一案的进展,一旦此案出现了转机,就立刻找机会制造出障碍,一定要将窦小郎君一案拖到中秋之后。 所以他发现桑榆可能找到证据,证明窦小郎君清白的时候,他只能先将她带走。 杨录事也想着干脆杀了她一了百了,可是他之前接到的命令是要求他监视崔叙、百里谦以及他身边的人。 他在大理寺也听说过桑榆和崔叙等人的密切关系,所以桑榆不能动,最起码在接到命令之前桑榆不能杀,一旦坏了主子的好事,他就是不死也会被主子千刀万剐。 想到他曾经听说过的关于主子的传言,杨录事整个人都有些发抖,若是此事被他搞砸了,他这条小命也要交代了。 为今之计,只有将桑榆带出长安藏起来,等他联系到人再做打算。 他只能继续和汪大郎周旋,“时间不等人,若不能将人按时送到,你那些金子可拿不到手!” 汪大郎一听这话,心里开始松动了起来,阴婚最是讲究时辰,误了好时辰确实不好交差,再则,杨录事给的酬金是十金,十金啊,够自己花好久了,他可以给自己和弟弟娶个好婆娘,再做个小生意,可以做个体面人了。 之前他也发过横财,可惜没能把持住,绝大部分都送进了赌场和青楼酒馆,如今只要冒个险就能大赚一笔,这个买卖怎么想都很划算。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道:“成!老子就再冒个险,等天黑我们就出发!” 杨录事急急地问:“你有法子了?” 汪大郎吐了一口吐沫,摸了摸鼻子,嘴角往外面一撇,“看见外面的河了没有?这条河是是通往长安城外的,如今城里乱的很,我们正好借机逃出去。” 杨录事皱眉,“如此简单?” 汪大郎白了他一眼,“当然不是,这里是游玩的好去处,平时多的是人,衙门的人又不是傻子,自然晓得要守住这里。” 他见杨录事要说话,立刻补充道:“我知道有一处暗渠可以穿过去,那里水深草密,寻常人不会过去的。” 他也是意外发现的,也曾跟着其他“同道中人”走过,有些不能从城门出去的东西也会经过这里流转出去。 他没说的是几个月前,有人在划船路过的时候淹死在水里,后来那里就有了水鬼拉人的言论,他虽然爱钱,但更惜命,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走了。 这次若不是被逼急了,他一样不会去。 但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十金值得他去冒险。 杨录事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自问自己是个机灵的人,但是要论这些三教九流的东西,他是比不过汪大郎的。 “那我们快去找船,等天一黑,我们马上出发。”杨录事生怕夜长梦多,只想赶紧离开。 汪大郎点头道:“好,我知道船在何处,我带你去。” 宵禁的鼓声完全落下之前,有一段天黑的空档,趁那个时候动手是最好的,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避开巡逻的人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 汪二郎蹲在他们的身旁,背对着洞里,有些闷闷不乐,虽然说他也参与进来,可是他本心并不想做这种缺德事,都是穷苦的老百姓,何必把事情做的这样绝。 配阴婚他是知道的,也帮着汪大郎运送过尸体,死人也就算了,可是活人配阴婚是要遭天谴的! 尤其是这个小娘子看起来还不大,他实在于心不忍。 但是他还是没敢反驳兄长的话,按照他们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守在洞口。 他一方面期盼小娘子的家人尽快找到她,一方面也害怕事情暴露之后,自己和兄长也免不了一顿牢狱之灾,汪二郎之前被关进过大牢,知道里面不是人呆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缩了缩肩膀,恨不得将自己团成一团。 桑榆等汪大郎和杨录事走远了,确定只有汪二郎一个人后,觉得自己逃走的机会来了。 通过他们的交谈,桑榆知道汪大郎对此地极为熟悉,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回来,那时候再要逃离就很难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只有汪二郎一个人,她看准时机,还是可以逃出去的。 无论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要自己跑出去就成功了一半,按照他们的说法,现在长安城都已经戒严了,差役在街上巡逻,她好歹也是大理寺的人,看在都是同僚的份上,想必这个金吾卫也不会见死不救。 想到这里,桑榆沉下心,思索着该如何将汪二郎制伏,汪二郎是一个成年男子,又是贫苦出身,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桑榆想要对付他光靠武力是不可能的。 可是自己手里又没有趁手的东西可用,怎么逃出去成了最大的难题。 第237章 ? 第二百一十二章:逃跑 桑榆的手里只有一把匕首,这把匕首精致短小,除非是直接刺破动脉,一击得手,不然很难对人造成伤害,桑榆对此并没有很大的把握。 这个山洞里除了一些干草,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利用,唯一能有点用的,只有汪二郎蹲坐的那块石头。 桑榆估摸着她全力以赴还是可以搬起来的,可是她总不能等汪二郎起身,她再搬石头砸他吧? 估摸着她还没等到,汪大郎他们就回来了。 桑榆睁大眼睛牢牢地盯着汪二郎,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山洞的墙壁上扣弄起来,这是她的小习惯,思考的时候,手会自己摸东西。 墙壁上的石灰在桑榆的扣弄下掉,有一阵微风拂过,将石灰吹散开,桑榆一个没注意,石灰糊上了眼中,她抬起手,揉了揉半眯的双眼。 石灰钻入眼中是很不好受的,桑榆眨巴了几下眼睛,被石灰刺激出来的眼泪从眼角流出,连带着将细小的石灰冲了出来。 桑榆看了看自己的手,鲜血和石灰糅合在了一起,将她的手染成了灰褐色,她手指尖对搓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墙壁。 墙壁上有一团灰色的石头,桑榆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但它干燥松散,稍稍一碰就会掉落下灰尘。 桑榆盯着它想了想,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她似乎,找到了逃出去的办法。 …… 汪二郎很不安生,他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汪大郎和杨录事离开的时候,叫他一定要盯紧里面的人,还嘱咐他要注意外面的差役,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汪二郎记在心里,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防着差役身上,在他看来,桑榆只是一个柔弱可怜的小娘子,就算醒了也只会闷声哭泣,外面的差役比她可怕多了。 他坐在石头上,时不时地伸头往外面看一眼,心里期盼着兄长和杨录事能快点回来,他们不在,他总觉得失去了主心骨一样。 陷入纠结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山洞里,走出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身影。 桑榆背着一只手,慢慢地靠近汪二郎,她走动的很轻很慢,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响声,等到走到他背后的时候,汪二郎还是毫无所觉。 桑榆只能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汪二郎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他疑惑地回过头,还没看清来人,一把石灰猛地迎面扑向他。 “咳咳咳!” 石灰洒在汪二郎的脸上,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一下子被石灰盖住,瞬间吸入口鼻中。 汪二郎剧烈地咳了起来,眼泪也经受不住刺激,一股脑儿地流了出来,他双手捂住脸,胡乱地擦拭起来。 桑榆见状,拔腿就跑。 汪二郎这才意识到是那个小娘子跑出来了,他一边揉着眼睛咳嗽,一边大声喊道:“你休要乱跑,你是逃不了的!” 桑榆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个时候不跑才是傻子好不好? 出了洞口桑榆才发现,这个山洞非常隐蔽,层层叠叠的假山垒在一起,勾勒出层峦叠嶂的山峰,假山很大,三面环水,一出去就是一个巨大的湖泊。 从洞口出来没走几步,桑榆发现了一条勉强称的上“路”的蜿蜒小道,小道只有一大半个手掌的大小,上面有不少行走的痕迹。 桑榆并不确定这是不是他们来时的路,但是此时她已经别无选择。 她小心地贴着假山,手上抓着突出来的狰狞石块,顺着小道往往慢慢挪动。 汪二郎的声音不断地从身后传来,桑榆咬咬牙,将全部的心思放在脚下的岩石,她所在的地方已经离地面不远了,只要再往下走一段就能接触到地面。 在假山上的时候,桑榆就发现这座假山离外面的长街不远,只要她能够到地面,就能迅速跑出去寻求到帮助。 “吧嗒!” 一声轻响,桑榆左手抓的石头竟然被她掰碎了,她心里一紧,脚下一滑,差点儿掉落下去,她迅速地反应过来,右手抓紧了石头,左手迅速在假山面上摸索,寻找可以借力的地方。 突然,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一把拉住了! 桑榆仰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她上方的假山上,一只手吃力地拉着她。 “小娘子,你倒是挺有本事的!”那道声音咬牙切齿地说着。 桑榆陡然心中生出凉意。 此人正是去找船的汪大郎,在他的身侧,杨录事也冒了出来,“赶紧将她拉上来,不要叫人发现了!” 桑榆的心跳的很快,她知道现在她不能慌,若是再次落到他们手中,自己就再也逃不了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也很危险,她的身下是湖水,上面是汪大郎和杨录事,一只手还被钳制住了。 长街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她喊出声也不一定会有人听到,若是因此激怒汪大郎等人就不妙了。 “快,快将她拉上来啊。”杨录事不断地催促着。 汪大郎费力地抓住桑榆的手腕,他也很想将人拉上来,可是桑榆并不配合,假山并不稳定,他又不敢往前上。 杨录事急了,他上前几步,也伸出手来,“我们一起,小心莫要掉到湖里。” 湖?水?桑榆一听,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开始费力地挣扎起来,被抓住的左手不断地在假山上捶打。 第238章 假山上的石头尖锐又锋利,桑榆又是下了狠心的,很快她的手上就被撞出了血。 撞击带来的伤口不仅刺痛了桑榆,也将汪大郎狠狠地刺伤了,“呸,你个不知好歹的臭娘们!” 汪大郎很生气,在他看来桑榆是逃不了的,他好心救她上来,她不但不领情,还弄伤了他。 汪大郎怒火中烧,下意识地松开手,他倒想看看,这个小娘子要怎么从半山腰上逃走?他不相信她能一直在这里支撑下去,到时候还不是要求他。 可惜他的臆想很快就破灭了。 桑榆并没有一直坚持下去,她在汪大郎松手的瞬间,也松开了自己的手。 失去了手上的力量,桑榆脚下不稳,一个头重脚轻倒向了湖中。 第二百一十三章:欺骗 汪大郎眼睁睁地看着她掉入湖水中,他竟然还在桑榆的脸上看到了一抹诡异的笑。 她这是疯了不成,要知道这个湖是长安城中最大的湖,水里深不可见底,淹死的人不计其数,这个小娘子竟然还往里跳! “扑通!” 巨大的水花在半空中溅起,水面上泛起落朵朵涟漪,连带着水中的几朵睡莲也随波晃动起来。 待到水面平静了之后,上面再也没有任何痕迹。 杨录事惊呆了,他冲着王大郎怒吼道:“快去找人,莫要让她逃走了。” 汪大郎也不甘示弱叫道:“你在说什么浑话?湖水那么深,掉进去命都没了!” 杨录事咬牙,“不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人没了,尸体也要找到带回去!” 大不了,他将尸体找个地方藏起来,自己再躲上一段时间,等到事情平息了,他再隐姓埋名出来,这样也算对主人有了交代。 汪大郎见杨录事态度坚决,也只能随着他了,他指着湖泊的一边道:“行,那你找这边,我去那边看看。” 杨录事点点头,两人这才顺着假山下去,各自分头找人。 …… 不远处的柳树下,平静的湖面泛起了涟漪。 桑榆猛地从水中钻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一只手在水面上轻划,另一只手捂着嘴,小声地咳嗽了几声。 突如其来的响动惊起了一片虫鸣鸟叫,桑榆往后方假山看了几眼,发现杨录事等人不见了踪迹,她这才稍稍安下心,缓缓地游向岸边。 得亏她想起来自己是会游泳的,以前工作忙的时候,她很少有锻炼的机会,唯一的爱好就送给了游泳馆,她非常喜欢通过游泳来缓解压力。 来到大兴十来年了,她都快要忘记自己会游泳了,好在以前锻炼的本能还在,勉强还能憋个气啥的。 掉入湖中之后,她就潜入了水中,每隔几个呼吸偷偷地换个气,现在总算是爬上来了。 桑榆在柳树的遮掩下上了岸,借着微弱的光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夏日天气干燥,桑榆穿的又是细葛胡服,她略微整理一下,身上就利索了些。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先逃出去求救,不然等宵禁之后,她就是不被杨录事他们抓回去,也要被巡逻的差役逮到打板子。 桑榆四周看了看,不巧的是,她上来的地方是假山的斜对面,她之前看到的长街在湖的另一边,中间隔了一条长长的支流,而她的身后则是已经暗下来的林子。 桑榆思索了一下,心想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去林子里避一晚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突然,一把锋利的铁刀架在上了她的脖子! 桑榆瞪大眼睛,犹如一只受惊的猫一般汗毛竖起,心跳急剧加速。 谁?杨录事还是汪大郎?她还是没能逃的了吗? 果然,汪大郎黏腻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小娘子,你挺能跑的啊?叫我好生寻找。” 桑榆压下心中的惧意,沉稳说道:“我乃是大理寺的人,你若伤了我,大理寺不会放过你的。” 汪大郎一愣,然后笑道:“小娘子莫要开玩笑了,大理寺是你一个小娘子都能进的吗?你若是大理寺之人,那我还是刑部尚书呢!” 桑榆飞快解释,“我乃是大理寺的司务,与杨录事共同调查一个案子的,他只让你绑了我,没同你说我的身份罢?” 汪大郎狐疑起来,他同杨大郎自小一起长大,自然也是知道他在大理寺做事的,还曾借着他的名头做了不少肮脏事,这个小娘子说自己是大理寺的司务,这又是什么官职??汪大郎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杨录事又刻意隐藏了许多事,这就导致他对朝堂的认知很低,而且普通百姓对官府的人都有敬畏之心,对他们来说,官府里就是扫地的都是官家的人! 桑榆见汪大郎有些松动,再次游说道:“杨录事将我掳走,已经触犯了律法,现在大理寺的人都在找我们,你若是帮了他,可就是共犯了!” 汪大郎拿着刀的手动了一下。 就在桑榆以为他要放手的时候,汪大郎突然恶狠狠道:“既然如此,那我更不能放过你了!你若是回去了,那我还能逃的了吗?不如将你杀了一了百了!” 桑榆闻言,心中的惧意达到了巅峰,她手握成拳,眼中光芒流动,心里计算着再次逃脱的可能性。 这里离湖水不远,若是不顾一切再次跳入水中,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239章 正在这时,汪二郎不知道从何处跑了出来。 他的眼角都红红的,脸上也是一副惨兮兮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被恶人欺负了去,他一见这般阵势也被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地对汪大郎道:“阿兄,还是放了她罢?” 汪大郎“呸”了一声,“你在浑说甚?若是放了她,只怕我们都难逃法网!还不如趁现在没人发现将她杀了,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杨大郎干的好事。” 汪二郎颤声道:“可是……杀人是不对的。” 汪大郎瞪了他一眼,手中的刀又往桑榆的脖子靠了靠,“你住嘴!滚到一边去!” 汪大郎的嘴角抖了抖,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眼中带着不忍和纠结挪到了一旁,默默地用双手抱住了脑袋。 桑榆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汪二郎的出现会有转机,没想到他竟然是个不中用的,虽有良善之心,却没有与之相对等的勇气。 看样子,汪大郎是铁了心要杀了她,这个时候也只能靠自己了,桑榆眸生冷意,脸上浮现出坚毅之色,突然发难势必会激起汪大郎的杀意,可是和丢了性命相比也算不了什么了。 汪大郎似乎是下了决心要桑榆的性命,他的手抖的也很厉害,但是刀口坚定不移地架在桑榆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口在桑榆的脖子上划出浅浅的血迹。 桑榆吃痛起来,她知道自己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就在桑榆准备趁其不备先下手的时候,她的眼前突然一黑,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第二百一十四章:挡刀 那道黑影快速而敏锐,在汪大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折,“喀哒!” “啊!”凄惨的叫声响彻在寂静的湖畔。 那道身影利落地攥着汪大郎的手腕,将他往后一推,另一只手顺势揽上了桑榆的肩膀,将她往旁边一带。 然后借着转身的空隙,抽出身上的配刀架在了汪大郎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不足半秒,这套动作仿佛已经历练过成千上百遍。 桑榆在他的力道带领下,几个转身就离开了汪大郎的桎梏,她这才发现来人正是娄大娄捕头! 救兵来了,桑榆兴奋地喊道:“娄捕头,原来是你啊!你竟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娄大的目光与桑榆欣喜的双眼对上,他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解释,“我就在此处搜寻,见这个人鬼鬼祟祟的便跟了上来,崔寺正等人也在此处不远,稍后就能赶来。” 听到娄大这么说,桑榆拍了拍自己被吓个半死的小心脏,慢慢放松下来,娄大赶到了,崔叙也在不远处,自己也就安全了。 娄大木着脸问:“可有哪里伤了?” 桑榆感激一笑,“都是小伤,不碍事。” 那就是受伤了?他脸色渐冷,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汪大郎,“是你?” 此时的汪大郎已经瘫在了地上,娄大在动手的时候丝毫没有留情,他跟着汪大郎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看见桑榆被钳制住,本想早点动手,可是他怕桑榆会因此受到伤害,便想等汪大郎松懈了将他拿下。 可惜汪大郎并没有给他机会,他竟然想直接对桑榆下手,娄大情急之下才出手阻拦。 好在汪大郎只是一个街头混混,空有蛮力,不知武艺,娄大这才能在不伤到桑榆的情况下将人救下。 娄大出手的时候用了七分巧劲,三分狠劲,汪大郎瞬间就被他泄去了全身力气,手腕也被他折断了。 他只能瘫在地上嗷嗷地喊着痛。 汪二郎早就被吓到蹲坐在了地上,见娄大将刀架在自己的兄长脖子上,他连忙爬行几步,跪在娄大的面前,嘴里不停地喊道:“差爷……饶命……差爷饶命啊!” 娄大听到了之前的对话,对汪二郎的胆小懦弱很是厌恶,但他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让开,汪大郎意图杀害朝廷命官,其罪可诛!” 汪大郎一听,连痛都顾不上了,同汪二郎一起跪地求饶,“差爷饶命,小人只是一时糊涂,上了那杨大郎的当,都是他叫我做的。” 桑榆看汪大郎的眼光就跟看见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杨录事掳她在前,汪大郎谋财害命在后,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这个汪大郎在杨录事面前同他称兄道弟,转身就嫁祸于人的行为实在让她有些不耻。 不远处传来了各种呼喊声,桑榆面色一喜,知道是崔叙等人找来了。 娄大也收起佩刀,刚刚他也只是气在心头,想吓唬一下他罢了,汪大郎现在还不能死,等差役们找到这里,需要将他们带回去审问一番再定罪,尤其是逃走的杨录事,他身上恐怕还牵扯到了其他的事。 娄大将佩刀插回腰间,对桑榆解释道:“等崔寺正找到杨录事再一并问罪。” 桑榆点点头,表示理解,“杨录事是受其他人指使的,这两个人是从犯。” 娄大正要回答,忽然变故突生,只见汪大郎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猛地跳将起来,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抓住铁刀,朝着桑榆劈了过来。 娄大瞳孔一缩,飞快地将桑榆护在身后,手中的佩刀再一次拔了出来。 “呲啦!” 刀入肉身的声音响起,温热的血液溅在桑榆的脸上,桑榆呆楞住了! “不!” 第240章 突然,汪大郎发了疯一般丢下铁刀,大喊一声,抱住了倒下的汪二郎! 娄大将桑榆放开,她这才看见汪二郎倒在了血泊中,他的后背和胸前各有一道巨大的刀口,几乎要贯穿他整个胸膛和后背。 原来在那一瞬间,汪二郎发现了兄长的意图,同时也看见了娄大刺向他的大刀。 在他脑子还没做出反应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了选择。 他挡在了汪大郎和娄大的中间,以一人之躯承受住了他们两个的伤害。 汪大郎抱着自己的弟弟泪流满面,他的手腕还是断的,胳膊抬了几次也没能抚摸上汪二郎的脸,他只能哭泣着问道:“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汪二郎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的嘴里不停地冒出血泡,含糊道:“阿兄……你不要……再做傻……傻事了……” 汪大郎涕泗横流,低吼道:“谁让你这么做的?你这个呆子,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看不起你吗?” 汪二郎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我知道……但是,咳咳,阿兄…… 也最疼,最疼…… 我!” 从父母离世后,他们兄弟两个相依为命,汪大郎纵然有万般不好,也会记得给自己的弟弟一口吃的,汪二郎还记得汪大郎就是偷一个馒头也会分给自己一半。 能救兄长一命,汪二郎此生无悔。 汪大郎顿时撕心裂肺般地哭喊了起来,“傻子!你这个傻子啊!” 桑榆也愣住了,她的脸懵懵的,看娄大的眼神也有些呆滞,“我…… ” 她刚刚想说什么,就见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批人匆匆赶来。 也许是月光太温柔,也许是来人的眼睛满是焦急,桑榆的眼睛突然迷朦起来,她伸出手,嘴里无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她期待已久的名字,“崔叙!” 回答她的是崔叙惊慌失措的脸,和那将她一把拉住的修长有力的大手。 桑榆终于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 与此同时,在万年县的另一处,也发生着一起惊心动魄的追捕事件。 刑部尚书窦尚书的府邸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偌大的尚书府灯光通亮,侍卫们举着火把追赶着一个全身漆黑的人影。 窦尚书攥着手中的文书,眼神泛暴躁和冷意,他死死地盯着行走在屋顶的人影,对着侍卫大声呵斥,“给我抓住他!” 第二百一十五章:利箭 窦尚书已经快要被气死了,这几天他就没有一刻安宁的,先是案件缠身,然后窦玉成被送进大牢,现在连宵小贼人也敢闯进他的府中闹事了。 想到这个贼人不知在他府中探听了多少秘事,又要引出多少祸端,窦尚书将他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 若不是自己长了一个心眼,暗中设下机关,只怕还发现不了他。 这贼人也是个胆大包天的,敢在自己的府邸打听消息,若不能将他拿下,他刑部尚书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绝不能将这个小子放走,窦尚书怒火中烧,“一定将他捉住,留个活口。” 等他抓到人,一定要亲自审问! 百里谦身穿黑衣,布巾遮面,身体如同一只灵活的野兔,在屋顶上急速跳跃,追着他的人没有一丝懈怠,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次是他大意了,他没想到窦尚书会如此警惕,在这么多事物的干扰下,还能注意到书房的异样,窦尚书仅仅是在书房踱了几步,他就被发现了。 为了不被抓个现行,他只能先逃出窦府。 窦尚书贵为朝廷重臣,窦府占地较大,其戒律十分森严,想逃出去并非易事,百里谦一边逃跑,一边在心里思索着脱身的法子。 窦府离朱雀大街隔了一个坊里,这里又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侍卫走动的十分频凡,现在的坊间不知为何多了很多差役,老百姓们大都离开了十字大街和曲巷。 坊间空落落的,乍一看没有什么藏身之处,最好是能躲到朱雀大街上,那里还有不少人,只要他寻到机会卸下伪装,以大理寺直的身份行走,便可以脱离危机。 如今窦小郎君在大理寺狱中,他来窦府附近打听一下再正常不过了。 想到这里,百里谦的身形移动更快了,离窦府的后门也越来越近,他的眼神在附近游离了一下,寻找最适合逃走的地方。 这个坊里住的都是朝廷重臣和皇室亲眷,无论哪里都不是脱身的地方,尤其是西南角,那是百里谦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咻——!” 破空的利箭从身后传来。 百里谦跳起身,转头抽出长剑挡下了这致命的一箭,为了掩护身份,他将惯用的佩刀换成了长剑。 “当!”利箭和长剑碰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声响。 百里谦握着长剑的手颤抖了几下,将箭撇到一边,然后双腿用力,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窦尚书跟着侍卫们追着贼人,心中的怒火达到了巅峰,他狠下心,对着一个灰布麻衣的人喊道:“苗统领,不用留手了,你只管将他拿下,死活不论!” 他算是看出来了,那贼人是个武艺高强的,若是顾及太多,这样下去他就要脱身了。 被称为苗统领的男子抱拳应道:“喏!” 说罢,他将自己手中的弓箭架了起来,刚刚那把箭也是他射出去的,对于贼人能接住自己的箭,他也有些惊讶。 第241章 他自问在箭术上有些造诣,那一箭他虽然没有用尽全力,但也使出了七分力道,能将他的箭挡下来绝非寻常之人。 不过这一次他要连射三箭,他不相信那人还能接住。 “咻!咻!咻!” 三箭齐出,破空的利箭带着沸腾的杀气冲向百里谦。 百里谦脚步一顿,双脚站定,长剑毫不犹豫地挡在他的面前。 “当!当!当!” 一连三声清脆的响声,让百里谦神色突变,他身法灵动,动作利落,将那致命的三箭逐一打破,这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离侍卫们有些距离,又身在屋顶,一般的侍卫是无法用箭留下他的,窦尚书府中必有用箭高手。 “咻!” 又有一箭射出,百里谦已经没有挡下的力气了,他只能凭借着身形躲开。 可是那一箭并没有射向他,而是落在了他的脚下。 百里谦翻身一躲,利箭刺入他脚下的屋顶上。 屋顶上的砖瓦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欲坠,百里谦一边躲着利箭,一边分心关注脚下。 “呲啦” 尽管他已经尽力躲开了,可是利箭还是从他的肩膀划过,他肩头上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百里谦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将长剑挽了个剑花。 他的心里很清楚,现在已经不好逃走了,若是按照之前的想法,赶往朱雀大街躲避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可是坊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他躲到任何一家都会惊动里面的侍卫。 那样的话,即使是从窦府逃脱,也会被其他府中的侍卫盯上,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百里谦咬咬牙,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脚步一顿,转身向西南角逃去。 西南角住着的是户部尚书柳府,与窦府只有一巷之隔,他只要躲进了柳府,即使是窦尚书,也不能随意搜寻。 …… 柳府后院里,柳锦书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发呆。 伺候她的贴身婢女阿莲上前,轻声喊道:“小娘子,若是困了,就先睡下罢。” 柳锦书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手中绣了一半地帕子,懊恼道:“哎呀,我这帕子怕是绣不完了。” 阿莲笑道:“小娘子何必着急,郎君的生辰还有些日子,来得及的。” 柳锦书在帕子上戳了几针,随意答道:“阿耶生辰虽然还有些日子,可是我还想多绣几条帕子,阿娘多年不曾为阿耶庆生,这次只怕也未准备贺礼。” 阿莲沉默了,按规矩来说,主家的事情不是她能随意说道的,只是自家娘子与郎君关系不睦,连带着郎君也不怎么关心小娘子。 郎君虽然说不上宠妾灭妻,可是柳府大部分下人还是愿意听侧房夫人的话,娘子也不计较,更不想管。 柳锦书离家多年,这次也是柳家老太爷因着她的婚事才叫她回来的,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双亲俱在,她的婚事应由他们做主才是。 可是柳锦书回来的这些日子过的并不快乐,未婚夫久不上门拜见,耶娘关系冷淡,府中大小事由一个侧房夫人掌管。 柳锦书一个做晚辈的,只能被动地做个乖巧的小娘子。 第二百一十六章:柳府 阿莲心疼地宽慰道:“小娘子是孝心的,郎君一定高兴坏了。” 柳锦书叹气,“我也不求阿耶多欢喜,只求他看在我是他女儿的份上,莫要为难…… ”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柳锦书想到家中的一堆琐事,不由得心烦意乱起来,她也是回到长安才知道阿耶和阿娘已经不合多年,阿耶纳了新人,阿娘一气之下便与他断了情分。 若不是大家族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柳锦书觉得她阿娘能做出和她阿耶和离的事来,若是狠下心,怕义绝也是能做出来的。 好在柳尚书与柳夫人关系冷淡,但是对柳锦书还是很爱护的,具体表现在他一直很不满当年指腹为婚的百里谦,怕女儿嫁过去受苦。 百里家当年也是长安新贵,虽出身寒门,但柳家郎君是个才华横溢之人,娶的世家贵女,与柳娘子是闺中好友。 当年在柳锦书还没出生的时候,柳夫人和百里夫人便定下婚约,请的证婚人是时任太子太傅的宋先生,可谓是皆大欢喜。 后来百里夫妇在上任途中被“流民”所杀,百里谦死里逃生回到长安后,发现自己的耶娘被冠上了“勾结叛匪”“私吞官银”的罪名。 圣人和升平长公主等人有心维护,可是当时圣人登基不久,朝堂大权不稳,只能保下百里谦的性命,无力为百里家伸冤。 百里家落寞之后,柳尚书不满当年婚约,一心想与百里家划清关系,奈何柳夫人和柳老太爷死活不愿,甚至将柳锦书接回河东老家,等到了年纪再送回长安。 柳锦书回来的这些日子,柳尚书见到她就要念叨一次,尤其是柳锦书回长安已经有些日子了,百里谦连柳府的大门都没进过,更不用说拜见他这个未来的老丈人了。 柳锦书陷入了她阿耶、阿娘和百里谦之间的迷潭里,苦不堪言。 阿莲是打小跟着柳锦书伺候着的,对于柳锦书的烦心事也猜到了一二,她暗自在心里将百里谦骂了一通,在她看来,自家小娘子现在这样郁郁寡欢,百里谦要负一大半的责任。 第242章 若不是百里谦百般推脱,对柳锦书不闻不问,不说求娶也不谈婚事,何至于让柳锦书烦心至此,若是不愿意娶她,干脆直接退了婚约罢了,这样的话,自家小娘子还能说个更好的。 以柳锦书的家世和容貌,便是皇家世子也是说得的,总好过一个卖命过活的寺直! 柳锦书独自忧伤了半响,转身对阿莲道:“你去替我备些热水罢,我想沐浴了。” 阿莲答应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柳锦书见阿莲走远,拿起一旁的帕子和针线想要再绣一会儿,说实话,她在河东祖父身边的时候,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之类的,这女红针线也只是略会些,算不得精通。 她只能多绣几条,再挑一条最好的送去做贺礼,他们这种人家,小辈送贺礼看重的就是心意,谁心意用的足,那就是有孝心的。 柳锦书不想和柳尚书把关系闹僵,总归是自己的阿耶,还是需要她去费心维系的。 “唰唰!” 柳锦书突然听到异响,她抬头往窗外看去,院子里一片安宁,只有蝉鸣声隔三差五地叫唤两声,有微风徐来,挂在屋檐上的灯笼随着清风摇晃了几下,在地上映出旖旎的影子。 远处的栀子花丛也随着风翩翩起舞,如今已经是八月了,饶是精心养护,栀子花也只剩几朵零散的花瓣。 栀子花味香浓郁,只是一棵便能将整个院子染上香味,柳锦书尤爱栀子花,她的院子里种出了一大片栀子花丛。 柳锦书见院子中并无异样,低头重新开始绣帕子,她手中的帕子是仙桃寿图,已经绣好了大半。 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了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柳锦书侧耳过去,那声音又不见了。 柳锦书住的院子是柳府最好的院子之一,西侧靠近主院,东侧与坊间的十字街隔了一个罩房,再过去一个小巷便是刑部尚书所在的窦府。 两个尚书府只隔了一座院墙,是坊里守备最好的地方,寻常宵小是进不来的。 可是现在柳锦书突然生了惧意,在她的视线里,那团漆黑的栀子花丛突然剧烈晃动了几下,里面又传出几声轻咳。 这次的咳嗽声大了一点,似乎是在邀请她过去看看。 柳锦书当然不会主动过去了,她又不是傻子,明知道那里可能有歹人,她还过去,这不是脑子不好吗? 她想了想,站起身来,轻轻地挪动到房门前,她的房间离院外还有一段距离,侍卫们都守在院外不远处,若是想要喊人,势必要穿过栀子花丛,若是不过去,侍卫们不一定能听到她的呼声。 也不对,那人已经进了她的院子,侍卫们可能已经被他制服了。 柳锦书心里开始慌乱起来,她取下门前的灯笼,犹豫着要不要往院门走几步,最好能一鼓作气跑到院外,还有脱身的机会。 她思索了一下,轻声喊道:“何人在此?这里是户部柳尚书家的府邸,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不如速速离去?我今日权当没见过你。” 栀子花丛动了动,里面依然没人说话。 柳锦书抿了抿唇,心想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其实那里并没有什么歹人,只是她近日魔障了,听岔了?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鼓起勇气,再次喊道:“有人在吗?若是再不回答,我就喊人了?” 栀子花丛还是没有动静,只有风带来浓浓的栀子花香。 柳锦书呼出一口浊气,心想大概真的是自己猜错了,这里戒备森严,歹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往这里闯。 她倒是听见隔壁窦府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可是这也是正常的事情,自打窦小郎君入狱之后,窦府就一直有人来来往往。 她转过身,准备回厢房等婢女过来陪她,如今府中大部分下人都是侧房夫人的人,她不愿受人监视,所以院子一直不曾添加人手。 第二百一十七章:救人 就在这时,柳锦书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耳熟的声音,那声音似乎还带着缱绻呢喃,“锦书…… ” 柳锦书一愣,然后转身大步冲向那片栀子花丛。 拨开花丛后,柳锦书将手中的灯笼往前一送,在微光照耀下,那片花丛的背面,一道漆黑的人影半躺在墙角处,他一只手捂着肩膀,一手撑地,鲜血从他的指缝间隙流出,浸染了胸前的衣裳。 柳锦书伸出手,颤抖着取下他脸上的面巾。 百里谦苍白俊逸的脸露在灯光之下。 柳锦书大吃一惊,将灯笼丢在一边,蹲下身子靠近百里谦,“你……你在这里,还伤成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颤意,想要伸手扶住百里谦,可又不知道该从何处落手。 百里谦强撑着睁开眼,看见柳锦书满是泪痕的脸庞,他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抚摸一下他牵挂而又不敢去触摸的脸颊。 柳锦书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担忧道:“云中,你不要睡,我这就喊人来救你。” 百里谦突然用力拽住她的手,急促道:“不要!莫要叫人!” 只是还未等柳锦书做出反应,他便脑袋一沉,昏迷了过去。 …… “云中!云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百里谦感觉似乎有亮光在刺激着他的眼睛,他努力想睁开眼,可是脑海中的意识正在涣散,将他困在黑暗中。 第243章 他很想就这么睡过去,人世间太苦太累,家不是家,人不是人,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牵挂的家人,还不如死了算了,去了地下,他也许还能见到自己的耶娘。 他的阿娘温柔善良,他的阿耶成熟稳重,儿时的他在耶娘的庇护下过的随心自由,无拘无束,可是一场变故让他家破人亡,徒留他一人在世上孤苦伶仃地活着。若不是报仇的心愿支持着他,他只怕早就随他们去了。 这次他遭了难,也许就是上天的安排,上天见他活的太累,所以要接他走了。 百里谦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样其实也不错,起码他可以放过自己了。 耳畔一直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他不想回答,可是那道声音不愿意放弃,锲而不舍地叫着他,大有他不回答就一直叫下去的意思。 百里谦嘴唇艰难开启,吐出几个字,“好,好吵……” 他不知道的是,这几个字对柳锦书来说如天籁弦音一般动听,没人知道她有害怕再也听不到百里谦的声音。 在几个时辰前,百里谦只留下“莫要喊人”这几个字便昏迷了过去。 柳锦书虽然不知道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何事,但是既然他不愿意喊人帮忙,就说明他做的事不足为外人道,她只能咬咬牙,将百里谦从栀子花丛中拖出来,扶到自己的房间里。 此时阿莲已经去小厨房备好了沐浴用的水,她正准备回来伺候柳锦书去隔间沐浴,就见自家小娘子弯腰拖着一个高大的郎君从栀子花丛中出来。 她当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小娘子,你这是?” “你来的正好。”柳锦书拖着百里谦的动作没变,对阿莲吩咐道:“你快来帮我将他扶进房间。” 阿莲是见过百里谦的,当时在马场的时候,柳锦书曾与百里谦有过几次面见,她见百里谦身上满是血迹,立刻道:“小娘子,百里郎君受伤了,我去请郎君和夫人!” 说着她就要往院外走去。 柳锦书连忙喝止住她,“不行!此事不能叫第三个人知晓,你帮我扶他去厢房要紧!” “可是…… ” “别可是了,你只管按照我的意思去做就行。”柳锦书冷下脸道。 阿莲听了,也不敢在说什么,咬牙道:“是!” 她走到百里谦的另一边,与柳锦书一左一右扶起百里谦。 柳锦书叮嘱道:“小心不要碰到他的伤口。” 百里谦身材高大,柳锦书和阿莲用尽全力也只能将他扶起身。 好在他虽然昏迷着,但是还有微弱的意识在,他似乎是知道有人在救他,无比配合地搭着柳锦书的肩膀往房间走去。 柳锦书和阿莲一起将百里谦放到自己的床上,她大口地喘着粗气,吩咐道:“你去拿剪刀和热水过来,还有金创药也送来一些。” 阿莲为难道:“剪刀和热水有都有,可是金创药咱们院子没有啊。” 金创药是贵重物品,柳府药房也是有的,只是府中对这些药品管理严格,取用都需要说明用途并记录在案,不是想要就能拿到的。 柳锦书乃是柳府正经小娘子,她若要用自然也是可以的,可是之后少不了要被问询一番,柳锦书并不想因此招来猜忌。 她想到这里,也知道拿药有些难处,她看了一眼昏沉着的肩膀还在流血的百里谦,心里有了决断。 她四周环顾一下,猛地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陶瓷花瓶,然后往地面用力一摔。 “当!” 陶瓷花瓶瞬间摔的细碎。 柳锦书拿去一块碎片,撸起胳膊,就要往上划去! 阿莲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小娘子,你这是要做甚?” 柳锦书一把拉开阿莲的手,她抖着手,深吸一口气,往胳膊上用力一划,鲜血立刻沿着她的胳膊流出,滴滴答答地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灿烂的血花。 柳锦书忍着剧痛,对阿莲道:“你快去药房取药,就说我不小心伤到胳膊了,切记,若府医要来,一定要拦着他,你只管取药就是。” 阿莲心疼地看着柳锦书流血的胳膊,但她也知道此时不是心疼的时候,不能叫她的血白流才是正经,“小娘子,你且忍一忍,婢子去去就来。” 说完,阿莲就跑出了院子。 柳锦书又回到窗边,看着百里谦眉头紧簇、浑身流汗的样子,心疼的眼泪直掉,在她的印象里,百里谦从来都是刚强果绝的性子,小时候他为了给她拿风筝,不小心从树上摔下去,摔断了胳膊都一声没吭。 难道伤口真的疼到不能忍受了吗? 阿莲估计是真的着急了,她很快就拿着金创药回来的,不但如此,她还带来了不少细布,热水和剪刀都是现成的,阿莲一并送来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簪花 柳锦书一只手接过剪刀,一边剪开百里谦伤口处的衣物,一边问阿莲,“可有人起疑?” 阿莲端着热水随侍在侧,摇头道:“没有,我只说小娘子伤的不重,不想惊动他人。” 柳锦书点点头,拿起毛巾替百里谦擦拭伤口。 阿莲看了看她的胳膊,担忧道:“小娘子,你还是先处理一下你胳膊上的伤要紧,百里郎君的伤婢子来处理就好。” 柳锦书瞥了一眼她的胳膊,胳膊确实还在流血,但其实已经不疼了,她拿起毛巾简单擦了一下,拿起金创药准备上药。 第244章 阿莲见她一只手不方便操作,立刻拔开药瓶塞子。 柳锦书先是给百里谦的伤口处撒好药,又顺手给自己的胳膊撒了点,药物的刺激让她眼中冒出泪水,她忍着痛,先处理好百里谦的伤口,再由阿莲给自己的胳膊包扎。 柳府的金创药药效很可观,不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柳锦书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满床狼藉和窗边上一盆血水,才发现汗水已经侵蚀了她的衣裳,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心里陡然后怕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大胆,敢背着耶娘做出这样的出格的举动,若此人不是百里谦而是另有他人呢,柳锦书自问自己还能这样不顾一切地帮他吗? 只怕她没有那个胆子,因为只有百里谦才可以让她不顾一切。 夜深人静之时,整个柳府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零星的几处光亮在黑夜中闪烁着。 百里谦幽幽转醒,他的伤其实并不重,只是箭头抹了迷药导致他的意识很模糊,窦尚书是想抓个活口的,并没有打算要了他的性命。 百里谦游走在暗处多年,对这类药物有一定的抗性,所以才能这么快就醒来。 入眼是一片迷离的色彩,微弱的烛光随着清风浅浅摇晃,在头顶的纱帐上倒映出如梦如幻的场景。 百里谦躺在床上愣了愣,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的头似有千斤重,肩膀的酸痛提醒着他,他被人救了。 往事如炊烟般历历在目,他想起自己是听了崔叙的吩咐,去窦尚书府中探听消息的,可是他被发现了,窦尚书府中的有个用箭高手将他刺伤了。 情急之下他逃往柳府,寻着当年的记忆他来到了柳锦书曾住的院子,想着若是即将死去,能死在有柳锦书回忆的地方也不错。 再然后他就记不清了,只记得鼻尖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这是他曾经很不喜欢的味道,他依稀的记得,小时候一到栀子花开的季节,柳锦书就喜欢送他栀子花,缠着他叫他簪在发间。 栀子花味香浓刺鼻,他每次都捂着口鼻拒绝,柳锦书失望至极,但也只是乖巧地拿着花离开。 偏偏他总是会败在她委屈可怜的表情之下,随着她去作弄他的发。 每当这时,柳锦书就会欣喜地张开笑脸,指挥他蹲下身子,她再用极不熟练的手法将最大的栀子花插在他的发边。 本朝男子以簪花为美,多以牡丹、芍药居多,或者是绢花之类的鲜艳长生花,栀子花味太浓,很多人不能适应这样的味道。 百里谦也不喜欢,但是当柳锦书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就只能缴械投降了。 后来百里谦家中突变,柳锦书去了河东老家,再也没有人会在栀子花开的季节闹着要给他簪花了。 想到这里,百里谦苦笑了一声,终归是他负了她。 突然,他听见了耳畔传来微弱的呼吸声,伴随着呼吸声还有那一缕熟悉的花香。 百里谦艰难地转过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柳锦书安静地侧趴在床头,一只手压在脑袋上,一只手搭在床沿,手指贴在他的大掌上,她的身上披着薄衫,脸色微白,呼吸平稳,正睡的香甜。 从百里谦的余光中看去,柳锦书秀丽精致的脸庞,在淡黄的烛光下显的柔和又温暖。 百里谦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的喉咙艰涩地呜咽一声,然后猛地闭上双眼。 这是在梦中吧?不然他怎么能够如此接近柳锦书呢? 也许是他太过于激动,喉咙里反流出一股腥甜,百里谦忍着恶心,喉结蠕动了几下,将这股腥甜压回腹中。 尽管他已经很小声了,但是还是将柳锦书吵醒了,她本来因为担心百里谦睡的浅,如今百里谦一有声响,她立刻就苏醒过来。 “你……你醒了!”柳锦书高兴极了,从脚榻上直起身,连声问道:“你还好吗?伤口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百里谦恍如从梦中惊醒,喃喃道:“我,没事。” 柳锦书似乎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轻手轻脚地取来一盏水,坐在床头,想要扶起百里谦。 可惜她的胳膊有伤,一只手实在使不上力气,只能翻来覆去地在百里谦身上倒腾,一会儿放下杯子扶他,一会儿又将百里谦推回到床上,自己到处找勺子要喂他。 百里谦看着柳锦书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地低笑几声。 这幅笨手笨脚的样子,让他想到了小时候柳锦书也是这样,明明什么都学不好,偏偏不服气,非要跟着他们闹腾,结果被宋先生罚到哭。 那时候崔叙他们都各顾各的,只有他可怜她年纪小,暗搓搓地帮她善后。 他强撑着坐起身来,一把接过柳锦书手上的杯子仰头喝下! 柳锦书呆呆地看着他喝完水,又下意识地接过送回来的杯子,歪着脑袋问:“你……没事了吗?” “…… 没事。”百里谦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啊。”柳锦书将杯子放到小兀子上,安静地坐回床边,将百里谦误闯她的院子,她又无意中救了他的事说了一遍,还特意强调没有人知道。 柳锦书害怕百里谦会觉得她帮错了忙,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 百里谦听出来她话中的他意,轻笑一声道:“这次真的谢谢你了,你帮了我大忙。”他说完,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大理寺有个案子需要暗中调查,这事叙之也是知道的。” 第245章 第二百一十九章:夜晚 他也不想让柳锦书误会他暗中做了什么坏事。 柳锦书不明所以,但还是很高兴,“总之,你没事就好了,你不晓得,你当时满身是血,怎么叫也叫不醒,我都担心死了。” 她唠唠叨叨地说了很多,比如她一夜没敢睡,一直看着他,又担心他半夜会发烧,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探探他的额头,可是自己实在没忍住,还是睡着了,连他醒了都不知道。 百里谦听她说的高兴,似乎是在诱哄着一般,“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柳锦书立刻闭紧了嘴巴,脸色突然爆红,磕磕巴巴道:“也,也没有,是你自己挨过去的。” 百里谦淡笑着点点头,眼神又迷离了起来。 柳锦书见状,连忙催促他接着休息,“你快睡吧,明日好些了再说话。” 百里谦在她的搀扶下再次躺下,合眼之前,他突然拉着柳锦书的手,低声道:“你也早些歇息,不必守着我了。” 柳锦书脸似乎更红了,百里谦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睡的地方正是她的闺房,“我、我去隔壁和阿莲一起睡!” 百里谦已经快要陷入深眠了,附和了一句,“好……” 百里谦入睡的很快,他本就失了不少血,又有迷药作祟,能在中途醒一次已经很不容易了,得知自己安全了,又见到了想念许久的人儿,他再次沉沉睡去。 柳锦书看着百里谦双眼闭起,在她的守护下安然入睡,心里突然就生出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想要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可是又害怕再次惊醒他,只能转而在他垂落在床塌上的头发上摸了摸。 在河东的五年里,她总想着再次见到他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开心地迎接她的再次陪伴吗?还是会一如既往地一边嫌她麻烦,一边让她牵着他的衣角带她去玩耍? 她回到长安,才知道在她离开长安的同时,他的耶娘双双身亡,他又被禁足在府中的时候,她的心几乎要碎裂了。 她并不怪罪自己的阿娘和祖父,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将她送去河东,她只恨自己没有在百里谦最需要的时候,陪伴在他的身边。 所以回到长安之后,尽管阿耶很不满百里谦,她也没有说什么,哪怕是百里谦对自己不闻不问,她也觉得是自己该得的苦果。 她曾经问过崔叙,了解到百里谦这几年过的很苦很累,他几乎失去了对人对信任和活下去的欲望,若不是升平长公主和宋先生私下帮忙,将他送入大理寺与崔叙一道查案,并在暗中替他筹谋翻案,他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如今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与百里谦再次相遇,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幸运了。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应该不会记得今夜的事情吧?毕竟她在百里谦的眼眸里看到了情深,和恍惚,这样的眼神,是不会出现在他清醒的时候的。 柳锦书静静地守了百里谦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悄悄地离开了闺房。 …… 翌日,天色渐亮,婢女阿莲早早地起床,轻手轻脚地离开床塌,躺在一旁的柳锦书还在梦乡。 昨夜柳锦书折腾了一宿,睡下的时候又很不安稳,一直都是醒了睡,睡了醒,中途还跑去看了百里谦好几次,快到凌晨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才终于合眼睡了过去。 阿莲心疼自家小娘子操劳了一夜,对百里谦更加不满了,她见柳锦书睡的香甜也就没叫醒她,想着等她醒来肯定会饿着,她嘟囔了几句,匆匆去了小厨房准备些朝食。 柳锦书昨夜伤了自己,流了不少血,做点补气血的粥最好了。 阿莲谢绝的其他下人的帮助,自己熬了一大锅,她本来很气百里谦让柳锦书受了伤,不想多熬的,又想到若是自己做少了,到最后心疼的还是自家小娘子,她只能将百里谦的那份也准备了。 熬到一半的时候,还回去看了柳锦书一眼,见她依然熟睡,也就没有打扰她,接着回去熬粥了。 自始至终,阿莲都没有想过要去柳锦书的闺房,看一眼昏睡了一夜的百里谦。 等到粥熬好的时候,她特意盛了一大盅,拿了两只小碗放到托盘上,端回到院子里。 还未进院子,她就看见百里谦肃着一张脸地从柳锦书的闺房中走出来。 若不是他脸上苍白,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上面还有深褐色的血迹,她都要以为是哪个登徒子夜闯她家小娘子的闺房了! 百里谦见到她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冲她点点头,问道:“你家小娘子呢?” 阿莲干巴巴回答:“小娘子还在睡。” 百里谦沉默了片刻,“那就让她继续睡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准备翻墙离开。 “等等!”阿莲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喊出声。 百里谦动作一顿,回过身来看着她。 阿莲咽了一口口水,指着百里谦身上血迹斑斑的衣服,“郎君这身衣服怕是不好出门。” 百里谦看了一眼原本只刺破肩膀的衣服,如今整个上半身都变成布条状了,应该是柳锦书为了给他上药剪坏的,他淡淡道:“无碍的。” 这身衣服确实不好出门,但是他并没有换洗的衣服,只能躲着点人了。 阿莲面露纠结,到底还是不放心,她跺了跺脚,端着托盘往屋里走去,“小郎君稍等片刻。” 第246章 百里谦不解地站在原地,想着要尽快离开,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但又想到此人是柳锦书的贴身婢女……还是等等为好。 其实他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迷茫,正如柳锦书想的那样,百里谦对昨夜的记忆已经忘了一大半,只有几个片段一样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百里谦知道是柳锦书救了自己,也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从未放弃过,但是现在的他身负为耶娘沉冤的责任,他没有爱她的资格。 这里还是原来她儿时住的地方,与他脑海中的那个小院子一般无二,这么多年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他知道柳锦书此刻睡在这个院子某一个房间里,但是他没有勇气在清醒的时候见她,他无意惊动她,只想早早离去,现在窦尚书一定在到处搜寻他,他留在这里对柳锦书乃至整个柳府,没有任何好处。 第二百二十章:离去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百里谦看着阿莲小跑着出来,怀中还抱着一件衣服。 阿莲见他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连忙将衣服往他怀中一送,解释道:“小郎君还是换一身衣服吧,这身衣服是小娘子为你新做的,还没来得及亲手送到你的手中。” 阿莲想说的是,柳锦书为他做了很多新衣服,只是害怕他会拒绝,所以从来不敢送到他的手中。 百里谦接过衣服,迟钝了一会儿,“这身衣服,我不能……” 阿莲见他踯躅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咆哮道:“小郎君怎地如此寡断?先不说你这身血衣不合适出门,单单是我家小娘子的心意就不该辜负。” 说着说着,阿莲眼眶红红的,“这些年小娘子一直在等小郎君去看她,可是你连信都不曾去过,我家老太爷和郎君多次劝说小娘子取消婚约,小娘子都执意不肯,若小郎君是个正人君子,就莫要做出这等举棋不定的事来,我家小娘子也不是非你不嫁的!你不知道我们小娘子她为了你…… ” 她为了你伤了自己啊! 阿莲恨不得将百里谦拉到柳锦书的身边,指着她的胳膊告诉他,她胳膊上的伤是因为你才划的。 明明自家小娘子是一个见到血都怕的不行的人,划伤自己的时候可一点都没犹豫。 可是阿莲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知道柳锦书一定不愿意让百里谦有愧于她。 百里谦听了,终究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接过衣服去了房间。 再次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百里谦已经变了一副模样,他的脸依旧苍白,可是身姿俊逸,长身玉立,月色长袍穿在他的身上让他周身少了一丝凌厉,多了几分儒雅。 衣服很合身,百里谦并没有觉得不适,他冲着阿莲点点头,“替我谢谢她。”说完,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旁边的屋子,然后收回视线,翻身离开。 阿莲很想说,既然他的心里并不是没有自家小娘子,为什么不愿见她呢?哪怕只是同她说几句好听的话,想必小娘子都能高兴一整天。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将托盘上端起,准备去厢房叫醒柳锦书,伺候她用朝食。 她刚踏进厢房的时候,柳锦书已经醒来,她昨夜是合衣睡下的,倒省去了穿戴的功夫,她的妆容和头发并没有精心打理,只是简单地挽了个发髻。 她正慌慌张张地准备出门,与阿莲撞了个满怀。 “阿莲,你怎么不叫我?”柳锦书抱怨道:“也不知道云中醒了没有?” 阿莲拦住柳锦书要去隔壁的脚步,“小娘子,你身上还有伤呢,婢子先给你换个药罢?” 柳锦书那里肯,“不成,我得先去看看他。” 阿莲只好说出事实,“小娘子,百里郎君已经离开了。” 柳锦书惊讶地问:“他走了?何时走的?” 阿莲回道:“就在方才,他说让婢子替他谢谢你救了他。” 柳锦书闻言,猛地甩开阿莲的手,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小娘子,你这是作甚!”阿莲连忙放下手中的托盘,跟着柳锦书匆忙离去。 这边的百里谦刚刚从墙头翻出去就被人给抓住了,几把唐刀从四面八方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窦尚书一边惊讶地看着他,一边挥手让人退下,“百里谦?大理寺的寺直?竟然是你?” 刑部与大理寺交集甚多,窦尚书是见过百里谦的,在他的印象里,百里谦武艺高强,沉默少言,一直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崔叙的身边。 他在这里蹲守了许久,没想到竟然抓到了一个熟人。 百里谦也没想到窦尚书会这般执着,连朝会都不去了,亲自带人在柳府的后院处守着,还十分弩定他会从这边出来。 他双手交合,微微躬身行礼,“见过窦尚书。” 窦尚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百里寺直也会做那小人行径。” 百里谦故作疑惑地问:“不知窦尚书所言何意?” 窦尚书冷笑一声,“怎么?百里寺直夜探我窦家府邸,又在柳家藏了一夜,现在竟要否认了吗?” 百里谦自然不会承认,“窦尚书说笑了,儿何曾去过你府中?” 窦尚书直言不讳道:“百里寺直莫要狡辩了,你乃是大理寺寺直,此时为何会从柳府出来?难不成你是来作客的?” 窦尚书懒的同他说废话,昨天晚上,他亲眼看着那歹人进了柳府,原本想着派人去知会柳府一声,可又不愿意大张旗鼓地惊动柳尚书。 第247章 柳尚书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谁知道那歹人探听到了何事?若是落在他的手中,想将人带回来绝非易事。 索性他派人守住了整个坊里,尤其是柳尚书宅邸的各处出入口,都有他的人暗中守着,他就不信抓不到人。 他家与柳家做了多年的邻居,对彼此府中的人也熟悉的很,想要找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还是很容易的。 窦尚书分析了各处位置,在此地蹲守了一宿,终于还是将人抓住了。 百里谦心里慌张,面上却丝毫不显,“窦尚书猜测的不假,儿正是来柳府做客的。” 窦尚书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做客?那吾到要问问你做的是哪门子的客?” 百里谦垂下眼,“儿与柳家小娘子同为宋先生的学生,此番来柳府,不过是想探望一下师妹。” 仿佛要验证百里谦的话似的,他话音刚落,角门突然打开,里面冲出来一个年轻的小娘子,一见外面的阵仗似乎是被吓了一大跳,揪着衣角地跑到百里谦的身后,轻声问道:“云中,这是在做甚?” 百里谦不动声色地将柳锦书护在身后,“无事,你怎么跑出来了?” 柳锦书红着脸,涩涩道:“你朝食都不曾用就走了,我想来送送你。” 百里谦温声解释,“我得去大理寺当值。” 窦尚书见这两人若无旁人地“卿卿我我”,忍不住打岔道:“不知这位小娘子是何人?” 柳锦书来到长安之后一直深居简出,此时又穿的素净,窦尚书一时拿捏不好她的身份。 第二百二十一章:猜疑 百里谦扭头将柳锦书从他身后引出来,替她介绍,“这位是窦尚书。” 柳锦书抬头看了一眼面露不满的窦尚书,她踌躇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对窦尚书行了一礼,“儿见过窦伯父。”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窦尚书这才正眼看了看柳锦书,随后惊疑道:“你,你莫不是柳家小娘子?” 柳锦书羞涩一笑,“正是儿。” 窦尚书恍然大悟,想到近日听自家夫人说的,柳府五年前送去河东的小娘子回来了,还戏言说正与窦玉成年岁相当,可做良配呢。 窦尚书在柳锦书小的时候也曾见过很多次,只是窦尚书不怎么喜欢柳尚书,所以来往的不是很亲密,他依稀记得柳锦书幼时曾做过宋先生的记名弟子。 原来百里谦与柳锦书竟然是师兄妹的关系,难不成真的是自己弄错了?窦尚书眉头紧蹙,又对着百里谦追问道:“你既是柳家的客人,为何要从角门进出?” 时下儒学盛行,最是讲究礼仪,寻常拜访需要提前备好帖子,得到主人家的同意后再回贴,双方约定好拜访的时间,主人家做好准备扫榻相迎。 若是重要的客人,那么主人家还会亲自去门前迎接,在客人走的时候也会送到门口。 百里谦既然是宋先生的弟子,柳尚书又是个“亲善”的,少不得要热情相迎,再不济也会派管家送他出门。 这个百里谦放着正门不走,偏要走那后院角门,这委实有些说不通。 要知道柳尚书虽然也在尚书之位,可其实权力空虚,尤其是这些年圣人对官员的任免尤为上心,重要的职位都会亲自过问。 与窦尚书靠实力任职不同,柳尚书是靠着家族恩荫才做到这个位置的,他的政绩在朝着一直是下乘,尤其是那新上任的户部侍郎,乃是圣人亲自指派的,一直等着抓柳尚书的小辫子上位呢。 宋先生在朝中威望尤在,他能放过和宋先生结交的机会? 百里谦听懂了窦尚书的意思,但是他没有回答,他不想将因为自己的事将柳府牵扯进来。 窦尚书一看百里谦的反应就此事没那么简单,他步步紧逼道:“百里寺直怎么不做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百里谦眉头蹙起,心里想着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柳锦书突然一把抓住百里谦的手,鼓起勇气道:“因为,我与云中,那个…… ” 百里谦猛地一怔,低头望向她,柳锦书与他四目相对,百里谦的眼眸中映出了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以及那不容反驳的眼神。 百里谦沉下眼,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心里静默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柳锦书的小手。 窦尚书一见他们两个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活脱脱的就是两个私定终身的小鸳鸯嘛! 他皱了皱眉,感觉自己脑子快不够用了,他是来抓歹人的,不是来见证两只小鸳鸯谈情说爱的! 百里谦和柳锦书的话他只信了三成,世界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昨天傍晚金吾卫封锁长安城,他的府中贼人到访,这个百里谦又偏偏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他想不怀疑都难。 突然,站在他身后的苗统领附耳对着窦尚书说了几句。 窦尚书听罢,眼神在百里谦的肩膀上瞥了一眼,“当真?” 苗统领点点头,肯定道:“属下不会出错的。” 窦尚书眼中冷色凝聚,他虽然不想得罪柳尚书和大理寺,可是他府中机密甚多,容不得他有半分疏忽。 无论来人是为了他手中在查的案子还是窦玉成的事,他都不能放他离开。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走一人。 百里谦和柳锦书虽然“情真意切”,可是难保不会是柳锦书想掩护百里谦这个师兄想出来的障眼法,他绝不能就这么听之任之。 第248章 百里谦看出窦尚书在听完灰衣男子的耳语之后,眼中生出了决然之意,尤其是他看向自己肩膀的那一眼,叫他遍体生寒,肩膀的伤口似乎也隐隐作痛起来。 若是窦尚书执意要验他的伤,他是万万推说不了的,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柳尚书和崔叙都要受到牵连。 百里谦心生慌乱,握着柳锦书的手都紧了许多,他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就把所有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就在百里谦做好难逃一劫的准备的时候,角门突然又被人从里面打开,里面走出了几个纤细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青衫的素净女子,约莫三四十岁,她体态自然,端庄沉稳,脸上带着几分肃穆和冷清。 柳锦书一见来人,先是惊讶地张了张小嘴,然后又瑟缩了一下,对着来人虚声叫道:“阿娘。” 百里谦也跟着恭敬行了一礼。 柳夫人见她叫完自己就缩在了百里谦的身后,像一个胆小的猫儿,忍不住呵斥道:“瞧你像什么样子!” 柳锦书糯糯地没敢说话,她阿娘对她好是好,可有的时候又过于严苛了,她久不在她身边,偶尔还会生出几分惧意。 柳夫人教训完自己的女儿,仿佛没有看见窦尚书身边的侍卫,也没有感觉到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样子似的,淡笑着同窦尚书寒暄,“小女和世侄无状,叨扰了窦尚书。” 窦尚书压下心中的烦躁,与柳夫人见礼,微笑道:“柳夫人客气了,吾公务繁忙,倒是不曾听说柳尚书府与大理寺的百里寺直有这等关系,柳小娘子和百里寺直情投意合,若是成事倒是一桩美谈。” 他在说“大理寺”的时候加强了口音,也点出了柳锦书和百里谦之前说的关系。 柳夫人听出来他话中的追问之意,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百里谦和羞红了脸的柳锦书,淡然道:“窦尚书见笑了,这两个孩子的亲事是指腹为婚定下的,锦书一直跟着她祖父在河东老家,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也确实该准备准备了。” 窦尚书诧异地问:“他们竟然有婚约在身?吾与柳尚书同朝为官多年,竟然从未听他提起过。” 第二百二十二章:解围 柳夫人点头道:“说来惭愧,这婚事还是宋先生亲自见证的,只是云中这孩子家中生了变故,柳尚书怕锦书嫁过去吃苦,想多留她一些日子,这两个孩子的亲事老太爷是允了的,迟早要办的。” 柳夫人这话给足了窦尚书面子,不但解释了百里谦的身份,也同时证明两个人婚约的真实性,宋先生亲自见证的婚约,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窦尚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来百里谦的身世也不简单。 柳尚书此人心胸狭隘,做事中规中矩,哪怕是凭借着家族之力坐上了户部尚书之位,也难掩其趋炎附势的本性,当年能让柳尚书同意定下婚约的,必然不会是普通人家。 恐怕是后来百里谦家道中落,柳尚书不满女儿嫁给一个小小的寺直,所以才一直拖拉着没同意他们成婚。 他隐约是记得朝中是有一个姓百里的郎君,只是后来似乎是犯了什么事丢了性命。 不得不说,窦尚书不愧是掌管刑狱的,对人心拿捏的死死的,仅仅几句话就将柳尚书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想明白了这一点,窦尚书暂且打消了对百里谦的怀疑,“儿女都是耶娘的债,柳尚书也是心疼小娘子。” 柳夫人点点头,算是同意了窦尚书之言。 既然事情已经明白了,窦尚书也无意过问他人的家事,随意找了个借口,便带着侍卫们离开了。 柳夫人目送窦尚书离去之后,这才对着柳锦书厉声道:“还不快过来!” 柳锦书低着头,乖巧地走到柳夫人的身边。 柳夫人看她卑微的样子,没好气道:“你一个小娘子,偏要在这里出什么风头?” 她是刚起身不久就被阿莲请来的,刚好听到了柳锦书不成器的话语。 柳锦书讷讷地不敢作声。 百里谦犹豫了一下,上前对柳夫人道:“此事是儿连累了锦书,伯母莫要怪罪她。” 柳夫人看了一眼百里谦,想到了含冤而亡的闺中好友,心里突生感慨,五年一晃而过,那个年少气盛的小郎君被磨平了棱角,早也没有了当年骄傲狂妄的样子了。 他变的更加理智,也更加冷漠。 柳夫人对女儿的感情看的很明白,她也曾想着若是百里谦对她无意,干脆就让她放手算了,可如今看来,百里谦也并不是对女儿无情。 只是百里谦身上的担子太重了,重到他不敢对自家女儿轻易许诺终生。 想到这里,柳夫人淡淡出声,“云中,你是一个好孩子,我并不后悔为你和锦书定下婚约,但是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我的女儿能有一个知心人陪伴,若你不能珍惜她,便放过她罢。” 柳锦书喊道:“阿娘,我…… ” 柳夫人瞪了她一眼,继续对百里谦说道:“我知道你心有顾虑,但是人总要为自己而活,想必你耶娘在天之灵也希望你能过的快活些,你若有心就择日上门拜访,我必定扫榻相迎,若是不愿,就莫要再见锦书了。” 柳锦书听罢,先红了眼睛,阿娘这不是在逼百里谦做现在做选择吗?百里谦若是能下定决心,还能等到现在? 第249章 她不敢反驳柳夫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百里谦。 百里谦的眼睛在柳夫人和柳锦书的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后朝柳夫人行了长长的一礼,“喏。” 柳夫人点点头,“我言尽于此,你如今也是一家之主,该做什么决定你心中有数便好,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 说罢,她转身对着柳锦书道:“回去给我好好反省!” 然后先一步往府中走去,柳锦书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儿一样,跟在了柳夫人的身后。 刚走了几步,柳锦书有些恋恋不舍地转身,正好与站在原地的百里谦对视了一眼。 她依稀地看见,百里谦在角门即将要合上的时候,薄唇轻启,对她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柳锦书突然就笑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在阿莲的搀扶下慢慢离去。 …… 与百里谦相比,桑榆的情况就差多了。 长时间紧绷着的情绪,和落水之后的刺激一下子反应在了她的身上,她在当时就发起了高烧。 崔叙连夜从坊中寻来了大夫替她医治。 老大夫颤巍巍地把了脉,开了药,再三叮嘱要守好桑榆,一定要想法子将她的烧退下。 薛如英得知此事之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不一会儿就搬来了一大桶冰。 此时宵禁已至,坊里大多数人家已经闭户了,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样的法子找到这么多上好的冰块。 崔叙小心将冰块用细麻布裹住,然后轻轻地放在桑榆的额头上降温,他的动作细心又温柔,仿佛眼里的桑榆像稀世珍宝一般。 薛如英守在一侧,因为担心桑榆而迟钝了的神经终于缓过来一些,她先是看了看崔叙,又将目光转向昏睡着的桑榆。 然后,她像是突然受惊的猛兽一般张大了嘴巴,“你你,她她?” 崔叙头也没回,将薄被往桑榆的身上扯了扯,桑榆身上的衣服在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换过了,此时她躺在床上,眼眸紧闭,双颊因为高烧而泛起潮红,让人看心疼又可怜。 薛如英没能等到崔叙的回答,她僵着身子,伸长脖子,试探地问:“叙之,你是不是,心悦桑桑?” 崔叙见桑榆原本紧蹙的眉眼松开了许多,想来是因为烧退了些,他这才淡淡地回答了薛如英的问题,“你不是瞧见了吗?” 薛如英喉咙蠕动了一下,干巴巴地问:“这事儿,桑桑知道吗?”?她其实想问的是桑榆也对他有同样的感情吗?和桑榆相处久了,薛如英也算是对她有了些许了解。 桑榆此人看起来活泼开朗,人见人爱,对任何人都很友善,实际上她的内心很难靠近,她除了对验尸感兴趣之外,对其他的事都不是很在意。 要说她对感情一无所知吧,她对其他人的情爱之路总能说上一二,戏折子话本一个不落,尤其是百里谦和柳锦书的事,她、桑榆加上一个热衷八卦的周良才,那是掏心掏肺地想挖点甜头吃。 第二百二十三章:承认 若说她对感情之事有所想法吧,她对小郎君们的爱慕毫无所觉,桑榆长的好看,又是明媚开朗的性子,自打和崔叙的谣言被拆穿之后,大理寺的年轻小郎君找了百般借口对她献殷勤,桑榆就跟不知道似的,愣是将他们都处成了“好兄弟”。 后来,桑榆验尸之术在大理寺以及长安传开之后,小郎君们深感此人不是他们能驾驭的了的,纷纷转变了目标,把她当成了女仙娥一般来供着。 桑榆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大理寺,以及整个掌管刑狱等府监里面的名声有多么响亮。 薛如英想过很多个可能会和桑榆相配的人,还曾萌生出给自己当嫂嫂的心思,可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是他崔叙之啊! 崔叙之是什么样的人?他少年成名,家世显赫,生来就带着一股清高劲儿,谁在他眼里都是怀疑的对象,小气,记仇还很自大,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桑榆呢? 薛如英觉得自己的整个人都不好了,崔叙到底是什么时候对桑榆有不一样的感情的?最为桑榆的好姐妹,她为何什么都不知道? 崔叙正在给桑榆擦拭脸上的汗水,听了薛如英的问题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会知道的。” 他是一个矛盾的人,对很多事物不在意,可对想要的又太过于执着,宋先生曾说过,他这样的性子太过偏执,可是崔叙并不这么认为,他生在世家和皇家当中,从他踏入官场开始,就注定了他会为世人所道。 桑榆是他这辈子最想留在身边的,说什么他都不会放手。 薛如英如遭雷劈,感情桑榆还蒙在鼓里呢?那你就能肯定她会同意吗? 在这么一瞬间,薛如英很想念周良才,此时她需要迫切地需要周良才,来和她分享一下这惊天动地的大八卦! 崔叙像是没看见薛如英震惊的样子似的,他将换下来的细麻布丢到一旁的水盆里,问道:“其他人可安排好了?” 薛如英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正色道:“已经安排好了,来得及的都让他们回去了,来不及的就安排到坊里休息了。” 将桑榆救下之后,宵禁的鼓声刚好敲响,三百声鼓声敲响之后,长安就会进入宵禁,任何人无故不得在街上行走。 这次找桑榆出动了大理寺的大部分差役,崔叙急着救桑榆,就将安排差役的事情丢给了薛如英。 第250章 之后他又一直忙着照顾她,等到夜幕落下,桑榆情况稳定之后,他才有时间过问此事。 薛如英任寺直一职也有不少日子了,处理这些事还是很轻松的,对此,崔叙也只是点了点头,“如此便好,你也去休息吧,她这里有我。” 老大夫开的药还是不错的,桑榆灌下一大碗之后,半个时辰烧就退下了,她现在睡的安稳,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薛如英远远地看了一眼桑榆,对崔叙的提议表示拒绝,“我不走,我也要守着她。”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小凳子上,桑榆再怎么说也是在他手里丢的,她得看着她醒来。 崔叙突然冷哼一声,正色道:“你在这里有何用?” 薛如英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崔叙是生气了,“我在这里守着她…… ” 崔叙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她不需要你守着,若是你真的对她心有愧疚,那就去将伤了她的人抓到。” 汪家兄弟已经落网,可是杨录事还在外潜逃。 崔叙语重心长地对薛如英道:“如英,我也算是你的师兄,有话便直说了,我虽然在你之后进的大理寺,可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大理寺只是你情急之下的选择,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薛如英撇过脸,否认道:“我从未这么想过。” 崔叙并没有在意她的左顾言他,“当年你阿耶不愿意你去边关,所以你才投身大理寺,这些事我都是知道的,你武艺高强做到寺直之位也是你该得的,只是大理寺不是光靠武艺就能成事的。” 大理寺中不会武功的人多的是,严格来说他们是文臣,主要靠的是脑子,查案讲究的是证据,不会因为谁的武艺高就听谁的。 按照大理寺的规矩,寺直也是可以单独审案查案的,但是崔叙在坐上寺正之位的时候,王公曾交代过他,叫他将薛如英留在身边调教。 薛如英的阿耶薛长肃,乃是曾跟着先帝和圣人打下江山的辅国大将军,卸甲归田之后,圣人亲自册封他为正一品敬国公,边关大将有一半都是他带出来的。 不但如此,他的两个儿子薛家大郎和二郎如今也镇守边关,三郎是左威司中郎将,唯一的女儿薛如英也在大理寺当差,乃是真正的将门之家。 薛如英幼时也曾想去边关闯荡,但是薛长肃说什么也不让。 天下安定也不过短短几年,如今的边关也在蠢蠢欲动,保不齐会有什么突发的战乱,薛长肃的耶娘、兄嫂,妹妹都战死沙场,他希望女儿可以安稳地享受他们打下来的江山。 可是薛如英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她不愿违背耶娘的意愿,也不愿意做个听话的闺中娘子,所以她才会跑到大理寺,做个抛头露面的“苦差”。 边关有她的梦想,也有她想见的人。 可是在崔叙看来,薛如英就不是查案办事的料儿,她虽然比寻常的差役多了几分胆量和魄力,可敏锐和细心程度来还是差的很远。 就拿桑榆两次受伤之事来说,全都是薛如英大大咧咧的性子和粗心大意导致的,崔叙不愿意因为桑榆的事去责备自己的师妹,可是多少还是带了点说不出的郁气。 “我知道的。”薛如英说这话显得底气不足,她也知道自己的短处,崔叙的话如同刀剑一般直插她的胸腔,让她浑身泛冷。 崔叙叹了一口气,“大理寺乃是非之地,我担心你会被他人利用。” 薛如英性格豪爽,正直良善,与之相对的是她的不拘小节,轻信他人,尤其是在这样的家世下,极容易受到有心之人的利用。 第二百二十四章:提醒 薛如英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沉默着,崔叙也没有再为难她,全身心照顾着桑榆。 他本以为可以一直守着桑榆醒来,但是次日一大早,王公就遣了人来找他,叫他无论如何也要去参加今日的朝会,御史台参大理寺的折子已经堆满了御书房了。 崔叙只能将桑榆交给薛如英照顾,自己先去了朝会,昨日他调动了金吾卫,今日也要给个交代了。 所以桑榆醒来的时候,只看到薛如英似乎是在发呆一般。 她张了张嘴,感觉声音嘶哑的厉害,“如英…… ” 薛如英猛地惊醒,一脸欣喜地看着桑榆,“你还好吗?” 桑榆撑着床塌支起上半身,有气无力道:“我这是在哪里?汪家兄弟和杨录事呢?” 她记得昨天晚上自己先是泡在了水里,然后又受到了惊吓,她依稀记得昏过去之前仿佛看到了崔叙。 “这里是崔寺正的私宅,昨晚你昏过去之后,我们将你送到了这里。”薛如英一边扶起她,一边状似随意地解释,“本来崔寺正也在守着你的,但是今儿个一大早就被王公叫走了,今日朝堂怕是要热闹了。” 桑榆满脸疑惑,沙哑着嗓子问:“是出了什么事吗?窦小郎君的案子有了变数?” 之前薛如英就说过窦小郎君一案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薛如英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你这脑袋里就不能想点旁的事吗? 比如说崔叙冲冠一怒为红颜之类的?“还不是因为你?你被掳走之后,崔叙调动金吾卫封锁了长安,整个长安城人心惶惶,御史台和朝臣们连夜上折子参大理寺擅自调兵之罪。” 你这个内里人倒好,一心就想着案子案子的! 第251章 桑榆目瞪口呆,意识都清醒了许多,在她失踪的短短半日时间,崔叙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连累的大理寺被参了? 虽然说大理寺在朝堂的名声一向落魄,吵架对骂也是常有的事,可是那几乎都是因为案子,真正被参的还是很少的。 而且调兵之罪可不是小罪,闹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崔叙竟然还能调动金吾卫?那两个号称南衙十六卫中的左右金吾卫? 薛如英便将之后的事情如此这般与她解释了一遍,又给她倒了一盏水递过去,“我也是后来才晓得的,升平长公主手里竟然还握有金吾卫的鱼符,这可是能动摇长安守卫的禁卫军啊,崔叙竟然能说的长公主拿出来!” 桑榆接过茶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正如薛如英所说的,金吾卫乃是长安城中最重要的守备力量,一个能轻易调动禁卫军的人,怎能让朝臣们安心? 她想到了那个风华绝代的升平长公主,她竟然愿意动用手中的机密来救她这么一个小小的仵作,桑榆感觉到似乎有一块大石头,将她的心脏狠狠地压住,叫她喘不过气来。 薛如英看着桑榆懵懂又疑惑的样子,小声提醒,“我和崔叙之一同长大,还不曾见他这般对待一个小娘子呢。”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桑榆的心间泛开,有点欢喜有点酸涩,还有一股儿说不清道不明的…… 甜蜜?桑榆一时间无法理解这种异样的情感,只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那个,汪家兄弟和杨录事如何了?” 薛如英见她小脸泛红,似乎是在刻意躲避什么,她也不点破,顺着她的话道:“汪二郎已经死了,汪大郎现在被关起来了,至于杨录事,周良才也带了人去找了。” 桑榆叹了一口气,汪二郎算不得有多恶,死的到有些可惜,桑榆并不是同情他,有的时候不作为也是一种错误,汪二郎有无数个机会阻止汪大郎犯错,可是他都没有那个勇气去做,到最后为了救自己兄长而死,也算是他命中有此一劫。 只是作为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她不免还是为汪二郎有些不值,汪大郎做足了肮脏事,死不足惜,可是汪二郎却是死在了他的懦弱之下。 薛如英见她唇色还有些白,精神也有些萎靡,劝道:“你莫要想太多了,这不是还是崔叙吗?你还是好好休息要紧,左右窦小郎君的案子还有亓寺正在查呢。” 桑榆找到的第一时间也通知了亓寺正,亓寺正在彻查杨录事的生平,誓要找到其中的关联。 不提窦玉成还好,一提到他,桑榆就想到了自己在被杨录事抓住的时候,她在曹伯胜的尸体上发现的异样,也不知道亓寺正有没有安排人去整理一下尸体,她记得当时她才将尸体缝到一半,连内脏还没装回去呢。 桑榆来了精神,强撑着对薛如英说:“你快派人去找亓寺正,请他务必派仵作去检查一下曹伯胜的尸体,徐老!徐老可以,他一定能找到那件东西!” 薛如英连忙扶着桑榆的身子,“好,好,你小心说话,我就叫娄大去跑一趟。” 因为杨录事还没有被抓到,崔叙担心桑榆的安危,将娄大和薛如英都留在了桑榆的身边,娄大不但要负责桑榆的安危,还要审一审已经失心疯了的汪大郎。 崔叙并不愿意将汪大郎送去大理寺关押,而是私自扣下了,大理寺已经派人来要过好几次人了,都被崔叙以各种理由挡回去了。 但这样的挡不了多久的,无论是王公还是郑少卿都不会让他这样做,还不如趁现在抓紧审一审。 娄大来的很快,他本来就打算等桑榆醒来之后就来问问情况的,一听说桑榆有事要说,连忙丢下了审问了一半的汪大郎跑了过来。 桑榆还有些低迷不振,见娄大来了,连忙将她的发现说了一遍,还特意强调要在尸体上仔细找一找。 娄大听罢,剑眉跳动了几下,“此事能否肯定?” 桑榆狠狠点头,“我肯定,杨录事和窦小郎君一案必有联系,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一定知道曹伯胜是怎么死的,我在验尸的时候只是提了一下,他就将我带走,想必是害怕我发现曹伯胜真正的死因。” 第二百二十五章:心思 娄大严肃地点头,“我回去求证一下。” 桑榆现在有些不清醒,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只是本能地想着要去通知亓寺正,实际上在崔叙调动金吾卫找她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将崔叙搅合了进去。 窦玉成一案的真相,需要等崔叙回来之后再定夺,亓寺正不是他们的人,娄大不能将桑榆的发现直接送去给他。 桑榆毫无所觉,冲着娄大道了一声谢,“有劳。” 娄大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桑榆,桑榆以为他有话要问自己,抬起眼眸与他四目相对。 薛如英左右看了看,总觉得娄大今日有些奇怪,这小子该不会…… “咳咳。”娄大被薛如英盯的浑身不自在,他才收回目光,撇过脸问桑榆,“你,你身子如何了?” 桑榆“啊”了一声,想到娄大是最先找到自己的,算起来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呢,她笑笑,“已经没事了,只是没有多少力气。” 总的来说,桑榆这次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伤害,除了着了凉,受到惊吓之外,其他的都是一些小伤,但是这个惊吓也没有多吓到她,她见多了尸体和鲜血,对汪二郎的死也没什么害怕和愧疚。 第252章 只是正常人都是畏惧死亡的,汪大郎的刀架在她脖子上以及鲜血喷涌的时候,她还是恐惧了。 一觉睡过去之后,桑榆已经调节好了,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对于娄大的关心,桑榆笑着接受了,“若不是如英看的紧,我都想亲自去验尸了。” 娄大道:“还是安心休息几日罢,外面的事有我…… 和崔寺正。” 桑榆再次笑着道谢,想到崔叙做事稳妥,心里安心了很多,她眉眼弯弯,笑容里多了几分温情。 娄大这次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眼眸中看出了她对崔寺正的信赖,他低下头,抱拳施礼,大步走了出去。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娄大发现自己对桑榆的感情很不一般,他就任捕头已有多年,见到过很多小娘子,也曾在耶娘的安排下相看过,只是从没有一个人能叫他记在心里。 他的妹妹,堂姐都是娇娇的小娘子,在及笄之后嫁为人妇,娄大一直以为所有的小娘子都一样,安心地在家中相夫教子即可。 即使是后来薛如英入职大理寺,娄大也觉得是因为薛家乃是行伍世家,才培养出薛如英的飒爽性子。 与桑榆的几次共事,让他明白,世界上真的有如风一般自由洒脱的小娘子,她可以凭借着自己的才智立足于繁世之间。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这样的小娘子是掩盖不住身上的魅力的,珍珠不会蒙尘,不仅仅只有自己能欣赏到她的美。 崔叙也一样,那个天之骄子也同样的看在眼里,在他还在想着怎么样隐藏自己的小心思的时候,崔叙已经将她引到了众人的眼前。 应该说,崔叙和桑榆都是同样骄傲和聪慧的人,崔叙给桑榆画出了一大片净地,让她可以茁壮成长,桑榆则化身为一缕朝阳,给崔叙乏味可陈的人生带来亮光。 在那天晚上,桑榆和崔叙两手相握的时候,娄大就知道,他和桑榆已经不可能了。 娄大离开之后,桑榆还想问薛如英一些崔叙的事,她很想知道崔叙会不会因为她的事受到牵连,大理寺又要如何自处。 薛如英无语凝噎,快手快脚地将桑榆塞回到了床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崔叙调动金吾卫已经不是简单的小事了,只怕升平长公主也要亲自去朝会上辩解才行。 至于大理寺?那就更不用操心了,这件事说白了就是皇家的家事,大理寺能管的了?最多就是得罪的人多了,朝臣们借此机会将他们拖出来敲打一番,到最后无外乎罚几个月俸禄了事。 再说了,如今朝中事物众多,朝臣们的心思也不会全部在此事上,今日朝会最多就是吵几架,各自耍些嘴皮子罢了,此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的清的,也不是一个朝会就能解决的。 崔叙走之前可是千万交代了,叫她好好照看好桑榆,如今她知道了崔叙对桑榆的心思,她得上十二万分的心。 桑榆眨巴了几下眼睛,在薛如英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喝了几口热粥,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 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哪知道她一觉醒来已经是申时了,连薛如英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她坐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翻身下床。 床头上放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整齐地叠放在一旁,桑榆看了看,拿着衣裙去了里间。 不一会儿,一个清秀的小娘子就从里间走了出来。 衣裙很合身,想来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她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人都有些怠懒了,也不知道崔叙回来了没有?薛如英又去了何处? 说起来,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呢,只知道是崔叙的私宅。 不愧是世家子弟,崔叙不过弱冠之年,竟然连宅子都有了,这可是在长安城的宅子啊! 桑榆曾听过一个段子,说是一个京官花了近四十年的时间,才在长安城南边买了一间小宅子,为此还特地大宴宾客,都高兴坏了,由此可见,可见长安城的地价有多高。 这要换成她自己的俸禄,她就是打上一辈子的工也买不起啊。 这座宅子看起来并不奢华,但一砖一瓦都带着别样的雅致,桑榆歇息的厢房简单素净,除了必要的家什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她推开厢房的门,跨过门槛走到廊下,入眼的是一片苍翠的绿竹,此时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绿竹上,通过稀疏的间隙投下斑驳的影子。 桑榆抬起手放在眼睛上方,陡然见到阳光,她还有些不适应,刺激的她眼睛酸涩。 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鸟鸣声偶尔响起,桑榆沿着游廊往前面走了几步,依稀地听到若有若无的人声传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水榭 她寻着声音走去,果然在不远处的水榭上发现了两个人影。 水榭清凉,崔叙和百里谦身形高挑,一站一座,看起来在商讨着要事,桑榆站在廊下,想了想还是没有走过去。 倒是崔叙先发现了她,见她找到了这里,便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过去。 桑榆犹豫了一下,还是小步上前。 崔叙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尚可,再也不见昨夜疲倦的样子,紧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从朝会上回来后,就来此处看过桑榆了。 薛如英说她早间醒过来一次,还交代了娄大一些事,接着又睡了过去,想来是身子还没有好,便没有再打扰。 第253章 见她来到水榭里,崔叙一边招呼着她坐下,一边轻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坐下休息一会儿。” 桑榆倒是先行了一礼,“见过崔寺正,百里寺直。” 崔叙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见她有些局促,也不强求,反而向她道歉,“是某安排不周,才叫桑仵作遭此一劫。” 桑榆连连摆手,“不不,是我大意了,与崔寺正无关,倒是有劳崔寺正救我。” 她想到之前醒来的时候,薛如英同她说过的话,如今看着崔叙俊逸的脸,顿生尴尬,又想到她在昏迷之前扑到崔叙身上的场景,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啊啊啊,她感觉自己对崔叙有旁的想法了,她以后要怎么见他啊! 百里谦感觉自己就是一盏明亮的灯笼,明明外面艳阳高照,他却异常明亮,他从柳府脱身之后就去了大理寺,这才知道昨天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 他与崔叙相识多年,以他对崔叙的了解,调动金吾卫的事绝非那么简单。 他又从娄大的口中知道了桑榆所在的地方,想着崔叙下朝会之后必然会来此,便早早地在这里堵人。 他没想打崔叙会将桑榆安排在此处,要知道,这座宅子是崔叙的私宅,在他弱冠的时候,圣人亲自指给他的,作为舅舅对侄子的加冠贺礼,崔叙很喜欢这里,得了空便会来这里小住几日,端的自在。 他很看重私人领地,寻常人不得他的同意是进不来的,就连自己来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没想到会为桑榆破了例。 只是,他敏感地察觉到这两个人现在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是他该呆的地方。 他神色自若,对崔叙拱手道:“事情就是这样,我先回去了。” 崔叙会看他,意味深长道:“注意身体,这几日你同柳府走动的频繁些。” 百里谦立刻明白了崔叙的意思,既然是做戏,那就要做个全套,窦尚书不会因为几句话就信了他,他与柳府多亲近些是好事。 百里谦的神色有些复杂,他明明最不想将柳锦书拉进来,现在却不得不寻求她的庇护。 百里谦离开之后,水榭里只有崔叙和桑榆了。 桑榆站在崔叙的身边,眼神飘忽不定,总觉得有种奇怪又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飘荡。 湖面上的水鸭“扑通扑通”地在水面上扇起翅膀,扰乱了寂静的水面,两人之间的气氛如同气泡一般瞬间被打破。 桑榆咳嗽了一声,鼓起勇气开口,“崔寺正,我听说你为了救我…… 那个,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她想问说的是谢谢他的救命之恩,顺便问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桑榆在心里咆哮。 崔叙手指轻点桌面,沉声回答:“今日朝会并无大事。” 崔叙说的是实话,今日的朝会上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金吾卫的调动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拨汗那国觐见和中秋夜宴的事物,加上刑部尚书告假,很多事情无法有准确的情报,朝会上堪称风平浪静。 只有几个御史参了大理寺几本,但很快就被带过去了,王公准备了诸多说辞都没用上,悻悻然地打道回府了。 崔叙却知道此事并没有结束,私自调动金吾卫并不是一件小事,朝臣们不会轻易揭过的,他猜测重头戏要在几日后的大朝会上。 现在上折子参百官需要先递个参本上去,然后再由被参的人写辨折,最后在朝会上讨论,今日的朝会不过都是彼此在探探虚实口风,没准儿全都憋着坏,预备着下一次的口水仗怎么打。 王公也想到了这点,此时正在大理寺秘密地搜罗擅长诡辩的可用之才,立志要在之后的大朝会上一决高下。 他们大理寺好不容易出一个敢做大事的寺正,丢的人还是他们前段时间力挺的女仵作,怎么着也不让人欺负了去,而且此事还关系到大理寺的内部问题,若是在朝会上吵,不,是辩输了,那他们大理寺的脸都要被人按在地上踩了! 此战,关乎声誉,绝不能输! 但是无论如何,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王公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崔叙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崔叙近日忙坏了,桑仵作又受到了惊吓,还是在家休息几日吧。 言下之意,就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崔叙和桑榆被留职了。 桑榆听了,大为震惊,怎么自己就被掳走了半日,回来的时候连官都丢了,这还能不能让受害者说话了? 尤其是窦小郎君一案,她是窦尚书指名要的仵作,这样该如何对他交代啊? 窦小郎君还在大理寺狱中等着她捞呢! 崔叙知道桑榆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连忙解释道:“只是休息几日罢了,等事情查明就可以回去了。” 崔叙没说的王公表面上是停了他的职位,可是薛如英,百里谦,娄大,周良才等人还是要正常做事的,他们可都是崔叙的人,真要有什么事他能不知道? 连薛如英也被调派出去了,这职位停的也就是嘴上说说的。 桑榆这才放下心来,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对崔叙道:“崔寺正,窦小郎君只怕真的是被冤枉的。”她将曹伯胜尸体上的异样又说了一遍。 崔叙听罢,点头道:“此事我已知晓,已经着娄大去通知亓寺正了。” 娄大将事情同他禀明之后,崔叙还是叫他去通知了亓官戍,他是此案的负责人,理应知道这些,而且娄大是他派去的,亓官戍再怎么样也不会在里面做手脚。 第254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心悦 况且以他对亓官戍的了解,此人心胸开阔,有君子之风,不会视真相于不顾的。 窦小郎君洗清冤屈是早晚的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件事的背后真相如何?窦尚书所查的案子到底关乎何事?又是谁下如此血本阻止窦尚书查案? 崔叙话音刚落,两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尴尬气氛,桑榆觉得此时,她说的任何话都带着点左顾言他的意味。 她抿了抿唇,诚心道谢,“那个,崔寺正,谢谢你救了我。” 崔叙抬头看了看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愧疚之色,“我并没有做什么,救你的人是娄大。” 在崔叙看来,他受不得桑榆的谢意,即使调动了金吾卫又怎么样?若不是娄大及时赶到,桑榆只怕都没命了。 桑榆坦然道:“若非崔寺正派人去找我,我未必能等到娄捕头赶到。” 崔叙已经做的足够多了,他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若不是他将汪大郎等人逼到退无可退,桑榆还真不一定能逃脱的了。 崔叙顿了一下,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桑榆的面前,桑榆懵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崔叙仿佛没有感觉到桑榆的后退,坚定地继续往前走,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阳光,阴影落在桑榆的身上,几乎要将她完全遮挡住。 桑榆在崔叙的步步紧逼之下越退越远,最终退无可退,她的后背抵在了水榭的圆柱上,清凉的触感从她的后背蔓延,桑榆咽了一口吐沫,梗着脖子问:“你,你这是要做甚?” 崔叙止住了脚步,眼睛盯在桑榆的精致的小脸上,沉声道:“昨日我真的很害怕。” 桑榆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你…… ” 她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有一种即将要打破她之前生活的预兆。 崔叙的眼眸悠长而深远,她被看得不自在极了,快速低下头,闷声道:“我,我也很害怕,杨录事与我无冤无仇,为何非要将我掳走?窦小郎君因我妹妹陷入困境,我总要救他,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人在暗中指使。 ” 她不是不害怕的,在这个视人命如蝼蚁的时代,要杀一个平民百姓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桑榆被抓之后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自己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也许是自己犯了不该犯的错?抑或是当年的那些人找到她们了? 无论是什么缘由,都是能轻易取了她的性命的,桑榆很想知道真相,可是又害怕会招来不必要的祸端。 要不是薛如英说过,崔叙派人去守住了桑蓁,她这个时候怎么肯愿意在这里呆着? 她想了想继续道:“无论如何,此事总归发生在我身上,我想请崔寺正放我去查明…… ”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崔叙抱在了怀中。 崔叙的怀抱宽阔又温暖,带给她难以言喻的安全感,鼻尖传来了清冽的茶香,那是崔叙煮茶时留下的味道,醇厚又香甜,像崔叙本人一样需要人细细品味。 崔叙的低哑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桑榆,你并不一定要独自承受。” 桑榆瞳孔一缩,僵在了崔叙的怀中。 崔叙继续在她的耳畔说道:“上一次我让你带着伤去验尸,是我做过最后悔的决定,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但我并不想深究,我只希望你身陷困境的时候,能想到我会站在你的身后。” 派去江南查宋芙的人还没有回来,宋溪亭尚在路上,对于桑榆的身世,崔叙知道的并不多,了了的几句话还是从户部那里查到的。 桑榆十岁之前的人生都是空白的,根本无从查起,但这也很正常,那个时候的大兴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很多记录都丢了,崔叙只知道,她的父母双双亡故,只留下桑榆和桑蓁姐妹两个相依为命, 桑榆从那时候就带着大病了的桑蓁,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那里是流民建立的村落,里面人员混杂,要不是桑榆小小年纪,胆大包天地收敛了一具骸骨,帮着衙门破了一个案子,她们姐妹恐怕难以在村子里安生。 后来在当地县令的关照下,姐妹两个平静地过了好几年,桑蓁也在一个游医的医治下渐渐好转,桑榆这才决定远上长安,寻找她们唯一的亲人。 这些都是对外的说辞,但是崔叙从中还是看出了一些不寻常的事,猜测出桑榆来长安并非寻亲那么简单。 如今又牵扯到了宋芙,崔叙知道桑榆身上的秘密快要瞒不住了,他不想在真相揭发的时候让她一个人承受。 无论桑榆有何秘密和苦衷,他喜欢的仅仅是她这个人。 仅此,而已。 桑榆可独立惯了,遇到事情最先想到的永远是自我拯救,她努力地与其他人拉远距离,不愿意依靠他人,就是因为害怕真相出来的时候自己受到伤害,她将自己封锁在属于她的梦乡里。 崔叙看在眼里,满是心疼,这样的小娘子叫他如何放手? 桑榆木讷地站在原地,任由崔叙抱着,崔叙的话如同一记响雷炸在她的脑海中,她隐约地意识到了崔叙的心意,也惊讶于他敏锐的直觉。 一直以来,她都是独自一人成长的,前世今生,她都没有亲缘,前世的她只有外婆,外婆走了之后她就一个过活,来到这里以后,她是在原身父母尸体身边醒来的,她还是独自一人。 第255章 好不容易遇到了江家父母,刚刚体会到一些温暖,他们却惨遭横祸。 桑榆有的时候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天理难容的事,才叫上苍如此惩罚自己,叫自己两辈子孤苦伶仃。 桑榆不是不想依靠他人,而是不能,也不愿。 她张了张嘴,语气近乎呢喃,“崔叙,我……” 崔叙突然收紧了双臂,似乎要将桑榆嵌入自己的身体似的,他沉声道:“桑榆,我心悦于你,想与你共度此生。” 初见乍欢,久处怦然。 桑榆于他,是初次相见的好奇,亦是日久生情的心动。 在崔叙的礼教里,他现在做的事情冲动又放浪,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无耻的登徒浪子,对桑榆又搂又抱,可是他并不想放手,在他确定自己心意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她说 “你若是拒绝,大可以推开我。”崔叙说的很郑重,又带着一丝蛊惑,“但是我不会放手,我崔叙之并不是一个君子,我想要的,终究都会属于我的。” 崔叙的手落在她的后背,炙热的有些吓人,桑榆敏感地觉得崔叙的情绪不大对,有种风雨满楼的感觉,仿佛一不留神,雨水便会溯满整个屋子。 桑榆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几乎要喘不过气,崔叙的话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而来,带着一丝不真切,却又充满诱惑。 她能感觉的此刻的崔叙并不像他的话那么平静,他的心跳动的也很快,一声声地向她诉说着他的情意,告诉她,这个将她抱在怀中的男子是在等着她的一个回答。 崔叙也很紧张,表面上他平静又霸道,实际上他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若是桑榆能够抬头看一眼,就能发现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鲜艳的要滴出血来。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珍视一个小娘子,他本想着找人取取经再来同桑榆说的,可是桑榆的失踪吓坏他了,若桑榆真的有个万一,他害怕自己会懊悔一生。 当桑榆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就在克制自己了,等到她一如既往地和自己讨论案子的时候,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就是她了,不能等了。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忐忑,崔叙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只害怕他的莽撞会吓坏桑榆。 万一桑榆觉得自己是个登徒子了怎么办?他是该找他阿娘求救还是找百里谦谈谈?不成,阿娘一定会嘲笑他无能,然后当成笑话说给所有人听,百里谦自己的事都没想清楚,怎么能给他建议呢? 还是去宫里找一下圣人罢?他后宫妃嫔众多,一定能有讨小娘子欢心的法子的! 就在崔叙胡思乱想,预备着在桑榆拒绝之后进宫一趟的时候,他的后背传来了一抹温热,他心头一怔,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是桑榆的双手环抱住了他,闷声闷气的嗓音在她的怀中响起,她说:“好。” 巨大的喜悦几乎要淹没崔叙,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天籁之音也不过如此,他猛地收紧了胳膊,将桑榆紧紧地按进胸膛,脑袋微微低垂,抵在她的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香气,喃喃喊道:“桑榆,桑榆,我的阿榆。” 那一声声呼唤几乎要震碎桑榆的耳朵,融化了她的心脏,笑容自她的脸上绽放开来,感受着头顶的温柔与缱绻,桑榆在崔叙的胸口蹭了蹭,回应着他的深情,与他一同交换着彼此的喜悦。 桑榆想,喜欢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尊从自己的心意也是不错的选择。 …… 尽管崔叙再三强调桑榆可以不用理会曹伯胜的案子,但是桑榆还是强烈要求亲自去查一查,她实在是太好奇曹伯胜是怎么死的了,若是能找到他的死因,窦玉成应该就能洗清冤屈了。 亓寺正还在查这个案子,但是目前还是没有多少进展。 按理说桑榆已经被“停职”了,失了查案的资格,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她是受窦尚书的指派去查窦玉成的案子的,抛去大理寺仵作的身份,她就是被窦尚书塞过去的“关系户”,真要参合一下也没人说什么。 最要紧的是,亓寺正还派了人来,说徐老已经找到了留在曹伯胜身上的异物,一根精致的细针,他怀疑是针灸用的,所以派人去核实了。 据说曹伯胜时常感觉到腹部酸痛,请了名医前去针灸止疼,在死前的那一晚也请了大夫医治,那根细针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但谁也说不好,是不是无意中刺进曹伯胜的身体里的。 曹伯胜的身体已经腐烂了,若是针在搬运中刺进他的身体,也是说的通的,徐老也在查验细针送毒的可能性。 桑榆却觉得此事并不那么简单,这个时候针灸用的针大部分是石针,骨针和参入少量银的铜针和铁针,以现在的大部分致命毒物来说,银针是能试的出来的,而且单靠一根针的量是无法毒死一个成人的。 这样不排除一些银针试不出来的毒,只是桑榆觉得中毒的可能性很小,她在曹伯胜的尸体上并没有发现中毒的痕迹。 她还是想亲自去查一查,一方面是想找到曹伯胜的死因,一方面也是想知道自己到底为何受到这般牵连。 官场失意,情场得意的崔叙自告奋勇地表示自己要跟着一起,他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只是强烈地表示不放心桑榆独自一人查案,也想“将功折罪”。 第256章 桑榆无语凝咽,这两个根本不是一回事儿,需要他折什么罪? 崔叙义正严辞,“若非此案,某也用不着搬出救兵封锁长安,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案子牵连的,我这个受害之人总要知道自己为何受累罢?” 理由很强大,桑榆只能由着他。 不过崔叙保证说到做到,全程只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受害人”,除了偶尔在桑榆需要的时候帮个忙之外,其他的全凭桑榆自己做主。 于是第二日响午,桑榆带着崔叙一道去亓寺正处禀明了来意之后,顺利地来到了曹家大宅,同他们一起的还有被借调来的周良才和几个差役。 周良才见到桑榆的第一眼,眼睛都放光了,恨不得拉着她问到底发生了何事,天知道他这两天过的有多痛苦,先是在当差的时候弄丢了桑榆,然后又听说崔寺正找到人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说崔寺正和桑榆双双被“革职查办”了,惊的他一宿没睡。 今日刚刚到大理寺,就被指派来查曹伯胜的案子,却又发现主案之人是桑榆! 周良才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短短的两天里,他们两个到底干了啥? 他看了一眼跟在桑榆身后,嘴角上扬的崔叙,到底没忍住,拉过桑榆悄悄地咬起了耳朵,“桑仵作,你实话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崔寺正被撸了官了吗?” 第二百二十九章:曹宅 桑榆嘴角抽搐,她就觉得大理寺传谣言的本事着实厉害,这不过一天的功夫,怎么“休息几日”就变成“革职查办”了呢?她崩着脸,严肃道:“没有的事,只是在家中休息几日罢了。” 周良才一听这话松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我就说崔寺正家世显赫,撸职这等事属实不应该。” 崔叙的官位是圣人指派的,除非圣人亲自下旨,不然还真没人能撸的了他的官,不过,他想到了同样没了官的桑榆,又忧心忡忡起来,“那你是怎么回事?杨录事掳走了你,你却被罚了?” 杨录事,不,现在应该叫杨大郎了,他的事情被揭发以后,大理寺就将他的职务停了,并且还发了通缉令,全长安,乃至全大兴都在通缉他。 不过他也算是个有本事的,大理寺到现在也没找到人。 桑榆觉得周良才关心自己是假,想扒拉点八卦是真,“没什么大事,只是王公体桖我受了惊吓,叫我休养些时日,你瞧,我这不是来查案了吗?” “是了,是我魔障了,你这不是来了嘛!”周良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感叹道:“你不晓得,昨日王公和郑少卿大吵了一架,整个大理寺闹的人仰马翻,咱们话都不敢说大声。” 桑榆好奇地问:“还有此事?他们因何事争吵?” 周良才摇摇头,“这我就不晓得了,只知道郑少卿出来的时候发了好大的脾气,连门都撞坏了。” 桑榆听罢,转头看了看一直默默无言的崔叙一眼,“崔寺正?” 周良才也眼巴巴地看着崔叙。 崔叙挑了挑眉,悠悠然道:“此事,我并不知晓。” 桑榆想到他昨日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晚上的时候还陪自己回了一趟东隅里,想来不知道也是应该的,“算了,左右与我们无关,我们还是查案子要紧。” 周良才想到自己在赌局里投进去的银钱,连忙附和道:“是了,查案子要紧。” 说罢,率先带着桑榆往曹家大门走去,赌坊的局越开越大了,他着实担心自己的银钱能不能回来。 崔叙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神色不明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跟着两人走了进去,差役们落后一步跟了上去。 曹家大宅占地不大,但是却异常的奢华,最起码在桑榆和周良才这两个小老百姓看来,着实有点奢靡的过分了。 宅子里的每一处用的都是好料不说,连院子里种植的花都是贵重的品种,尤其是那一株株菊花,开的又大又艳,配合着到处张列着的白灯笼,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曹伯胜无父无母,尚未娶妻,唯一的妹妹已经嫁了人,家中能做主的人只有他的祖母,可惜的是他的祖母恶疾缠身,算不得一个清醒的人,所以现在的大小事务都由他的管事来张罗。 也不知道曹伯胜这个恶贯满盈的人是怎么调教的,管事对他倒是忠心耿耿,将曹家的事打理的井井有条。 在同他说明来意后,他便领着桑榆等人来到了曹伯胜死去的厢房中,一边擦着眼角,一边对桑榆等人解释道:“此处就是阿郎死去的地方,那日清晨我派人来叫阿郎起床,阿郎久叫未醒,我这才察觉出了事,等撞开门细看,阿郎已经没了声息。” 桑榆上前一步,在床塌上仔细看了一眼,并没有发觉什么不对的地方,除了这里的家具物什精贵了些,这里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被褥干净整洁,依稀的能看出使用过的痕迹,管事也说过,这间房里的东西都没有动过。 有差役掀开被子,床塌上铺着凉席,隐约能看出有零星的血迹,曹伯胜歇下的时候身上是带着伤的,这些应该是他的皮肉伤流血的,除此之外,床塌上没有挣扎的痕迹。 周良才小声地对桑榆道:“此处亓寺正派人查过了,也问了伺候他的婢女,都说这里没什么异常,依我看,还是去查查花厅要紧。” 第257章 因为之前崔叙就说过他不负责此案,此次是陪着桑榆来看看的,所以周良才识时务地同桑榆商量了起来,虽然他并不知道堂堂崔寺正为何要陪一个仵作来查案,只当是崔叙也对此案好奇。 桑榆点点头,表示认可,此处是曹伯胜休息的房间,并不一定是曹伯胜被害的地方。 管事在一旁听完,二话不说就带着众人去了花厅。 花厅还是老样子,那日打完架之后,曹伯胜并没有派人去收拾,只是将此地锁住,不叫人进去,当时他想的是这里可以作为窦玉成打他的证据。 刚一进花厅,桑榆就看出来那日的架打的并不小,整个花厅已经没有了完好的东西了,桌椅茶具之类的全都碎的碎,烂的烂,尤其是那凳子腿上,依稀的还能见到一丝血迹,成堆的摆放在一旁。 管事不等桑榆发问,便解释道:“那日……之后,阿郎就吩咐我们将花厅整理了一下,但是不许我们将这些物什丢掉,只叫我们堆放到一旁,我见地上有不少血印,就吩咐人将地上擦洗了一遍,若是早知道阿郎…… ” 桑榆皱起了眉头,“那之后呢?” 管事便道:“之后老夫人也来了,我家老夫人年纪大了,她,她人也有些糊涂,平时就爱粘着阿郎,所以阿郎便先哄她去睡了。” 桑榆疑惑地问:“他没有先看伤吗?” 管事苦笑一声,“没有,阿郎平时性子不好,打骂下人也是常有的事,偶尔在外面动了气,也会生些口角是非,动手也有的,这人一动手哪有不伤的,所以阿郎对小伤并不在意。” 正如窦玉成说的那样,他们常打架的人都知道避开要害,不会伤及性命,最多就是一些皮肉伤,养个几天也就好了。 桑榆想到那日验尸的时候发现的异常之处,又问:“你家阿郎的腹部是不是会偶尔疼痛?” 管事一脸诧异地看着桑榆,“差爷怎知?我家阿郎半年前就感觉到腹部疼痛难忍,看了不少名医,都说是腹部坏了东西,可就是治不了,只能靠着针灸缓解疼痛。阿郎是个耐疼的人,偏偏对腹部的疼毫无法子,疼极了都恨不得在地上打滚儿。” 第二百三十章:恶人 这件事在曹宅并不是什么秘密,每次疼极了,曹伯胜就会大发脾气,下人们谁都不敢上前,后宅的美妾也有多远躲多远。 桑榆沉思了一下,“那他之后看了大夫了吗?” 管事道:“看了,说起来也有些巧了,当日阿郎再次腹疼,便去请了大夫来针灸,又擦了些药膏才睡下。” 周良才听到此处,也跟着道:“我们问了府中的下人,都说是常来的义和堂的林大夫,我也派了人去查实,他开的方子和药膏并没有什么异常,他也证明当时曹伯胜的伤并没有什么大碍,他的徒弟念叨说当时曹伯胜的脾气不好,除了针灸之外,并不肯做其他治疗。”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通过几项诊断来确定病因,但是曹伯胜只肯用针灸止疼,这就导致他的诊断书并不完全,不具备参考的价值。 曹伯胜的死因还是无法确定。 周良才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他死的也是一点也不冤,亓寺正派人去查了一下他的底细,才知道这个曹伯胜私下做的事可不干净,为了打压对手,他可以不折手段,他的生意做的越好,干的坏事就越多,尤其是他用了不少肮脏手段强抢了不少良家女子。” 他说到一半儿,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管事,低声继续道:“我听那后院的女子说,他的手里有不少人命。” 管事听了这话,吓的连忙摆手争辩,“差爷,这话可说不得,我家阿郎手段是有些不光彩,可是做不出那要人性命之事啊!” 周良才冷哼一声,“是吗?不说远的,你就说那个新来的婢女,名唤菊兰的,她是怎么死的?” 管事脸色一白,支支吾吾道:“这,那,那菊兰是因为自己身子弱,中了暑气才死的。” “呸!”周良才差点儿将吐沫吐到管事的脸上了,见桑榆和崔叙都好奇地看着他,他义愤填膺地解释道:“那菊兰长的有些姿色,曹伯胜强了她,隔了几日便厌弃了,前段时间他生气,竟然不有分说地将她打了一顿,还罚她在酷暑下跪了一日,菊兰身子招架不住,当天夜里便没了。” 周良才一点也没有掩饰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鄙弃,要不是因为曹伯胜已死,他都想将他打一顿出气,曹伯胜的后宅美妾有数十人,有新人进来,就有旧人离开,她们因为不同的理由来到这里,凄惨度日,终日活在惶恐之中。 这曹府中的婢女,但凡有些姿色的都逃不过他的魔爪,更不要说有许多婢女下人被残害致死,曹伯胜并没有亲自杀人,可是他做的事情比杀人更可恨! 这个时候的奴隶是没有人权的,是主人家的私产一般的存在,主人家对他们有绝对的生杀大权,这些婢女死了也就死了,她们如同浮萍一般轻贱,若是没有人替她们伸冤,她们便一辈子见不得光。 桑榆自问无权过问曹家的私事,但是对曹伯胜的做法也是厌恶至极。 管事听他们大大方方地讨论着曹伯胜的为人,身子佝偻的更厉害了,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恭维道:“差爷言重了,我家阿郎死的蹊跷,还盼望差爷能尽快找出凶手。” 第258章 这明显转移话题的说辞,叫周良才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要不是职责所在,周良才才不愿意来替他查案呢,曹伯胜死有余辜,没准儿是哪个壮士在替天行道? 桑榆站在花厅,将事情的脉络重新梳理了一遍,首先可以确定的是窦玉成与曹伯胜打了一架,双方都没有下死手,最起码在窦玉成离开的时候,曹伯胜还是活着的,还去照料了他的祖母。 不久后,他回到房间里去休息,第二日没有醒来,死因成谜。 按照目前来看,曹伯胜本身有恙,不能排除病发的可能,也就说明他也有可能是死在窦玉成的刺激之下,但是桑榆却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他腹中的瘤子并没有完全破裂,是无法对他造成生命伤害的。 若真的是疼痛难忍,他大可以叫人,挣扎之下也会在床塌上留下痕迹。 还有一点让桑榆非常在意,就是那根细针,这根细针在此案中又暗示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桑榆不禁微微转头,对上了崔叙的含笑眼神。 崔叙见状,摊手道:“某现在无官无职,有心无力啊!” 桑榆撇撇嘴,也不知道是那个嘴硬之人说自己可以依靠他的,这才多久啊,竟然就变了卦,果然,男人的话都不可信! 崔叙挑了挑眉,见周良才在和管事争辩着曹伯胜的为人,他忽然微微弯腰,将头靠近桑榆的肩膀处,用低哑的声音道:“桑仵作,某觉得不若去走一遍当时曹伯胜的路?” 桑榆先是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上有微微的痒意,整个身子都要酥在了这句话里,根本没有听轻崔叙说了什么,“啊?” 崔叙低笑一声,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桑榆这次听清了,她猛地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崔叙的脑袋从她的耳畔出推开,羞恼道:“崔寺正,这是在说正事呢。” 崔叙义正严辞地开口,“某是在说正事。” 桑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眼中确实没有戏闹之意,才疑惑地收回目光,也对,崔叙也不像是公私不分的人,难不成他是因为不想出头,才特意说与她听的? 她低咳一声,将周良才和管事的注意力拉回来,“管事,劳烦你带我走一遍当日曹伯胜走过的路,他去了何处,做了何事,都一一说来。” 管事正愁没人解围呢,听了桑榆的话,连声答应。 曹伯胜并不是好人,他做的坏事可谓罄竹难书,周良才又是个善于打探消息的,他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将曹伯胜的生平打探了个七七八八,尤其是那些不见得光的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竟然也能猜测一个差不离。 要不是周良才身穿大理寺的官服,管事都以为他和自家阿郎是一伙儿的了。 管事空有一腔为自家阿郎“平反”的热血,但是对上周良才这个话痨就差远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孝心 他也是个利索的,听了桑榆的话,忙不迭地带人往外走。 “当日窦小郎君离开之后,我家老夫人就吵着要阿郎陪着,阿郎虽然有伤在身,但还是陪她去了厢房。”管事一边带路,一边指着一处厢房道:“瞧,这里就是老夫人的房间。” 桑榆疑惑地问:“这里不就是曹伯胜死的院子吗?他们住一处?” 管事带他们来的地方,正是刚刚他们来过的院子,不同的是曹伯胜陈尸的西侧厢房,老夫人住的则是正院的主人房。 管事解释道:“这里是老夫人的院子,阿郎住的院子在前院,盖是因为我家老夫人精神不大好,她除了阿郎,其他的人都不认,也不愿意听她们的话,说要找阿郎就一定要见他,有一次为了找阿郎差点儿掉到湖中,后来阿郎就搬到了老夫人的隔壁。” 按道理来说,曹伯胜乃是男子,不适合常住后院的,但是曹家除了曹伯胜和他祖母,再也没有一个正经主人,万事都由自己做主,也就不在乎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周良才讥诮一声,“你家阿郎对他祖母倒是好,竟然这般有孝心。” 管事尴尬道:“这,阿郎是老夫人带大的,除了出嫁的小娘子,也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周良才想到了后院里那些如囚鸟一般的小娘子,不屑道:“既然他心疼自己的妹妹和祖母,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一下那些无辜的小娘子呢?” 对于这话,管事显然无法反驳,他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哄睡了老夫人之后,阿郎身上疼痛难忍,就叫我去请了林大夫,林大夫就给他扎了针,开了方子,我又亲自去熬了药。” 桑榆便问:“你为何要亲自去,怎么不叫下人去做?” 一般像这种杂活儿都有专人去做的,用不着一个管事亲自去熬。 管事苦笑一声,“阿郎之前被下人下过毒,之后就不敢用他们了,所有的药都是我亲自熬的。” 周良才呵呵一笑,“你家阿郎挺招人恨的啊。” 管事又是一阵无言以对,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周差爷就是不想让他好过,明里暗里地给他添堵,抑郁了的管事决定无视他的问题,“我将药送到厢房,阿郎却不愿意喝,只道是累了要歇息,我劝不动,便离开了。” 桑榆看了眼这个寂静的小院子,蹙眉想了很多,她突然问道:“你家老夫人可曾看见什么?” 管事一听,无奈叹气,“差爷想必也听说了,老夫人她精神不大好,阿郎出事之后,老夫人就……更厉害了,她寻不到阿郎,便时常耍起了小性子,真像是着了魔一般。” 第259章 桑榆便问:“我能见她吗?” 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只是千叮万嘱她多担待,“老夫人搬去了后院,我带差爷去见她。” 桑榆等人便跟着管事一道去了后院。 一路走来,桑榆明显能感觉到曹家大宅里透露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意味,来往的下人神色匆忙,看见桑榆一行人也都是远远行礼,然后迅速跑开,似乎他们是豺狼虎豹一般。 管事也感觉到了其中的窘意,低声下气地说了许多好话。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曹伯胜这一死,连带着整个曹家都没人做主的人,下人卷逃,家业尽毁,若不是小娘子回来一趟,借着户部侍郎的名头敲打了一番,只怕曹家早就没了。 小娘子也是个狠主儿,若叫她记恨上了,只怕没有好果子吃,这年头户籍管理严苛,逃奴被抓可没有好结果,管事虽然有心离开,但是也不敢拿自己性命去赌。 好在小娘子承诺他,若是能找到凶手,便许他良籍,放他离去,管事也因为这样才尽心地打理着这所空宅。 当然,借此机会收敛些钱财也是另一方面,曹伯胜是有些家底儿的,虽然大头都被小娘子拿走了,可是留下来的一些油水也够他们喝的了。 再者,大理寺的亓寺正也下了命令,在此案查明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违着生死不论,曹家如今就如同身陷孤岛一般等着宣判。 他们刚一靠近后宅,里面就传出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几个年轻女子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个年迈的叫声,像是一头垂暮之年的狮子般虚弱地嘶吼着。 管事脸色一变,顾不得许多,带头推开院门,冲进去喝斥了起来,“都在做甚?赶紧拉住老夫人!” 桑榆等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只见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几个婢女的阻拦下奋力挣扎,她的情况似乎不大好,发髻松散,衣裳凌乱,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唤声,拼命挣脱婢女的怀抱。 管事一见桑榆等人进来了,眼神示意婢女赶紧将她送进屋里,婢女们下了狠劲,七手八脚地将老夫人拖了回去。 管事抹了一把虚汗,弯腰拱手道:“叫差爷笑话了,我家老夫人这是又发病了,非要去找阿郎。” 桑榆点点头,对曹老夫人的目前状况有了简单的认识,从管事和婢女的默契程度来看,这类的事情应该不止一次了,那老夫人的衣服和妆发都很脏乱,看得出曹伯胜一死,下人们对她也就不上心了。 考虑到桑榆等人是来了解老夫人情况的,所以管事叫来了她的贴身婢女前来问话。 婢女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整个人抖的厉害,等着回答问题。 桑榆也不废话,直奔主题,“你是贴身伺候的,那日老夫人睡下之后,你有没有发现院中有无异常之处?” 婢女先是小心地看了看管事,管事回瞪了她一眼,她低下头,将之前回答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没,没有。” “你当日做了什么?” “那日阿郎回厢房之后,婢子就去后罩房做些杂活了,婢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桑榆又问:“老夫人精神不大好,你为何不守着她。” 婢女一听,似乎是想到了可怕的事情,抖的更厉害了。 管事见状,大声喝道:“抖什么!差爷问话,你老实回答!” 第二百三十二章:婢女 婢女吓的连忙磕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婢子是害怕了才离开的,府中的人都知道郎君生气的时候喜欢打骂下人,还……,婢子害怕阿郎瞧见婢子,拿婢子撒气才离开的!” 说着,她卷起袖子,露出上面青青紫紫的痕迹,“婢子也不想伺候老夫人的,可是婢子没办法啊,婢子不想死!” 桑榆的头更疼了,周良才不忍地错开眼,同桑榆点点头,确认婢女说的是实话。 其实不仅仅是这个婢女,其他的下人也会尽量躲着曹伯胜,伺候曹老夫人的贴身婢女都换了好几波了,每次曹伯胜折腾完人,就想办法发买了去。 看来这个曹伯胜真的挺招人恨的。 桑榆想了想,又问:“那老夫人近日可有些异常?” 婢女见桑榆语气柔和,并不是那般咄咄逼人的样子,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思索了片刻,“也没什么异常,除了非要去找郎君之外,其他的时候都一样。” 周良才面露震惊,指着还在大声喧闹的房间问:“她这个样子还叫正常吗?” 婢女缩着脖子,吞吞吐吐道:“老夫人精神不好,像今日这般情况也是常有的,只是平时郎君会哄着她,如今郎君没了,就只能随她闹了。” 管事点头哈腰地附和,“正是如此,老夫人如今就跟小孩子一样,耍小性子,认人!” 桑榆听着耳边越来越小的声音,心里闪过无数种猜测,曹老夫人的这种情况桑榆是见识过的,这种病应该就是阿尔兹海默症,也就是常说的老年痴呆。 曹老夫人年纪大了,随着她年纪的增长,她的记忆会越来越弱,最后谁都不认识。 可是依照她目前的状态来看,她还保留着一部分记忆,最起码,她记得曹伯胜,也记得曹伯胜对她的好,老夫人晚上会地寻找曹伯胜,那么在曹伯胜死去的那天晚上,她有没有无意中看见过什么? 第260章 这些都是桑榆急于想知道的。 婢女见桑榆并没有怪罪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桑榆。 崔叙最先发现了她的异常,“你想到了什么便直说罢?” 桑榆这才发现婢女的迟疑之色,她忙道:“你想起来什么?与我说来听听。” 婢女似乎是被崔叙吓到了一般,垂下脑袋,如惊弓之鸟一般瑟缩道:“也,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老夫人最近特别喜欢捉弄人,尤其是婢女,她喜欢…… ” 婢女说着说着,脸红了起来,下意识地往身后的房间看去。 房间里突然传出来若有若无的嬉闹声,桑榆狐疑地看着她,心想一个老太太还能做出什么非礼之事吗? 婢女眼见着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她的身上,她涨红着脸,偷偷地看了看崔叙和周良才等人,羞怯着对桑榆说:“差爷,差爷亲自去看了便知晓了。” 桑榆愣了一下,与崔叙对视一眼,崔叙蹙着眉点点头,示意桑榆去看一眼。 这就是女子探案的好处了,有的私密事儿不便同男子细说,尤其是世家大族的后宅女子,对声誉极其看重。 既然都这么说了,桑榆便带着好奇去屋里瞧了一眼,她以为真的有什么不可明说之事,却发现事情和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曹老夫人还是那般精神恍惚的样子,在婢女的劝慰下,她已经安静了下来,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找不到曹伯胜了,她一改之前痴傻的样子,整个人变的和蔼可亲起来。 婢女们将她的妆发仔细打理了一番,又取来新衣服侍她换上,曹老夫人乖巧地由着婢女伺候,让她抬手就抬手,让她低头就低头。 若不是她的手不安分地在婢女的胸口处摸来摸去,还时不时地戳一戳,桑榆几乎要忘记她是个精神不好的老人了。 这和登徒子有何区别? 桑榆大为震惊,曹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临到老觉醒了好色的本能了吗?更离谱的是她还专门找婢女下手! 桑榆身心都受到了震撼,对于婢女难以启齿的样子也有些理解了,这要换成她,她也说不出口啊。 桑榆只看了一眼便退回到院子里了。 婢女一见桑榆出来,便直勾勾地盯着她,桑榆对上她那双明亮又羞涩的眼睛,诡异地于她达成了共识,她冲婢女点点头,“此事我已知晓,你先下去罢!” 婢女面露感激地看了看桑榆,当即嗑了一个响头,“婢子谢过差爷!” 桑榆还不是很习惯别人冲她磕头,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婢女离开之后,周良才目光灼灼地看着桑榆,就差没摇着她的肩膀问她了,他要好奇死了。 一个老太太能做出什么叫小娘子难以说出口的事啊! 桑榆无视了他的眼神,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冲着管事拱手道:“今日打搅了,我等先告辞了。” 管事那敢受她的礼,忙不迭避开,“差爷严重了,只盼望差爷能尽快抓住凶手,还我家阿郎一个公道。” 在管事的心里,他觉得官府的人都在小题大做,就算人是窦玉成杀的又怎样?窦家有权有势,还能好叫他偿命不成?到最后还不是官官相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偏偏自家的小娘子跟着了魔一样,哄的那侍郎告到御前,请求彻查此案,还不如趁机求个好处来的实在,做什么得罪人的事儿,连累的他们这些下人也跟着倒霉。 管事带着一腔怨意,却又笑容满脸地将桑榆等人送出了曹家大门。 刚一离开曹家,周良才就忍不住两眼放光地看着桑榆,迫不及待道:“快说!快说!” 桑榆一阵无言。 所以说,你一个八尺壮汉到底是怎么修炼成八卦精的?不去戏园子写话本真的是屈才了呀! 周良才似乎是猜测到了桑榆的眼中之意,他撇了一眼崔叙,低头同桑榆悄声道:“桑仵作,你不懂,大理寺的每个案子多少都带着点见不得光的阴私事,见多了,心就寒了,这个时候就得寻些自我救赎的法子,多寻些怪异离奇之事听听,这样心里就舒坦多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巧遇 桑榆听罢,肃然起敬,周良才的这番话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人生哲理。 虽然她不理解这听八卦和缓解压力到底有多少必然的联系,但是并不妨碍桑榆对周良才的敬佩之意。 各行各业都有它的苦处,常年接触凶杀案的人,心里多少有点抑郁,即使是做了半辈子的老人,也不能完全控制职业带来的负面影响。 就像桑榆,她每次验尸之后就需要闻一闻其他的香味,酒味、花香、美食都可以,这样可以消除掉在验尸的时候闻到的腐烂气味,她可以面无表情吃肉,却做不到在日常生活中闻到腐烂的味道。 她有个好友,从来不会吃红肉,因为觉得红肉和人肉实在太像了。 对于周良才的爱好,她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并且还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也没什么,就是曹老夫人喜欢摸小娘子的胸口。” 周良才:“呔!” 他捂着胸口,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娘子一样惊呼,“曹老夫人竟然是个登徒子!” 桑榆瞪他,“你对登徒子是不是有什么误解?那婢女也是小娘子!” 周良才继续震惊,“那就是个女登徒子!” 第261章 桑榆转过头,对低声笑个不停的崔叙道:“崔寺正,你不考虑换一个捕头吗?周捕头好像不大聪明的样子。” 崔叙垂眼,眼眸清冽,“若桑仵作有合适之人,换一换也使得。” 周良才连忙告饶,“换不得!换不得!崔寺正,桑仵作,是属下错了,属下认罪!” 他好不容易才爬上捕头的位置,怎么能撤了呢?想当年他当上捕头的时候,他耶娘可是摆了十八桌酒席,请亲朋好友吃了个遍,里子面子都不能丢。 桑榆等人哈哈大笑,这些日子以来的紧张和抑郁之情似乎也随之吹散了不少。 笑闹完,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找给曹伯胜针灸的大夫,问一问具体情况。 周良才便道:“那老大夫此刻应该在大理寺才对。” 桑榆便问:“亓寺正查到了他的错处?” 周良才摇头晃脑,“非也,亓寺正拿到诊断书和药方之后也派人去找其他大夫查实了,那老大夫的医治之法并没有什么错处,只是我听说亓寺正似乎是发现了旁的问题,今日一大早就将老大夫请去大理寺协助调查了。” 桑榆点点头,亓寺正也是一个善于断案的高手,能让他重视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线索,桑榆很好奇这个线索到底是什么,又要带来什么样的变数。 左右她也准备去找老大夫问问,便想着先回大理寺打探一下,若是可以,她还想再见一次窦玉成,这个不省心的家伙,她还需要去敲打一下,别是他的仇家特意来报复他的。 这么一想,桑榆觉得这也是一条线索,毕竟窦玉成惹是生非的本事摆在那里呢。 桑榆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猜到了这个案子背后的阴谋,只是这个猜测比真相要更加残忍。 有周良才在,桑榆现在去大理寺问题不大,但是崔叙就不一定了,现在他的身份有些敏感,桑榆几乎能想象的到,那群正经严肃的御史们拿着上奏折子,蹲守在大理寺等着崔叙自投罗网的样子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桑榆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崔叙心情要敏感些。 “崔寺正,你…… ”要不还是回去等着吧? 话还未说完,崔叙便挑了挑眉,嘴角上扬,“怎么?桑仵作是在嫌弃某了?” 他说的轻松又自在,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仿佛这个问题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不值得提起。 桑榆读懂了他的眼神,心突然就静下来了,转头对着周良才道:“走!” 说完就大步往马儿那边去了。 周良才一脸懵地跟在身后,总觉得今日的桑仵作和崔寺正都有点不对劲! 官职没了,所以情绪不好? …… 等他们到了大理寺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差役们带着老大夫出门。 领头的是亓寺正手下一个长相魁梧凶悍的捕头,见周良才和桑榆两人嘻嘻哈哈地进来,身后还跟着身穿便衣的崔叙,不禁抽动了一下嘴角。 你们敢不敢不要那么嚣张?难道你们真的不知道,现在整个朝堂都盯着他们大理寺吗?郑少卿都快把自己气伤了,现在还堵着亓寺正交代呢! 魁梧捕头冲着周良才和桑榆抱了抱拳,想了想,还是对着崔叙点了点头,他现在虽然留职在家,但是身份还摆在那里,不是他一个捕头能怠慢的。 崔叙恍若未觉,游玩一般地看看这边,瞧瞧那边。 倒是周良才觉得气氛有点尴尬,连忙热情地同他见了礼,“范捕头,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范捕头嘴角强行勾起,心想倒也不必如此热情,他们明明早间才见过的,“不错,不知诸位可有要事?” 周良才嘻嘻一笑,“我和桑仵作奉亓寺正之命去调查曹伯胜一案,听说那个针灸的老大夫被亓寺正请到大理寺了,这不就来问几个问题吗?” 范捕头点点头,看了一眼身后低着头的老大夫一眼,“劳诸位费心了,不过亓寺正已经查明了真相,不久就可以开堂审理了。” 桑榆着实有些惊讶了,“亓寺正已经找到凶手了吗?” 范捕头一脸自豪,“那可不是,亓寺正明察秋毫,已经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这次窦小郎君就是再怎么辩解都没奈何了。” 桑榆顿时觉得有些不妙,难道人真的是窦玉成杀的?又有什么证据能将窦玉成拿捏死呢?“不知这个证据可否明言?” 范捕头皱眉,查案的时候遇到不解的事物或者是关键证据,是可以与共同办案的人说道的,桑仵作和周良才如今也在协查此案,按理说是可以知晓的,但他总觉得他们两个是崔寺正的人,说与他们知晓有些不妥。 如今大理寺谁不知晓崔寺正惹了点事,还是被眼前这个女仵作牵连的,郑少卿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亓寺正严查窦玉成一案,还特意嘱咐不要叫崔寺正插手,他要是说了不该说的,小命都不够赔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私心 眼看范捕头有些为难,桑榆心中了然,不再问了,转而道:“不知我可否请教老大夫几个问题?” 范捕头见桑榆主动找台阶下,连忙答应,“自然,只是这位老大夫乃是关键证人,桑仵作要问也只能在我等面前问,稍后需要将他送回医馆看管。” 桑榆心里微动,继而笑道:“如此,便谢过范捕头了。” 第262章 范捕头僵笑着退到一旁,示意手下的差役将老大夫送到桑榆的面前。 他离的并不远,稍微大声点说话都能听的见,他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妥,没看见崔寺正看他的眼神都冷了许多吗?但他也没办法,老大夫事关此案真相,他不能叫他胡说了去。 桑榆就当没看见范捕头的提防之举似的,按部就班地询问了老大夫几个问题,老大夫也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基本上与之前交代的别无二话。 他也许是被叮嘱了一番,说的话都经得过推敲,桑榆试探了几句,发现老大夫关于其他的线索一个字也不肯透露,桑榆害怕范捕头起疑心,便没再多问了。 “曹伯胜此次针灸与之前几次有区别吗?”桑榆随口问道,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多余,针灸之术源远流长,没有定数,扎哪个穴位,扎多久,前后顺序都需要根据病人的情况来调整,曹伯胜的腹痛已经很久了,更需要时常变化针灸之法来缓解。 老大夫倒是没想太多,不懂医术的人经常会问这类问题,他只当桑榆不知道而已,“并没有太多区别,只是曹家郎君此次受了不少皮肉伤,身上多有红肿淤血之处,小老儿担心针灸的时候会伤到他,便去了几个要穴。” 老大夫说着说着,在自己的身上指了几个穴位,又道:“曹郎君性子不定,不愿意叫老夫细看,老夫只能开了些活血化淤的方子,叫他煎药服下。” 桑榆又问:“不知老丈针灸的时候可曾落下医针?”她比划了一下在曹伯胜体内发现的细针,“大概有这么长,是枚铁针。” 老大夫见了,连忙摆手,“差爷莫要胡说,这针灸用的每根针都是有它的用途,取下来的时候也要细细验明才能收回去,再则,你说的针的样子太短,并不在九针之列,不是针灸用针。” 桑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深究。 恰好在这个时候,郑峰和亓官戍一道走了过来,见到他们也是一脸诧异,尤其是郑峰,看崔叙的目光里满是不悦,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敌视,“你来此作甚?” 崔叙淡笑着行了一礼,“儿是陪同桑仵作来的,并无他意思。” 郑峰崩着脸,冷哼道:“崔寺正如今身陷绯言,连累的大理寺也备受瞩目,若是无事,还是莫要来此,免得叫人看见了说闲话!” 崔叙也不与他争论,微笑着点点头。 郑峰见他态度还算恭敬,脸色总算好看了些,郑家同崔家同为“五姓七望”中世家大族,两个都是书香传家,从前朝至今宰相之位多出自他们两姓,目前崔家当任中书令,威望空前。 郑峰为人居功自傲,总想着干一番大事业,大理寺就是他的选择,若是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等王公致仕之后,郑峰会是当仁不让的大理寺卿。 与他同为大理寺少卿的胡理出身寒门,没有家族的庇佑很难爬上高位,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一切原本都是计划好的,郑峰甚至开始逐步培养自己的心腹,就等着有朝一日能执掌这天下间最权威的刑狱。 不曾想半路竟然杀出了崔叙这么一个拦路虎,诚然崔叙不在崔家长大,但是他的阿耶崔直是崔家五房最受宠爱的幼子,如今的中书令崔巍就是崔家五房长子,算起来还是崔叙的伯父,这样的关系很难不让郑峰想到崔家不对大理寺下手。 只是崔叙在大理寺屡破奇案,做的也是分内之事,郑峰渐渐对他减少了防备,若不是这次有高人提点,郑峰怎么也想不到崔叙竟然会在暗中谋求大事,意图指染大理寺。 郑峰绝对不允许这样的状况出现。 好在这次崔叙自己惹上了事,私自调遣禁卫军封锁长安城,这叫御史台和崔家敌对势力看中了机会,想方设法地要将崔家拖下水,这样也好,若能借此机会将崔叙贬了,那再好不过。 想到这里,郑峰看崔叙的眼光也有些轻视,到底是年少气盛,为了一个小小的仵作,竟然做出如此不顾后果之事,想来之前是他多心了,这样的郎君怎堪大任? 崔叙并不知道郑峰的想法,即使知道估摸着也会一笑了之,对于郑峰的偏见他从来都不曾理会,他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受到的偏见已经太多太多了。 郑峰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这会儿也是抽出时间来叮嘱亓官戍尽快查案的,杨大郎事发之后,郑峰生怕会对亓官戍的案子造成不良影响,特意给他撑腰来着,他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桑榆,似乎是想要探究,这个让崔叙险些失了理智的女仵作到底有何魅力。 桑榆被他看的浑身难受,强笑着目送他离开之后,才觉得舒服了些。 亓官戍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似乎并没有瞧见郑峰和崔叙之间的含沙射影,微笑着同崔叙相互见礼,然后便同桑榆打招呼,“桑仵作,案子查的如何了?” 桑榆早间就同亓官戍见过了,那时候崔叙并没有靠近大理寺,而是去偏僻角落同百里谦说话去了,是以亓官戍并不知道崔叙也已经来过大理寺了。 桑榆认真道谢,“谢亓寺正给属下查明真相的机会。” 她是真心感谢亓官戍的,亓官戍若是不讲道理的,真的不许她去调查,她作为下属,自然没有反对的资格,原以为亓官戍是郑峰的心腹,现在看来,这个亓官戍并不像表面那样听从郑峰的话。 第263章 亓官戍闻言,细问了一下桑榆在曹家大宅查到的事情,桑榆一一说来,其实这些事情亓官戍在前几日都已经查验过了,现在也只是走个程序罢了,他作为窦玉成一案的主要负责人,需要对这个案子全然掌握。 第二百三十五章:无愧 桑榆也没有瞒着他,该说的都说了,关于自己的猜测一概没提,倒是夸赞道:“听闻亓寺正已经将凶手查出来了,属下在此先提前恭贺亓寺正了。” 亓官戍一怔,漆黑的眸子在范捕头和老大夫的身上游移了一圈,范捕头被他看的心惊胆战,连忙凑上去对着亓官戍耳语一番。 亓官戍听罢微微点头,脸露歉意地对着桑榆道:“桑仵作,非是某不愿透露,实在是郑少卿提前交代了,在此案没有真相大白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防止被有心人利用,那杨大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桑榆连忙摆手,“亓寺正严重了,是属下僭越了才是。” 亓官戍摇摇头,轻声道:“某也没有查到凶手是何人,只是如今的证据对窦小郎君有些不利,若是桑仵作有旁的证据,还望不吝赐教才是。” 亓官戍的态度很诚恳,桑榆能感受到他的为难,将他的话细品一番后,笑道:“自然,若是有证据,属下一定会禀名亓寺正。” 亓官戍的话是在告诉桑榆,现在有证据对窦玉成不利,但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将窦玉成钉死。 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亓官戍便道:“如此,某先谢过桑仵作了。” 桑榆有些受宠若惊,老实说,亓官戍对她的态度好的有些过分,自打她在大兴暴露出她验尸的天分开始,桑榆见多了用另类眼光看待她的人,那怕是张明府和崔叙,都是在她做出一定成就的时候才对她另眼相看的。 更不用说到现在还有些人对她指指点点的,安宁坊更有传言说她是吃人的妖精,因为没有人肉吃了才跑去验尸,一边验尸,一边吃肉。 这种莫名奇妙外加颠三倒四的传言让桑榆苦不堪言,果然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市井流言就是他们的乐趣所在。 可是亓官戍却不一样,他对自己的身份和能力都接受良好,甚至还会对她敬重有加,在能力范畴之内给她最大的自由和权利,若不是听说他已经娶妻生子,桑榆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看上自己了。 似乎是察觉到桑榆的目光在亓官戍的身上停留的太久了,崔叙不满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凌然道:“亓寺正公务繁忙,我与桑仵作就先告辞了。” 陡然对上崔叙的冷脸,亓官戍还有些懵,下意识地回答:“不送。” 崔叙一言不发地拉起桑榆的手腕,冲着呆愣的周良才叫道:“还不快走!” 周良才“啊”了一声,晕乎乎地跟在了两人的身后,留下身后同样一脸雾水的亓官戍一行人。 一直到回到崔叙的别院,桑榆才反应过来,“崔寺正,你这是作甚?” 她还没查完呢,如今亓官戍手握证据,她要是不尽快查清真相,窦玉成就很难从大牢出来了,她还是想见一见窦玉成,最好能想起什么有用的线索。 崔叙将她拉到竹榻旁,又给她倒了一盏热茶,这才问道:“ 你为何一定要查明真相?” 桑榆捧着热茶,呆愣道:“我这不是想救窦玉成吗?” “既然如此。”崔叙反问道:“若是曹伯胜真的是窦玉成杀的,你又要预备如何?” 桑榆不明所以地放下茶盏,盯着崔叙看了看,然后斩钉截铁道:“若真的死于窦玉成之手,我自然不会偏颇他,真相就是真相,无论是谁都不能无视律法的尊严。” 崔叙便道:“亓寺正查案多年,他若是找到了确凿的证据,想必离真相也就不远了。” 桑榆听了,有些不高兴,“话虽如此,可我总觉得他查到的不一定是真相,如今曹伯胜死因未明,怎能轻易断案?” 崔叙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有时候真相并不一定事实。” 他虽然不在崔家长大,但是崔家对他的要求并没有放松,他从小就被教导了很多世家大族需要学习的东西,他熟读诗书文史,可又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家族秘辛。 崔家教会了他儒学之道,同样也教会了他需要为家族奉献一切,有的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真相”的背后能得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可以为了“真相”掩盖“事实”,也可以为了“事实”而制造“真相”。 崔叙在这种矛盾的生活里长大,他弱冠之后进入大理寺,也是为了找到关于真相和事实的选择。 桑榆听了这句话也沉默了,她生活在和平年代,法制社会,对她来说查清一个案子的最大动力就是还死者一个清白,还生者一个慰藉。 那些冰冷的尸体曾经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些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是他们活着的证明,无论是谁都不能剥夺他们活在这个世界的权利。 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后果。 “真相又如何?事实又如何?”桑榆看着崔叙的眼睛,目光灼灼道:“我只希望在我力所能力的范围之内,做到问心无愧。” 管他什么真相和事实,她又不是圣人,还能体桖天下万民不成?那是皇帝该做的事,她只要做好她自己该做的。 第264章 崔叙猛地一怔,喃喃道:“问心无愧吗?” 桑榆突然愉悦地笑了起来,她也看出了崔叙道茫然,“当然,在其位,谋其政,你的任务就是查清事情真相,至于能不能将真相公布于众,尽自己所能就好,即使现在不能,可正义不会缺席,它总有一天会为了某个人而来。” 最好也不要迟到,桑榆在心里默默补充,迟到的正义就是对正义的否定,这样的正义显的卑微又无能。 但是在这个连人权都不能保障的年代,桑榆也说不出这样大义凛然的话。 “正义不会缺席吗?”崔叙喃喃低语,桑榆的话像是一抹轻柔的月光照进他的胸膛,坚定又温暖地照耀在他的心口,让他汹涌波澜的心海渐渐平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周良才差点以为崔叙睡着了的时候,崔叙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灿烂而夺目,在他俊逸非凡的脸色显的温柔又明媚,带着少年人应该有的朝气和理想,瞬间将崔叙身上的沉稳和清冷一扫而空。 他整个人变的鲜活起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起因 桑榆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崔叙的情绪为何会突然低沉了起来,但是与那般迷茫的样子相比,她还是觉得现在的样子更像是他。 怎么办?这样意气风发的崔叙让她更心动了呢。 桑榆的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将崔叙内心的迷茫瞬间吹散,他的心境陡然开朗起来,他带着浅笑直直地看着桑榆,似乎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底。 桑榆被他看的浑身僵硬,脸上没来由地微微发热,她咽了一下口水,涩涩问道:“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这样的盛世美颜看着自己,叫她怎么忍得住不扑过去啊! 崔叙眉头轻挑,眼神深邃,薄唇微微开口,“阿榆,你想不想知道窦小郎君为何入狱?” 桑榆瞬间回神,欣喜地看着他,“你肯说了?” 她早就想问了,又担心有什么秘闻不好对外说道,从窦尚书叫自己查案的时候,桑榆就在心里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窦尚书乃是刑部尚书,窦玉成就算犯了事,以他的能力也可以压下来,何至于闹到圣人面前。 曹伯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犯不着为了他将窦玉成赔了进去,再者还有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以及一个京兆府都可以审理此案,用不着叫大理寺亲自出面。 即使是大理寺出面,郑少卿何必为了这样的小事将心腹调回来?还要从崔叙的手中将案子抢走?一切的一切都告诉桑榆,窦玉成的案子不简单。 尤其是在自己被杨大郎掳走之后,她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看法。 杨大郎在大理寺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很有可能是某个人布下的暗棋,为了不让她发现曹伯胜之死的真相,幕后之人甚至愿意出动这颗暗棋掳走她,说明这件事绝对不那么简单。 秉持着“知道太多就活不久的观念”,她一直压抑着没问,崔叙不主动说,她就当不知道好了。 如今崔叙愿意告诉她,她岂有不听之理,她兴奋了起来,带着凶巴巴的语气问:“你说!” 崔叙笑笑,觉得这样故作凶悍的桑榆实在娇憨的紧,对于桑榆的急切心情他也略懂一二,她本就是聪慧好奇之人,能憋到现在没问已经很难得了。 他挥挥手,让耳朵已经竖起来的周良才离开。 周良才的耳朵立刻拉拢了下来,心中最后一点希冀消失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他能听的,到底还是失望地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捎带上了大门。 崔叙伸手拉着桑榆的,将她带坐到竹榻上,还顺手捏了捏,“并非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这件事牵扯甚广,知道的越少,你越安全。” 他本来并不打算告诉桑榆,但是今日的一番话让他知道,桑榆的思想和才学足以配的上着复杂而又深谋的朝堂。 有的人知道的太多会招来杀身之祸,可有的人会依靠信息来眺望远上之路。 桑榆顺势坐在崔叙的身旁,完全没有察觉到崔叙对自己的小动作,用满是好奇的眼神期待地看着崔叙。 崔叙不动神色地握紧了桑榆的手,在脑海中将事情捋了捋,寻找最合适的解释方法,“其实,这些我也是不久知晓的。” 事情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应该是他们当时还是醴泉县的时候。 那时候的朝堂也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案子。 起因是一个铁匠之死,三个月前,清平县的一个铁匠在做事的时候意外绊倒,倒在了刚刚从火炉中取出来的铁器上,整个人被活活烫死,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凉了,脸和胸口被烫出了一个长长的刀印,里面的肉都烤焦了。 他的大徒弟报了案,扬言说是二徒弟害死了师傅。 清平县的县令接到报案后,立刻派人去查证,却不想还没查出铁匠之死的真相,却发现了另一件不得了的事。 那铁匠的家中还有一处密室,里面藏着上百件兵器,其质量让人难以言喻。 其实这个时候,官府对民间的铁器管制的并不严苛,除了要铁匠在官府的安排下受训,以及在出售的时候详细记录铁器的流向之外,其他的都很随意。 铁匠可以制造农具,炊具之类的,像是寻常的刀剑也是可以打造的,只有一些胃甲、具装、弩、矛等威力巨大的军队制式武器,是在官家的手中把控中的。 第265章 铁匠家中密室却存放了大量的弩以及铠甲部件,这样怎能不骇人听闻? 清平县令是个聪慧之人,他很快顺着线索查出这并不非个例,光一个清平县暗自就有很多个这样的密室。 武器之事事关整个大兴的安危,此事已经不是他一个县令能做主的了,当务之急应上报天子才是。 但是他生怕有其他高官参与其中,一旦事情暴露,恐生变故,于是便秘密地派人进京,将此事偷偷地知会了窦尚书,希望他能上禀圣人,请圣人做主,查明此案。 听到这里,桑榆歪了歪头,不解地问:“窦尚书公私不分,将此事瞒下来了?还是他就是幕后主使,所以派人去杀人灭口?” 崔叙知道桑榆是在同他开玩笑,也不戳破,顺着话回答道:“并无此事,窦尚书虽然有些严厉,但是他是个正人君子。” 窦家也是大家族,与别的世家大族不同,窦尚书一直热衷于同皇室打好关系,是忠实的皇帝党。 窦家出美女,那些窦家女儿不但长得貌美如花,倾国倾城,而且个个聪敏灵慧,深谙后宫之道。 旧朝曾出现过“外戚干政”之事,窦家受到牵连,也跟着消停了许多,圣人登基之后,窦家只送了女儿进驻后宫,做了四妃之一,别的都不强求,老实的厉害,圣人投桃报李才叫他们掌管六部之刑部,并且位子坐的相当稳固。 所以窦尚书在得了消息之后,立刻起了折子,将此事禀明圣人,圣人知晓后,大为震惊,着窦尚书秘密派人去调查此案。 可是不巧的是,这件事不知为何走露了风声,派去调查的钦差在去的路上意外掉落山崖,至今不知所踪。 第二百三十七章:撞见 桑榆又问:“那这与窦玉成一案,又有什么关联?” 崔叙便道:“钦差失踪后,清平县县令为了以防万一,派人将抓到的两个铁匠藏了起来,还交代必须由窦尚书亲自去接人才行。” 桑榆恍然大悟状,“所以,幕后之人为了拖住窦尚书,就陷害窦玉成?” 崔叙摇头,“这只是其一,圣人希望窦尚书能再派人去清平县,窦尚书为了稳妥,就将窦家大郎派去了。” 桑榆这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说白了,窦玉成就是一个“质子”,幕后之人将他送进大牢,无非是想告诉窦尚书,你若是要查我,我就将你的儿子拖下水。 此事发生的很突然,幕后之人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与窦家对上,窦家大郎去了清平县,他们不敢明着对他动手,而且即使他们杀了窦家大郎,窦尚书完全可以在派人去查,这样下去还是做不到一劳永逸。 还不如随窦家大郎去查,他们可以在长安留下一手,将窦小郎君困住,以此来牵制窦尚书和窦家大郎。 桑榆曾经听说过,窦玉成颇得窦尚书宠爱,据说他出生的那一日,天降祥瑞,窦尚书高中三甲,此后的窦家也平步青云,一改前朝的低迷,可谓风光无限。 因此,窦玉成就是再怎么惹事,窦尚书也只是打骂一番,私下还是该擦屁股的擦屁股,该赔礼的赔礼,可以说窦玉成的脾气有一半都是窦尚书惯出来的。 窦玉成也是个门清的,他知道自己才疏学浅,没有治国安邦的本事,所以,他只打算当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反正窦尚书以后会给他安排好,他后半生不会饿死的。 以窦尚书对窦玉成的宠爱,他是不会拿窦玉成的性命来赌的,可以说幕后之人狠狠地拿捏住了窦尚书的命脉。 他不会要了窦玉成的性命,但是也不会叫窦尚书好过。 窦尚书急于将窦玉成捞出来,也是因为不想叫把柄给人抓在手里,只要证明窦玉成是无辜的,待窦玉成一出来,他就把他送出长安避一避。 桑榆将猜测说给崔叙听了,崔叙淡笑着点点头,“不仅如此,我猜幕后之人不但是想警告窦尚书,而且还想借此机会做别的安排。” 这些消息都是百里谦从窦尚书那里打听到的,兵器一事事关重大,朝中知道的人也不过是几个元老人物。 崔叙原本并不打算深究,可是他总觉得此事不解决,早晚会牵扯到他,与其一无所知,还不如主动出击,最起码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己也有个准备。 桑榆也是这个意思,在她答应窦尚书验尸的时候,她就已经牵扯进来了。 她沉思了片刻,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如今敌明我暗,她若是继续查下去,就算救了窦玉成也可能会将自己给搭进去,幕后之人知道是她坏了事,还会放过她吗? 崔叙淡然一笑,“无碍,虽然走了不少弯路,但是我觉得这样刚好。” 与桑榆不同,崔叙看到的东西更多,比如说,为什么窦尚书执意要桑榆验尸?看似是因为窦玉成,实则是想拉自己进去,估摸着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按照窦尚书的想法,恐怕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想叫他接手窦玉成一案,幕后之人为了阻止他,才派人诱导了郑少卿,将亓寺正调了回来。 郑少卿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只当是得了个好机会,想给窦尚书添个堵,打压一下窦家。 毕竟在郑少卿的眼里,大理寺是他的囊中之物,而刑部与大理寺多有不和,若是窦尚书因窦小郎君一案被贬下去,刑部群龙无首,必然受到重创,短时间内没有精力再与大理寺抗衡。 第266章 失去了刑部的制约,本朝的刑狱就是大理寺一家独大了。 不得不说,郑少卿到底还是自大了,他只想着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殊不知,大理寺与刑部相互制衡才是大部分人愿意看到的。 桑榆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她在自己的专业上游刃有余,但是对于朝中的风云还是没能看清,“可是现在你被停职,窦尚书岂不是白算计了。” 她现在知道自己算是连接窦尚书和崔叙的工具人了,但是她并没有什么不满,她也无力反抗不是?再说了,连窦尚书这个没见过几面的,都知道崔叙对自己的在意,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高兴还来不及呢。 崔叙含笑道:“不,恰恰相反,我觉得我们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了。” 桑榆瞪着眼睛看他,崔叙笑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别皱眉了,你啊,还是安心查窦玉成的案子罢,你尽管找出真相,我来给你撑腰。” 桑榆被着突如其来的亲昵给整懵了,崔叙的手好像有魔力似的,在她的额头点几下,她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另一只手,抓住了崔叙的大掌,崔叙反手一握,将桑榆的双手包进来自己的掌心。 空气突然有些暧昧,四目相对之下,桑榆感觉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她抿紧了小嘴,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崔叙也不好受,看到桑榆抿唇的动作像是在诱惑他似的,他的喉结蠕动了一下,慢慢地靠近桑榆。 桑榆瞪大了眼睛,看着崔叙的俊脸越来越近…… “碰——!”的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大门被人撞开了。 一道略带不满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道明亮的身影,“崔叙之,你还想不想好了?竟然…… ”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踏进门槛的一只脚再也动不了了。 桑榆和崔叙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升平长公主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见崔叙和桑榆坐在竹榻上,脸几乎都要靠在一起,手还牵着,作为一个过来人,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她猛地反应过来,一只手抵着额头,一只手往身后伸去,做虚弱状,“哎呦,我的头好痛啊!云容!云容!快扶我一把,这天热的厉害,我眼睛都花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婚事 同样目瞪口呆的云容也反应了过来,立刻扶着升平长公主伸过来的手,附和道:“娘子,都叫您今日不要出门了,这不,都中了暑气了。” 桑榆被升平长公主的反应惊呆了,连羞涩都顾不上了,长公主啊,外面连太阳都不见,还能将人热到头晕眼花?想找借口也不用这么含糊吧? 崔叙头疼了起来,被长辈发现这样的私事,他不自在极了,但是升平长公主的反应也太叫他心力交瘁。 对于自家阿娘,崔叙还是了解的,他预感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桑榆的手,用眼神安抚了她一下,然后站起身,对着升平长公主行了一礼,“阿娘。” 桑榆见状,连忙站起身,默默地跟着崔叙的身后行礼。 她的脸热的厉害,饶是她再怎么大方,也做不到被崔叙的阿娘看到他们在做这样的亲密事。 升平长公主似乎刚刚才发现崔叙和桑榆似的,她“哎呀”了一声,温温柔柔道:“叙之啊,阿娘不知道你和桑仵作有事要谈,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说着她还抬起脚,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崔叙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别看她说的好听,双腿却是一动不动的,甚至两只脚都迈进来了,他无奈道:“阿娘,您有话直说。” 升平长公主一听这话,连忙甩开云容,越过崔叙,来到桑榆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你都说了,那么阿娘就直接问了。” 升平长公主比桑榆要高上小半个头,她身份尊贵,带着一份盛事凌人的气势,桑榆一脸懵,求救般地看向崔叙,崔叙扭过头,不动声色地护在桑榆的身后。 升平长公主突然笑了起来,拉着桑榆的手,满心欢喜道:“那个,阿榆啊,我就直说了,你们两个打算何时完婚?你看今年年底怎么样?我这就去给你们选个好日子!” 桑榆、崔叙:“…… ” 不是,怎么突然就要完婚了呢? 这个跨度有点大,他们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升平长公主却没管这些,拉着桑榆兴冲冲地合计起了婚事,在桑榆还在呆愣的时候,她已经说到要去尚衣局定制嫁衣的事情了。 桑榆一向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够跳脱了,现在才发现对上升平长公主不够看的。 不是,你身为大兴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你的威严呢?门户之见呢? 桑榆那里晓得,门户之见在别的人家也许还有些考量,但是她是完全不在意的,当年她和崔直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门户,要不是她手握重权,她和崔直就要当一对苦命的鸳鸯了。 她平生最厌恶这句话了。 对于桑榆,升平长公主很满意,一来是崔叙的身份有些特别,他是皇室和世家的唯一一个例外,无论娶哪家的小娘子都会被打上计谋的烙印。 有的人看中了这层关系,总想借此谋划点什么,自打崔叙行冠礼之后,时不时的就要被人惦记一下。 第267章 就连圣人也私下提过几次,说是有几个狡猾的在惦记着崔叙的婚事了,若是可以就抓紧时间给他定一个小娘子吧?到时候他可以亲自指婚云云。 二来,崔叙的喜欢更为重要,都说“知子莫若母”,升平长公主对崔叙的性子拿捏的死死的,别看崔叙看着温和孝顺,实际上心狠着呢,他做的决定没人能反驳,就算当时听话,事后也绝对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般七窍玲珑的心思,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不过她对桑榆是真的喜欢的,尤其是桑榆的性子,大方有主见,虽然出身市井,却有一身才华,长相也不差,是个知进退的好姑娘。 不是她说,有的小娘子被家中长辈教养的太过板正了,她想要的是一个配得上崔叙的儿媳妇,而不是听话的木偶。 桑榆被升平长公主慈祥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但是她又不好拂了她的心意,只能被迫着点头。 崔叙眼见着自家阿娘都要带着桑榆去寺庙合八字了,连忙打断她的话,“阿娘,莫要闹了,你来此作甚?” 升平长公主正说在兴头上呢,听了崔叙的话,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悻然闭嘴,她当然存了开玩笑的心思,但万一桑榆同意了呢? 傻小子,你还是不懂为娘的心思啊,为娘这是在替你谋划呢! 被添了堵的升平长公主不开心了,她撇了一眼崔叙,故作伤心道:“还不是因为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跪着求我调动了禁卫军,这不,那些老顽固非要叫我给个说法,可怜我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留下我这个老母亲面对一群豺狼啊!” 升平长公主说的闻者落泪,见者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谁欺负了。 桑榆听到这里,哪里还顾的上其他,连忙问道:“是出了状况吗?” 崔叙说过不用担心,但若真的因为此事叫崔叙或者升平长公主遭了难,桑榆怎能安心? 升平长公主眼巴巴地看着桑榆,捂着胸口道:“哎,儿子大了,就顾不得阿娘了。” 升平长公主说的也不是假话,昨儿个一大早,她的府中就送来了不少拜帖,都是朝中的一些夫人娘子,她自然猜出是为何事而来,这是赶着上门来打探消息了。 升平长公主借口身体不适,全都给推了,都是一些趋炎附势的东西,她才懒得搭理。 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事情总要解决的,她本想等崔叙回来商讨一下的,结果这小子倒好,一连两日都没回去,只叫小厮回去报了个平安。 合着她这个当娘的用完就丢啊!升平长公主气不过,自个儿寻来了。 她是知道崔叙在这个私宅的,但是不知道桑榆也在,门口的差役也不拦着她点,她就这么闯进来,吓坏了未来儿媳妇如何是好? 她哪里知道周良才的震惊一点儿也不亚于她,升平长公主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闯进来了。 再说了,他也不知道崔寺和桑仵作两个有…… 什么什么关系啊,他都已经惊吓到窝到墙角扣地缝去了,一边扣一边还念叨着:“桑仵作……崔寺正…… 桑仵作……崔寺正…… ” 像极了一个被梦魇了的老嬷嬷。 第二百三十九章:分寸 崔叙看着自家阿娘做戏的样子,手抚额头,无奈叹气,“阿娘,此事我自有主张,您莫要生气了。” 他知道升平长公主是担心他,所以才找借口过来试探问一问的。 升平长公主一下子便没了精神,“罢了,左右是你自个儿的事,我才懒得管你呢,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赶紧把事情处理了,圣人已经下旨了,在中秋那日面见拨汗那国使节。” 这是多方周旋的结果,崔叙提出的点子虽然对圣人来说有些不厚道,但是好在朝臣们还是认下了的,里子面子都有了,还不用闹的双方不愉快,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崔叙颔首,圣人这是打算给足拨汗那面子,在中秋这日面见使节团,是无上的荣耀,尤其是对一个小国来说更显亲善,估计也是想弥补之前对他们的冷落。 这明面上给足了面子,可私下该动手的一点儿也不软,杀害高淮远的凶手已经被押送进了刑部,预备着同其他罪犯一道秋后斩了。 使节团多次搬出各种理由,请求将人送回拨汗那治罪,可是刑部理都没理,管你什么理由借口,杀害我大兴的朝臣,还敢叫嚣? 没将他株连九族已经是圣人的仁慈了。 桑榆想起了那个活泼开朗的燕娘,不知道她的结局又是什么?桑榆也将安和公主此行的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也听说了不少关于拨汗那王室的秘闻,对于燕娘,她还是很挂念的。 也许是猜到了桑榆的心思,崔叙问道:“恒娘的事情如何了?” “昨日就回京了,她阿耶稀罕的不行,如今正带着她学画呢。”升平长公主笑眯眯道,然后还冲着桑榆眨巴了一下眼睛,“阿榆,你有空就去我府里坐坐,听说你也有一个妹妹,正好和恒娘做个玩伴儿。” 桑榆不知道他们两个话中深意,只以为升平长公主这是在邀请她去公主府做客,换成别人那不得跪下来谢恩,但是桑榆却大方地笑笑,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谢长公主厚爱。” 听升平长公主的意思,那恒娘应该是崔叙的妹妹,她听说升平长公主膝下只有崔叙一个孩子,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妹妹? 第268章 难不成是本家的族妹? 崔叙点点头,“这样也好,左右这几日长安不安稳,阿耶在家中也是好的。” 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差错,在长公主府中,有什么事情都是崔叙先顶着,顶不住了升平长公主再出来撑腰,崔直这个“一家之主”反而是被保护的那个,他只要安分地研究他的大作就行了。 升平长公主摆摆手,“行了,你尽快堵住那些人的嘴,莫要叫阿榆也跟着担心。” 崔叙正了正脸色,拱手道:“喏。” 他既然敢做出这等事,自然也想好了后果,那日升平长公主的话点醒了他,他不会顾此失彼,将自己的私心建立在阿娘的危险上。 升平长公主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也不愿意在此地久留,反正这趟来的不亏,崔叙的小心思已经被捅破了,看他们的样子相处的还不错,等崔叙忙完,她再敲打几句,儿媳妇不就有了吗? 想到这里,升平长公主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同崔直分享了好事了。 唔,婚礼的诸多事宜也可以先预备着了,她的儿子成亲,怎么着也不能随意了。 升平长公主兴奋了起来,又拉着桑榆贴心地叮嘱了几句,这才对崔叙道:“你晚上回府里住罢,叫薛家丫头过来陪阿榆,都这么大人了,莫要失了分寸。” 崔叙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升平长公主这是在提醒他,要注意分寸,桑榆是个未婚的小娘子,与崔叙同住一宅着实不好,虽说宅子大,也有下人伺候,但难保不会落人口舌。 尤其是这次的崔叙为了她做出了僭越之事,小心一些还是好的。 桑榆也听出了升平长公主的言外之意,心里顿时感觉到暖洋洋的,这种事情升平长公主不提,桑榆自己可能都不会注意到,她自由无拘惯了,对男女之防本就浅薄,加上与大理寺等人共事久了,也都习惯了。 可是升平长公主却在提醒她,要时刻注意保护自己,即使崔叙是她的儿子,也不能叫他肆意妄为。 升平长公主想的更远,崔叙认定了桑榆,那么她现在就要为他筹谋了,崔家不一定接受一个出身微寒的小娘子,可是一定不会接受一个名声受损的女仵作。 这两个孩子年纪太小,又是在冲动的时候,她这个做长辈的,还是要多叮嘱些。 升平长公主一向都是雷厉风行的,她来的匆忙,走的也急,嘱咐完就带着侍卫们离开了。 书房空了之后,在墙角扣了半天地缝的周良才终于站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杆子,用控诉的眼神看着桑榆,仿佛她是个脚踏双船的负心汉,“桑仵作,我一直将你视作知心好友…… ” 咱们一起聊天说戏折子的日子你都忘了吗?大理寺那么多小郎君你看不上,偏偏与崔寺正“私定终身”,你想攀附权贵你也捎上我啊! 要不是崔寺正在一旁,他都想说桑榆背信弃义了,不是说好有八卦一起听的吗?现在你就是最大的八卦啊。 桑榆被周良才控诉的眼神戳到了,心想我搞不定升平长公主,我还对付不了你? 她假咳了一声,幽幽道:“话说,杨大郎到如今都没被找到,莫不是被杀人灭口了?那日我被抓到,听他说了不少秘闻,也不知有没有人听我说道几句?” 不是桑榆不敢告诉周良才,周良才是个大嘴巴子,他知道的事,全大理寺的人都要知道,桑榆觉得此时崔叙和她委实不能在大理寺出风头了。 即使他是个懂分寸的,不会乱说,但是也难保不会说漏嘴。 周良才视她为知己好友,桑榆也同样看他,哄哄他还是有必要的。 以她对崔叙的了解,崔叙是个记仇的,周良才知道了他们两个的“秘密”,以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她与崔叙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出来彼此的狡黠。 一无所知的周良才已经将耳朵凑过来了,殊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以后的长久“报复”。 第二百四十章:百里 柳府。 夜幕低垂。 柳锦书趴在窗边,看着日渐稀少的栀子花发呆,她受伤的胳膊搭在阿莲的腿上,阿莲正小心翼翼地给她上着药。 “啊!”柳锦书轻呼一声,身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阿莲连忙放下手中的金创药,伏下身子,在她的伤口处吹了吹,满脸自责,“小娘子可疼坏了?是婢子下手重了。” 疼痛只是那一刹那,过了那个劲儿之后,柳锦书已经感觉不到了,“不要紧,你继续上药罢。” 阿莲闻言更心疼了,一边上药一边唠叨,“郎君也真是的,非要再请个大夫,害得刚刚包好的伤口又出血了。” 柳尚书昨日就听说了巷子里的事,起初只是有些不愉快,不曾想今日回府竟然关心起了柳锦书,说什么担心她的胳膊上的伤口恶化,非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请大夫也就算了,奈何请来的大夫手脚重,本来柳锦书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这么一折腾血又冒了出来,把阿莲心疼坏了。 柳锦书好脾气地笑笑,“阿耶也是关心我。” “小娘子就是心软,要我说啊。”阿莲没好气地回答,突然话锋一转,带着兴奋的语气又道:“小娘子,我瞧今日来提亲的小郎君挺好的,他还是国子监的学生呢,家世也不差的,保不准来年就能高中呢,到时候小娘子可就是状元夫人了,也不知道娘子怎么想的,愣是给拒绝了。” 第269章 说着说着,她嘟囔了一下嘴,“这不比百里郎君好多了。” 柳锦书用没受伤的手拍打了一下她的手臂,不高兴道:“你休要胡说八道,阿娘若没拒绝,我也不能答应的。” 阿莲听罢,气鼓鼓地想要说什么,突然又想到娘子交代过要谨言慎行,只能气愤地闭上嘴,继续替柳锦书上药。 药上的很快,加上大夫说过天气闷热,伤口需要通风透气,最好不要整日包扎,阿莲就将上好药的胳膊盖上了一层轻薄的纱,缓一缓再包扎。 柳锦书乖巧地听阿莲的安排,将胳膊放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只是她那双再次没了焦距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又在发呆了。 自打百里谦回去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那日阿娘说的话他听进去了没有?想到他离开之前说的话,忍不住羞红了脸。 柳锦书遥望着破碎的星空,心里默默地期盼着百里谦的到来。 她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不曾注意到不远处的二楼游廊柱子的阴影处,一个深沉的眼睛悄悄地盯着她。 那道身影又盯了半天,眼神落在柳锦书遮着细纱的胳膊上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隔了一条巷子的窦尚书府此刻烛光高照,与之前相比,府中的守备森严了许多,侍卫们三五成群,在府中四处巡逻,相互点头示意。 苗鹿轻手轻脚地走在尚书府,如同一只在暗夜里游荡的猫儿。 遇见的侍卫恭敬地同他打招呼。 “苗统领!” “苗统领!” 苗鹿依依点头回应,面无表情地吩咐,“注意可疑人物,莫要掉以轻心。” 侍卫们抱拳行礼,“诺。” 说罢,马不停蹄地去巡逻了,不怪他们上心,盖是因为前几日的歹人事件,叫窦尚书发了一通火,凡事当日当值的侍卫,无一不受到了责罚,玩忽职守的更是直接打一顿送出府了。 苗鹿没有在意侍卫们的小心思,他一路向前,直奔前院书房。 刚一到书房门口,守在外面的常随立刻迎了上来,讨好地笑笑,“苗统领,你可算是回来了,郎君已经等半天了。” 苗鹿的脸上依旧平静,淡然地点点头。 常随已经习惯了他的这幅样子,又道:“郎君吩咐过,您回来直接进去就行,无需通报。” 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了一声问话,“苗统领回来了?快进来。” 苗鹿顺势走了进去。 若是桑榆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间书房就是窦尚书接待她的房间,与正儿八经议事的大书房不同,这里是窦尚书用来消遣的地方。 窦尚书公务繁多,很少来此,却不想这几日日日在这里做事。 自从大书房被歹人监听之后,他就搬到了这里,气的他火气上涌。 此时他正在批示送上来的公文,见苗鹿走了进来,他放下公文问道:“查的如何了?” 苗鹿先是抱拳行礼,然后沉声回答:“已经查清楚了,那柳小娘子确实伤到了胳膊。” 窦尚书眯眼,“如此说来,那药就不是百里谦用的了?” 苗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其实他更想直接找百里谦确认的,只是百里谦回去之后一直行踪不定,就算出现身边也会跟着大理寺的人,他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下手。 要说怀疑百里谦,那也是正常的事情,对他们这些查案的人来说,任何一丝线索都是不能忽视的,虽说他和大理寺关系不睦,但他们犯不着来他家打探消息。 尤其是百里谦还是崔叙的人,更用不着给他添麻烦了。 但是这件事未免也太巧合了一点,他们府中出现的歹人在柳府失踪了,柳府的掌上明珠又意外受伤,连夜拿了金创药。 这叫窦尚书一时有些头疼,到底是真巧合,还是早有预谋?他扶着额头,又问:“那婚约之事是真的是假?” 苗鹿又点了点头,肯定道:“真的,我派媒婆假装去说亲,柳夫人亲口说柳小娘子已经有了婚约,柳尚书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反驳。” 同去的小丫头是他们的人伪装的,窦尚书一言一行她都看在眼里,能分辨的出柳家人说的话和表情是否做戏。 苗统领想了想,又道:“至于百里谦,他的身份也很好查,当年名满长安的百里夫妇就是他的耶娘。” “长安新贵,百里无伤?”窦尚书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俊美的年轻郎君,他依稀地记得当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当年的百里无伤是长安最知名的新贵之一,他出身寒门,才华横溢,乃是圣人亲自指下的探花郎,入住翰林院后,他一路升迁,直至四品大员,后来他出任钦差大臣,在半路为流民所杀,并落下了“勾结叛匪”的罪名。 第二百四十一章:变化 这件事已经过了五年,当年办这件案子的是大理寺少卿,证据确凿,死无对证,百里一门就此落没。 却不想五年后,百里无伤的儿子竟然也进了大理寺,这应该不会是天意所引吧? 如果是这样,那么百里谦的嫌疑又可以去了些,当年那件事他虽然没有参与,可是他也是出了力,在王公的指引下他曾为百里谦求过情,也算是有恩于他。 只是不知道这件事百里谦是否知道,他来窦府难不成是为了当年之事? 第270章 窦尚书觉得自己的脑子更疼了。 苗统领见状,欲言又止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此事,还需要接着往下查吗?” 窦尚书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保护好窦府就行,此事到此为止。” 无论是不是巧合,事情已经发生了,歹人也逃了,现在追究也没什么意思,窦尚书此时心里还期盼着来人正是百里谦呢,他总好过那存了恶意的歹人。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总归他和崔叙那些人不会对自己动手,如今天下太平,窦家和崔家的心思应该是一致的,都想着大兴能够长久兴盛。 想到这里,窦尚书猛地惊起,问道:“大郎可有来信?” 苗统领脸色一凛,回答道:“大郎君已经到了清平县,按照事先说的那样,他一去那里就大张旗鼓地查案,但是一到晚间就好酒相伴,美人作陪,做那浪子状。” 窦尚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骂道:“便宜那小子了,我书信一封,你速速派人送去。” 窦家大郎本就是个精明能干的,但好色也是本性,窦尚书怕他耽误了正事,想着还是敲打一下比较稳妥。 若是计划顺利,那边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下一步就看圣人怎么安排了。 还有窦玉成一案,窦尚书虽然不担心他会有生命危险,但是总是关着也不是办法,也不知道案子查的如何了,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想到幕后之人可能会损失惨重,窦尚书嘴角的笑逐渐冷淡,他可不是吃素的,想拿他的儿子威胁他,也要问问他同不同意。 …… 桑榆到底是没有继续住在崔叙的私宅。 被升平长公主这么一搅和,桑榆也觉得住在那里有些不妥。 这几日薛如英等人都忙的很,也抽不空来陪她,桑榆想到已经有好几日没回去了,也确实放心不下东隅居,坚持要回去看看 崔叙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女子声誉有多重要,之前那是情况紧急,桑榆又有伤在身,现在她已经大好,确实不适合长久住在这里。 所以昨日晚间,趁着坊门还没关闭,崔叙就遣人将她送了回来。 桑榆躺在床榻上,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呼呼的,她情不自禁地翻了一个身,感觉舒服极了。 自己家就是好,连空气都比旁的地方舒坦些。 她还没享受完久违的阳光浴,桑蓁已经端着一盆水进来了,一边跨过门槛,一边对桑榆道:“阿姐,你该起床了。” 桑榆掀开眼皮,对桑蓁明亮清澈的双眸,不情不愿地翻身下榻,快步走到桑蓁的面前,恶狠狠地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你倒是过的潇洒,阿姐险些丢了性命。” 桑蓁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失去了光亮,她盯着桑榆受伤还未好全的伤口,又心疼又气愤,“阿姐就知道吓我,被绑架了竟然还要瞒着我!” 昨日送桑榆回来的是周良才,一路上就跟丢了魂一样,装了一肚子的话想问桑榆,可惜对上桑榆似笑非笑的眼睛,到底没敢问出来。 等送到东隅里的时候,桑蓁和丹娘都跑出来接人了,桑蓁抱着桑榆不散手,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半天,又问了许多问题,桑榆不想叫她担心,便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 桑蓁那里肯信,扭头就问了周良才。 周良才憋了老半天,见桑榆没留神,便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桑蓁听完,用控诉的眼神看着桑榆,桑榆心虚的不行,塞了两块红豆饼将周良才堵住了嘴,在鼓声落下前将他撵了出去。 若不是他还是个知道分寸的,晓得那些事可说,那些事不可说,桑榆一定拔了他的舌头。 周良才虽然走了,但是他说的话叫桑蓁记下了,从昨日开始,桑蓁就对着桑榆生了气。 桑榆又是许诺好处,又是写下保书,桑蓁才肯放过她。 桑榆并默默地在心里给周良才记了一笔,回头有机会一定收拾他! 眼见桑蓁的眼眸越来越水润,桑榆连忙哄她,“都是一些小伤,你莫要听那个大嘴巴子浑说。” 桑蓁一下子泄了气,嘟了嘟嘴,到底心软了,指着水盆道:“阿姐还是先洗簌罢。” 桑榆忙不迭地点点头,妹妹又贴心又能干,她实在受之有愧啊。 内疚了半刻钟之后,桑榆利落地洗漱完毕,坐到了黑斑长桌旁,享受着饭来张口的官家小娘子生活。 丹娘早已准备好了朝食,是她亲自做的索饼,配上刚刚腌制好的酱菜,美味无比。 桑蓁也吃的开心,桑榆瞧她面色红润,个子都长高了不少,想来丹娘将她照顾的很好。 吃过朝食之后,桑蓁又跑去照看她的小菜园子,对桑榆的去留丝毫不关心。 桑榆心里感慨,想到刚刚还在夸赞妹妹贴心,如今想来,估摸着自己在桑蓁的眼里,也就跟一颗大白菜差不多,桑蓁偶尔浇个水,她就感恩戴德的不行。 妹妹沉迷种地,怎么搞哦? 因着崔叙昨日说过会派人来接她,所以桑榆吃过朝食之后就安心地等着。 趁着间隙,丹娘笑盈盈地捧上来一盏清酒。 说起来丹娘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自打来到了东隅居,慢慢地学会了不少生活技能,她之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洗衣做饭一样不落,得空了还要做掌柜娘子,真真忙的不行。 第271章 桑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个月给足了她银钱,又托张家娘子寻了一个洗衣服的婆子,隔两日上门洗一次衣裳。 她实在无暇顾及到家里,桑蓁年纪又太小了,能做的有限,丹娘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她琢磨着是不是还要请个人帮忙才是正经。 第二百四十二章:针线 “桑小娘子,可是不合你的口味?”见桑榆捧着酒盏发呆,丹娘忐忑地问道。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酿酒,她自个儿尝不出差错,心里总觉得难受,见今日桑榆有空,她连忙搬出来问问。 在这里的日子,是她之前从未过过的,虽然家里有干不完的活,做不完的事,甚至连缝制衣裳都要自己动手。 但是丹娘却发自内心感到高兴,这里没有人用恶心贪婪的眼光盯着她,她也不需要撑着笑脸去讨好那些男子,身体很累,却过的舒心。 尤其是在第一次酿酒的时候,酒香飘出,沁入心脾,酒倒出坛子的时候清澈透亮,底层的渣滓可以随意弃去,如同丢弃她前半山肮脏卑贱的人生一般。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满足感,叫在心生迷恋。 桑榆好笑地看着丹娘,对上她可怜兮兮的眼神,想逗弄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放下酒盏,赞道:“没有,这酒酿的很好。” 丹娘听罢,长舒了一口气,连笑都真诚了很多,“还是小娘子教的好。” 桑榆微微一笑,将盏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将酿酒之事交给丹娘是她认真考虑过的,她实在太忙了,若是在长安县还好,左右仵作算不得正经官吏,她只要在需要的时候去做事就行了。 哪知道她误打误撞去了大理寺,大理寺乃是重案之地,她才去没几日就忙的脚不沾地,几乎很少归家,更不要说打理东隅里了。 也是她失算了,没想到会无暇顾及家里。 东隅居好不容易开张,虽然她不指望能挣多少银钱,但总归是自己忙前忙后支棱起来的,关门实在可惜。 左右不过卖些米酒,算不得什么大买卖,桑榆觉得丹娘细心又坚强,把东隅居交给她打理她很放心。 丹娘是给争气的,不过抽空教了几次,酿出的酒的味道已经和她差不多了。 也是因为这个时候酒的度数不高,寻常百姓喝的酒算不得好货,稍微醇厚点的酒,他们就已经很高兴了。 东隅居重新开门之后,来的客人反而多了些。 丹娘见她喝了酒,连忙又倒了一盏清水,“小娘子喝点水簌簌口,今日还要去当值吗?” 桑榆点点头,她并没有告诉她们自己被大理寺停职一事,反正只是暂时的,现在的状况跟当值也没差,她也就懒的说了。 今日她还是要去一趟大理寺的,昨日被耽搁了,她没有见到窦玉成,今日怎么也要见见。 她还是很在意亓寺正找到的证据是什么,很想知道在死者死因未明的情况下,窦玉成一案又会以什么样的结果定论。 丹娘又道:“我瞧小娘子昨日带回来的衣裳破了好几处,今日我抽空给你补一补。” 桑榆想到自己还没穿几次便被扯烂了的新衣裳也有些心疼,在心里给杨大郎又记上一笔帐,等抓到他,她一定要好好“修理”他一下。 “劳你幸苦了,我放了些家用在抽屉里,你寻个时间给自己和蓁娘做套新衣裳,马上就到中秋节了,图个喜庆也是好的。” 丹娘捂嘴笑道:“好~” 那声音又软又矫,听的桑榆耳根子都要软了,不愧是教习司出来的小娘子,单是着嗓音就人听了心都要化了。 她晕晕乎乎地瞪了一眼丹娘,眼尖地发现丹娘的手上有不少细小的伤痕。 她神色一敛,一把拉过丹娘的手,“你手上的伤哪里来的?” 丹娘愣了愣,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她连忙笑笑,将手大方地摊给桑榆看,略带不好意思道:“没事儿,是我缝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桑榆听罢,眉眼放松了下来,实在是丹娘的手有些吓人,不但有很多细细的划痕,还结了麻子大小的疤,如不是看的仔细,那就跟过敏了一样。 丹娘见桑榆紧张的厉害,心里感觉烫贴极了,这种被人真心关心的感觉实在太让她温暖了,她故作轻松解释,“其实没甚大事,是我自己手脚笨拙,那根针怎么也扎不好,还弄断了。” 说起来丹娘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手吹拉弹唱都灵巧的很,怎么裁衣缝补就不行了呢?那根针就跟蚯蚓一样,力气小不起作用,力气大了就容易歪,害她吃了不少苦头。 这个时候寻常百姓的衣服都是自家做的,丹娘现在也不差银钱,直接去铺子里买也是可以的,但是外衣可以去买,小衣她却是很不好意思的,只能自己动手。 关于这方面,桑榆感同身受,她也不善针线,做出来的衣裳针线就跟喝醉了一样,歪歪扭扭,忽长忽短,桑榆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打那以后,她的衣裳不是买,就是托亲近的大娘做。 “罢了。”桑榆松开丹娘的手,“若是幸苦,你就使些银钱,托张家娘子帮忙做一下。” 丹娘笑笑,“哎!我也不想做了,扎到手还好,若是扎到身子就不妙了,这针要是断在了身子里,没准儿命都没了。” 桑榆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忽然想到了扎在曹伯胜身体里的针。 第272章 之前不往裁衣针那方面想,是因为那根针上面并没有缝衣针尖端用来穿线的孔,受限于现在的工艺,现在的缝衣针针口都特别大,特征也相当明显。 而且与缝衣针相比,曹伯胜身体里的针又细又长,扎到肉里很难发现,桑榆在第一遍验尸的时候,就完全忽视了,若不是针扎了她,她也不会找到。 再则,这跟针扎入的地方也很重要,找不准位置的话也无法杀死曹伯胜,曹伯胜不是傻子,并不会老老实实等着人扎。 什么样的人可以接近曹伯胜,并且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将针准确无误地刺入要害? 老大夫?不可能,老大夫施针的时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动手的机会,再则老大夫熟知医理,他若是想杀曹伯胜也用不着用这样的法子。 她想到亓寺正等人说找到了关键的证据,这个证据难不成就是这根针吗? 不对,范捕头说过,证据与窦玉成有关,曹伯胜与窦玉成唯一的联系就是当日打了一架,总不至于窦玉成随身带针,在打架的时候刺了他。 第二百四十三章:投案 桑榆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她在脑海中回忆起了在曹家的一切,一幕幕画面在她的眼前展开,桑榆双眼呆滞,看起来像是入定了一般。 丹娘被桑榆的样子吓了一跳,她见桑榆双眼无神,身体僵硬,她情不自禁地举起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桑小娘子?” 桑榆还是没有反应。 就在丹娘不知所措的时候,桑榆突然入梦中惊醒一般,整个人猛地一颤,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嘴里大呼,“我懂了!” 然后不等丹娘反应,脚步一转,往门外跑去。 丹娘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正准备追出去,就见桑榆又折了回去,对丹娘道:“丹娘,劳你照顾一下蓁娘,我有事先出去了,莫要担心。” 说罢,又转身走了。 丹娘就这么恍恍惚惚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桑小娘子未免也太冲动了些,外面都是街坊邻居,这样风风火火的作派,哪里有一点娇羞小娘子的样子?若是让人瞧见,说亲都难。 回头她一定要好好劝她,再教她一些对付小郎君的秘招,保证将她的小郎君调教的服服帖帖。 桑榆可不知道她已经被丹娘惦记上了。 她慌慌张张地跑出去,站在大街上对上了百姓们或是诧异,或是不解的目光,她突然就懵住了,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还是太冲动了,她完全可以等着崔叙来接她嘛! 可是她太想验证自己的猜想了,还是要先去一趟大理寺才行。 就在桑榆准备叫一辆马车去大理寺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高大的差役,那风风火火的样子比起桑榆来也不遑多让了。 靠近了,桑榆才发现来人是周良才。 周良才插着腰,喘着粗气对桑榆道:“桑,桑仵作,大事,大事不好,了!” 桑榆:“……” 口水都要喷到她的脸上了,难为他大清早的来埋汰自己。 “你先歇歇,慢慢说。”桑榆安抚道:“来,跟着我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两个人人唱戏一样做了一会儿深呼吸。 周良才总算舒坦了,然后又急匆匆道:“哎呀,桑仵作,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你听我说,杀害曹伯胜的凶手找到了!” 桑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是窦小郎君?” 他可别真的要折在里面。 周良才摇摇头,“不是。” 桑榆松了一口气,狐疑道:“那凶手是何人?亓寺正不是说手里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吗?怎么……” 周良才拍着手,“害,凶手是自个儿跑大大理寺投案自首的!” 桑榆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那,凶手是?” “说是一个老丈,寻思报复呢。”周良才一边回答,一边催促道:“我们还是路上说罢,崔寺正一大早不知去了哪里,我刚听了这事儿就去找薛寺直了,薛寺直叫我过来寻你。” 桑榆眸中精光一闪,崔叙应该是被某些事绊住了,此时不是等他的时候,窦玉成也是此案的嫌疑人,搞不好会受到责问和牵连,当务之急是先去大理寺瞧瞧。 “走!”桑榆想明白这点,立刻跟着周良才往坊外跑去。 两人一前一后,气喘吁吁地跑到坊门口,桑榆忍不住问道:“你马儿呢?” 周良才“哧”地一声止住了脚,茫然地四处看看,对上桑榆不解的双眸,眼睛逐渐瞪大,“我,我忘了骑马来着。” 当时他从大理寺出去寻人,在半道上遇见了薛如英,薛如英二话不说就将他撵来报信,顺手把他骑的马儿牵走了,他慌张之余忘了叫车,就这么跑过来了。 桑榆无言以对,得亏离的不远,不然给你腿跑断。 到最后两人还是叫了一辆马车过去,路上周良才简单地将凶手投案之事说了一遍。 原来今日一早,大理寺门前就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丈,二话不说,跪在大理寺门口,直言是他杀了曹伯胜。 守门差役一听,连忙上报给了亓寺正,亓寺正就将人给传进去问话了。 周良才出门的时候听说亓寺正派人去知会了窦尚书以及郑少卿,还有曹伯胜的妹妹,户部侍郎的小妾,估摸着这件事十有八九会私下了结。 第273章 桑榆听了,在心里默默地想了想,然后叫马车转了个巷,先去了另一处。 从那处出来的时候,桑榆的脸色已经平静了许多,周良才跟在身后,一脸复杂,难得啥也没问。 到了大理寺之后,他自觉理亏,委屈巴巴地付了银钱。 桑榆见了很是无奈,就两个铜板的事,至于那么心疼吗? …… 大理寺这几日的气氛有些不妙,差役们都无精打采的,木讷地做着事。 郑少卿与王公闹了矛盾,吵的凶悍,他一腔怒意没地方发,就使劲折腾大理寺众人,搞的大理寺众人战战兢兢,生怕被逮到什么过错,连私下八卦的精神都消散了很多。 再加上御史台盯的紧,可劲儿地寻他们的错处,扰的他们苦不堪言。 守门的差役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就是站在门口啥都不做,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有不少眼睛盯着他们。 那感觉,简直生不如死。 见桑榆来了,黑眼圈重了许多的守门差役幽怨地看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桑榆备感同情,心疼他们一秒之后,果断地走了进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她突然觉得这些天,不来大理寺当值也挺好的。 进了大理寺,周良才直接带她去找了亓官戍。 大理寺的偏厅里的气氛有些诡异,桑榆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还有不少熟面孔,范捕头、薛如英等人都在,最让人惊讶的是,桑榆还看见窦府的管事也在。 桑榆心思一转,想到了周良才给她透了底,因为此事关系重大,亓寺正不敢擅自做主,派人去寻了郑少卿来主持公道,并通知了窦府等人。 不知为何,窦府派了管事,曹家这边也来了两个管事,其中一个就是曹家大宅的那个。 曹家管事见桑榆也来了,脸色僵硬地冲她点点头,然后低头跟在另一个高个管事后面,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第二百四十四章:不与 亓官戍并不在这里,周良才带着桑榆悄悄地挪到薛如英的身旁。 窦府管事抬眼看了看,不慌不忙地跟在了身后。 窦尚书这几日一直称病没去朝会,扬言此事他要避嫌才好,只派了窦府管事过来,窦玉成之事全都交给大理寺做主。 他相信亓寺正会查明真相的,再说了他不是指派了桑仵作一同调查吗?那就请桑仵作替窦小郎君辩解一二! 所以窦府管事一见桑榆,便移步在她的身后,大有靠她撑腰的意思,全然不记得当初他是怎么“请”桑榆去窦府的。 窦尚书不过来,曹家也不愿意出面,曹家小娘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也只是叫了两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听一听。 因此才造就了这样的场面,现场没一个能说上话的。 薛如英正面无表情地站着,忽然就发现了一串人摸到了她的身后,她默默地靠近了些,悄声道:“你们可算来了。” 桑榆也被现场僵硬又微妙的气氛感染了,也低着声音同薛如英打探起消息,“这是咋了?亓寺正呢?” 周良才闻言,眼睛睁的老大,耳朵也竖了起来。 薛如英低咳一声,望了眼四周,嘴巴往偏厅后面的侧门一扭,“在后头呢。” 桑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亓官戍修长的身影落在侧门边,他似乎在同什么人说话,时不时地对那人说上几句。 薛如英见了,连忙解释,“是郑少卿,他原本听说抓到了凶手亲自过来审的,哪晓得见了凶手之后脸色就变了,等几个管事来了之后,他就将亓寺正叫了出去。” 桑榆冷眼看着,她估摸着郑少卿以为能稳稳拿捏住了窦尚书,哪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真凶”,从几家来的都是管事可以看出,窦尚书十拿九稳,认定窦玉成可以脱罪。 连曹家小娘子这个原告都不愿意出面,可想而知其他人的态度的。 八成是中间出来什么变故,幕后之人要放手了。 这样也好,这个案子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就是郑少卿估计要气的不轻,他大张旗鼓地将亓官戍调回来严查此案,想的不就是能将窦玉成定罪,从而打压窦尚书吗? 现在窦玉成能平安出去,他又与王公撕破了脸,以后还指不定怎么办呢。 正如桑榆想的那样,郑峰都快气死了,原本计划的好好的,只要窦玉成定了罪,窦尚书就要被他压下去,他运作一番,大理寺卿的位置可以说十拿九稳。 他早就听说王公已经有了告老还乡的意愿,就等着找到合适的人选,这样的好机会,他如何能错过。 昨日他还听说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可以将窦玉成定罪,怎么今日就冒出来一个认罪的?这简直是在戏耍于他! 那个人是怎么说的?自己同他合作,他可以助自己登上大理寺卿的宝座,而且还可以将窦尚书拉下马。 可是现在呢?他要如何才能收场? 郑峰想到这里,只觉得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个人杀了泄愤。 “你在做甚?”郑峰将怒意发泄在亓寺正的身上,口不择言道:“这么些日子都查不出凶手?竟然还叫凶手来投案?” 亓官戍郑峰手下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听了他的话也不恼,垂眸回答:“是属下办事不力。” 郑峰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絮花上了,不痛不痒的,他压抑着怒气,低吼道:“而今,你意欲如何?” 第274章 亓官戍头也不抬,淡淡道:“自然是秉公办案。” 郑峰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他很想告诉亓官戍,聪明的人应该学会讨好上官,尤其是他对他有知遇之恩,这个时候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为他排忧解难才是。 他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道:“不,我要你将此事推到窦玉成的身上。” 亓官戍这才抬起头,看了身穿深绯色官袍的郑峰一眼,平静地说:“恕属下无能为力,此案真凶已定,窦小郎君并无过错。” 硬要说过错的话,那就是他打了曹伯胜,适当赔些银钱也就了了。 郑峰冷哼一声,“那你就去告诉凶手,将罪责推到窦玉成头上,让他当堂指证是窦玉成买凶杀人,正好他可以脱罪。” 亓官戍的脸色突然变的古怪起来,心想之前还没发现,怎么如今觉得郑少卿似乎有点不正常,那凶手是能随意卖通的吗?他都来投案了,还在乎脱不脱罪吗? 再说了,凶手来投案的时候,可是亲口说是他杀的人,当时大理寺门口挤满了人,难不成进了大理寺还能变卦不成? 若真这样做了,那在人群里看戏的御史可就有的参了。 对于郑峰叫他使计害人一事,亓官戍还真没太大感觉,他自问不是一个好人,手上也粘了不少无辜之人的血,在他选择站在郑峰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清清白白了。 世家较量从来都不是平稳安宁的,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双方人的血能汇聚成河,亓官戍这些年暗地里做了不少阴德之事,每到夜里他的耳畔总是有人在问他良心何在。 亓官戍不是不想脱身,可他也知道自己脱不了身。 他只能远离这些斗争,将自己放逐在长安之外,只有在为百姓伸冤查案的时候,他才能找回自己仅剩一丝的良知。 若是在平时,亓官戍也许就会听从郑峰的话,暗地使计陷害窦玉成,可是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此案,他就是再能言善辩也做不到无中生有。 郑峰也不是傻子,他自然看出此事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只是他到底不甘心,总想着能峰回路转,扳回一城。 亓官戍没有回答,双方就这样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眼见偏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吵闹,郑峰咬牙切齿道:“罢了,你先出去。” 亓官戍依旧是那般风光霁月的样子,似乎之前郑峰的话对他只是寻常问候一般,他抱了抱拳,朗声道:“喏。” 郑峰一口气憋在心中,毒辣的眼神恨不得将亓官戍撕碎。 第二百四十五章:老丈 亓官戍越来越不好掌控了,若不是当年他救了亓官戍和他阿娘,换来这些年他对自己的忠心耿耿,只怕这个小子早就反了天。 郑峰眯了眯眼睛,看着亓官戍离开的背影心生计较。 亓官戍对此一无所知,就算他知道可能也不会在意,自从阿娘去世之后,他早就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 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他娶妻生子, 心里有了牵挂,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躲不过一劫,在他的秘密运作下,他的妻子和儿女早就被保护了起来,若他有个万一,他的心腹会带着妻女离开长安,远走他乡。 他已经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亓官戍眼中眸光流转,等回到偏厅的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沉稳的亓寺正。 吵吵嚷嚷的大理寺偏厅在亓寺正的到来后,逐渐安静下来。 没办法,此案虽然有不少高官盯着,可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案子,死的还是一个地痞赖子,若是因为户部侍郎出面的缘故,闹到御前,这样的案子还轮不到大理寺接手。 所以亓寺正出面也就够了,连“小三司”都用不上。 这个时候的律法机构还是比较完善的,像是重大案子,会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组成“大三司”进行审理,以保证保证审案的公平性。 民间百姓所熟知的“三堂会审”,则是由大理寺寺直、刑部员外郎和御史台御史组成的“小三司”,这样的情况通常会出现在争议很大的案子里。 无论是大理寺还是窦尚书都不想把事情闹大,曹家现在不知为何也消身匿迹了一般,户部侍郎也不叫唤了,仿佛之前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情况完全忘了似的,全然不提曹家一事。 请这些人过来,也不过是知会一声,等亓官戍将案子梳理一遍之后,众人觉得可以了,就会移交给刑部。 正如桑榆所料,亓官戍回来之后,简单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然后重点说了凶手自首的经过,强调大理寺会严惩凶手,还窦小郎君和曹伯胜一个清白。 话说的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说完还贴心地问了一句,“在做的各位有无想辩解的?” 桑榆当然有很多问题要问,旁的不说,但是曹伯胜死因就很迷惑,最起码凶手只说了他杀了人,可还没交代他凶器是何物?又是如何杀人的。 但是亓官戍似乎并不打算明说,只希望将此案快快了结。 作为死者一方的代表,曹家的管事不干了,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高个管事直言不讳道:“亓寺正,我家阿郎死的冤枉,您可不能三两句话就揭过了,这凶手为何杀人?怎的杀人?总该给个说法?” 第275章 这句话简直问道桑榆的心坎里了,她在心里默默地给高个管事记了正义的一笔。 亓官戍脸色不变,肃声道:“董管事此言有理,那就将凶手带上来,仔细问问。” 说罢,站在他身后的差役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拎上来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丈。 老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麻木地磕着头。 亓寺正淡淡道:“说一说,你是如何杀的曹伯胜?” 老丈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红丝,他的目光悠长而深远,在差役和管事之间轮番停留。 不知道是不是桑榆的错觉,老丈的眼光在她的身上似乎停顿了一下。 仅仅只是一刹那,桑榆还是感觉到了,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老丈对自己有什么坏心思。 那董管事见老丈呆愣的厉害,想也不想地上去就是一脚,“老东西,叫你回话!” 老丈猛地被踢倒在地,他也不反抗,而是慢慢地跪坐起来,口中呜呜啊啊一阵,然后将事情的经过缓缓说来。 说起来,还是曹伯胜自找的,之前说过曹伯胜家中做点小生意,他生意头脑不错,做的是风生水起,这样的人若是不作妖,那日子过的肯定没差的。 偏偏他不知好歹,贪图美色,先前娶过三个小娘子,也都无疾而终,之后便到处搜罗貌美的小娘子,但凡有些姿色的,他都要使计得到。 老丈家中就是一个受害者。 老丈家世代行医,家中有一个不大的医馆,平日与曹伯胜也没多少联系,但坏就坏在他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儿,他的女儿不过十四岁,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 在这个家族本事“传男不传女”的时代,老丈顶着压力,力排众议,将一身的行医本事传给了唯一的女儿。 他的女儿也争气,小小年纪就有乃父之范,药理医学学的头头是道。 她对老丈又很孝顺,父女两个小日子过的很是舒服自在。 就在老丈觉得不枉此生的时候,曹伯胜来了,他看上了女孩,那时候他已经死了第二任妻子,老丈深知他不是良人,自然不愿女儿嫁过去。 曹伯胜果断出手,先是制造假药冤案,逼迫老丈磕头认罪,将女儿嫁过去了事。 老丈不愿意让女儿入苦海,便连夜寻好友帮忙,想带着女儿逃离长安,可不曾想他回来的时候,只看见女儿破碎的衣裳和凌乱的医馆。 曹伯胜强了他的女儿。 他那久病缠身,拿命换下来的老婆子所生的女儿。 老丈心如刀割,抱着女儿哭的肝肠寸断。 在这个视贞洁为性命的时代,女孩的一生已经毁了,小小年纪的她选择了跳湖自杀,死在了那个冰冷的夜晚。 说到这里,老丈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问:“他,不该死吗?” 在场的人一片寂静,空气似乎都要停滞了下来,桑榆一直知道曹伯胜害人不浅,可是从来没有直面过这样的伤痛,老丈的话说的很浅很轻,甚至连怨怼都没有,只有平静地阐述和询问。 在那短短的一刻钟的话语中,倾尽了女孩一生的光阴。 “一派胡言!” 暴喝声突然传来,是那个凶狠的董管事,他上前一步,似乎还想踢老丈。 薛如英见状,脸色微变,一手持刀,横在董管事的面前,冷声道:“大理寺公堂,休要猖狂!” 第二百四十六章:针灸 董管事的眼光闪动了一下,他虽然不怕一个小小的寺直,可是薛如英乃是薛家之后,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他强撑笑脸,解释道:“薛小娘子,此人是在浑说,你也知道的我家郎君家风严谨,最容不下这等欺男霸女之事。” 户部侍郎钟文义,名字听起来儒雅正直,实则心胸狭窄,好色贪财,要说他治家严谨,怕不是天大的笑话。 薛如英没搭理他套近乎,面无表情道:“我乃大理寺寺直,大理寺依法办案,若是无罪,断不会叫他蒙冤。” 董管事被这话一堵,满肚子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他平时仗着户部侍郎作威作福,这才来大理寺虽然得了钟侍郎的嘱托,叫他不要生事,但他还是没守住本心,稍稍刺激就忍不住了。 亓官戍见薛如英出面,他若无其事地将抬起的手收回,朗声道:“诸位莫要喧哗,且听那老丈继续说。” 董管事见亓官戍的话,带着一脸不怠退了回去,眼尾瞧见木头一样站在一旁的曹家管事,他哼了一声,不屑道:“没用的东西!” 曹家管事脸色苍白,身子缩的更厉害了。 亓官戍依旧主持大局,询问老丈如何杀的人。 老丈木讷道:“没什么,那日我见义和堂的林大夫去了曹家,回来的时候说他被打伤了,想着也许是下手的好机会,便卖通了曹家后门的婆子,摸进去杀了他。” 亓官戍不解地问:“你为何判断出这是杀人的好时机?” 杀人的法子有很多种,可是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像预谋杀人的话,一般都会跟踪很久,制造出机会杀人,他没听说过受伤是杀人的好时候? 难不成是因为受了伤,所以体力下降,方便动手? 老丈木着脸道:“曹伯胜久病缠身,时不时需要针灸,我熟知药理,知道针灸加上外敷伤药会让人昏睡。” 亓官戍眉头轻蹙,对身后差役吩咐几声,差役应声下去。 第276章 不一会儿,之前见过的老大夫就被带了过来。 亓官戍将老丈所言说了一遍,询问他所说的真假与否。 老大夫惊讶地看了一眼老丈,然后低头回答道:“不错,我们为了让病人舒服些,会在针灸的时候刺激他们的睡意,寻常跌打伤药也会带点安眠之物。” “其实这些并不会让病人一下子睡过去,只是会在他们睡着的时候增加睡眠的深度,就是让他们睡的更沉。” 亓官戍闻言点点头,又问:“你是如何杀的他?” 桑榆听到这里,眼前一亮。 老丈似乎不愿细说,只道:“针灸,我在他的鸠尾穴刺了一针。” 桑榆双手握拳,果然,曹伯胜就是被针刺死的。 老大夫在一旁解释,鸠尾穴,是人体死穴之一,在脐上七寸之地,系任脉之络穴,起收引水湿之用,一个不好就会使人丧命,哪怕熟知医理的老大夫也不敢随意行针。 亓官戍再次皱了皱眉,又问他是谁放他进去,他又是如何找到曹伯胜的住处的,又有何人瞧见的等等。 老丈被问的不耐烦了,嘶哑着嗓子道:“我都说了人是我杀的,没甚好说的,要杀要剐随意,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亓官戍见老丈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便知道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但是他也不是傻子,听出来老丈话中的歧义。 他可以肯定的是,曹伯胜不是他杀的。 周良才悄摸摸对桑榆道:“这老丈是在替人顶罪啊。” 桑榆“嗯”了一声,她虽然不知道凶手是何人,但是想找出来还是很简单的,老丈的话说的很动情,不似作假,但是也漏洞百出。 关于他和他的女儿一事应该是真的,曹伯胜确实祸害了他的女儿,但是动手的人绝对不会是他。 且不说曹府管理严格,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家要如何潜进去,单是曹伯胜不按常理出牌,跑去和他祖母同住,老丈想顺利地找到曹伯胜都是难事。 老丈并没有去过曹家,如何能找到曹伯胜,而且还能同时避开耳目,杀了曹伯胜,然后顺利逃脱?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可能是,他有同谋,这个同谋就在曹府,对曹府极为熟悉。 并且…… 桑榆眼睛微眯,似乎想到了什么。 因为老丈不愿意再说,只要求认罪判罚,亓官戍一时感到有些心烦意乱,他自认有些查案本领,原本从老大夫那里得知,曹伯胜还有一种死亡的可能性,想以此来找出凶手,却不想半路跑出来一个认罪的。 偏偏这个认罪的空有勇气,但却说的乱七八糟,一方面是死因可定,动机也有了,可是证据却有些薄弱。 旁的不说,但是杀人过程就很难服众。 董管事一见老丈熄了火,连忙跳将出来,大声责问,“我就说他是在胡说八道,随便编一个理由诓骗于人,什么针灸杀人,不是说了不是针灸用针吗?一个老东西竟然能自由出入曹家,我看他就是在瞎说!” 董管事说的一脸激愤,撇了一眼窦家管事,意有所指道:“我看,莫不是窦小郎君将人打死了,又怕受到责罚,所以才推出来这么一个老头顶罪。” 窦府管事一听这话,不干了,他自认为这次就是来看戏的,窦玉成被冤枉一事已成定局,不曾想竟然还有人想将脏水泼到自己小郎君身上。 这简直不把他们窦家看在眼里。 窦府管事立刻站了出来,恢复了之前居高临下的样子,傲气十足道:“谁要被罚还不一定呢?我家小郎君见义勇为,从曹伯胜手中救了被强抢的小娘子,曹伯胜意欲报复,我家小郎君去找他理论,实为无奈之举。” “你家郎君本就身患重症,又作恶多端,没准儿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收了他也未可知,再则,凶手都出来认罪了,你们竟还想泼脏水?” “要我说,你家郎君是罪有应得,这老丈女儿被害,自己被逼到绝境,他杀了你家郎君也是替天行道,替女报仇!” 窦府管事说到这里,突然对着亓寺正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还请亓寺正看在老丈痛失幼女,曹伯胜死有余辜的份上从轻发落,还有,我家小郎君此番受到惊吓,曹家理应索赔才是!” 第二百四十七章:刺激 在场众人再次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桑榆佩服的五体投地,与董管事只会大呼小叫相比,窦府管事说的有条不紊,头头是道。 要不怎么说是刑部尚书府中的管事呢,这番辩解能力,在一众管事中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桑榆、薛如英和周良才都惊呆了,要不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们恨不得鼓掌称赞。 亓官戍沉默了一会儿,想着长安的地界果然卧虎藏龙,就连各家管事都是不好相与的,他在乡下待久了,这都有点不习惯了。 他假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开口道:“众位管事莫要恼,众位的心意,某是知晓的,都想着尽快破案,但是现在虽有证据,但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不若众人稍等片刻,待我等问完话再做定夺?” 几个管事冷哼一声,皆扭过头。 面子是给了亓官戍,可是亓官戍现在也头疼的很,在老丈的这般认罪下,他之前的证据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第277章 他身后的寺直也有些苦恼,连带着将郑少卿都记恨上了,原本他们已经查到了漏洞,正想求证的时候,郑少卿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先一步散播了出去,搞得亓寺正左右作难。 正想着该如何收场的时候,亓寺正突然眼神微眯,精明的眸子落在了桑榆的身上,“桑仵作,你有话要讲?” 桑榆原本也在想着要不要站出来,现在似乎陷入了僵局,而她手里的证据可以将凶手绳之以法,她原本想着等崔叙回来与他商量一番的,可现在的场面让她不得不说。 亓官戍的话正戳中了她的心思,她连忙站了出来,抱拳道:“回亓寺正,属下能找出凶手。” 亓官戍双眼一亮,连忙催促道:“桑仵作有话不妨直说。” 桑榆道:“亓寺正,我想问这位老丈几个问题。” 亓官戍看了一眼跪地的老丈,点点头,“可。” 桑榆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她蹲下身子问道:“这位老丈,你说是你杀了曹伯胜,那么你还记得他死的可算痛苦?” 此言一出,那董管事又站不住了,想跳出来指责。 薛如英冷哼一声,双手抱拳,就这么看着他,其意思不言而喻。 董管事生生地憋回一口气,再也不敢出声。 桑榆见老丈还是不愿意说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说起来,我还是个仵作,曹伯胜的尸体还是我验的,你不晓得,那尸体破烂的哟,浑身恶臭,肚子都烂完了。” 桑榆说的认真,她一改之前沉稳的样子,小嘴一张,将曹伯胜死去的样子说的“活灵活现”,即使是没见过的人,也能从她的话中听出来,曹伯胜尸体腐烂的有多恶心。 周良才和薛如英已经麻木了,连尸体都见过好些回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听着,余光瞥见其他人或多或少的有些不对劲,那种想说不敢说,想听不敢听的样子,和之前的他们有什么区别? 两人相视一眼,竟然诡异地觉得满足了。 桑榆突然话锋一转,问道:“老丈,你可知道淹死之人会是什么变化?” 老丈呆愣了一下,身子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桑榆知道她的话有了作用,连忙加了一把火,“这淹死之人啊,肚子里肯定都是水,就算捞上来,那水也会留在肚子里,你是大夫,应该知道水是不干净的,里面虫子什么的都多了很,那最先啃噬的就是人的五脏六腑…… ” 桑榆越说越有劲,老丈的身体也越来越抖。 说到最后,老丈突然暴喝一声,大叫道:“不要再说了!” 众人先是被他给惊吓到了,然后就看见老丈抬起了头,脸上已满上泪水,那双浑浊的眼睛也遍是红丝。 在场的人看的无不动容,不少差役对桑榆投来谴责的目光,觉得这个小娘子也太狠毒了些,老丈已经没了女儿,她竟然还要在老丈的心里捅刀子。 桑榆不为所动,冷声道:“你女儿死的凄惨,所以你就撺掇别人的女儿替你杀人?你可知道,她若是被抓,就会被处以绞刑,绞刑的人是怎么死的?要不要我跟你说说?” 老丈顺着她的话道:“不!不要抓她,是我逼她做的!” 说完了才觉察到自己做了什么,老丈抬眼看了看桑榆,不可置信道:“你诈我?” 桑榆叹了一口气,像老丈这样心无所求的人,在乎的只有他的女儿。 他女儿已经死了,他没有活下去的意愿,这样的人说什么都不会回答的。 但是桑榆却猜出,他的内心还存着一丝几乎要绝迹的善念,他为了报仇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是绝对做不到置他人于死地。 只要打破了他的理智,才能让他供出幕后之人。 桑榆见老丈再一次低下头,知道他这次真的什么都不会再说了。 她站起身来,对亓官戍道:“亓寺正,老丈已经指认了,凶手正是一名女子,而且属下敢断言,凶手此刻正在曹宅。”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哗然,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嘀咕了起来。 亓官戍尽管已经做了准备,但还是被惊讶到了,他问:“有何证据?” 桑榆面不改色道:“有证据三。” 亓官戍来了兴趣,这下是真的好奇了,桑榆一个仵作,不但能使计诈出凶手另有他人,而且还猜想到凶手是一名女子,连证据都能说出三点,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桑榆深吸一口气,竖起一根雪白的手指,“其一,老丈此言不假,他女儿被强一事应该真的,可是他是无法亲自动手的,曹府深宅大院,寻常人很难准确无误地找到曹伯胜厢房,所以此案应该是老丈和曹家中人联手杀的人。” 这件事大家都有猜测,算不得什么稀罕事,老丈的话也只要查证一下也就知晓了。 桑榆也不气馁,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我曾去过曹家大宅,知道曹伯胜的祖母因为身患重病,曹伯胜为了照顾她,不住男子所在的前院,而是与其祖母同住后院。” 说着,她看了一眼曹家管事,众人的目光也随着她的视线移到了曹家管事的身上。 曹家管事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冷汗直冒,尴尬地点点头。 第二百四十八章:女子 桑榆满意一笑,继续道:“据我所知,后院都是女子出入,曹伯胜好色淫乱,最喜女子伺候,加上其祖母的缘故,他的住处基本上只有婢女出入。” 第278章 亓官戍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桑榆的意思,“不错,若是突然出现一个面生的男子,很容易被人发现,若另一个凶手是女子,倒是方便行事。” 桑榆点点头,“这第三点,就是曹伯胜的死因,我可以肯定他是死在针下的,而这根针正是针灸用针。” 不等亓官戍说话,他身后的差役已经递上来了一根包裹在布巾里的细针,亓官戍拿起针,细看了一眼,眉毛一挑,“桑仵作莫不是猜错了,此针不像是灸针。” 亓官戍是见过灸针的,灸针细而长,一头粗一头细,这根针却一般粗细。 桑榆笑了笑,“ 亓寺正不妨细看一番,尤其是那针头位置。” 亓寺正诧异地看了看手中的细针,果然见细针的上面针头有些不正常。 桑榆又道:“若是我没猜错,应该是这样的,灸针长而细,末端有一处粗的地方用于拿捏,这样在施针的时候好用些,并且刺入身体的时候也不会很痛,会有淡淡的酸痒感。” “那日曹伯胜回去睡了之后,凶手可能使了什么法子,将其弄晕,比如说凶手刺了他的昏睡穴?” 曹伯胜常年用针,对针灸已经产生了免疫,凶手只要手法得当,完全可以在他半睡半醒间将他弄晕,又或者使用迷药之类的。 桑榆继续说道:“凶手顺利将针刺入他的鸠尾穴,鸠尾穴乃是要穴,一旦刺进去,心脏震动,血液停滞,人很快就会死去,这个时候,凶手只要将针粗的部分折断,就可以将针完全留在曹伯胜的体内。” “曹伯胜本就受了伤,身上有些淤青斑点也很正常,针灸孔不会很大,即使流了血也只会被当成皮肉伤。” 鸠尾穴会影响静脉,造成肝、胆及心脉损伤,最终血滞而亡,桑榆来之前特意去找了大夫,了解一下这些情况,人胸口的几处要穴,她都问了个遍。 亓官戍放下针,幽幽道:“这也太狠戾了些。”随后又冲着桑榆道:“桑小娘子真真细心,这样巧妙的心思都能叫你发现。” 桑榆心想,并不是我心细,而是那个曹家老妇人的做法实在狂放了些。 她一直在纠结,以曹家那种大家族,下人众多,即使凶手再怎么避开,也不应该一个人都没瞧见,后来桑榆突然想明白了,不是没人看见,而是看见的人说不出来。 曹家老妇人应该就是那个看见的人,那日夜里,她应该看见有人去了曹伯胜的房间,对曹伯胜行凶。 她精神不好,在发现自己找不到曹伯胜之后,她本能地去还原当时看到的情况,以此来找回曹伯胜,在她的意识里,曹伯胜是这样没了的,只要她反过来这样做,兴许曹伯胜就能回来。 她故意“调戏”小娘子,在她们的胸口摸来摸去,甚至点点戳戳,这样的举动,就跟新手学扎针的动作一模一样。 换而言之,凶手是一个对人体穴道并不熟悉的人,而且曹老妇人当时看到的人应该是个小娘子! 当然,这些判断桑榆并没有在现场说出来,一来这个判断并没有什么依据,总不能告诉亓官戍等人,这个线索是在一个精神不好的老妇人身上发现的。 二来,这样有些私密的话题如果传出去,对曹家的婢女并没有什么好处,她们已经受到不小的伤害了,实在不能雪上加霜。 话说到这里,在场的人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桑榆说的这些只要在之后稍加查证就能验证,窦玉成被冤一事已成定局,至于曹伯胜的死因,相信除了曹家管事,其他人并不在意。 亓官戍将在场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肃声对老丈问道:“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老丈惨白着脸,摇了摇头,眼含祈求道:“人真的是我杀的,求你们不要再问了!我求求你们了。” 老丈的声音越说越弱,到最后竟然有种心如死灰的意思,“让我陪我的芷娘去吧…… ” 桑榆不忍地转过头,她知道老丈不过是想保护那个人罢了,可是杀人凶手就是凶手,无论如何都要找出来给死者一个交代。 桑榆很无奈,但是也知道这就是建立在公平之下最大的正义。 这次并不是正式的审判,毕竟另一个凶手还没有找出来,等到找到凶手的时候,此案应该也会移交给刑部。 不过凶手是跑不掉的,曹家大宅早就被围起来了,如今众多线索摆在眼前,只要一一排查,凶手总会被找出来的。 到这里桑榆就不准备参与了,除了还在等杨大郎的结果之外,她已经可以从这个案子里抽身了。 亓寺正公正严明地说了几句,无外乎是告诉几个管事后面的主子,这件事可以到此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抓人了,你们就别再惦记了。 说到最后还真心实意地夸赞了桑榆几句,直言桑榆有猛将之风,假以时日必定成大理寺的顶梁支柱。 桑榆一脸麻木,顶着众人或是赞赏或是探究的复杂眼神离开了偏厅。 曹家管事和董管事也一并跟着出来了,后者路过桑榆到身旁,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家管事一脸憔悴地跟在身后,同桑榆拱了拱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薛如英蹙了蹙眉,老鼻子不开心道:“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钟侍郎最近也太猖狂了些。” 桑榆好奇地问:“不过一个侍郎而已,怎么会这般有底气?” 第279章 在这个扔出去一块石头,都能砸倒三个大官的上京,一个侍郎真的不怎么够看,可是这个钟侍郎似乎嚣张的有些过分。 薛如英不屑道:“还不是因为最近钟家女儿怀了龙裔,这还不知道是皇子还是皇女就开始得意起来,真要是皇子还不是要反了天?” 圣人成婚后子嗣颇为艰难,到现在也只有两位皇子,两位皇女,钟家女儿这一胎是时隔三年后的第一个龙胎,圣人亲自许诺,若是能平安生产,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女,四妃之位有她之名。 钟侍郎能不嚣张吗? 第二百四十九章:探监 周良才难得听到皇宫里的八卦,瞪的眼睛都直了。 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窦家管事轻咳一声,将三人的注意力拉到他的身上。 薛如英快言直快语道:“有话快说。” 窦家管事看着三人不悦的目光有些无奈,想到当时他请桑榆去窦府的时候确实态度不大好,可那是他也是奉命行事不是? “若说那钟侍郎的消息,我倒是也听过一些。”窦家管事试探地说了一下,见她们听的认真,老脸浮出高深莫测之意,“据说钟侍郎家中有一个兄弟,近日在江南道那边做出了一件大事。” 薛如英两眼放光,催促道:“是甚大事?快些说来听听。” “江南那个地方还能有什么大事?”窦家管事一脸得瑟,“据说他去青楼喝酒,无意中听到了一则消息,说是那江南某个大家,贪污了不少修建堤坝的赈灾银,藏在了一处酒窖中,起初他并未在意,酒醒后想着去碰碰运气,哪知道还真叫他碰着了,这不,顺理成章地破了一个大案。” “要不怎么说,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呢,这钟家郎君是外放出去的,原本只是想着去混个日子,哪晓得在评政绩的最后一年,搅出了这么一桩大案,听说,当时钟家郎君就派人,将那银子大张旗鼓地运回衙门了,百姓们跪地相迎,口称他是青天大老爷。” 桑榆目瞪口呆,难怪这件事圣人会这么在,原来这个钟侍郎真的有底气啊。 前朝后宫两头抓,随便一个都够他搅合了,两者相加,就算他犯了死罪,圣人估摸着都能饶他一命。 窦家管事说的开心,这些事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只是因为消息闭塞,现在还没传到长安罢了,索性他就做个好人,先一步说了,没准儿还能挽回些颜面不是? 周良才讷讷道:“这去一趟青楼都能破案,我怎么就没遇上这样的好事呢?” 薛如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吓唬他,“就你那点俸禄还敢去青楼?你怕不是活腻了。” 周良才脸色一变,委屈巴巴道:“薛寺直,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平时都被崔寺正使唤的跟驴子一样,哪有时间去青楼做耍,我连小娘子的手都没摸过呢。” 他越说越委屈,想到如今崔寺正和桑小娘子都成双成对了,自己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免悲从中来,什么时候自己才能遇见一个知心的小娘子啊。 想到这里,他突然激灵一下,就说这薛寺直,知不知晓崔寺正和桑小娘子的事儿呢?要不要同她透个底? 桑小娘子身份低微,崔寺正出身名门,若是得了薛寺直的照看,以后受了委屈也有人能撑个腰。 想必薛寺直对那日的事也很好奇……嘿嘿嘿。 几个人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响,围绕着钟家的家事展开激烈讨论,窦家管事作为其中一个故事的贡献者,也时不时地插上一句,说的好不痛快。 到最后,周良才已经和窦家管事称兄道弟了,两个差了快二十岁的人就这么走到了一起。 窦家管事说完,对三人嘱咐了一句,“你们最近小心些,钟家风头正盛,钟侍郎又是个记仇的,莫要惹上事端。” 三人小鸡啄米般地直点头,经过这么一茬儿,她们发现这窦家管事也就脸凶了些,倒也不算坏人。 窦家管事见几人乖巧点头,心生欣慰,自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可没这么乖巧听话,他在这几个人的身上找到了意外的满足感。 突然又想起窦尚书嘱咐之事,叫他回去之前去大理寺狱中瞧一瞧窦玉成。 这种小事薛如英还是能做主的,于是几个人又辗转去了大理寺狱中。 与其他建在外面的刑狱不同,作为中央刑狱之一的大理寺狱,是建立在大理寺内的,它位于西北角的一处僻静之地,周围林木茂盛,植被青翠。 若不是那半砖半泥的土色建筑,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里是一处大牢。 这还是桑榆第一次来大理寺狱,望着眼前高大森冷的刑狱,桑榆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薛如英对此地非常熟悉的,只见她快步上前和一个狱丞攀谈几句,就有人带着他们几个进去了。 大理寺狱是一座很高大的露天建筑,除了牢房盖了顶篷之外,走廊和过道都是通透的,天光从顶上照耀下来,让狱中不会显的那么昏暗。 当然,这些待遇是牢房中没有的,大部分牢房还是很阴暗潮湿的,一进去里面还是有一股奇怪的酸臭味。 随着越进越深,窦家管事的眉头也越拧越紧,他家小郎君平时都是娇生惯养的,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一想到窦玉成在牢中凄苦的样子,窦家管事只觉得心疼的厉害。 “薛寺直,就是这里了。”打头的狱卒停下脚步,指着一间牢房对他们说道。 第280章 这是一间单人闹房,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一个小窗户透着些许光亮,牢中铺着干草,不见其他物什,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 一个瘦弱的身影瘫在干草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死尸一般。 桑榆心中一惊,别是窦玉成出了什么事?有人对他用刑了? 窦家管事第一时间扑在木栏上,凄声喊道:“小郎君!我可怜的小郎君啊,老奴来看你来了!” 那声音好不凄凉,听着都叫人伤心难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死了耶娘。 里面躺着的声音动了动,似乎想挣扎着起身。 窦家管事见了更难受了,嚎叫的更加大声。 就在桑榆想着要不要赶紧叫人过来开门查看的时候,里面的人突然鲤鱼打滚一般跳了起来,转头就是一顿暴喝,“吵吵甚!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窦玉成踏着微光从阴影处走了上前来,他浑身脏乱,面如土色,好在精神还是不错的,看起来没吃什么大苦头。 他一见桑榆等人叫“嗷嗷”叫唤了几声,开始诉苦,“你们怎么才来啊?是不是将我忘了?” 窦家管事干嚎声戛然而止。 第二百五十章:受苦 薛如英砰砰哒哒地敲着木栏,“你吼甚!瞧你这精气神儿,莫不是关少了?” 窦玉成吸溜了一下鼻子,苦哈哈道:“是我错了,薛寺直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快放我出去罢!” 窦玉成这话说的很没骨气,与他之前嚣张的样子大相径庭,让薛如英和深知他脾气的窦家管事有些懵。 见两人不敢置信的样子,窦玉成缩了缩肩膀,心里泪流满面,说起来还不是这大牢闹的,他窦玉成进大牢也不是一二次了,可还是头一次这么吃苦的。 这个大理寺牢房就跟地狱似的,不但条件艰苦,连狱卒都不爱说话,嘴巴跟缝上了一样,问啥都不说,他就是想托人给自己阿耶阿娘带个口信都做不到。 想到自己最近过的吃糠咽菜一般的生活,窦玉成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要能出去,骨气什么的,不要也罢。 他说完,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桑榆,“兄弟,你找着凶手了没?” 桑榆对他“兄弟”的说法恍若未闻,看着原本嚣张跋扈的精神小伙,变成如今这个可怜兮兮的样子有些好笑,“找出来了。” 窦玉成兴奋极了,忙道:“我就说你是我的救星不是?快!赶紧放我出去!” 最后一句话是对薛如英吼的。 薛如英白眼一翻,慢悠悠道:“不成,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窦玉成一愣,红着眼睛问:“为甚?” 不是已经找到凶手了吗?怎么还不能将他放出去?咋地?这是要伺机报复他?她不会还记恨自己曾经叫她女夜叉的事儿吧? 薛如英呵呵一笑,“不是我不放你出去,而是此事我也做不了主。” 一旁的窦家管事眼见自家小郎君气的发抖,连忙安抚道:“是这样子的,虽然凶手已经确定了,但是还没过公堂,凶手还没落网,小郎君莫急,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窦玉成晕晕乎乎地道:“凶手不是已经找到了吗?怎么还没落网?” 都什么跟什么啊,窦玉成一头雾水,不过重要的话他是听明白了,自己现在就是出不去呗。 他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蹲在地上就开始叫唤了起来。 他叫的凄凄惨惨,惹的看守的狱卒都忍不住探出脑袋往这边看。 桑榆无奈,心想这能怪谁?若不是他与人打架闹事,何至于叫人抓了把柄?她只能跟着蹲在地上,低声道:“左右不过这两天的事儿,你再忍忍罢。” 窦家管事也蹲了下去,摸着窦玉成的头发轻声安慰,“是呢,我回头和郎君说一说,给你捎东西过来,这里的条件也太艰难了些”说完,他抬头看了看薛如英。 薛如英点点头,窦玉成清白已定,大理寺不会再对他那么苛刻,只不过因为他和曹伯胜有过矛盾,就算要还他清白也最好过个明路。 这也是为了窦玉成好。 她觉得不是因为大理寺狱的环境太差,有愧于他! 窦家管事也知道这点,所以只提出送点东西过来。 窦玉成也是窦家管事看着长大的,在他的安慰之下,窦小郎君终于正常了许多,他甩了甩头,恶狠狠道:“等小爷出去,一定要找回场子!” 众人齐齐无语,心想,你还是老老实实搁这里呆着罢,别再生事了! …… 就在桑榆等人为此事忙碌的时候,消失已久的崔叙出现在了宋府。 宋砚的书房里,除了宋砚之外,还有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在等着他的到来。 “老师、师兄。”崔叙先是对宋砚行了一礼,然后激动地对着来人弓下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来人微微点头,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眸中却满是深邃,他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即使是风餐露宿好些时日,也不改他的俊逸之姿。 此人正是宋家三子,宋溪亭。 待到崔叙坐下,宋溪亭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芙娘她…… ” 崔叙深沉地摇了摇头,轻声答道:“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桑榆姐妹来到长安之后的行动都是透明的,入职大理寺的户籍也清楚地记载着父母双亡,宋芙不在人世已成定数。 第281章 宋溪亭长叹一声,身子微微往后仰去,即使已经做了准备,但是这般打击还是叫他不能承受,“是我们的错。” 宋砚擦了擦眼角,沉声道:“先不说这些了,如今重要的是桑榆和桑蓁,她们既然是芙娘的孩子,那么就是我宋家的子嗣!” 宋溪亭坐直了身子,点头附和道:“不错,我听说她们姐妹日子过的艰难,还需要买酒为生,既然如此,不若接回府中照料?” 他们宋家乃是世家大族,没道理他们家的后代需要做这些营生讨生活,芙娘已经没了,那么他们做长辈的就是这两个孩子的家人。 宋砚立刻表示认同,“不错!” 宋家小辈无论男女都一视同仁,在很小的时候就需要学习诗书礼仪,君子六艺,桑榆和桑蓁乃是芙娘的孩子,还是接回府中教养才是。 崔叙闻言,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不妥!” 宋砚和宋溪亭转头看他,宋砚蹙眉反问:“有何不妥?” 难不成还有人会说闲话不成? 崔叙想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立刻解释,“老师,师兄,实不相瞒,桑小娘子初来长安的时候,就是儿带她入的大理寺,时至今日,儿亦对她有些许了解,儿觉得桑小娘子短时间不会接受你们。” 宋溪亭清隽的脸上满是不解,“此话怎讲?” 他得了消息就从江南匆匆赶回来,只知道长安出现了两个形似宋芙的孩子,家中管事亲口验证,他们与宋芙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些日子,经过崔叙和宋砚的多次验证,几乎能肯定这两个孩子就是芙娘的孩子,天下没有这般巧合的事情,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上天的安排,是芙娘子还惦记着他们。 只能说桑蓁太像宋芙了,继承了宋芙美貌的桑蓁,能轻而易举地等到宋家人的信任。 崔叙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虽然也觉得桑榆姐妹的身份可定,但是他并不能保证桑榆姐妹会愿意与宋家相认。 桑榆的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她来到长安是带着谎言和目的的,若是崔叙猜测的没错,桑榆在极力地保护着这个秘密。 第二百五十一章:缓缓 以他对桑榆的了解,崔叙可以肯定,如果宋家突然出现在桑榆的面前,可能会将她们姐妹吓到,甚至连夜逃走。 在没有完全取得桑榆的信任之下,直接认亲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崔叙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宋砚和宋溪亭都沉默了,他们并不知道桑榆身上还有旁的事。 崔叙耐心劝道:“儿听如英提过,桑蓁小的时候大病一场,是桑榆带着她四处求医,才救回来的,儿虽然不知道当年芙娘子到底为何而死,但是仅从桑榆姐妹谨小慎微地过活就可以看出,她们两个并不会轻信他人。” 不然以桑榆的本事,她也不会隐居在一个小小的村庄,在时隔多年后,不远千里来长安“寻亲”。 长安一定有她们想要的东西或者相见的人,相对的,她来到长安之后并不着急寻人,崔叙几乎可以肯定,桑榆来长安一定是为了某些不可不做之事。 宋砚又是一声叹息,“那该如何是好?” 他已经失去了芙娘,若是不能亲自照料芙娘的两个遗孤,那么百年之后,他要如何面见九泉之下的老妻? 宋溪亭扭头看向崔叙,问道:“既然你已经有了猜测,那么应该也有了应对之法?” 他虽然是在提问,但是语气却十分肯定,崔叙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宋砚对崔叙的教导还没有他多,对这个既是好友也是弟子的少年人,宋溪亭可谓了解颇深。 崔叙嘴角勾起,微微点头,“不错!学生以为此事不能急躁,宜缓缓图之。” 宋砚有些恼火,“前段时日你就说过莫要着急,叫我千万等着,如今亭舟已经回来了,怎么还要等?” 宋砚知道桑榆姐妹的当日就想去寻她们,奈何崔叙回来的急,生生地将他劝住了,好说歹说要等到宋溪亭回来,如今宋溪亭是回来了,竟然还要等? 这叫盼了半辈子的老人家如何接受。 他十分坚持道:“此事莫要再劝,不管她们姐妹来长安所谓何事,以我宋家的本事,我相信都能替她们解决!” 宋砚是见过桑榆姐妹的,虽然对桑蓁只是缈缈一眼,但是对桑榆却很欣赏,这些日子宋家管事也多方打听,回来同他说了不少桑榆的事迹,他知道这个孩子聪慧过人,以一己之力在大理寺闯出名堂。 宋砚不是古板刻薄之人,女子有才华也是好事,只要有真本事,女仵作也使得! 宋溪亭也是这个意思,他回来不仅仅是想见见桑榆姐妹,更重要的是他还想了解一下宋芙之事,最好是能知道到当年宋芙究竟流落何处,为何多年不回来寻找他们? 若宋芙真的死去,那么总要知道她葬在了何处?入的是哪家的坟地? 崔叙沉思了片刻,断然道:“既然老师和师叔心意已经,学生也不好再做阻拦,只是我还是想请老师和师叔稍等两日,待我寻到机会同桑小娘子先透个底再说。” 更何况他和桑榆如今公事缠身,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这样的要求,宋溪亭答应了,崔叙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乍然出现几个多年不见的亲人,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缓解的,若是能先探个底,那是最好不过的。 第282章 左右这么些年已经等了,也不计较几日功夫,他回来的匆忙,连精神都萎顿了些,还不如先休息几日,既然要见,那就以最好的状态去见。 宋砚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同意了,只是对崔叙下了通牒,叫他尽快探个口风回来,他最多愿意再等三日,三日之后,他一定会去找她们。 崔叙含笑点头,心里在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将自己同桑榆的事一并说了? 以他对老师和师兄的了解,这件事怕是不好说出口啊。 几人商定之后,时间已经到了午时,崔叙谢绝了宋砚的挽留,匆匆去了安乐坊。 到了东隅居才知道桑榆已经离开了,崔叙想了想,策马去了大理寺。 所以薛如英一出大理寺的大门,就看见路崖站在青布马车旁,冲她们这边直招手。 崔叙已经知晓了凶手自首一事,他并没有进去参合,而是在大理寺外等着桑榆解决完。 彼时窦家管事已经先一步离开了,桑榆和薛如英,周良才两人一道出来,薛如英眼尖地看见了崔叙的马车,用肩膀碰了碰了碰桑榆的,然后冲她努努嘴。 桑榆在薛如英的提示下发现了马车旁冲她傻笑的路崖,她嘿嘿一笑,果断地抛弃了两个小伙伴,朝马车跑去了。 薛如英和周良才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走远,齐齐竖起中指,发出鄙夷的声音,“咦~” 桑榆才不管这些,她同路崖打了个招呼,然后欢快地钻进马车,对上了崔叙含笑的双眼。 她小脸微热,觉得有些难为情,自己刚刚的样子太急切了,早知道就该矜持些,莫要将崔叙吓跑了。 崔叙仿佛没看见桑榆的尴尬,而是问起了曹伯胜的案子。 桑榆正襟危坐,将寺中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崔叙听的认真,最后感慨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曹伯胜也是自作自受。” 桑榆点点头,曹伯胜死有余辜,可是那老丈和另一个凶手却是被逼迫成这样的,桑榆突然想到,那时候他们为何不去报官呢?以她对张明府和卢明府的了解,也不像是那种会置之不理的人。 崔叙听罢,耐心解释,“应该是迫于曹伯胜的权势,长安虽然治理严苛,但是暗地里总还会有些不法之徒狐假虎威,为虎作伥,这些事是断不绝的。” 桑榆叹息一声,知道崔叙说的是实话,无论在何处何时,总有些律法顾及不到的地方,那里有恶意在滋生,善良在消散。 崔叙看出桑榆心里有些不好受,他思索一下,转移了话题,“过几日便是中秋节了,你可做了准备?” 桑榆闻言,想到中秋节就要来了,心里变得松快起来,节日总是让人快乐的,“我是第一次在长安过中秋,还不晓得这里有何习俗?” 第二百五十二章:身份 崔叙微微一笑,“与江南那边大抵不会差太多,不过今年中秋可能会隆重些,圣人已经下旨,中秋那日迎接拨汗那国使节,晚间会在宫中举行夜宴。” 桑榆惊喜道:“那可真的要热闹了,我可得好好准备妥当。” 这些日子以来,长安的大街小巷已经开始张灯结彩了,就连丹娘也跟着凑起了热闹,旁的不说,单是祭祀用的贡品就要提前备妥。 这个时候的中秋节以祈福、赏玩为主,民间和皇室各有祭祀活动,小娘子们争相装扮,小郎君们比文博艺,搏一搏那好彩头,文人墨客偶尔诗性大发,写下无数流传千古的佳作。 此乃,乃盛事也。 看着桑榆兴奋的样子,崔叙也跟着欢喜起来,又忽地垂下了脑袋,落寞地道:“中秋那日宫中有宴,我怕是不能陪你了。” 他作为升平长公主之子,崔家的一份子,也是需要出席的。 桑榆摇摇头,“无碍的,我还有蓁娘和丹娘陪着。” 崔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很想和桑榆一同度过,可是他也知道不能随性而为,那么多人看着,实在不宜给桑榆带来困扰。 本来他为了桑榆调动金吾卫已经够惹眼了,现在确实不能再生事端了。 不过那日宵禁会推迟,等他从宫中回来,还是可以见一见桑榆的,想到这里,崔叙突然心神一动,“阿榆,我一直没问你,你来长安寻亲,寻到了吗?” 桑榆猛地抬头,崔叙是发现了什么吗?为何要突然问这件事?可对上崔叙真诚的眼睛,她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桑榆并不打算长久瞒着崔叙,可是桑蓁耶娘一事并不是小事,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说?再者她也不想将崔叙牵扯进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借助崔叙的力量,崔叙若是知道,以他的性情定不会袖手旁观,若是有他相助,桑榆一定会轻松很多。 可是桑榆并不想这么做,崔叙的包容不是她利用的资本,这件事是她揽上身的,没必要将他拖下水。 桑榆深知此事并不简单,可能会牵扯到长安的某些大人物,她做好了倾尽一生的准备,可是崔叙…… 桑榆用沉默代替了她的回答。 崔叙叹息一声,忽然就抱住了她,轻声在她耳边说道:“阿榆,我想告诉你,我崔叙并不是一个迂腐之人,我认定了现在的你,也会一同接受过去的你,无论你是谁,带着什么秘密而来,我都不会放手。”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耳边传来温柔的话语,鼻尖是清纯的檀香,靠在崔叙的肩膀,微微眯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温存。 第283章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松开了抱着崔叙的手,张了张嘴,“我…… ” 崔叙突然抬手,竖起一只手指贴在她的唇上,“不想说,就不说。” 桑榆轻笑了起来,一把拉下崔叙的手,哭笑不得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当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呢?刚刚只是魔障了,陷在了崔叙的美人计里,现在想想只怕崔叙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来试探自己的。 她并不介意他的试探,只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从崔叙的眼神里,桑榆猜想眼前的这个男子只怕脑补了一出大可说的大戏! 她故作凶悍道:“谁在意身份什么了?” 桑榆真的没有在意,在她来长安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会对上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她都已经做好失败跑路的准备了,现在自己搞定了崔叙这么一个嵌着金边的宝贝,还不得牢牢把握住? 崔叙一愣,乍然失去桑榆的怀抱还维持着抱人的姿势,他无奈放下胳膊,“那你说说看?” 桑榆白了他一眼,“没什么好说的,我来长安寻人是真的,我和桑蓁的耶娘死于凶杀,我们姐妹逃过一劫,依着线索从江南来到长安报仇的。” 寻人也没错,不过寻的是仇人罢了。 崔叙再次愣住,万万没想到桑榆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困难艰辛,心酸仇恨一概不提,只说是要报仇。 为耶娘报仇谈何容易,她只是一个小娘子,做的还是世人不屑的活儿,在茫茫人海中如何能找到凶手? 可若桑榆说的是真的,那么宋芙当年之死就不是意外了? 宋芙意外走失已经让宋家人耿耿于怀多年,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到老师的耳朵里,只怕宋家能掀翻整个长安,“那你有线索了吗?” 桑榆想了很久,闷声回答:“没有。” 她当年也不过是躲在假山洞里,听得了几个模糊字样,哪里有什么线索可寻,来到长安也不过是想查一下关于当年那件事的记载。 可是长安的纪律比她想象的还要严谨,大理寺与刑部互为对头,她想去查都去不了。 想到这里,桑榆突然眉头一振,眼前可不就是一个机会吗?怎么说她都救了窦玉成一命,到时候找窦尚书走个后门,兴许就能有所发现呢? 说起来也是桑榆运气不好,当年桑蓁的耶娘救了她之后,他们夫妻忙着生意,常年四处奔走,那时候桑榆并不想出风头,只想在深宅大院里当一条咸鱼,所以对他们夫妻的生意和人际了解不多,连带着有什么仇人对家都不知道。 后来出了那事,她基本上是无迹可寻。 而桑蓁年纪小,加上大病一场,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桑榆为了躲避追杀,这些年连他们夫妻死去的宅子都不曾去过,更别说查到什么线索了。 桑榆原本打算先到长安找出当年他们夫妻的那桩案子的档案,然后顺藤摸瓜查找线索,想着总有一天她能找到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都来长安大半年了,还是一无所获,而且还离刑部越来越远。 桑榆郁闷的不行。 崔叙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可曾想过,你耶娘还有亲人在世?” 桑榆头也不抬地摆手道:“不会,阿耶是个独子,他耶娘在阿耶成家后不久相继去世,至于阿娘,听说是发大水的时候捡来的……” 说到这里,桑榆猛地抬起头,“你是说?” 崔叙对上桑榆震惊的双眼,缓缓点头,“我想,我知道你阿娘的身份。” 第二百五十三章:亲吻 桑榆惊讶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似乎被堵住了一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桑榆从来没有想过桑蓁还会有亲人在世,当年芙娘子曾开玩笑地说过,她命薄亲浅,小小年纪便被耶娘丢弃,若是不是桑蓁的祖父祖母救了她,她小命早救没了。 后来她大了之后,顺理成章地与桑蓁的阿耶成亲,两人竹马青梅,相知相许,日子过的还算红火。 芙娘子知书达理,精明能干,又对万事万物怀有敬畏感激之心,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会在行商的路上救了同样成了孤儿的桑榆。 桑榆曾经听过一句话“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桑榆想,这大抵说的就是芙娘子。 那时候她初来大兴,言语不通,独身一人,瘦弱的身子连站都站不稳,彼时大兴艰难,有钱有势的人大鱼大肉,贫苦百姓啃树皮为生,饿殍遍野。 可以说,若是没有芙娘子,也就没有现在的她。 桑榆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桑蓁已经没有亲人了,不曾想竟然还能冒出来认亲的?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桑榆崩着脸,手握成拳,她相信崔叙不会骗她,可以她做不到就这么无缘无故地相信,“他们是谁?他们是要带走蓁娘吗?” 崔叙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只以为桑榆乍然听到消息有些口误,他将桑榆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试图安抚她,“阿榆,你冷静些,你见过他们的,宋先生,你还记得吗?” 宋先生?桑榆狐疑地看着崔叙,“你说宋先生是?” 崔叙柔声道:“是,若是没猜错,你们的阿娘应该是宋先生的幼女,宋芙。” 桑榆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喃喃低语,“宋芙,江芙?” 第284章 崔叙拉紧桑榆的手,沉声解释。“他们想见你和蓁娘,你可能不知道,宋芙有三个兄长,其中她的三兄是人称“秋棠先生”的宋亭舟,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江南找寻你们,他…… ” 崔叙的话突然止住了,他感觉到桑榆反握住着自己的手重了很多。 崔叙带来的“惊喜”实在太大了,桑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和桑蓁相依为命,陡然冒出来的亲人将她原本的计划打的溃不成军。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再睁眼,眼里已经满是清明,她看着担忧的崔叙,靠近他的胸前,低语道:“莫要说了,我要先回去想一想。” 崔叙松了一口气,需要想一想,也就说明桑榆并不排斥,“好。” 桑榆见崔叙还是很紧张,连忙安慰道:“你且宽心,我不是小儿,我知道你的意思。” 无非是想让她们不要记恨宋家,也不要拒绝给宋家相认的机会,亦或者害怕她多想。 其实桑榆真的没有想太多,实在是这个消息来的过于震惊,她一时间有些消化不了,再则桑榆觉得,认与不认乃是桑蓁的事,她才是真正可以做主的人。 桑榆作为与桑蓁相依为命多年的姐妹,能做的就是告诉她,询问她的意思。 不过这些暂时不能告诉崔叙,倒不是不信他,而是觉得在桑蓁没有答复之前,她不信让她与宋家有联系。 虽然宋先生的风评是好的,但是难保不会有其他差错,从崔叙之原因提起宋先生和宋家三郎的情况来看,宋家其他人可能还不知道此事。 崔叙重要稳下心神,他知道桑榆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必然会放在心上,“你若是愿意,在中秋的时候,我想让你们先见一面。” 桑榆点点头,“我会同蓁娘说的。” “好。”崔叙应道:“我希望我们可以彼此依靠。” 桑榆笑笑,生了开玩笑的心思,“崔寺正家世显赫,才华横溢,弱冠之年便身居高位,还需要依靠我一个小娘子不成。” 崔叙闻言,正色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桑仵作前途无量,我还要靠你提携才是。” 桑榆被崔叙逗逗哈哈大笑,只当他是在开玩笑,想着如今崔叙恐怕还以为自己也宋家之人,她嘴唇轻抿,想着要不要先同他通个气,以防止之后被吓到。 对于自己的身份,桑榆并不打算瞒着他,一来是没必要,只要宋家查下去,她的身份早晚会曝光。 二来是因为他相信崔叙并不会因为自己身份的问题而转变想法,真要是这样,她索性就不要他了,她一个娇俏的小娘子,还怕没人娶吗? 桑榆刚刚想开口,马车突然晃了一下,两人身形一顿,话也被打断了。 外面传来路崖的声音,“阿郎,桑小娘子,我们到了。” 桑榆和崔叙对视一眼,合声一笑,之前的紧张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先回去了。”桑榆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若是有事要忙,不用来找我的。” 崔叙低声道:“好。” 他确实有事要忙,这两日估计顾不上桑榆,“十五那日,拨汗那国使臣会从朱雀大街路过,我会叫人在茶楼订好位置,到时候你可以去瞧瞧。” “嗯。”桑榆狠狠点头,这样的盛事她确实想去看看,既然崔叙有心安排,那她大方接受就好了。 崔叙摸了摸桑榆乌黑的长发,“记住我说的话。” 桑榆还是点点头,心想,你说的话多了去了,我哪里能都记住? “下去罢!我就不送你了。”崔叙收回手,含笑催促。 桑榆抿了抿唇,突然靠近了崔叙的脸庞,在他的侧脸“吧唧”一下,印下一吻,然后不等崔叙反应过来,迅速跳下马车跑开了。 温热的触感在崔叙的侧脸散开,如柳絮般轻柔,亦如火烧般热辣,崔叙愣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抚上那处脸颊,耳尖迅速染上红晕。 守在门口的路崖满头雾水,他先是瞧见桑小娘子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紧接着,就听见自家阿郎低沉迷惑的笑声在马车上传来。 路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地问了一句,“阿郎?” 里面的笑声渐渐收熄,崔叙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走罢。”只是那声音中带着的愉悦怎么也掩饰不了。 “哎,哎!”路崖惊醒过来,一鞭子甩在马背上。 马儿受了疼,嘶叫一声,拖着青布小车离开了永安坊。 第二百五十四章:新酒 人果然不能冲动,一冲动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桑榆回到东隅居后,脸上热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早就想这么干了,崔叙的脸又白又嫩,亲起来的口感实在不错,想到崔叙呆愣的样子,桑榆不禁笑出声,原来他也有傻乎乎的时候啊。 这种感觉不错,唔,她下次换个地方亲。 丹娘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就见桑榆双手着脸,坐在黑斑长桌前傻笑,整个人都荡漾了,她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小娘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丹娘手里抱着一个酒坛子,吃力地往里面挪。 桑榆回过神,连忙上前帮忙,“事情已经办完了,我就先回来了,蓁娘呢?” 两人合力将酒坛放到木架下方,丹娘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边回道:“去张家玩了,听说张娘子得了新种子,叫她去瞧瞧。” 第285章 桑榆服气了,蓁娘不是一个喜欢外出的人,能叫她动弹的,一定是非常吸引她的,“哎,怎的就喜欢种地了呢?” 没听说芙娘子夫妻有这喜好啊,她也不曾听到宋家之人爱种菜的传言。 丹娘捂嘴笑道:“还别说,蓁娘子伺弄出来的菜长的又快又水灵,吃起来都比买来的香甜。” 桑榆翻了一个白眼,这个时候没有什么科技与狠活,菜都是百姓自家种出来的,能有何区别?“我这几日都在家里,中秋快到了,咱们也该准备一下。” 丹娘闻言,感慨良久,“是呢,这还是我头一次在外面过中秋,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平康坊的中秋节是整个长安除了皇宫之外热闹的地方,尤其是夜里,那些达官贵人从宫中出来之后直奔平康坊,将里面挤的水泄不通。 还有不少文人骚客汇聚一堂,舞文弄墨,若是能入了某个小娘子的眼,第二日就能传出一段佳话,名满长安。 不过,热闹都是旁人的,她们这些卖身卖艺的小娘子,光是笑着迎客,脸都要笑僵了。 桑榆知道丹娘想到了以前的日子,她歪头笑道:“现在好了,今年的中秋节,咱们三个一起过,也燃几盏灯在门口。” 与上元节灯会不同,中秋燃灯是一种特有的中秋习俗,每家每户用竹条扎成灯笼,悬挂在家屋高处,亮灯时,屋里屋外灯火通亮,显得格外温馨,这样的习俗也叫“竖中秋”。 也有人将灯笼挂在门外树下,树叶与灯笼中的烛光交相辉映,增添了几分朦胧之美,因此也叫“树中秋”。 丹娘很高兴,“该是如此,我这就去坊里的篾匠家定几盏灯笼,不瞒小娘子,前几日就有人问我要不要定了。” 她还是有些拘谨的,总觉得自己是在寄人篱下,尤其是出了曹伯胜一事,她总觉得有愧于桑榆姐妹。 桑榆也看出了丹娘的不自在,也没有点破,大方地放她出去,“那你去罢,店里我看着就行。” 说来惭愧,她这个掌柜娘子,连自家柜台都没站过几次。 丹娘不好意思笑笑,可是又掩盖不住心中的兴奋,双手磨蹭着裙摆,扭捏道:“那,那就有劳小娘子了。” 桑榆笑道:“没事,正好我也想试着酿制一下桂花酿。” 早在桂花盛开的时候,桑榆就抽空带着桑蓁和丹娘采来新开的桂花,在外面晒了一夜,如今已经可以用来酿酒了。 她之前不得空,现在正好有时间试试,桂花酿酿之不易,她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丹娘听罢,犹豫道:“既是如此,我来帮小娘子。” 桑榆摆摆手,“不用,我只是先尝试一下,还不一定酿的出来,你选去定几盏灯笼,回来帮我也不迟。” 丹娘这才认真地对桑榆行了个万福礼,轻巧地跑出去了,“那我去去就回。” 桑榆看着她欢快活泼的身影,心想,她还是个年轻的小娘子啊,只是生活叫她不得不故作成熟。 如今她能重新面对生活,也不枉救她一场。 送走了丹娘之后,桑榆就一边守着酒肆,一边将阴干的桂花挑选一批好的,用干净的湿布逐一擦拭一遍。 酿酒的桂花最好选用那些半开的,酿之前也不能用水清洗,这样会损坏它的香味,若觉得脏了,擦拭一下即可。 有不少熟客来买酒,见桑榆难得在,还特意聊了几句,有几个明里暗里地打听桑榆在衙门做事如何,他们也都知道那日酒肆被砸之事,后来也听说了曹伯胜死了,这些人难免要说道几句。 桑榆也不恼火,谁来问都好脾气地笑笑,只道衙门之事不是她一个小娘子能知晓的,众人听了也就知趣地不问了。 大约到了日落时分,桑蓁和丹娘一起回来了。 丹娘手里抱着不少米面,桑蓁也提着一个小布兜。 桑榆迎了上去,接过米面,放到后厨,两人回到了前院,见桑榆坐在黑斑长桌前摆弄着她的小布兜,桑榆这才问丹娘,“不是说去买定灯笼了?” 丹娘嘻嘻一笑,“已经定好了,连花样都选了,那篾匠的手艺可好了,灯笼编的又好看又轻巧,若不是有熟人带去,还不一定接咱们单子呢,我见时间早,就去了一趟米粮铺子,买了些做饼子的面粉。” 临近中秋,这些东西好卖也是正常的,桑榆转头桑蓁,“你着又是甚?” 桑蓁开心地将小布兜摊在黑斑长桌上,“张娘子给了我新的种子,我打算再开一片地。”?桑榆拍了拍额头,“后院已经快种满菜了,咱们三个也够吃了,不若我们种些花?” “不成。”桑蓁扭头道:“花儿又不能吃,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我就要种菜!” 桑榆:“…… ” 成吧!你开心就行了,左右她是吃的那一个,她无权过问。 桑蓁见桑榆有些郁闷,想了想,试探地问道:“阿姐,你有没有欢喜的小郎君?” 桑榆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好好的,问这个做甚?” 桑蓁撇撇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听张娘子说,张老丈和殷老丈在喝酒的时候,说是要给你做个媒,替你相个好郎君。” 桑榆无奈道:“两个老伯还真是爱操心。” 对于说媒这件事,桑榆其实是知道的,张老丈之前提过,桑榆借口寻亲未成,妹妹需要照顾为由,给婉拒了,不曾想他竟然还没有放弃。 第286章 第二百五十五章:绞发 如今自己已经“名花有主”了,自然更不需要了,她想着还是要找机会同两位老伯说一下为好。 这么一想,桑榆突然有些心虚起来,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崔叙的事。 桑蓁狐疑地盯着桑榆,幽幽地问:“你真遇着了?” 丹娘也跟着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了过来, 桑榆更加心虚了,抬手揉了揉桑蓁的发,“你在胡思乱想甚?快去洗漱一下,我和丹娘去做晚食,今天晚上你和阿姐睡,阿姐要考考你诗词背的如何了。” 桑蓁一听这话,小脸皱了起来,她并不喜欢背书写字,这段时间也确实松懈了,可是和阿姐一起睡她也很想的,桑蓁陷入两难的纠结中。 桑榆还不知道桑蓁的想法,这个小妮子种菜可以,背书简直能要了她的命,但是桑榆并不想惯着她,芙娘子是个有才有貌的大美人,总不至于她的女儿是个空有美貌的菟丝花。 如今她已经知道了桑蓁的身世,即使再如何,桑蓁认亲也是事实,宋家家大业大,子女后辈都是从小教养的,桑榆不想让桑蓁被小瞧了去。 三人打打闹闹地吃了晚食,又一起去后院酿好桂花酒,寻了一块好地方给它封好,等过上两三个月就可以喝了。 桂花酿酒质清爽,绵甜醇和,最适合女子饮用,望着封好的酒坛子,桑榆等人不禁生出几分期待。 秋老虎还是很威猛的,三人一通活计干下来身上都是汗,于是又烧了热水,痛痛快快地沐浴一番后,丹娘回了自己的厢房,桑榆拉着桑蓁回到自己的房间。 让桑蓁自己找地方坐下之后,桑榆独自去了里间。 桑蓁左右看了看,顶着半湿的头发,乖巧地坐在梳妆台边的凳子上。 不一会儿,桑榆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过来,我给你擦擦,”桑榆冲桑蓁招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这边来。 桑蓁欢快地搬着小凳子来到窗边,坐在桑榆的身前。 桑榆将帕子在手上摊开,铺到桑蓁的头上,慢腾腾地替她绞着头发。 温暖又轻柔地手在桑蓁的头上揉着,她舒服地眯起了眼,嘴里哼哼唧唧道:“还是阿姐疼我,你不在我都不想沐发。” 桑榆笑笑,“那是因为你太懒了,从小到大都不爱沐浴。” 桑蓁嘟嘴道:“以前挑水可麻烦了……” 她们最初在江南村子里的那段日子是最艰难的,那时候村子里的水井很少,大部分生活用水都是溪水,桑榆每天早上除了要担些家中用水之外,还需要去河边洗衣洗菜。 庄户人家讲究少,有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就会寻一块人少的地方洗个头发。 桑蓁那个时候呆呆傻傻的,除了桑榆谁都不认,平时也只愿意在家中待着,桑榆怕她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了去,所以就挑了水回来给她洗,洗完之后还会替她绞干头发。 即使桑蓁好了之后,可以自个去溪边清洗了,她还是会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回来找桑榆。 如今想来,已经有好几年了,自打来到长安,桑蓁已经很少享受这样的亲昵了。 “阿姐的手艺还是这般好。”桑蓁眯着眼睛,将头往桑榆的手心蹭了蹭。 “莫动!”桑榆一把扶住她的头,就这手替她按摩一番。 以前桑蓁时常做噩梦,桑榆就会替她按太阳穴,哄着她睡觉。 姐妹两个就这样一高一矮,一静一动,享受着难得温馨时刻。 桑榆一边替桑蓁按着脑袋,一边在心里思量该如何同她开口。 宋家之事已经迫在眉睫,按照崔叙的说法,宋家很想早点和桑蓁相认,若不是他拦着,只怕他们已经来接她们姐妹了。 桑榆自己倒无所谓,她并不是宋家之人,她也不愿意去占宋家的便宜,教养桑蓁是桑榆的决定,她不会想着因为这件事去得到什么。 只要宋家对桑蓁是真心的,她不会在中间拦着的,再则,以宋家的实力,相信他们能快速查出当年之事,为桑蓁耶娘报仇。 崔叙说过,宋家是积善之家,书香门第,他们对宋芙只有亏欠,桑蓁去了宋家必然受到优待,这一点,她还是很相信崔叙的。 她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桑蓁的去留问题,一旦桑蓁认亲,宋家不一定会愿意让她跟着自己生活, 存钱、养老,曾经是她这辈子唯一的追求,即使宋家看在桑蓁的面子上将她一起接回去,她也不愿意去受制于人,更何况自己还是仵作,宋家不一定愿意接受她在外面抛头露面。 如今有了崔叙,她已经感觉到了悠然淡漠的生活可望不可及了,桑榆不想连这一点自由都失去。 “阿姐!” 桑蓁清脆的呼唤声将桑榆的思绪拉回来,她崩着一张小脸,不高兴地问:“阿姐,你在想什么,我都叫了你好几声了。” 桑榆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停了下来,她连忙将毛巾取下,放到一旁,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过一把木梳,替桑蓁梳起了长发。 桑蓁的头发又细又顺,摸在手里像是一段触感极好的丝绸。 桑榆一边梳头,一边装作随意聊天般问她,“蓁娘,你现在还记得你耶娘吗?” 桑榆问完就有点后悔了,她明显能感觉桑蓁僵住了身子,似乎是在克制着什么。 第287章 过了好半天,她才听到桑蓁闷声开口,“不记得了。” 桑榆对着个回答并不意外,老实说就连她也记不起来芙娘子的样貌了,只记得芙娘子是个大美人,江郎君是个温润的君子。 她都记不清了,更何况受了那么大刺激的桑蓁,桑榆继续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阿娘还有亲人?” “嗯?”桑蓁抬起头,与桑榆低下来的双眼对上,“阿姐,你找到我阿娘的家人了?” 如同桑榆对桑蓁很了解一样,桑蓁对她也一样了解,在她的心目中阿姐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人,她不会无故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桑榆从桑蓁的身后走到她的面前,微微低头道:“是的,你阿娘还有亲人在世,他们非常想见你。” 桑蓁垂下脑袋,嗓音带了一丝颤意,“真的吗阿姐?我阿娘说她是孤儿,是被我祖父祖母救回来的,她怎么还有家人呢?” 第二百五十六章:选择 若是有,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曾找过呢,桑蓁并不想去探究那么过往,也不想因此去追究什么,可是如果阿娘的亲人真的在乎她,找到她,是否他们就不会遭了劫难? 桑榆心疼地将桑蓁抱在怀里,柔声安慰道:“蓁娘,莫要想太多,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是阿姐想告诉你,他们不是不要你阿娘的,她当年被人带走了,他们找不到她了。” 桑榆细声细语地将崔叙告诉她的事情说给了桑蓁听,她的手落在桑蓁的后背,轻轻拍打,就像当年无数个夜里,桑榆也是这样安慰她的一样。 “你还记得在马场的时候,我们借宿的宋家庄子吗?与我们一同吃饭的宋先生,他就是你的外祖父,他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你阿娘?” 桑蓁想到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老人,在她的怀里摇摇头,“我忘记了。” 桑榆便道:“忘记了就算了,我们蓁娘的记性还是和鱼一样。” 桑蓁“噗嗤”一笑,双拳轻轻捶打在桑榆的身上,“阿姐就知道笑我。” 桑榆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句话是她常常用来打击桑蓁的,原因是因为桑蓁背书的时候总是会了前面忘了后面,后面会了,前面就忘了,桑榆就笑她的记忆只有几个呼吸的功夫,跟鱼一样。 笑闹了一会儿,桑榆将桑蓁从怀中揪出来,望着她湿润的双眼,轻声道:“蓁娘,认不认他们在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阿姐都会支持你。” 桑蓁就问,“那我还能和你在一起吗?” 桑榆笑道:“当然,你可是我最珍爱的妹妹啊。” “那就见见罢。”桑蓁道:“只要阿姐不离开我,我做什么都行。” 如果宋家真的会喜欢她,那么他们一定愿意帮耶娘报仇,阿姐为了她和耶娘已经做的够多了,桑蓁不想让她再受苦了。 对桑蓁来说,桑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亦姐亦母,在那个灰暗的日子里,桑榆用瘦弱的身躯给她撑起一片天,她照顾她,保护她,甚至将自己的姓给了她。 告诉她,除了耶娘之外,她还有一个姐姐可以依靠。 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是桑蓁最不愿意去回想的,可那是她心底最难以忘却的时光。 如果宋家可以让阿姐卸下负担,轻松一下,桑蓁愿意去见见那些所谓的亲人。 桑榆就道:“你可要想好了,阿姐不会逼你做决定,你可以考虑一下。” 桑蓁重新将头埋进桑榆的怀中,闷声闷气地说:“不用,早见晚见都可以,只要阿姐陪着我便成。” 桑榆抱紧了桑蓁瘦弱的身子,摩擦着她的头顶,“好,阿姐陪着你。” …… 接下来的三天,桑榆都没有去大理寺,也没有见到崔叙。 不过中间的一天,周良才跑了过来,带来了一个让桑榆吃惊的消息:杨大郎,死了。 两天前,万年县的差役在曲江池发现了他的尸体,当时他的身体已经肿的不成样子,漂浮在池面上,路过游玩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发现了尸体,吓的魂都要没了。 卢明府派了徐老亲自去验尸,多方比对加上衣服里发现的大理寺腰牌,终于确定死者正是大理寺前任录事,杨大郎。 桑榆听完,感慨良久,那曲江池就是她跳进去的那片湖,也是杨大郎他们将她藏起来的地方,想不到杨大郎竟然会死在里面。 就是不知道他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个可说不好。”周良才道:“他死的有几日了,尸体都烂完了,瞧不出来啥,大理寺的意思是既然人已经死了,就不追究了,崔寺正也同意了,他叫我只会你一声,莫要想太多。” 桑榆摸着下巴,点头道:“我懂的。” 崔叙是个小心眼的人,要他不追究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杨大郎,他动了金吾卫,还被留职在家,不查出幕后之人怎能善罢甘休? 就是桑榆也气不过啊,杨大郎只是一个小喽啰,真正的幕后老大连面都没露呢。 现在说不追究,不过是想从明处转到暗处,将大理寺先摘出去,剩下的慢慢来。 桑榆从来不是一个吃亏的人,反正她已经上了崔叙的黑船,当然要一致对外了。 之前她是没有靠山,只能委屈求全。 现在嘛,呵呵,有势不借才傻呢,狐假虎威,以权压人之类的,她也想玩玩。 第288章 周良才被桑榆扭曲的脸色吓的得浑身战栗,他抖了抖身子,继续说道:“还有汪家兄弟,汪二郎已经死了,等窦小郎君一案结了,汪大郎估计会被流放。” 桑榆一点儿也不意外,若是汪二郎活着,她也许会过问一句,那汪大郎本就不是一个好人,流放就流放呗,也给长安铲除一个祸害。 周良才说道这里,又联想到了一件事,他嘿嘿一笑,故作神秘道:“说起来,卢明府可要感激你了。” 桑榆一愣,“此话怎讲?” 她与卢明府交际不深,也不曾有过联系,怎么就要感激她了? 周良才一拍大腿,大声道:“你不晓得,卢明府最近破了一桩大案子!那汪家兄弟事发之后,卢明府就顺着他找到了一条黑链子,一查,就查出汪大郎伙同几个混账东西做那阴私买卖,卢明府派了细作潜进去,将人一网打尽!” 桑榆惊讶极了,想到当时汪大郎曾提过的肮脏事,觉得痛快了,半晌竖起大拇指,“厉害了,卢明府不愧是万年县大青天。” 能把张明府甩出一条朱雀大街啊,张明府此人治安有余,查案下乘,这要是换成他,那是万万想不到的。 就连桑榆自己也想不到还可以这样。 周良才也跟着佩服了几句,“可不是,听说还救了几个还活着的小娘子,不少人家都不知道自家的小娘子和小郎君的坟被扒了,哦,对了,他们还抓到了一个跳舞的神婆呢,那身上都是陪葬品,简直是丧尽天良!” 谁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不难受,汪大郎这些发死人财的,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周良才觉得,汪大郎流放还是轻的,就该直接斩了才是,“也不知道卢明府是怎么判的,抓到的人全都流放了。” 桑榆想了想道:“流放也行,他们能不能到还不一定呢。” 现在的流放之地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么贫寒苦瘠,要么是烟瘴之地,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说,就是到了地方也不一定能活下来,可以说比死了还难受。 周良才也想到了这一点,乐了,“该是如此,卢明府杀人诛心,是为良策。” 对于这些亡命之徒来说,死了也就死了,可是他叫你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说气人不? 第二百五十七章:传信 周良才还带来了窦玉成一案的最新进展,正如桑榆所料的那样,另一个凶手是一个婢女,她是曹家负责洒扫的低等丫鬟,平时像个隐形人一样不着眼,谁也想不到她竟然有胆量杀了曹伯胜。 “她也是个苦命的。”周良才道:“你还记得曹府那个叫菊香的婢女吗?这个丫鬟叫兰香,是和菊香一道进府的,兰香面貌长的不好看,刚进府中总有人欺负她,是菊香明里暗里照顾着,菊香被曹伯胜弄死之后,兰香心生恨意,一直伺机报仇。” 可惜她脑子不灵光,也不识字,等了好久,才在一次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徘徊在曹府后门的老丈,两人一拍即合,为了给自己亲人报仇,读过书的老丈制定了这样的计划。 为了练习针灸,兰香愣是拿自己当示范,学了个把月,才顺利地将针刺进曹伯胜的鸠尾穴。 “你是没瞧见,那兰香胳膊上全是针孔。”周良才啧啧有声道:“据她交代她早就不想活了,只是怕衙门会像曹伯胜打菊香一样打她,她害怕才不敢来的。” 菊香是被打了一顿之后,生生冻死的,兰香很害怕会和她一样死去,所以才一直不敢来认罪。 桑榆叹息了一声,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黑暗,她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阻止人性恶念的滋生,只盼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世界可以善待温良之人。 两人感慨了一会儿,周良才又说起了拨汗那国使节团进长安一事。 “这可是双喜临门,普天大庆!”周良才道:“我一定早早去寻个好位置!” 这一天大理寺也是休假的,周良才不想错过这样的盛事,打算带着家人一同去凑个热闹。 “该去该去。”桑榆笑眯眯道,“如此盛事错过岂不可惜?” 周良才连连点头,两个人在凑热闹方面达成惊人一致。 周良才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桑榆给他打包了一坛好酒带回去,周良才也不推脱,说了好些吉利话,嘻嘻哈哈地道了谢,抱着酒坛子出去了。 他刚刚离开不久,路崖就找上了门。 路崖是来传崔叙的口信的,说明日是中秋,他在朱雀大街沿街的茶肆定了包厢,叫她去看看,彼时拨汗那的使节团和安和公主的车架会经过那里,是观看仪仗最好的地方。 至于他自己,恐怕只能晚上来找她了。 “得圣人信赖,想着迎接公主这等大事还需要叫阿郎出面才是。”路崖满脸带笑,激动的脸红红的,“阿郎推辞不过才去的。” 迎接拨汗那国使臣事小,但是安和公主回国事大,举目望去,满朝文武谁去都不合适,圣人早就将鲁王逮回来镇场子了,鲁王又毫不犹豫地将崔叙拉下水。 圣人也觉得鲁王不靠谱,有崔叙看着他也放心些,所以崔叙就被抓去做了壮丁。 这些事,是桑榆从路崖骄傲又激动的话中提炼出来的。 桑榆听完,无奈道:“既然得圣人看重,自然是做事要紧。” 路崖笑着道:“咱就是说桑小娘子是个明事理的人,来传话之前公主还千万交代,叫我好生解释,就怕小娘子与阿郎生了隔阂,如今一瞧,公主真真多虑了。” 第289章 桑榆全当没听到路崖的恭维之心,而是顺着他的话问候了升平长公主一番。 路崖笑眯眯地回答,“公主原本想着请桑小娘子一同去皇城观礼,可又怕小娘子会不自在,就叫阿郎特意定好了茶肆,还请薛小娘子等人作陪。” 桑榆面露感激,“劳长公主殿下费心了。” 路崖连连摆手,又说那日可能要见贵客,叫她提前做个准备。 桑榆一一应了,转头又捧脸一坛子清酒递过去,“这是新酿好的果酒,请长公主尝个新鲜。” 路崖接过酒坛子,由衷赞道:“桑小娘子真乃知心人,你不晓得,公主和驸马最爱喝酒,平时不喝几盏不得安稳。” 桑榆笑着同他寒暄几句,路崖这才告辞离去。 将他送走之后,桑榆先是将这些信息消化了一番,然后决定晚上就开始准备。 …… 翌日。 今日的晨鼓敲响的似乎格外早,天刚蒙蒙亮,永安坊已经是人潮涌动了。 桑榆也早早地起了床,和丹娘等人一道收拾完毕,简单地用了朝食,准备出发去朱雀大街,等着拨汗那国使节团和安和公主的车架。 崔叙定下的茶肆有些远,桑榆正琢磨着怎么去的时候,薛如英找上了门。 “我就想着今日你不好走。”薛如英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起来,“你不晓得,如今的朱雀大街上已经挤满了百姓,我来的时候费了好些力气。” 桑榆看着十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感叹道:“竟然有这么多人。” 薛如英一边抱过桑蓁,搂在怀里,一边对桑榆道:“那可不是,咱们长安号称有百万人口,最是人多。” 桑蓁也很惊讶,她的脸色已经和往常一样了,看不出任何异样,感叹道:“好多人啊。” 薛如英摸着桑蓁的头发,颇为感慨,“等去了朱雀大街,你就知道人有多少了。” 薛如英很心疼这个孩子,想到她是宋芙留下的孩子,就更加难受了,她也是见过宋先生为宋芙伤心难过的样子,也见过宋家人迄今为止不愿意提起宋芙的哀伤。 好在以后就好了,桑榆姐妹若是能得宋家的庇佑,整个长安都没有人敢惹的。 桑榆笑道:“那就劳你带我们过去了,可巧我还不认得。” 薛如英摆摆手,“说甚客套话,我还巴不得过来呢,要不是叙之一大早去了宋家,我还不一定有机会来接你们。” 桑榆心念一动,“崔寺正去了宋家?” 薛如英此时还不知道桑榆已经知道了宋家之事,只当她是介怀崔叙没有亲自来接她,忙道:“是啊,宋先生今年也要在长安过节,所以他早早地过去了瞧瞧了,不过此时他应该去宫中了。” 宋砚几乎不在长安生活,即使是重大节日也要独自在庄子里过,每年这个时候崔叙都会去拜见他,他们这些记名弟子倒也想去,奈何宋砚不愿意被打搅,去见也不愿意见。 想到这里,薛如英撇撇嘴,不愧是最喜爱的关门弟子,偏心到没边了。 好在宋府离皇宫不远,正好可以顺个路,也不会耽误事。 第二百五十八章:雅间 桑榆依旧笑容满面,“今晚你们去不去宫中?”?薛如英叹了一口气,“今晚阿耶也要去宫中参宴,我三兄在当值,大兄二兄远在边关,我不放心他一人,得同去照看一下。” 她其实更想在外面顽耍的,宫中虽然热闹,但是规矩重,人多嘴杂,尤其是小娘子们都爱攀比做戏,她一个武将出身的小娘子实在不爱这些。“今晚不用宵禁,等我出来再找你们。” 桑榆点头答应,“成,咱们一道赏月。” 薛如英这才转悲为喜,眉开眼笑地招呼着两人去骑马。 薛如英带来了两匹高大的马儿,一匹交给了桑榆,自己非要拉着桑蓁共骑。 临走前,桑榆再三劝说丹娘,“丹娘,你真的不和我们同去?” 丹娘抬起头,看着骑在马背上的桑榆笑笑,“不了,你们顽你们的,莫要担心我,我已经约了要好的姐妹同去。” 说着,她看了一眼同样坐在马上的薛如英一眼,“小娘子莫要担心我,我自个儿也自在些。” 桑榆知道,丹娘是怕自己之前的身份会给她带来口舌是非,又想到她在面对崔叙等人的时候也确实很不自在,“那成,你注意安全,多带些银钱,喜欢什么就买!” 丹娘轻笑一声,端的是风华万千,她上前一步,拍了一下桑榆身下的马儿一掌,催促道:“好了,快些去罢,晚了就不好走了。” 桑榆也不再劝,挥鞭拍打了一下马背,三人两马迎着朝阳出发了。 从永安坊出来之后,沿直线一直走到朱雀大街,在从朱雀大街的南边走到北边,才到达崔叙所定下的茶肆。 一路上所到之处全都是老百姓,平时宽敞的路面此时也被车马塞满,不少差役在维持秩序,引导车马快速通过,给即将要到来迎接的皇室仪仗腾出地方。 崔叙定下的茶肆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建筑,高大华丽,每一处都在细节中彰显着精致,从里到外都透露着贵不可言的气势。 一下马,薛如英就笑了,“这里是长安最好的茶肆,是观赏朱雀大街最好的位置,来的人都是达官贵人,崔叙想要定下这件茶肆,得搬出升平长公主才行。” 第290章 桑榆也跟着跳下马,将手中的马绳交给早已等着的小厮,“看来我们是有眼福了。” 薛如英一边将桑蓁扶下马,一边在心里暗暗赞叹桑榆的沉稳,桑榆应该是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但是她的眼中除了欣赏之外并无他意,仿佛这样的地方在她眼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那般宠辱不惊的样子让她赞叹不已。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样的性子怎能不叫人心生欢喜。 相比之下,桑蓁年纪小,情绪外露,嘴巴已经收不回了,眼里满是惊奇之色,手也不自觉地拉上了薛如英的衣角。 薛如英哪里知道,桑榆心里也很惊叹,她以前游玩过仿古建筑,比这更宏伟的她也见过,但是后世再怎么模仿,也模仿不出当时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气势。 桑榆抬头望向高处,长安,不愧是当今世界上最繁华富有的地方,也无愧于大国之姿。 突然,三楼的一间包厢探出了一个人影。 从桑榆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人影的肩膀上方,即使隔的远,她也能看出那个人长着一张温润俊逸的脸,精致如雕琢的美玉,眉眼间透着忧郁之色,他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美好的让人移不开眼。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桑榆在心里感叹,端的是个如天仙下凡般的郎君。 那道人影似乎也没想到有人会与他四目相对,在看清了人之后,他勾起唇角,面露微笑,冲着桑榆点了点头。 薛如英此时已经带着桑蓁走到了门口,见桑榆还愣在原地,抬头望天,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桑榆也猛地反应过来,微微红着脸,对他行礼示意,这才提起裙摆,往里面走去,“这就来了。” 她绝不是要抛弃崔叙,就是看人家长的好看,多瞧了几眼罢了! 进了酒肆之后,有茶博士将他们领到了三楼的一间雅间。 雅间不算小,装修的精巧别致,一侧是博古架,一侧是绣着花鸟鱼虫的真丝屏风,正对着大门的窗户面朝朱雀大街,只要稍微侧目,就能看见沿街的美景。 茶博士一边将她们带进雅间里的竹榻上,一边笑着道:“几个贵客可真会选地方,这可是咱们茶肆最好的雅间!” 薛如英笑道:“最好的不是靠近湖水的那几间吗?” 她显然对这里的情况非常了解。 茶博士脸色一愣,弯腰曲背道:“贵客说笑了,今日安和公主回京,这里可是顶顶好的位置,到时候车架会从街上路过,瞧着也热闹不是?” 薛如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行了,你下去罢,给我们先上些好茶,再送些点心过来。” 说着,她丢下一块碎金子。 茶博士眉开眼笑地接过,踹到自己的衣袖中,点头哈腰道:“几个贵客稍等,小人这就去安排。” 茶博士离开了之后,薛如英先是招呼桑榆姐妹坐下,然后道:“叙之今日要去城门接人,怕是不能过来了,不过云中应该快到了。” 桑榆这才好奇地问:“还有其他人吗?” 薛如英摸了摸下巴道:“应该没有了,叙之只说了叫几个亲近的人来。” 桑榆听罢,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雅间的大门被人敲了敲,然后被人推开。 她抬头一看,果然看见百里谦冷着一张俊脸出现在门外,几人正想打招呼,不曾想百里谦的身后冒出来一张熟悉的小脸。 柳锦书笑不露齿,眉眼弯弯,从百里谦的身后含羞带怯地走出来,“桑小娘子,如英姐姐,好久不见。” 薛如英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拉过柳锦书道:“你竟然来此,我昨日派人去送请帖,你家管事说你不小心受了伤,不叫你出门。我还想着去探望你呢。” 柳锦书羞涩地看了一眼百里谦,“我,阿耶是不想叫我出门,只是云中今日一早去府中找我,说会照顾好我,我阿娘就同意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仪仗 其实她阿耶阿娘都不想让她出门,柳尚书是因为之前百里谦的事情迁怒于她,柳夫人则是因为担心外面人多,碰到了伤口,想着还是在家中休养一段时日为好。 柳锦书虽然心中可惜,但是她不敢违背柳尚书柳夫人的话,只能听着外面的锣鼓声伤怀。 不想今日才用过朝食,百里谦就登门拜访,将她接了出来。 她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自己阿耶阿娘的,但是百里谦的这份心意,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她原本以为百里谦会带她去一处僻静之地说话,没想到他直接将她带到了这里。 薛如英听罢,白了百里谦一眼,“总算是开了点窍,也真是难为他了。” 百里谦依旧寡言少语,他默不作声地护着柳锦书进了雅间,又将她安排在桑榆的身侧,这才同桑榆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桑榆笑笑,拉过柳锦书,低声地说笑起来。 薛如英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凑到两人身边,对柳锦书咬起了耳朵,“你们两个这是好事将近了?” 柳锦书小脸一红,撇了一眼站在远处靠窗远望的百里谦,磕磕巴巴道:“莫要胡说,没……没有。”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得偿所愿了,与之前相比,百里谦对她已经称的上温柔了,对自己也是贴心照顾。 可是说到底,他还是没有对自己有进一步的意思,甚至对两人的婚约也只字不提。 第291章 柳锦书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徘徊,总觉得自己应该知足才是,可又控制不住自己日益剧增的情感。 薛如英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会好的,你是个好小娘子,那根木头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柳锦书闻言也跟着开心起来,“借你吉言,你和萧将军如何了?” 萧将军?桑榆的耳朵动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薛如英,听柳锦书的意思,这个萧将军和薛如英关系不一般呐。 薛如英冷笑一声,“什么如何了?我同他有何关系,他如今身在边关,我能同他千里生情不是?” 柳锦书干巴巴道:“他也是为了你好。” “碰!”地一声,薛如英一巴掌拍在案桌上,“为我好?他伙同阿耶诓骗我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为我好了?也就是我现在去不了边关,不然定叫他好看!” 柳锦书被她吓了一大跳,惊的直拍胸口,桑蓁也瑟瑟地靠在桑榆的怀中,不敢说话。 站在窗边的百里谦快步走过来,喝道:“想要撒气就出去,莫要在此惊扰人。” 薛如英猛地反应过来,身上的火气瞬间消散,挎着肩膀道:“是我的错,吓到你们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到他萧元归,我就想生气。” 柳锦书柔柔一笑,“是我不该提他。” 薛如英凑到柳锦书面前,“好妹妹,是我错了,你赶紧叫你家这位莫要生气。” 百里谦冷声道:“萧元归的情,你愿意接受就接受,不愿意就罢了,同为男子,我只能告诉你,真正爱你的人是不愿意将你置身危险之地的。” 薛如英还想反驳两句,对上百里谦的冷眼再也说不出来,别看百里谦平时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实际上他精明着呢,真要把他惹火了,她可没啥好果子吃。 桑榆见现场的气氛有些僵硬,连忙笑眯眯问道:“这拨汗那国的使节团何时进城?” 薛如英见桑榆转移了话题,舒了一口长气,答道:“估摸着还要等一会儿,去迎接的人还没出发呢。” 桑榆又问:“何人迎接?竟然这般阵仗?” 薛如英立刻解释道:“我也不晓得是何人,只是听说圣人派了鲁王殿下去城门迎接,按规矩来说,鸿胪寺卿应该也会随行。” 柳锦书蹙眉问道:“拨汗那国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国,竟然要我大兴皇室亲自去迎?” 薛如英这才同她解释,“拨汗那国使节不过是一个小事,真正要迎的是二十多年前和亲的安和公主,她可是我朝和亲公主中,唯一一个回国省亲的,怎不叫人重视。” 柳锦书诧异极了,“安和公主?我竟不曾听过。” 柳锦书回道:“我也是听我阿耶说的,安和公主和亲的时候,大兴国弱民衰,拨汗那国盛产良驹,又地处突厥要害之地,为了共同对抗突厥,表情诚意,圣人派公主和亲,本来意属升平长公主,是安和公主主动请愿,代替升平长公主去的。” 柳锦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桑榆想到当时在醴泉县的时候,崔叙曾无意中透露过此事,心里也有了几分计较,只怕这样的阵仗也有升平长公主的几分意思在里面,无论如何,当年安和公主确实代替她远嫁他国,换来了大兴喘息的机会和长久的安宁。 升平长公主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自然想着回报几分。 说话的功夫,朱雀大街上传来了阵阵锣鼓声。 几人侧目一看,原来是一队百余人的仪仗队从皇宫门前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领头的差役敲着铜锣,大声吆喝,“皇室出行,百姓避让!” 紧跟在后面的是几匹高头大马,上面乘着十余位身穿深紫、绯红、青绿等各色官服的郎君,为首的一人正是同去醴泉县办案的鲁王殿下。 薛如英指着来人同她们介绍,“瞧见了没?那个身穿龙纹蟒袍的郎君,就是当今圣人的弟弟鲁王殿下,鲁王殿下最爱风月之事,喜欢游山玩水,平时不在长安久居,也不知道圣人从哪里将他请回来的。” 桑榆心想,估摸着又是被抓回来做苦力的。 不过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大局上他是皇室中人,不会落了下乘,私下他又安和公主的弟弟,对安和公主礼遇几分也是应该的,这样既彰显的皇室的亲和,也不叫大兴落人诟病。 不然只是接待一个小国使臣,确实用不着皇室亲迎。 柳锦书也跟着凑过来脑袋,小声道:“叙之也在呢。” 桑榆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仪仗中身穿绯红色官服的崔叙格外醒目,他身姿修长,面色严峻,给人以不可亵渎之意。 第二百六十章:惹事 桑榆心想,崔叙还真是好颜色,若是簪花戴柳,那长安城的小娘子们只怕要疯狂了,扔出去的香果手帕能把他淹没。 想到崔叙被小娘子们砸到四处躲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桑榆忍不住嗤笑一声。 骑在马背上的崔叙似乎心有所感,突然抬头望向这边,桑榆的笑还挂在脸上,猝不及防地和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咳咳!桑榆收敛了嬉笑之色,悄悄抬手挥了挥。 崔叙见了,嘴角上扬,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笑容。 两人的小动作其他人都没有看见,除了百里谦挑了挑眉毛之外,她们的注意力都在仪仗队上。 第292章 薛如英趁着人群还未走远,又将剩下的几位官员介绍了一遍,末了道:“除了鲁王殿下和鸿胪寺卿,其他人都是小卒子,这般阵仗,也给足了他们面子。” 她生长在长安,对于长安中的文武百官基本上都能认个大概,这些消息基本上都是信手拈来。 仪仗队离开后不久,朱雀大街重新恢复了喧闹, 薛如英道:“我估摸着他们还要等一会儿,从醴泉县到长安要不少时间呢,使节团就是夜里出发,也得要好几个时辰。” 桑榆深以为然,他们去醴泉县的时候骑的良马,也花了三四个时辰才能赶到,使节团车马较多,还有公主随行,自然要慢上许多。 果然等了小半个时辰,朱雀大街上还是没有反应,倒是两旁的百姓越来越多,争吵声,叫卖声络绎不绝。 百里谦见她们盯着楼下的糖葫芦移不开眼,默默地出去了,薛如英等人坦然一笑,随着他去了。 茶博士早就送上来新出的好茶,还有不少甜软的点心,桑榆一边小口地喝着茶,一边想着崔叙在作甚。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雅间外面似乎传来了些微的吵闹声,伴随着咚咚咚的上楼声,吵闹声由远及近。 从声音可以判断出,来人正在隔壁与茶肆掌柜争辩着。 “客人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茶肆掌柜带着慌乱的声音传入耳侧。 “滚!小爷告诉你,你就是说破天都没用,小爷倒要看看,是那个胆大包天的敢抢了小爷的包厢!” 嚣张跋扈的声音在安静的茶肆格外响亮。 桑榆一听,这声音她熟悉啊,若是没猜错,这应该就是窦玉成那个小霸王。 他不是在大理寺狱呆着吗?怎么出来了? “哟,这不是窦小郎君吗?他一出来就敢如此嚣张?”薛如英呵呵一笑,“倒也是巧了,竟然在这里遇见。” 桑榆便问:“曹伯胜的案子判了?” 薛如英搁下茶盏,“那能啊,要说这事还真是凑巧了,昨日御史大夫突然称病,说是自己年纪大了,心思重了,明日就是中秋,想家里小辈想的紧,若是能有人伺疾那是最好不过,消息传到大理寺狱中,窦小郎君哭的眼睛都肿了,只道自己不孝,圣人想着左右窦小郎君也是无辜的,就先放了他,全了他孝顺之心。” 桑榆张了张嘴,心道,窦玉成果然是有嚣张的资本的,为了捞他出来,御史大夫连这样光明正大的招都用了。 真当谁看不出来呢? 门外还在争吵,桑榆和薛如英对视一眼,悄悄地摸到门口,在门上开了一条小缝,看起了热闹。 回廊上不止是她们,还有还几个雅间的客人都探出头来看看,窦小郎君在长安声名显赫,前不久刚传出他被关了起来,他们还想着窦小郎君能消停几日。 不曾想,窦小郎君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茬儿,真真无愧于长安小霸王的名头。 小霸王窦玉成是一个人来的,本来他的身边还跟着护卫的,但是今日的茶肆实在人多,他的护卫全都留在了外面,只带了一个小厮上楼。 但是窦玉成靠的从来都是他的“威望”,他说一,长安一大半人不敢说二,敢对他动手的人都要先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赔。 他在大理寺狱中过了几天苦日子,刚刚出来就想着消遣一番,他还记着自己最近风头正盛,不能张扬,所以特地跑到茶肆来松快松快。 没想到,刚到茶肆就来了一个“惊天噩耗”,他一贯喝茶的雅间被人包下了! 这叫窦小郎君实在气极,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委屈,这才过去几日功夫,他窦小郎君的名头已经不好用了吗? “你给小爷速速让开。”窦玉成指着挡在门口的茶肆掌柜叫嚣道:“小爷也不为难你,让小爷瞧瞧哪个混账东西敢无视小爷?” 茶肆掌柜已经冒出了一身冷汗,死活不愿让开,“窦小郎君莫要生气,小人这就给小郎君安排一个好位置,今日的茶水费我们茶肆包了,小郎君只管尽兴便成。” 窦玉成轻嗤一声,“小爷是缺那点银钱的人吗?这间雅间小爷今儿个要定了,你去告诉里面的人,叫他赶紧滚蛋,给小爷把地方腾出来!” 茶肆掌柜吓的腿都打颤了,望着眼前不愿妥协的窦玉成,又想里面的大人物,真真左右为难起来,两方都是他惹不起的。 说起来,这件事也怪不得窦玉成,窦玉成是个爱玩又会玩的主儿,银钱方面从来都是大方的,茶肆的这间雅间他确实早就包下了,一包就是一年,银钱也早就给了。 只是窦玉成这次深陷牢狱之灾,茶肆掌柜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来,想着今日客人众多,就将这间雅间先用了。 结果这个小魔王不但早早出来了,还是一如既往地难说话。 这间雅间里是什么人,茶肆掌柜是知道的,若换成旁人,以他背后的势力也是不带怕的,现如今…… 哎,茶肆掌柜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 叫你言而无信,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现在出事了吧? 正当茶肆掌柜想着自己要不要以死谢罪的时候,他身后的门“吱啦”一声,打开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柔和的光芒,衬的整个茶肆回廊都亮堂了许多。 桑榆远远看去,那人不正是她在茶肆门外,举头打招呼的素衣郎君吗?没想到他就在隔壁。 第293章 “休要吵闹。”素衣郎君轻声开口,他的声音略带沙哑,配合着他的面容,给人迷醉之感。 第二百六十一章:秋棠 茶肆掌柜连忙站到一旁,低头道歉,“叨扰先生了。” 众人先是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素衣男子的身份起来。 一个穿着儒袍的年轻郎君扒开众人,三两步走到素衣郎君的面前,激动道:“秋棠先生,是你吗?学生见礼了。” 说着便弯下腰,双手交叉,作揖行礼。 宋溪亭先是看了看来人,然后疑惑地问:“你是?” 这句话等于就是承认了他的身份,在场的学子无不动容,纷纷躬身,齐齐喊道:“见过先生。” 年轻郎君更是激动的话都说不全了,“学生,学生乃是白鹿书院的学子,久仰先生大名,不巧今日竟然能在此遇见,真乃学生之福气。” 如果说宋砚是天下文人的榜首,那么宋溪亭就是他当之无愧的最好学生,也是宋家这一代最有才华的人。 宋溪亭,字亭舟,号秋棠先生,他自幼在宋砚的教导下学习儒学,十二岁那年高中状元,圣人当时原想给他指成探花的,奈何他的文采盖过了他的容貌,最终亲赐状元郎。 宋溪亭高中之后不做官不参政,而是选择了游山玩水,这些年他每去一个地方,就会在当地留下诗作文章,引的天下无数学子去追寻他的脚步。 二十多岁时,他就已经名满天下,如今十年已过,宋溪亭渐渐地隐去了张扬风华,变的行踪不定起来,寻常学子也再难找寻到他。 如今能在这里见到他,怎能叫学子们不激动起来。 在薛如英悄悄地给桑榆等人科普完之后,桑榆看宋溪亭的眼神都要迸发出神采来。 她对这种谦谦君子,文学大家毫无抵抗力,这样的人恨不得请来供着的才好。 与桑榆的兴奋相比,窦玉成老大不开心了,宋溪亭成名的时候窦玉成还小,大了之后他不爱读书作诗,对宋溪亭的名头也不熟悉,他只觉得有人抢了他的风头,“停停停,你们给小爷一边去。” 窦玉成拨开围在宋溪亭身边的众多学子,大声呵斥,“先不管他是谁,小爷现在只知道他抢了小爷的雅间,小爷可告诉…… ” “窦玉成!”娇喝声突然响起,打断了窦玉成的话。 窦玉成脸露不快,扭过头想看看那个不长眼的敢打断他的话,就见桑榆和薛如英等人从一旁的雅间走了过来,他顿时乐了,快步迎上去,一巴掌搭在桑榆的肩膀上,“好兄弟,原来你也来了,哎呦,女夜叉竟然也在?” 桑榆无视众人奇怪的眼神,随手拍开他的手,上下将他打量一番,“窦小郎君好大的威风啊,一出来就惹事,莫不是你阿耶打轻了?” “呸呸呸!”窦玉成忙不迭道:“你少咒我。” 窦小郎君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在桑榆面前总觉得会心虚了几分,也许是因为当时秋都知一案,他掳了桑榆帮自己传话,两人一同喝酒消遣过?也许是因为这次有托于她,她竭力还自己清白一事? 总之,窦小郎君对上桑榆,就会自动矮上一节。 “你是不是也来这里看热闹,现在雅间不好定,我这里正好有一间,小爷允许你们一起进来。”窦玉成之前光顾着吵架了,没看见他们是从雅间里出来的,只当她们刚刚来。 薛如英忍不住道:“你说你怎么就不记打呢,刚出来就惹事?” 窦玉成一听,不乐意了,“什么叫我惹事,这间雅间小爷包了一年,合该让小爷进去。”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间雅间已经被窦玉成包了,顿时看掌柜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了。 孔子曰:言必诚信,行必忠正。 君子以诚信立天下,尤其是做生意的,言而无信最让人唾弃,窦玉成已经这么说了,茶肆掌柜也没有反驳,说明此事是真的。 估计是茶肆掌柜擅自作主,将雅间给了他人。 茶肆掌柜冷汗直冒,讨好地笑道:“窦小郎君,此事是小人的不是,不若这样,小店愿意给窦小郎君赔罪…… ” “不用!”窦玉成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撇了撇宋溪亭一眼,“你的赔偿小爷看不上,小爷今儿个就要这间雅间了,你快叫他走。” 这话一出,窦玉成算是犯了众怒,店家言而无信固然不对,可是此事与秋棠先生无关不是?而且秋棠先生是何人?能将雅间给他是他的福气! 当即就有人开始叫嚣了。 “窦小郎君此言差矣,你只管找店家的不是,何故要牵连秋棠先生?” “就是,秋棠先生乃是君子,会占你的便宜吗?这间雅间吾包了!” 窦玉成眼睛一瞪,“你们心疼他,那你们就把雅间让出来?” “让就让!”年轻郎君梗着脖子回怼了窦玉成一句,然后面带激动地对宋溪亭道:“先生若不嫌弃,还请来我的雅间坐坐?” “先生,我这间雅间乃是最好的观景之地,先生大可来此。” “对对,我家小子仰慕先生已久,能与先生同榻而坐是他三生有幸。” 说这些话的,大部分都是文人子弟,这些人对秋棠先生仰慕多年,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说出去都要光彩几分。 听说秋棠先生迄今为止还不曾收过弟子,若是…… 第294章 他们的眼光变的炙热起来。 桑榆觉得她要是再不出面,事情恐怕就不好收场了,她假咳一声,拉回来众人的注意力,“窦小郎君,相逢即是缘,左右我们这间雅间地方够大,不如一起?” 她一边说一边丢给他一个“你敢拒绝,你就死定了”的表情。 窦玉成不明所以,私心里还是有些不愿意的,这样下去总觉得他很没面子似的,可是对上桑榆恶狠狠的眼神,他又怂了起来,心不甘情不愿道:“既然你诚心邀请,小爷就给你这个面子,快带路!” 最后一句是对茶肆掌柜说的。 桑榆磨了磨牙,想着窦玉成还是吃亏少了,改日一定要找机会叫他认识一下世道的险恶。 茶肆掌柜没想到窦玉成会乖乖听话,面上一笑,连忙上前引路,“窦小郎君大人有大量,您放心,今日您和您的朋友的帐小店全都包了!这边请,这边请!” 窦玉成“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跟在茶肆掌柜身后。 第二百六十二章:同邀 就在众人觉得此事到此结束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等等!” 众人回过头来,只见原本似乎看戏一般的宋溪亭开口了,“此事,我有异议。” 众人只觉得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纷纷驻足围观。 年轻郎君更是激动的声音都变了,“秋棠先生说的对,你们打搅了秋棠先生的安宁,竟然就想如此轻松离开?秋棠先生一定是正在思索新文章,被你们这么一搅和,先生痛失大作,此乃我文坛不幸啊!” 此言一出,竟然有不少人点头,觉得所言有理。 “不错,秋棠先生美名盛天下,他的大作千金难求,想必是花了心思的。” “如此盛事,秋棠先生一定是来采风揽胜的,你们这么一闹,打扰了秋棠先生的思绪!” “今日我等竟然要痛失一篇举世著作,当真痛心啊!” 桑榆等人:“…… ” 就不是很懂你们这么搞文学的想法。 再这么说下去,你们文坛就要后继无人了啊! “呵呵。”宋溪亭也忍不住掩唇轻笑,他长的实在太俊秀了,笑起来也带着几分仙气飘渺的味道,他见众人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微笑解释道:“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窦小郎君所言不假,雅间乃是他包下的,某横插一脚实在不是美事,某愿意将此间让出。” 他说完就回到了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折扇,他抬起脚,毫不留恋地离开包厢,向年轻郎君方向走去。 年轻郎君见状欣喜若狂,以为是自己入了先生的眼了,他恭敬弯腰,“秋棠先…… 生?”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宋溪亭头也不回地从他面前走过,三两步来到那个娇小的小娘子面前,眉眼带笑道:“不知某可有荣幸同桑小娘子共饮一盏茶?” 众人惊呆了,桑榆也瞪圆了眼睛。 窦玉成也惊掉了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在他即将要跳出来惹事的时候,薛如英眼疾手快地从他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呜!”窦玉成就这么被薛如英捂着嘴拖到了隔壁雅间。 桑榆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微笑间还带着几分紧张之色的宋溪亭,心中有了计较,她在心中叹息一声,到底没能忍心拒绝他,“秋棠先生能赏脸,儿怎会不愿,这边请。” 宋溪亭眼中的怯意陡然消散,这个人也变的明媚起来,他诚恳道谢,“谢过…… 桑小娘子。” 于是桑榆就在在场众人或是猜疑,或是妒嫉的眼神中将宋溪亭带回了雅间。 雅间的门关上之后,一群人围住了茶肆掌柜。 “那个小娘子到底是何身份,为何秋棠先生回对她这般礼遇?” “秋棠先生莫不是看上那个小娘子了?怎么不曾听说过?”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让茶肆掌柜忍不住扶额,他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雅间,突然就生了疲惫之色,刚刚还要为一间雅间吵架,现在竟然谁都不要了? 说了许多好话将热情的学子们送走之后,茶肆掌柜眉眼突然变的低沉起来,那个小娘子的衣着并不精贵,身上打扮虽然简单,但是周身的气度又不似寻常小娘子。 而且她与薛家小娘子和窦小郎君说笑间不带一丝讨好,像是相处惯了的,她的身份确实有待商榷。 长安城竟然还有这样的小娘子吗? …… 先不说茶肆掌柜要如何纠结桑榆的身份,且说现在的雅间气氛就有些尴尬。 百里谦早就回来了,看完一出大戏之后依旧靠在窗前。 窦玉成气呼呼地双手抱胸跪坐在竹榻上,一双眼睛瞪的圆溜溜的,直勾勾地望着坐在他斜对面的宋溪亭。 宋溪亭仿若未觉,看着他对面靠在桑榆怀中羞怯的桑蓁,眼含热切与思恋,连扇子都掉到了腿上都没有察觉。 桑蓁瑟瑟地躲在桑榆的怀中,时不时地抬眼看一下宋溪亭,只觉得这个人的眼神有些吓人,可是面相又非常熟悉。 桑榆摸了摸桑蓁的头顶,冲宋溪亭笑道:“秋棠先生莫要介意,蓁娘年纪小,有些怕生。” 宋溪亭回过神来,捡起腿上的扇子,哆嗦答道:“是某冲撞了蓁……小娘子,实在是蓁小娘子长的像某早逝的幼妹。” 桑榆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请先生节哀。” 第295章 宋溪亭的眼眶顿时就红了,“你说的对,是某想岔了。” 怎么能释怀呢?那可是他从小宠爱着的妹妹啊,又是在他的眼皮子下走丢的,这些年他无数遍地想过找到了宋芙之后,他要怎么面对她,又该怎样求得她的原谅。 他以为她会笑着跟他说:“三兄,我不怪你,我只是好想你。”或者是大声骂他打他,哭着说:“这么多年来你们为何找不到我?我恨你们!” 这些他都想过,可是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得来这样的噩耗,现在的他连自己妹妹葬在何处都不知晓。 若不是他提前知道宋芙留下了两个孩子,他恐怕没有脸再回长安。 宋溪亭从来没有怀疑过桑榆的身份,只当她与她阿耶相似,见到她也只是欢喜和心疼罢了,可是在他见到那与妹妹如出一辙的容颜时,他再也不能克制住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激动。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怪不得管事一见到她,就知道她是妹妹的孩子,这样相像的容貌,谁敢质疑半分? 桑榆瞧见宋溪亭小心翼翼的样子,也知道宋家人对宋芙的感情很不一般,这样也好,最起码他们会珍视桑蓁。 想到这里,桑榆将桑蓁从她怀中拉出来,柔声道:“蓁娘,这位是宋先生家的三郎君,我之前同你说过的,你可以叫他…… 宋叔叔。” 因为还有其他人在场,桑榆并没有声张。 桑蓁是个伶俐的小姑娘,前两日桑榆同她说的话她记在心里,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可能与阿娘关系匪浅,她眉眼清澈,乖巧地叫了一声,“宋叔叔。” 宋溪亭这下子真的快要哭了,仙风道骨的气质瞬间消散,“哎,好孩子好孩子。” 他一边答应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两枚色泽晶亮的玉佩,隔着案几递给桑榆和桑蓁,“来,这个是给你们的见面礼,不是什么好东西,莫要嫌弃。” 第二百六十三章:玉佩 窦玉成眼睛瞪的更圆了,顾不上还在生闷气,嘴里喃喃道:“天呐,是玉飞天!” 玉飞天,是一种以飞天为造型的美玉,取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其造型大多昂首挺胸,做飞天起舞状,以玉为女子展现体态之美,是今下最受女子喜爱的玉饰之一。 因为其工艺繁琐复杂,且美玉难得,所以玉飞天一度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窦玉成出身名门,流连坊里,对于这些精美的玉饰可谓了如指掌,这样的美玉别说得到了,他也只是听过而已。 没想到,这个宋溪亭竟然一出手就是两个! 桑榆也愣住了,她虽然不知道玉飞天的美名,但是光看这两块玉佩质地细腻,洁白无暇,就知道并非凡品,霎那间,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似乎是感受到了桑榆的抗拒之意,宋溪亭温润的脸色写满了哀伤,“这两块玉原是打算送给某的妹妹的,如今她已经不在人世,你姐妹二人与某有缘,送你们也全了某思恋妹妹之心。” 桑榆闻言,实在没有忍心推开,她伸出手,从宋溪亭一直举着的手上接过玉佩,先是递给桑蓁一块,然后自己拿一块,这才对宋溪亭道谢,“如此,谢过秋棠先生了。” 桑蓁手里拿着玉佩,一边好奇地观看,一边跟着道谢,“谢宋叔叔。” 宋溪亭见两人接了玉佩,脸上浮现出乍然欢喜之色,“你们喜欢便成。” 窦玉成眼睛落在桑蓁手中的玉佩上移不开眼了,他咽了一口吐沫,转头看向宋溪亭,“那个,秋先生,你还有吗?匀我一块呗,我给钱,给你双倍的价钱!” 薛如英一巴掌拍到窦玉成的头顶,“你在说什么浑话!” 那玉飞天一看就知道是为桑榆姐妹准备的,这个啥也不知道的倒霉孩子在搅和啥。 窦玉成捂着头顶,想着这个女夜叉不是个好脾气的,敢怒不敢言地缩起了脖子。 宋溪亭心情大好,也不计较窦玉成之前的无礼,摇着扇子温声解释,“这两块玉佩是我从一个西域客商的手中偶尔得到的,只此两块。” 窦玉成失望地垂下头,要是他能得到一块玉飞天,什么样的小娘子没有,何至于秋娘子会被一个只会做饭的厨子拐走? 柳锦书也凑到桑榆的身前,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玉飞天,赞道:“这块玉飞天乃是极为难得的好玉,师兄真是有心了。” 她不知道桑榆姐妹和宋溪亭的关系,只当是宋溪亭对桑榆姐妹喜爱的紧,虽然玉飞天珍贵,可是放在宋家整个家业中也就只是寻常罢了。 而且都说宋溪亭做事随心所欲,爱恨分明,他做什么事都是可以理解的。 薛如英也跟嬉笑道:“师兄不能厚此薄彼,怎么就没给我们几个师弟师妹带点好东西呢?”?宋溪亭是宋先生的幼子,薛如英、柳锦书、百里谦受教于宋先生,称呼他为师兄也是使的,只是薛如英叫着叫着,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她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宋溪亭就接过了话,“都有,此次我在江南得了不少好物,回头你们去宋家拿便是。” 薛如英立刻将那点小疑惑抛出脑后,“那师兄可要做好出血的准备,我们可不会客气的。” 柳锦书也捂嘴轻笑,“我等先谢过师兄了。” 宋溪亭见她们笑成一团,就连桑蓁也笑的灿烂,他被折磨了多年的心总算好受了一些。 第296章 还好,还好桑榆是个明事理的,没有记恨他们,她是一个好孩子,也将桑蓁教养的大方得体。 妹妹,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这两个孩子,他定会倾尽一生去呵护她们。 几人笑闹了一会儿之后,朱雀大街上总算是有了动静。 有先一步得了消息的百姓在街上一边跑,一边喊,“公主的车驾到城门了,大家快准备迎接!” 紧接着,原本的熙攘的沿街更加拥挤了,无数百姓纷纷从茶肆、酒楼等地出来,涌现在道路两旁翘首以待。 桑榆等人也伸着脖子往外探去,只见手持大刀的差役们排成两行,从南边快步而来。 这是在提前为车驾开路。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正经威严的仪仗缓缓浮现在众人的面前。 领头的依旧是鲁王殿下,在他的身后依次是拨汗那国的契波将军和阿思蓝等人,陪在一旁的是鸿胪寺卿等文,崔叙等一众官员护在两侧。 紧随其后的就是安和公主的步撵,高大的步撵被装饰的格外华丽,与其他略带拨汗那国风情的轿撵不同,安和公主的步撵可是说充满了大兴固有的色彩和腔调。 黄、绿相间的配色,加上纯白的柔纱,给人以盛世迷醉之感,步撵上的珠宝装饰也华丽灿烂,尤其是那身后四扇巨大的屏扇,画着精美绝伦的大兴山水图,格外的引人瞩目。 这是安和公主特意要求的,她希望在这个时候能让世人记住,她安和公主永远都是大兴人,这里是她的根。 沿街的百姓在见到安和公主的步撵之时,已经纷纷跪下了,“恭迎安和公主回国,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们如游龙一般接连跪下,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只有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不少年幼的孩童将手中的鲜花香果撒向车架,一时间朱雀大街上满是清香之气。 窦玉成看着眼前的场景,惊讶极了,“安和公主竟然有如此威望?” 薛如英也道:“是啊,百姓们都是自发来迎接的,若安和公主是男儿,恐怕朝臣都要担心了。” 桑榆望了望跪地相迎百姓,感叹道:“也是她该得的殊荣。” 窦玉成疑惑地问:“这是何意?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意思是,安和公主确实值得百姓尊敬。”宋溪亭温声解释,用眼神指着道路两侧的百姓道:“你们看那些下跪的百姓,大都是老人先主动,若是某没猜错,那些百姓应该是当年送安和公主出嫁的那批人。” 第二百六十四章:感激 安和公主出嫁的时候,宋溪亭只是一个孩童,他并没有看到那般场景,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理解这些百姓的意思。 安和公主和亲是在大兴最屈辱、衰弱的时候,那时候为了保全国体,很多年幼的公主远嫁异乡,以求两方安稳,说的好听点叫和亲,不好听点就叫送人质。 大兴的皇族和朝臣可以狠下心送走公主,并且不当回事,但是对于给他们换来二十多年和平的百姓来说,安和公主的付出不亚于任何人,他们记在心里,怀恋且感激着。 百姓就是这样的简单,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过好日子,他们就会感激他,无论他的身份如何,是男是女。 当时和亲的公主有十几位,其中大部分已经不在人世,更别说回国了,如今安和公主能回来,百姓们简直要高兴坏了。 回来好啊!回来可以看看这个他们为之奋斗了二十多年,现在已经兵强马壮的国家,他们想让安和公主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公主们看看,她们的努力和牺牲都没有白费。 他们的国家和民族,将立于世界之巅。 宋溪亭的话刚一落下,雅间里就有了片刻的宁静,是啊,他们确实应该感激着,怀念着那些为国牺牲的人。 他们可以是殚精竭力的将士,可以是以笔安邦的文人,可以是文武双全的小郎君,也可以是柔弱坚强的小娘子。 他们,都是大兴的功臣! 安和公主坐在步撵上挥动着手臂,她的眼中泪光闪动,往事一幕幕如流水般在她的眼前浮现,她还记得小时候偷偷和升平跑出宫玩耍的样子,她们带着面具在朱雀大街上奔跑,在坊间对着杂耍拍手称赞。 她于豆蔻之年离去,归来时人生即将落幕,能在死前回到家乡,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如今百姓跪地相迎,她此生也无憾了。 契波将军也感慨万分,二十年前他还是一名小卒子的时候,曾陪同使臣来到长安,从长安接走了安和公主,二十年后他带着三百多人远走万里送她归乡。 一样的场景,一样跪地的百姓,不同的是他离去的时候百姓们有的哭泣,有的假装欢喜,那副压抑着心中不甘的样子,他迄今不曾忘记,而今,百姓们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是对安和公主献上的最真挚的敬意。 这个国家实在太强大了,他们的血脉里隐藏着一种温良的气性,叫永远不会忘记为了那些他们牺牲和奉献的人。 车驾在百姓的簇拥和欢呼中向着皇宫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众人这才将注意力转回到雅间。 “这般场景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到了?”薛如英感慨道:“比起上元节灯会也不遑多让。” 桑榆笑道:“我还不曾见过上元节灯会。” 薛如英见桑榆有兴趣,连忙挨在她身旁,兴冲冲道:“那可是很热闹的,长安城宵禁会连解三天,各种江湖手艺人齐聚长安,听说圣人都会偷溜出来玩呢!” 第297章 桑榆心生向往,早就听过上元节灯会的热闹之情,没见到确实可惜,说起来自己还不曾见过圣人呢,连皇宫都没去过,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见一见传说中的大明宫。 宋溪亭轻咳一声,“若是喜欢,今年可以好好享受一番,我宋家有好些小辈,你们可以一同玩耍。” 薛如英哧笑,“师兄不如早些给我们找个师嫂?也好过总拿宋家小辈作挡。” 宋溪亭年过三十未曾成婚,这已经长安众人皆知的事情了,有人说他身染恶疾不能人道,有人赞他仙人下凡不染俗世尘埃,终有一日会得道成仙,还有人说他已经带发出家了,所以一直不曾娶妻,总之,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作为他的师弟师妹,薛如英等人还是知道一些内情的,说到底,宋溪亭不娶妻只是因为他单纯地不想。 宋溪亭摇着折扇,潇洒自在,“成婚一事全看缘分,若是有缘终会遇见,盖不能因为年纪大小妥协。” 柳锦书道:“可是男女之事本就是天道,成婚也是理所当然。” 宋溪亭笑笑,“话虽如此,却非绝对,世间男女无论长幼都可随心做事,成婚也罢,不成也罢,总归自己活的开心要紧,天道也是顺人而定的,亦可随人而变。” 古语说:听天由命,可也说:事在人为,在宋溪亭看来凡事都没有觉对,不能以条条框框束缚。 桑榆心有所感,“都说秋棠先生活的最是自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宋溪亭听了,眉眼间都露出欣喜之色,扇子摇的都潇洒了些,转而又想到桑榆姐妹年纪小,又没有耶娘叮嘱,很容易被心怀鬼胎的小郎君诓骗了去,他连忙说道:“你们姐妹年纪还小,可别轻信他人,尤其是花言巧语的小郎君,最要警惕!” 不行,他回头得和阿耶说一声,这男女之事得叫他们把个关才是,桑榆已经及笄了,若是有好的小郎君也可以相看一下,他记得他们宋家交好的家族有几个合适的小郎君,配上桑榆也使得。 当然,这还得看桑榆的意思。 桑榆不知道的是,宋溪亭开始替她谋划小郎君一事了,她听了宋溪亭的话,也只是笑着点头,心想也不知道崔叙算不算的上是用花言巧语把自己骗到手的? 几人又在雅间里笑闹了一会儿,宋溪亭见多识广,说起趣闻来惹的几个年轻人听的连声赞叹,就连窦玉成都听的目不转睛,哪里还有小霸王的样子。 临近中午的时候,宋溪亭派人去取来饭食,几人简单吃了一点,然后商量着接下来各自去忙活,等到了晚上再聚。 百里谦二话不说,带着柳锦书先一步离开了,薛如英打算将桑榆姐妹送回安乐坊就家去,她要准备进宫赴宴一事。 宋溪亭很想和桑榆姐妹一起回去,可又怕自己太过热情,吓到她们,只好告辞。 桑榆和桑蓁回到东隅居后,丹娘已经回来了,此时的东隅居格外热闹,不少坊间熟客来买酒,即使家境一般的人家,也会特意跑来买上二两,以庆祝着难得的日子。 第二百六十五章:月团 丹娘在柜台前忙得脚不沾地,桑榆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桑蓁也跟在后面帮忙打酒。 好不容易忙到日落西山,人流总算消停了。 丹娘垂着腰感叹道:“这银钱太难赚了,可把我累坏了。” 桑榆一边算着今日的收益,一边回答:“赚再多银钱都是为了活着。” 和大多百姓相比,她们已经很快活了,桑榆来长安的时候路过一段运河,那里正在大兴土木,干活的大都是穷苦百姓,他们为了挣一口饭吃,做最卖力的活儿。 丹娘低声道:“是啊,也该知足了。” 和许多还在强颜欢笑的姐妹相比,她已经很幸福了。 桑榆见丹娘情绪不好,连忙转移了话题,“你没去看热闹吗?” “去了。”丹娘笑道:“我和几个要好的姐妹一同去瞧的,公主风华万千,当得享受万民跪拜。” 丹娘是约了在平康坊中认识的小姐妹一起去的,大部分都已经赎身了,她们或是被人买去做妾,养在家中,或是被商人纳进家门,做个外室,总归是低人一等的。 相比其他人一辈子离不开平康坊,她们已经算是好的了,几个女孩没有亲人,便聚在一起见见。 不过她们是和寻常百姓一起在朱雀大街两旁等候的,安和公主的车驾到来时,她们也跟着百姓跪地迎接,那段场景深深地印在了她们的脑海里。 原来,百姓不会以男女论英雄,女子也可以得到世人的敬重。 “我回来的时候就见有不少熟客等着,便开门迎接了。”丹娘说的很开心,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她非常的高兴,哪怕只是买买酒,她也希望能做到最好。 桑榆点点头,“只是等会还要辛苦你了。”?原本桑榆是想着今日不开业的,晚上的时候还要做些月团,自己吃或者送给相熟的人家,所以可能会忙些。 丹娘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左右昨个晚上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剩下的都是轻便活儿,对了,你们回来之前,张老丈和张小娘子来了,他们送了不少月团。” 说着,她从后厨捧场一份包好的油纸,打开一看,里面是六个小巧的月团。 桑蓁好奇地揪出一个,放在手心,“真好看。” 第298章 这个时候的“月饼”叫做“月团”“胡饼”,相传是当年张骞出使西域时,用胡桃、芝麻等物做成的,因此称作“胡饼”,又因其小巧可爱,被称作“月团”。 桑榆在江南的时候,还有一种称呼叫“太师饼”,据说是为了纪念太师闻仲而做成的。 “你喜欢就先尝尝。”桑榆笑道:“等我们做好之后,也给他们送些。” 桑蓁眼睛一亮,小口地吃了起来,桑榆也给了丹娘一个,自己也拿一个尝尝,张家的月团做的很精巧,里面夹了香甜的红枣,吃起来味美甜软。 “果然好吃。”丹娘咬了一小口,赞道:“回头咱们也做几个红枣馅儿的。” 桑榆点点头,“行!” 时间已经不早了,桑榆几人去了厨房,三人分工合作,做的也很快,除了第一次动手的丹娘有些笨拙之外,桑榆和桑蓁都很熟练,尤其是桑蓁,团起团来又快又好看。 月团包好之后,倒放进提前打好的模具之中,再上锅蒸,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热气完全落下,也就差不多了。 桑榆她们一共做了二三十个,选的是芙蓉和菊花图样的模子,又加入了红枣、桂圆、核桃等物,一出锅香甜扑鼻,口齿生津。 桑榆挑了几个,叫桑蓁去送给张老丈,至于殷老丈,桑榆想着要不要叫辆车,托人送去。 可巧的是,她刚刚出了厨房,殷老丈便遣来家中小厮送来了月团,桑榆便包了几个作为回礼。 忙忙碌碌之下,时间过的飞快,趁着桑榆在灶间忙活的时候,丹娘和桑蓁一起将灯笼挂在了屋檐下,连同后院的枯树上也挂了一盏。 月亮高升,和着烛光照亮的整个小院,三人又合力将长桌抬出来迎着月光,在上面摆好水果、月团和一大盆羊肉作为祭品。 所谓“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中秋拜月一般由家中年长女性主持,桑榆三人都是女子,也不讲究那么多规矩,便由桑榆开始,三人依次对月祭拜,以求家人和睦,长久安康。 拜月之后,三人将月团等物放到院中石桌上,等着一起享用,丹娘又取来新开的桂花枝插在瓶中,桑蓁不言示弱地背了一首小诗,桑榆被逗的哈哈大笑。 这是每家每户都在发生的事情,大家族就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赏月祭祀,人少的人家就好吃好喝犒劳一下自己,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异域胡人,都在这个一时刻举头望月,思恋亲人。 …… 美酒佳肴之后,桑榆和丹娘开始收拾石桌上的残羹。 桑蓁眼巴巴地跟在身后帮忙,“阿姐,我们什么时候出门,听说今日街上还有杂耍和胡旋舞。” 桑榆想了想道:“等一会儿就去,回头等你薛姐姐她们从宫中出来再一起去玩。” 桑蓁心里虽然急躁,但也乖巧地听话等着。 丹娘见了,笑道:“蓁娘莫要着急,今日没有宵禁,会热闹到夜里呢。” 桑蓁重重地点点头,心里开始期盼起来,在江南的时候,除了庙会之外,桑蓁还不曾见过这样大的庆祝活动,早就心痒难耐了。 收拾妥当之后,桑榆回到房间,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在里面翻找几次,取出一样东西,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从里面拿出一支银簪。 她又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宋溪亭送给她的玉佩放到里面,想着日后一起还给桑蓁。 这个小盒子还是安和公主送给自己的谢礼,里面没有金银之物,却装了大半盒子的首饰玉石,虽然不是顶好的东西,但也是难见的珍品,由此可见,安和公主对燕娘有多在意。 晶莹透亮的玉飞天在一众花里胡哨的饰品中间,显的有些格格不入,桑榆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盒子收了回去。 从厢房出来之后,桑榆将银簪递给丹娘。 “小娘子,这…… ”丹娘手里握着银簪,不解地问:“这是何意?” 难不成是觉得她太没用了,准备给她银钱叫她离开? 桑榆笑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来这里帮了大忙,今日又是中秋佳节,你身上也没什么首饰,送你戴着打扮打扮。” 第二百六十六章:此间 丹娘松了一口气,看着同样衣着简单,头上只有一支银簪的桑榆哭笑不得,“小娘子,我那里还有不少首饰,只是寻常不想妆戴罢了。” 纵然赎身去了她半个身家,但是她还是有点私房的,只是她觉得太过张扬,不好拿出来。 桑榆摆摆手,“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你若是不喜欢就拿去当了,换些银钱也行。” 丹娘听罢,知道桑榆心意已决,是不会改变的,于是她便收下银簪,戴在头上,“谢小娘子。” 桑榆笑的眉眼弯弯,“你喜欢便成。” 好看的小娘子当然要配上好看的发簪了,丹娘来到东隅居之后,不但看顾酒肆,还要照顾桑蓁,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给些东西也是应该的,若不是怕那些异邦花纹的首饰会给她带来麻烦,桑榆都想再送几件给她。 桑蓁眼里并没有异样,桑榆从来都是小气之人,对她大方的很,家里的银钱物什也从不瞒她,她想要自己去拿就可以了。 三个小娘子又在家中说笑了一会儿,薛如英等人还是不见人影,桑榆想着今晚宫中事多,估摸着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她想着要不要带桑蓁她们先出去逛逛? 第299章 丹娘犹豫了一下,若是同崔叙等人一道,她是不想的,可是现在只有桑榆姐妹一起,她心里还是有些期待的,说起来,她们还不曾一起出去玩过呢。 纠结的丹娘最终还是被桑榆拉着一起准备出门。 可惜的是,她们刚刚从前院出来,就见崔叙修长的身影立在挂着红灯笼的屋檐下,微红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给他整个人增添了几分朦胧之色。 “崔寺正?”桑榆快步迎了上去,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崔叙听到这个称呼也是一愣,平时没有感觉,但是在这个时候叫起来,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是他并没有纠正她,而是笑道:“我是来接你们的。” 他在“接”字上加重了口音,桑榆顿时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屋里的桑蓁,小声道:“现在?” 崔叙点点头,“宋先生已经在等着了,这个时间大部分朝臣都在宫中,此时见面最好的。” 出于各种考量,宋砚和崔叙还是觉得先同姐妹二人见一面,然后再商量认亲一事,宋家在朝中实在太过扎眼,桑榆在长安也渐渐有了名声,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桑榆沉思了一下,回头冲桑蓁招了招手,桑蓁似乎心有所感,小跑着过来,伸手拉住桑榆。 桑榆牵着桑蓁小手,对同样站在屋里的丹娘轻唤了一声,“丹娘,抱歉,今晚恐怕不能陪你了,你……” 话还没说完,丹娘就先开了口,“无碍的,小娘子只管去忙你们的,我和姐妹们出去逛逛就回来。” 她看惯了人的脸色,知道崔叙和桑榆姐妹有事要做,她不问不听是最好的。 桑榆点点头,转身对崔叙道:“我们走罢。” 崔叙一言不发地带着两人向门外走去。 外面停着那辆没有任何花纹的青布小车,路崖牵着马儿立在一旁。 崔叙先将两人扶进马车,自己再跳了上去。 “驾!”路崖一鞭子甩在马背上,马儿吃痛,嘶叫一声向着外面走去。 马车里的三人都没有说话,桑榆将桑蓁揽在怀中,安抚着她的情绪。 崔叙斜靠在一侧眼睛微眯,神色倦怠,即使这样,他的身姿依然笔直。 桑榆见他脸色萎靡,想到他今日又去迎接安和公主,又要去宫中参宴,现在还要忙着自己的事,估计是累到了,“你还好吗?” 崔叙睁开眼睛,对上桑榆有些担忧的眼神,笑道:“没事,只是今日事多,有些累了。” 桑榆正经道:“身体最重要。” 崔叙微笑着点点头,轻声道歉,“今日实在太忙,我无暇顾及到你,现在还不能陪你去游玩…… ” 他是真觉得愧疚,今日本该是两人游玩的好日子,可是他临时被抓去接人,好不容易忙完,还要去参加宴席,实在挤不出时间来陪她。 他原本不打算现在带桑榆去见宋砚的,可是架不住宋砚的再三请求,宋砚甚至说今日乃是中秋佳节,他已经有十几年不曾见过芙娘了,现在连和芙娘女儿一起过节都做不到,真叫他心疼至极。 崔叙本就是个孝顺之人,对宋砚尊重有加,这些年宋砚想念女儿的情形他看在眼里,也确实无法做到视若无睹,加上今晚确实是个好时候,他只能提前将桑榆姐妹带去。 桑榆听罢,笑着安慰道:“莫要愧疚,这些我都知道,也有心理准备了。” 早在崔叙和自己提到芙娘身份的时候,桑榆就已经做好了见宋家人的准备,尤其是今日在茶肆见到宋溪亭,她就猜到宋家那边已经要等不及了。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换做是她,若是知晓有亲人尚在人世,也会想着要尽早相见的,在崔叙的说法里,宋家只怕早就察觉到她们的身份了,能拖到现在,而且还一点点透露出来,想必是崔叙私下做了不少努力。 崔叙真诚地笑了,低声同桑榆说起了今日之事。 桑榆这才知道,原来宫中的宴会还没有结束,是升平长公主私下将他放出来的。 怪不得薛如英到现在还不曾来找她,原来真的被困住了。 “原来是长公主体恤。”桑榆哭笑不得,要说升平长公主也是一个妙人,对于这种出格的事情做的得心应手,丝毫不顾及规矩条理。 崔叙含笑点头,想到自己去找自家阿娘告退的时候,升平长公主那副想问又努力憋着的样子,忍不住道:“阿娘说今日确实应该陪你的。” 升平长公主的原话是,“今晚是个好日子,若不将人看住了,小心叫旁的小郎君诓骗去!” 桑榆心中暖暖的,“能得长公主殿下记挂是我的福气。” 崔叙但笑不语,又道他来的路上遇见了百里谦和柳锦书,两人结伴去大慈恩寺祈福。 “大慈恩寺?”桑榆惊讶道:“它不是皇家译经之地吗?” 慈恩寺的大名,桑榆自然听过,它是长安最大最宏伟的寺庙,没有之一,位于寸土寸金的晋昌坊内,有“重楼复殿,云阁洞房“之美誉,也是当年玄奘法师翻译经文的地方,可惜的是后世只保留住了很少一部分建筑,大多在战乱中损毁。 第二百六十七章:相见 “今日大慈恩寺允许百姓祈福,想来他们也是因此才去的。”崔叙说完,想了想又道:“云中的耶娘于五年前蒙冤而亡,虽然我阿娘极力相助,但迄今仍未洗清冤屈,每年这个时候,云中心情都会消沉,今夜只怕是锦书带他去的。” 第300章 百里谦不是一个信佛信道之人,在他眼里,若老天真的有眼,也不会让他耶娘含冤而亡,所以他一向不喜这些神佛之所,但是对于柳锦书而言,去寺庙替百里夫妻祈福,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安慰之法。 桑榆沉默了一会儿,很想问一问百里夫妻是怎么死的,但是碍于身份又不好开口,只能默默惋惜。 崔叙也没有细说,这些年除了有线索的时候,百里谦会同他们谈论一下,其他时候都不会主动提起,总归是百里谦最难受的伤疤,他们又何必非要去揭开?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倒是桑蓁窝在桑榆的怀中,看一眼桑榆,又看一眼崔叙,总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有不可告人之事。 崔叙带她们去的地方并不是宋府,而是之前桑榆住过的私宅,崔叙的私宅虽然身处闹市,但靠近坊里内部,清静安宁,颇有闹中取静之意。 崔叙带着姐妹二人穿过院内花园,径直带到了花厅。 这间花厅并不是正规待客之所,它一侧是天井,一侧是花园,可以说是这间私宅最休闲的地方。 桑榆刚刚跨进花厅,就有一个白发老人颤巍巍地扑到她的面前。 桑榆还没反应过来,老人先是看看她,然后又紧紧地盯着桑蓁,最终一把将桑蓁抱在怀中,嘴里呢喃道:“芙娘,我的女儿啊,你叫阿耶找的好幸苦啊!” 桑蓁僵硬地随着宋砚抱在怀里,满脸不知所措。 原本在花厅踱步等侯的宋溪亭也走上前来,眼角微微湿润,他先是对桑榆点点头,然后劝道:“阿耶,莫要吓坏了她们。” 崔叙也紧跟着安抚出声,“老师,先让她们进去罢!我们里面说话。” 宋砚这才松开桑蓁,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迭声道:“对,先进来,先进来,蓁娘,你叫蓁娘是罢?快随祖父来。”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放开桑蓁之后,眼睛牢牢地盯着她,似乎害怕从她的眼里看出害怕、惊慌之色,说话间都带了几丝小心翼翼和期盼。 桑蓁抬头看了一眼桑榆,桑榆冲她鼓励地笑笑,桑蓁抿了抿唇,小声答应,“好。” 宋砚似乎对桑蓁的话有些失望,他期盼着从桑蓁的嘴里叫他一声祖父,可又害怕会重装系统到她,“好孩子。”他说完,又看了看桑榆一眼,满心安慰,“你也是个好孩子。” 桑榆笑笑,并未回答。 宋溪亭见状,连忙招呼几人进花厅坐下。 宋砚是在这里辈分最高的人,他坐在首位,左下方坐着宋溪亭,崔叙和桑榆姐妹则坐在了宋溪亭的对面。 双方落座之后,花厅里的气氛有些冷寂,谁也不敢开口说第一句话,虽然大家心理基本上都心知肚明,可是真见到了,他们发现一切语言能表达的都显的有些苍白。 半响之后,宋溪亭调整好了心态,率先开口问道:“阿榆,我能这么叫你罢?” 桑榆点点头。 宋溪亭继续道:“想必叙之已经和你说过了,这位是宋先生,我是宋家三郎宋亭舟,你们的阿耶是我的亲妹妹,若是按辈分排,你和蓁娘应该叫我们外祖父和舅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思恋和无奈。 宋溪亭的身份早在茶肆的时候,桑榆就已经猜到了,对此并没有什么惊异之色,“儿知道。” 宋溪亭对桑榆的回答并不意外,继续道:“芙娘十五岁的时候,我带她出去游玩,怎知一个转身,她就不见了,在此之后的十几年里,我一直在找她。” 没有照顾好宋芙,是宋溪亭此生最大的遗憾,每当想起这件事,宋溪亭都恨不得杀了当时的自己。 桑榆听完,皱了皱眉,“先生说宋芙失踪的时候已经及笄了?” 宋溪亭点点头,“不错。” “可是,儿曾听芙娘子说过,她是在……桑家办的及笄礼。”桑榆道,这件事桑榆记忆尤深,因为当时芙娘子并不记得自己年岁几何,只是看起来身材娇小,所以才将救她那日作为生辰日。 “这是有可能的。”宋砚接过话道:“芙娘出生的时候,大兴正值战乱,我宋家虽然家大业大,可是也免不了要躲一躲,芙娘是早产出生的,她身子自小较弱,相比同龄小娘子,看起来要小个一两岁。” 宋溪亭也点点头,“不错,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家中长辈对她也娇惯些,她当年调皮,爬树的时候不小心跌下来,摔伤了左胳膊,留下了一个很深的疤痕,为此,我还被兄长骂了一顿。” 因为宋溪亭和宋芙年纪相仿,大部分时候,宋芙都是和宋溪亭一起玩耍的,对于这个顽皮的小妹妹,宋家的三个兄长都疼爱的紧,宋芙要是伤到了,第一个被骂的一定是宋溪亭。 小时候,宋溪亭没少替宋芙背黑锅。 桑蓁听罢,低声道:“原来阿娘胳膊上的疤是这么来的。” 这个疤痕桑蓁是知道的,宋芙自己并不在意,她流落江南之后,她身上的伤多了去了,大大小小的疤也有不少,只是除了胳膊上的疤消不掉之外,其他的大多随着时间淡化了。 桑蓁的这句话,也就等于肯定了宋芙的身份,宋砚顿时心里就难受起来,泪眼婆娑地问:“蓁娘,好孩子,你能不能告诉祖父,你阿娘过的好吗?她…… 她是怎么没的…… ”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之一,自从知道宋芙可能不在人世之后,每个午夜梦回之时,宋砚都默默地在黑夜中泣不成声。 第301章 再怎么坚强,他也只是一个痛失幼女的父亲。 桑蓁听完,紧紧地靠近了桑榆,似乎很不愿意回想起那段往事。 桑榆叹息一声,缓缓开口,“芙娘子过的很好,当年她流落在了江南,被蓁娘的外祖父外祖母救起,收养了她,只是她当时失去了记忆,只是模糊地记得一个芙字。” 第二百六十八章:江家 那段往事芙娘从不避讳,桑榆刚被她救回去的时候,芙娘就同她说过,当时的想法是想激励一下桑榆,不曾想,这段往事竟然会成为桑榆最珍贵的回忆。 在芙娘的回忆里,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江南,只知道当时有很多小娘子和小郎君一道被关在马车里,马车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芙娘也不记得时日了。 路上的条件并不好,他们不但要忍受路途的艰辛,还好不时地躲避叛军盗匪,后来芙娘坚持不下去了,发起了高烧。 高烧烧了很多天,她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再次醒来时是在一场秋雨中,她从一处土坑中爬起来,分不清南北和方向,只能寻着声音往前走,然后她就遇到了马车陷在泥潭中的江家一行人。 “江家?”在场的人听完,俱是一愣。 崔叙也拧紧了眉头,不是桑家吗? 桑榆笑笑,“是江家,桑是儿的本姓,蓁娘的本姓姓江,她的阿耶是江南宣州江氏一门。” “江氏一门?”宋溪亭惊呼道:“是那个以宣纸笔墨成名的江家!” 宋溪亭在江南游历多年,也曾听过江家之名,那是一个以纸笔成名的徽商家族,虽然算不得天下富商,其家底也不容小觑。 桑榆点点头,面露哀伤,“是的,但是江家已经不在了。” 宋砚冷声道:“他们出了什么事?” 桑榆眸色变冷,“江家不义,山匪洗劫,全家二十六口无一幸免!” 那时候江家夫妻在外经商归家,刚一进家门不足一日,夜里山匪就突袭了江家,整个江家上下全部遇难,得亏桑榆听到风声,拉着桑蓁藏了起来,这才保全了两人性命! 宋砚顿时失去了力气,双肩塌落,整个人颓然失色。 崔叙也惊讶不已,喃喃道:“竟然也是山匪杀人!” 这般如出一辙的说辞,和百家夫妻的遭遇一模一样。 宋溪亭也黯然神伤,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你本姓桑?那…… ” 桑榆默默点头,手抚上桑蓁的发,微微撇过头,看向崔叙道:“桑蓁并不是我的亲妹妹,和芙娘子一样,我也是被救回去的,应该算是个孤儿。” 前世今生,她确实都是孤身一人,想一想,也挺可悲的。 崔叙似乎也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段波折,惊讶过后也只剩平静和难受了,他并不在意桑榆身份如何,只是听到她说自己是孤儿的时候心里微疼。 宋砚和宋溪亭也沉默了,完全没有预料到桑榆竟然不是芙娘的孩子,其实仔细一想,桑榆和蓁娘的样貌并无任何相似之处,相比于桑榆的娇俏,桑蓁长的更加貌美几分,尤其是崩着一张小脸的时候,那般神情简直就是芙娘的翻版。 若说唯一相像的地方,就是两个人眼里都藏着坚强和对命运的不屈。 桑蓁见花厅气氛沉寂,抓着桑榆的衣袖,坚定道:“阿姐,永远都是我阿姐。” 宋砚缓过神来,沉声开口,“不错,蓁娘说的对,她既叫你阿姐,那么你就是我宋家的孩子。” 宋砚对桑榆的印象很好,他很欣赏这个大大方方的小姑娘,就冲着她救了桑蓁并且照顾了她这么多年的情谊,宋家给予她庇佑也是应该的。 宋溪亭也表示认同,“对,这是我们对你的感激和亏欠,” 桑榆笑着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在意身份,只希望你们能善待蓁娘,芙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是我该做的。” 宋砚似乎还想劝说,但是桑榆直接打断了他,“再说,我也不想拘在后宅,我现在过的很好。” “那不一样!”宋砚恢复了之前的威严,“我宋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从今日开始,我也是你的祖父!” 他说完,带着不容质疑的口吻对宋溪亭道:“你尽快和你的两个兄长说一下,叫他们安排一下认亲事宜。” 宋溪亭含笑答应,“应该的,想必兄长们都会很高兴的。” 桑蓁的事情并没有和宋家其他人说,主要是因为宋家大郎和二郎现在身居高职,尤其是宋家二郎还外放做官,沟通不易,宋砚想着等事情了解的差不多了再同他们说。 桑榆张了张嘴,很想反驳,但是对上桑蓁略带祈求的眼神,又有些不忍心。 就在这时,崔叙开口道:“儿以为此事不妥。” 话音一落,几个人的眼神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尤其是宋砚,十分不满,“有何不妥?” 崔叙对上宋砚的冷脸也不怵,而是慢条斯理道:“老师莫要动怒,只是儿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不等宋砚反驳,忙不迭解释,“桑小娘子说过,江家死于山匪之手,若是我没猜错,桑小娘子对此只怕还有其他异议。” 桑榆大方点头,“不错,那日我携蓁娘躲在假山洞中,隐约听到那些山匪说过,他们奉命行事,不叫一人逃脱,在我们离开江家之后,暗中有人曾寻找蓁娘。” 第302章 桑蓁在那场刺杀中受到了刺激,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就不好了,痴痴傻傻的,桑榆无奈之下,只能伪装成四处寻医的兄妹,远离宣州。 好在芙娘救出桑榆之后,一直养在后院,那些山匪对后院之事并不了解,只知道江家有一女,桑榆就这样带着桑蓁躲过追查,寻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隐居下来。 若不是因为桑蓁需要她贴身照料,她都想以男子身份生活。 宋砚听完,更加心疼起来,这两个孩子是受了多大的罪啊。 崔叙接着问:“可曾听到奉谁的命令?” 桑榆摇摇头,“不曾,只说了一句:京城有令,江家一人不留。” “彭!”宋砚一拳砸在案桌上,怒道:“好一个一人不留,查!这件事一定要查下去,不能叫我儿喊冤而死。” 崔叙连忙站起身,沏了一盏茶递过去,“老师莫要生气,听我一言。” 宋砚接过茶,瞥了他一眼,“你说,我听着。” 对于这个自己最爱的弟子,宋砚还是愿意听听的。 崔叙连忙道:“正如桑小娘子所说,江家不知为何被人灭门,而且那些人还知道江家的基本情况,相比对江家有些许了解,那么有没有可能会查到芙娘子的身份?” 第二百六十九章:月夜 宋溪亭一惊,“你是说?” 崔叙点点头,“若芙娘子当年失踪一事和江家灭门一案有所牵连呢?或者说凶手其实早就查出芙娘子是宋家之人,所以在师兄去江南找寻的时候刻意做了隐瞒,目的是将两者剥离开。” 宋溪亭似乎想到了什么,讷讷道:“不错,我在江南游历多年,竟然从不曾听过芙娘之事。” 宋溪亭和宋芙一母同胞,年幼时长的就很相像,虽然时过境迁,但是还能有几分影子在,旁的不说,单是宋溪亭和桑蓁的眼睛就像极了。 宋溪亭在江南投入了大量的银钱和人脉,可是至今却一无所获。 现在想想,若其中真的有人参与呢?他刻意将两人隔开,以至于他千方百计也找不到人。 崔叙接着道:“若是现在大张旗鼓地宣告蓁娘的身份,势必会将蓁娘置于危险之地,幕后之人很可能会对桑小娘子和蓁娘动手。” 宋砚听罢,觉得眼前如拨云见日一般,瞬间通透起来,“言之……有理。” 他不得不承认,崔叙的话句句说到他的心坎里。 连桑榆也觉得,崔叙这般考虑是对的,她原本想着等桑蓁认亲之后,就让宋家保护好她,自己再借助她大理寺仵作的身份和宋家势力来细查此案,但是却没有联想到这两件事会出自一人之手。 如今经过崔叙这么一点拨,桑榆觉得自己还是考虑的不够细致,大意了。 宋溪亭认真地问道:“你欲如何?” 崔叙拱了拱手道:“儿的意思是,不如将认亲之事暂缓,等将江家之事查清,再将蓁娘接回去。” 宋砚没听出崔叙说的是“将蓁娘接回去”,不满道:“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怎好照顾她们?尤其是蓁娘年幼,我前几日还听说蓁娘因为流氓闹事被吓到了。” 宋溪亭也觉得这样不妥,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是现在桑蓁在面前,他们无法相认,这件事让他们不能接受,“这样实在不是我宋家行事风格。” 崔叙便道:“不如这样,就让蓁娘以旁的身份借住宋家,桑小娘子还像往日一样过活。” 宋溪亭皱眉,“不成,而且前几日桑小娘子也被歹人掳走,此事还不知道是否有无牵连,不能叫她冒险。” 若是因为这样将桑榆置于危险之地,宋溪亭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崔叙笑道:“师兄,我得了圣令,估计再过几日,就要出远门了,届时桑小娘子需要与我一同前往,她不会是一个人的。” 宋砚眼底闪烁了几下,“是朝中之事?” “有个案子需要我去调查。”崔叙垂下眼眸,“我想着不如借此机会去江南一趟,如今有了线索,我们可以去江家旧址看看。” 宋溪亭当即道:“我也同去。” 若说在场的人谁最熟悉江南,自然是他了。 崔叙点点头,“自然,只是儿需得先去北边一趟,然后直取江南。” 宋砚还想问什么,但是又见崔叙眼神示意,他终究没有再问。 崔叙接着道:“届时,蓁娘就先留在长安,等我们准备妥当之后,烦请师兄再带她一道去同我等汇合。” 桑榆心想这样一来可以免去桑蓁长途跋涉之苦,二来也全了宋砚想与桑蓁亲近之意,不失为最好的办法,她虽然不知道此行目的,但是崔叙肯定自有考量。 宋砚眼眸转动几下,也表示了认可,拍板道:“那就这样,认亲一事暂缓,至于蓁娘,就以亭舟养女的身份住在他那里,就说是觉得两人相像,认下来缓解思亲之情的。” 反正宋溪亭身上的传言多了去了,再添上一条也无所谓。 崔叙含笑调侃,“只是这样一来就要委屈师兄了。” 秋棠先生收养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儿,这样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还不知道外人要怎么议论呢。 宋溪亭无奈摇头,看着桑蓁熟悉的小脸,淡淡道:“也好,叫不成舅舅,叫阿耶也使得。”然后眼含深意地看着崔叙,“希望你将来莫要后悔才好!” 第303章 真当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呢?他虽然不曾娶妻,可以对男女之事也称的上是行家了,不然他那些情爱诗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崔叙在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地看了好几次桑榆,那眼神简直要溢出水来,也就是自己阿耶全身心都放在桑蓁身上,叫他糊弄了去。 等等!他是崔叙的师兄,也是桑蓁的舅舅,桑蓁又是桑榆的妹妹,那么崔叙若是同桑榆好上了…… 岔辈了啊! 宋溪亭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窥探到了崔叙的小心思,这小子费这么大劲解释,不会是因为桑榆和桑蓁认亲之后,他不好娶桑榆了…… 吧? …… 等到桑榆姐妹和崔叙从私宅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地爬到了她们的头顶,这个时候的天空清澈透亮,乌黑的夜幕下,繁星点点,一闪一闪的,仿佛在与圆月共舞。 不远处依稀地传来喧闹声,与这里的寂静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们并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漫步在长街上,原本宋砚是想叫姐妹二人留宿的,但是拗不过桑蓁想回去,只能嘱咐崔叙将人怎么接回来就怎么送回去。 桑蓁在前面欢快地奔跑着,追逐着自己的影子嬉戏,她很少有机会在夜里撒欢儿,也许是因为今日见到了宋砚和宋溪亭,叫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疼爱她的亲人,又恰好在这家人团聚的节日,她忍不住跟着欢呼雀跃起来,蹦蹦跳跳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悦。 桑榆和崔叙并肩跟在身后,路崖驾着马车晃悠悠地落后一段距离,给他们空出说话的机会。 也许是月光太温柔,桑榆笑的很温柔,语气里带了几分怀恋,“以前在江南的时候,我们住的地方离村子很远,夜里天黑路滑,都不敢出门,蓁娘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崔叙抬头望月,低头看她,“以后我陪你们一起赏月游玩。” 桑榆笑笑,“那我就先谢过崔寺正了。” “是我谢你才对,今夜老师很开心。”崔叙说的极为真挚,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宋砚于他是父亲般的人,他还记得当年宋砚手握羊毫笔,耐心教导自己写字的样子,“能得你的信任亦是我的幸运。” 第二百七十章:远行 不必崔叙没明说,桑榆都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觉得她能这般信任他,跟他来见宋砚是对他的肯定。 “你不必这样说。”桑榆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是为了蓁娘。” 说到底桑榆还是有私心的,她想借着宋家的势去替芙娘报仇,还她此生恩情。 崔叙看在眼里,觉得心里暖暖的,他忍不住道:“今晚我也擅自作主了,我并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就阻止你与他们相认。” 桑榆“噗嗤”一声,捂着嘴轻笑,“不是因为辈分吗?” 真到了那个时候,桑蓁要怎么称呼崔叙呢?姐夫还是小师叔? 崔叙无奈摇头,“你啊,怎么越来越皮了。” 桑榆理直气壮,“我本来就这个性子。” 现在认清也晚了,他崔叙已经落在她的口袋里了,休想跑掉。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你才是真的你。”崔叙缓缓开口,“你也只是一个寻常小娘子罢了。” 她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不必为报仇而活,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哪怕没有耶娘的疼爱,他也希望桑榆可以快乐地活下去。 世间很苦,但是还有值得眷恋的,不是吗? 桑榆顿了顿,站定了脚步,认真地说,“我很感激上天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桑榆不信神佛,对于重活一世也很看得开,若不是发生了江家一事,桑榆很可能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或者去民风淳朴的小县城当个悠闲的仵作,而不是在这个看似繁华盛世实则风潮暗涌的长安。 繁华固然可贵,但清闲也最难得。 但是桑榆很感激上天的安排,老天指引她来到长安,又阴差阳错地去了大理寺,遇见了崔叙。 崔叙站在了桑榆的对面,“汝之幸,亦是吾之所求也。” 桑榆被崔叙盯的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过头,快步走上几步,问道:“我忘记问你了,你说我们要出一趟远门是何故?” 崔叙对于桑榆明显转移话题的心思有些好笑,但还是顺从地解释道:“还记着之前说的铁匠之死吗?窦家大郎作为钦差去了清平县,圣人命我作为暗线,同去调查此案。” 果然和自己猜测的差不多,桑榆想了想又问,“只是因为这件事吗?” 长安人才济济,崔叙的能力虽然也称的上是精湛,但是铁匠之事牵扯到兵器甲胃,严重点,说是涉及边关安危也不为过,这样重大的事情,怎么会落在崔叙的头上。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崔叙无奈摇头,“是我去求圣人的,此前因为金吾卫之事,我在朝中有些举足维艰,所以自请去调查此案。” 原本在窦尚书和圣人的计划里,去调查此案的人就是一明一暗两条线,明线是窦家大郎先去清平县,大张旗鼓地查案,将幕后之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 等松懈下来的时候,再由另一拨人作为暗线,暗中调查,以达到将他们连根拔起的目的。 原本确实落不到崔叙的头上,可是崔叙在知道了此案之后,亲自去求了圣人,愿意立下军令状来作保。 第304章 此案凶险,若是叫幕后之人知晓,恐怕崔叙都很难平安回到长安,圣人不愿他涉险,几次三番拒绝了。 窦尚书听闻之后,也去求了圣人,直言崔叙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崔叙现在深陷金吾卫之事,被大理寺卿王公勒令在家留职,朝堂上也因为此事吵的不可开交,若是能借此机会将崔叙“贬”出长安,可以混淆视听,由明转暗,不失为一个天赐的良机。 “所以,你是要被贬了吗?”桑榆惊呆了。 崔叙笑道:“自然,说的是年少气盛,所以就出京代天巡视。” 桑榆不解,“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不是在明?” 崔叙耐心解释,“代天巡视也只是一个名头罢了,明面上的目的是将我驱逐出京城,世家子弟在这个时候被遣送出京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我们要去的地方并不是清平县,所以不会有人怀疑的,等我们出了长安就可以隐去行踪了。” 确实,自古京官高人一等,代天巡视说的好听,其实就是去四处转转,找各个地方官茬儿的,怎么说都不是一个讨喜的活儿。 想明白这点,桑榆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崔叙一愣,“你愿意一同前去?” “不然呢?”桑榆疑惑道:“你不是都说了吗?” 崔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此行凶险万分,我原想着等出了长安,就派人将你送去江南,等我忙完再去同你汇合。”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桑榆的安全,桑榆也可以先去江南查查当年之事,虽然说他有私心,但是并不真的想让桑榆陷入危险之中。 桑榆摆摆手,坦然道:“我不怕的,既然说好一起,那就要同去才行,再则,我还是大理寺的仵作,离开我,你可是失了一只臂膀!” 说着,她忍不住得意一笑,仿佛崔叙占了什么大便宜一般。 崔叙抬手抚额,看着笑颜如花的桑榆道:“是啊,桑仵作才华过人,我需得求桑仵作庇佑才是。” 是他想多了,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桑榆不是养在闺中的娇女,她更适合在广阔天空中俯瞰大地。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聊,走累了就上了马车,回了东隅居。 桑榆携手桑蓁下了马车之后,崔叙从马车上取下来一个三层食盒,递到桑榆的手中,“这是我阿娘叫宫中膳房准备的月团,给你吃个开心。” 桑榆接过,道了声谢,心里赞叹升平长公主的细心体贴。 崔叙由压低了声音,在她的耳边低语几声。 桑榆听了,眼睛越来越大,吃惊之色写满了她的脸庞,“这…… 莫不是诓骗我?”?崔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不骗你,命令应该就在这几日下达,之后我们就要准备离开长安之事,你若有事需要交代,就尽早安排。” 桑榆呆愣着点点头,被崔叙带来的消息砸了个头昏脑胀。 崔叙又笑了几声,这次带了几分调侃之意,“日后,全靠桑仵作照拂了。” 桑榆幽魂一样地回到了东隅居,好长一段时间都回不过神来。 第二百七十一章:狐媚 接下来的几日依旧如常,除了中间有一天宋溪亭来到东隅居喝个酒之外,再也没有旁的事了。 因为提前知道了要远行的消息,所以桑榆这几日都在做准备衣物、干粮等。 崔叙还是没有去大理寺当值,甚至很少出门,只在长公主府和宋府来回走动,好不自在。 若说最值得说道的事,莫过于拨汗那国使节团在长安四处游荡的事了,他们由鸿胪寺作陪,几乎要把整个长安城逛遍了,其中还闹了不小的笑话,连带着御史台都不怎么盯着大理寺了,天天追着拨汗那国都人写折子看戏。 又过了几日,金吾卫之事依旧没有定数,朝臣们隔三差五还是拉出吵上几句,王公准备的嘴皮子利索的人终于派上了用场,在朝堂上与御史台的人可劲儿地对喷,口水都能将大殿淹没了。 最终还有崔相公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他大义灭亲,直言此事是崔家教导无力,叫崔叙惹下这等祸事,需得严惩才是。 圣人迫于形势,只能下令,责崔叙即日起官复原职暨巡查使,于五日之内出发,离开长安代天巡视。 这个时候代天巡视可不是什么美差,那可是苦活和累活,而且大理寺正只有区区五品,地方上哪个刺史和节度使是好说话的? 等他回来,还不知道长安的政坛会有什么变化呢?也算是平调暗降了。 这下子,朝臣们没话说了,连崔家都出面处理此事了,他们要是再搞事情就是不识抬举了。 不过,听说此命令一下来之后,升平长公主亲自去了崔府,将除了崔相公之外的其他人骂了个遍,还扬言若是崔叙吃了苦头,她就要将崔家给掀了! 朝臣们这下子完全安静如鸡了,升平长公主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连圣人都敢骂的,他们可不想触这个霉头。 总而言之,崔叙出使地方一事已经算是过了明路了,他特意将桑榆、百里谦、薛如英、周良才以及贝赫拉姆叫去,商定出行的时日。 娄大因为要留守长安,所以此次出行,他没有同去。 至于为什么叫贝赫拉姆这个异邦人同去,则是因为方录事实在有些胆小,别到时候验尸的时候再晕了。 第305章 正好他们要先去北边,那里人员复杂,异邦人多,贝赫拉姆这个平平无奇的语言小天才也许用的上。 出行的日子定在最后一天,桑榆特意抽了个时间去了找了张明府一趟,之前桑蓁得张明府相救,桑榆又经历了绑架之事,所以一直不曾有机会亲自去道谢。 她马上就要离开长安了,此去归期不定,桑榆觉得要先去一趟。 她特有挑选了休沐的日子,带着桑蓁和一堆谢礼去了张明府的府中。 她昨日就托不良人传了口信给张明府,所以她们刚刚一到张府就被人带了进去。 张娘子和张明府都在后院的凉亭里悠闲地喝着茶,想来是特意等她们的。 张娘子一见到她们,便揽着桑蓁嘘寒问暖起来,说了好些烫贴的话。 张明府同桑榆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张明府忍不住吹着胡子道:“你这小丫头,也太胆大了些,竟然能搅和出这么多事。” 桑榆嘻嘻一笑,“过奖过奖。” 张明府没好气道:“我这是夸你吗?你啊,真的是太会来事了,就说现在的长安城,哪个小娘子能有你出名?能叫长公主之子冲冠一怒为红颜,调动金吾卫封锁长安城?” 旁的人扬名,不是呕心沥血写文作诗就是使大把银钱去造势,她倒好,凭借着一手剖心挖肺的验尸手艺和“狐媚之术”,在长安混的风生水起。 桑榆大呼冤枉,“什么狐媚之术!我一个正经小娘子,怎么就成了狐媚之人了?” 张明府冷笑,“这话同我说有什么用?你去问问,这段时日朝中大臣和后宅夫人是怎么说你和崔叙的?我说你会狐媚之术都是轻的了,还有人说你是白骨精转世,专门吸血抽髓呢!” 桑榆:“…… ” 看来八卦并不是大理寺的传统,整个长安也好上多少。 眼见桑榆吃瘪,张明府心情陡然好了起来,继续拱火道:“不是我说你,你也长点心,我虽然不知道为何崔寺正会如此看重你,但是他身份尊贵,不能你能招惹的!而且你还要跟着他去巡视地方,这不是闹吗?” 看来崔叙出门一事在长安已经传遍了,甚至连去的是什么人选都知晓了。 桑榆被张明府训的哑口无言,想着自己和崔叙之事还没有告诉他,心更虚了,苍白地解释,“职责所在,莫敢不从。” 张明府茶盏往石桌上一跺,“你若是愿意,我这就去求崔寺正,让他将你留下,你放心,我虽不才,但好歹还是有几分薄面的,相信崔寺正不会强人所难!” 桑榆更加心虚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是我自个儿想跟着去的…… ” “呸!”张明府啐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是你要去的。” 桑榆讨好地笑笑,再三表明大理寺会有差役随行,安全上是可以保证的,再说她就是一个小仵作,地方官员也不会找她麻烦。 其实桑榆可以不这么做的,但是张明府不是旁人,在她刚刚来长安的时候,若不是张明府惜才,给她机会让她在长安县验尸赚钱,又叫人给她办理户籍、酒肆等事,桑榆不一定能在长安站稳脚跟。 虽然这些张明府都不曾说过,但是桑榆在和不良人们聊天的时候,他们曾说张明府交代要给她行个方便。 更不用说张明府对桑蓁还有救命之恩,能在那么短的时间赶去东隅居,想必一定是下足了心思的。 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张明府对桑榆来说,是个亦父亦友的存在。 尽管有的时候张明府是不当人的,但是桑榆还是觉得给他几分面子。 她捧着一张笑脸,好话不要钱地往外说,“都是张明府心善,是个惦记百姓的好官,如今看来,百姓还是说浅了,若要我说,张明府简直就是天赐的福星,是天老爷派下来救苦救难的活青天!” 第二百七十二章:纸条 桑榆越说越高兴,也越说越离谱,离谱到张明府都快要崩不住冷脸了,嘴角抽动的更厉害了。 桑榆瞧见有戏,马屁拍的更溜了,将张明府夸的天上绝无,地下仅有。 张娘子“噗呲”一笑,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好了,你莫要逗她了,不是早就有心里准备了吗?” 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何张明府提到桑小娘子就气的牙痒痒,桑小娘子在某一方面真的能戳中他的心思,叫他又气又无奈,还要眼巴巴地替她烦心。 桑榆一听这话,连忙顺竿子往上爬,“张明府真真有心了!我上修了多少年的福气才叫张明府记挂着。” 张明府脸色放缓,转而问道:“你去也就罢了,蓁娘怎么办?总不能叫她一同去罢。” 张娘子也跟着担忧起来,“是啊,不如将她送到这里,我们来照看?左右我们也是闲着。” 桑榆知道张明府夫妻是真心的,若是没有宋家,桑榆少不得要将桑蓁送到这里来,但是宋家那边已经说了,等桑榆离开长安之后,桑蓁会交给宋溪亭照顾。 宋家婢女仆人众多,桑蓁在那里不会受到委屈。 她只能狠心拒绝,“劳娘子挂心了,蓁娘已经有人照顾了。” 张娘子有些不悦,心想放眼整个长安,又有谁能无缘无故的费心照料一个小娘子呢? 她正想说什么,张明府开口打断她,“行了,有人照看便成,若是有需要,你只管就叫她来找我们,我们又不会跑。” 第306章 张明府不愧是老狐狸,只一眼便看出了桑榆未尽之言,但是他并不打算细问,一来是他知道桑榆是个聪慧的,她做的决定自有深意,二来,不多问不惹事也是他的处事风格,对他人对自己都好。 桑榆笑着答应,“自然,到时候还请张明府莫要嫌麻烦才是。” 尽管有宋家照顾,但是多一个人也就多一份保障,桑榆不介意有人关心桑蓁。 桑蓁也跟着点点头,她真的很喜欢张娘子,给她的感觉和她的阿娘很像,桑蓁想,张娘子一定会是一个温柔的娘亲。 其实桑蓁已经十三岁了,放在这个时候也算是半个大人了,只是桑蓁受到过重创,心理年龄偏小,缺少安全感,桑榆免不了要多照顾些。 张明府虽然不想参合其他事,但是还是细心地询问了桑榆出远门一事,朝中的风潮暗涌他也是能察觉到的,想着桑蓁这个时候出去躲躲也是好事。 他转头一想,只怕圣人答应崔叙离开长安,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桑榆把能说的都说了,只说要先往北边走走,具体去那里她也不知道。 张明府是个明白人,听她说的模糊,便不再多问了。 赶在午间时分,张明府留桑榆在府中吃了午食,桑榆带了不少好酒作为谢礼,张明府喝的醉醺醺的。 这可不是寻常酒,而是桑榆特意提纯的高度数清酒,比时兴的酒要高上十几度,刚一出来便被酒蒙子买空了,这些还是她特有留下来的。 张明府对这酒也很满意,大兴人没有不爱酒的,这谢礼算是送到了他的心坎里了,桑榆离开的时候他还迷迷瞪瞪地说了许多话,非要留她们吃晚食。 张娘子连哄带骗才拉住他,派人将桑榆姐妹送出门。 桑榆出了张府的大门,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高悬着的张府两个字,从袖口处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名字。 这是张明府在午间喝酒的时候,塞给她的。 桑榆看了一眼小纸条,将上面的字记在心里,拉着桑蓁离开了张府。 于此同时。 张娘子端着一碗醒酒汤来到卧房,见张明府在胡床上睡的正香,她一巴掌拍在了张明府的肚子上,“赶紧起来,装甚?” 张明府仰躺在胡床上,大肚子一股一股的,嘴里吹出一口酒气,呼噜声接踵而至。 张娘子坐在一旁,好笑地道:“真当我什么都不晓得呢?你不是给那个孩子东西了?” 张明府鼻子里呼出一个泡泡,翻了个身,睡的更香甜了。 “你啊!”张娘子没好气地伸出一只手指,按在张明府的额头上,“回头惹上事,我看你怎么办!” 同为夫妻多年,张明府的小动作哪能瞒过她,早在张明府借口更衣的时候就发现他身上沾上了笔墨味儿,联想到桑榆说的要去北边,她自然也就想到了尚在北边的那个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往事不堪回首,她没想到张明府会让桑榆去寻求那个人的帮助,这可是关系到他一生的面子和里子! 当年和那个人吵成那个样子,差点儿打起来的事儿忘了? 张娘子越想越觉得好笑,罢了,左右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以后好坏他都得受着。 坐了半天,眼见张明府还在装糊涂,张娘子不再管他,取出一张薄毯给他盖上,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张明府的呼噜声响了一会儿,渐渐变轻。 …… 两日后。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洒落在长安城的时候,桑榆一行人已经齐聚在光化门前了。 此行人多,纵然轻装出行,他们还是带了三辆马车的行李,这是考虑到马上就要入秋了,天气逐渐转冷,他们这一去,可能到新年都不一定能回的来,自然要做足准备。 而且越往北边越冷,要准备的东西也多。 来送行的人不算多,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低调出发。 难得的是升平长公主没有来,来的是崔叙的阿耶崔直,以及刚刚回来的妹妹崔恒。 这是桑榆第一次见到崔直,这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并不俊美,身材也不高大,他脸上挂着笑,亲善又温和,浑身上下充满了一股书卷气。 他将包裹递给崔叙,苦口婆心地解释,“你阿娘还在生气呢,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莫要恼她。” 崔叙接过包裹,沉默着点点头,因为他私自求圣人一事,升平长公主连带着他也记恨上了,好几日都对他甩脸子,见到他也没个笑脸,崔叙这几日连公主府都不敢回,一直住在私宅里。 “我离开后,您多开解开解阿娘,叫她莫要为我忧心。” 崔直点点头,“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气过了就好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送行 崔直对升平长公主可谓了解颇深,她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只是这次崔叙擅自作主,她有些气不过罢了,虽然说是因为金吾卫之事,但是她身为大兴唯一的长公主,圣人的亲姐姐,这点权利还是有的,何苦要崔叙将事情揽在自己头上,去受这样的苦。 崔叙心想,还好暗中查案一事没有告诉阿娘,不然以她的性子,只怕圣人在皇宫都不得安生。 崔直又将目光落在被崔恒和一个貌美的小娘子围住的小姑娘,赞道:“她很不错。” 适才见到了时候,崔叙就带着桑榆过来同他打过招呼了,对于这个大大方方的小娘子,崔直很是认同,也难怪升平在府中隔三差五地惦记着,嚷嚷着要崔叙赶紧将人娶回家。 第307章 崔叙僵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笑,“是的,她很好。” 崔直欣慰极了,觉得自家儿子总算开窍了,他拍了拍崔叙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既然认定了人家,就好好对她,莫要辜负了。” “不会。”崔叙斩钉截铁地回答,桑榆是他认定的人,他恨不得将人放在心尖上,怎么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呢? 崔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细心地叮嘱了他几句,他就崔叙这么一个孩子,说放心那是不可能的。 而这边的桑榆也被两个小娘子围住了,一个是在宋溪亭的陪伴下来的桑蓁,还有一个竟然是改名换姓的燕娘,名唤崔恒的。 桑榆这才知道之前崔叙和升平长公主说起崔恒来,总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原来竟然是熟人。 这两个年岁相当的小娘子一左一右抱着桑榆的胳膊,叽叽喳喳地道着。 桑蓁原本是个不爱说话的,可是架不住有个活泼的崔恒在一旁抢桑榆的注意力,眼见着桑榆的眼光全落在她的身上,桑蓁拉着小脸央着桑榆。 “桑姐姐,我们说好一起去看花灯,怎的我刚来你就要走了呢?”崔恒抱着桑榆的胳膊,嘟着小嘴,老大不开心了。 桑榆无奈安抚,“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压后了。” 桑榆虽然惊讶于燕娘的身份的转变,可转眼一想,她想要留在长安,这个身份是最好不过了,有升平长公主和崔家的庇佑,此生都可以无忧。 桑榆听说了安和公主身体不好的事,来到长安之后,圣人也派了御医前去医治,总结来说就是安和公主身子已经亏空的差不多了,就算再怎么调养,也命不久矣。 这也是朝臣们默许燕娘一事的理由之一,失去了安和公主的庇护和拨汗那国公主的身份,她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罢了。 崔恒听了桑榆的话,小嘴都能挂上油瓶子了,桑榆怀疑要不是不被允许,她都想和自己一起离开了。 桑蓁抱着她的另一侧胳膊撒娇,“阿姐,我会想你的。” 桑榆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渐渐温柔,“你和秋棠先生好好在家呆着,等我那边结束了,就给你们写信,你们再去江南找我。” 桑蓁在桑榆的胳膊上蹭了蹭,“我舍不得阿姐。” 此去再见估计要好几个月,她们姐妹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要不是有宋溪亭在,又怕给桑榆添麻烦,她说什么都不想和桑榆分开。 桑榆也很不是滋味,但也知道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她抬头看着一直温柔看着她们的宋溪亭一眼,“蓁娘就拜托先生了,她身体不好,又有些怕生,还请先生多体恤则个。” 宋溪亭温和点头,“你且放心,她也是我的孩子。” 他指的是桑蓁现在记在他的名下,按称呼要叫他阿耶的,他又看了一眼娇小的少女,不放心叮嘱,“你也一样,此去路途遥远,要注意保护自己,到了地方就写信回来。” 他说完又从身后小厮的手中拿过一个包裹,不容置疑地塞到她的手中,“这里面是一些干粮和衣服,你带着路上用。” 桑榆抱着一个硕大的包裹有些无奈,其实她准备的已经够充分了,吃的用的都备了些,但她也知道这是宋家的心意,便爽快地收下了,“谢过先生了。” 刚一说完,薛如英走了过来,吆喝道:“桑桑,准备走了,晚了会错过驿站的。” 薛如英的家人都没有来送她,按照她的说法是他们家的孩子都皮糙肉厚的,只要不去战场都不用担心。 桑榆答应一声,在薛如英的帮助下将包裹送上马车,转头对宋溪亭等人道:“先生,蓁娘就拜托你了,蓁娘,你要乖乖听先生的话。” “我呢我呢?”崔恒见桑榆没有点她,急了,连忙凑过脑袋来问。 桑榆笑笑,“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唔,说起来,我还想麻烦你,我走之后蓁娘就一个人了,你若能多去陪陪她,同她做好朋友那就最好不过了。” 崔恒双眼亮晶晶的,拍着小胸脯保证,“桑姐姐放心,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我会照顾好她的!” “那就拜托你了!”桑榆郑重道谢,她离开之后,东隅居交给了丹娘,为此崔叙还派了家仆前去帮忙打理,那边基本上不需要担心,而且桑榆还特意去拜托了不良帅于大路,请他照看一二。 蓁娘虽然有宋溪亭疼爱,可是到底少了同龄小伙伴的陪伴,燕娘与她年纪相仿,又是活泼的性子,正好和她互补,若是能成为朋友,那她也能安心不少。 桑蓁肃着一张小脸,对崔恒的话不以为然,这个不知道那里冒出来的蓝眼小娘子真真太讨人厌了,她们两个还不知道谁大谁小呢,竟然作主张叫自己妹妹,若不是想叫桑榆安心,她一定要反驳她几句。 此时,崔叙和崔直也说完了话走了过来。 崔直冲着崔恒招招手,崔恒乖乖地走过去,崔直这才对桑榆道:“这孩子难得这么喜欢一个人,想来桑小娘子定有过人之处。” 桑榆谦虚地拱拱手,“崔郎君过奖了,燕娘活泼可爱,谁见了也要喜爱几分。” 崔直和蔼笑笑,对崔叙嘱咐道:“此去舟车劳顿,你要多照看桑小娘子,莫要累到她。” 崔叙笑着点点头,“遵阿耶嘱咐。” 第二百七十四章:同去 第308章 薛如英也凑过脑袋,故作不满道:“崔伯父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你还要我叮嘱吗?这番出行可算是对了你的胃口了。”崔家和薛家交往已久,崔直对薛如英也了解颇深。 薛如英嘻嘻一笑,“还是崔伯父懂我。” 崔直摆摆手,“你们赶紧出发,莫要耽搁了。” 一行人纷纷拱手道别,齐刷刷地翻身上马。 崔直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什,塞到崔叙的怀中,“这是你阿娘叫我给你的,你收好。” 崔叙骑在马背上,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接过东西摸索了一下,诧异道:“这…… ” 尽管隔着黑布,但是他一摸就知道,里面赫然正是之前崔叙送还给升平长公主的金吾卫鱼符! 崔直压低声音,“莫要声张,你阿娘已经派人去路上打点了,他们平时会隐藏在暗处,之后会听你安排,你自己知道便好。” 崔叙将鱼符紧紧地握在手中,似乎能感觉到手里的鱼符在发烫,他垂下眼,艰涩道:“替我谢谢阿娘。” 正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可是崔叙这次出门,不但去的地方远,连到哪里都需要保密,升平长公主一定是看出来什么,才将这枚鱼符交给他的。 崔直感觉到崔叙的颤抖,他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左右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既然此事因这个东西而起,那索性就交给你,你也大了,阿耶和阿娘相信你会善用这枚鱼符。” 升平长公主纵然气极,连送行也不愿,但还是将鱼符交给崔直带了过来,还违心道:“我升平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来的道理!若是没有这个东西,他怎能保护好阿榆!别到时候叫人看了我长公主府的笑话。” 这话即使崔直并没有说给崔叙听,但他也能猜个大概,自家阿娘定是拿桑榆做借口了。 城门口耽误了许久之后,崔叙一行人便出发了。 依然要经过那个熟悉的渭水桥,再次经过凉亭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在等着他们。 傻笑着的窦玉成和亭亭玉立的身穿蓝灰色胡服的柳锦书,以及充当侍卫角色的百里谦。 三人都骑在马上,与众人顺利合在了一起。 “嘿,兄弟,没想到吧?”窦玉成见到桑榆,笑的像是偷了腥的猫儿一样。 桑榆面无表情地打着马,“你怎么会来这里?” 窦玉成理直气壮道:“我听说你们因为救小爷被流放了,小爷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来给你们撑场子来了!” 桑榆冷笑一声,就你这鬼话,说的再多她都不会信。 窦玉成见桑榆不上当,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是阿耶将我撵出来的,阿耶说我若是不愿意,那他就让我去国子监读书,跟读书相比,小爷还是愿意出来溜达。” 窦玉成这次的祸闯到不小,窦尚书下了狠心,将他送出来吃些苦头,别跟傻子一样谁都相信。 在曹伯胜一案中,若不是他听人挑拨,怎能冲动之下跑去打人? 窦玉成很不服气,觉得他阿耶就是在讽刺他,直到窦尚书将证据摔在他的脸上,他才跟霜打的白菜一样焉哒哒地随窦尚书安排了。 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一个“知己”收了好处,把他往曹家引,他这次落进了圈套。 当然,这种丢脸的事情,窦玉成死都不会说的。 桑榆懒的理他,扭过头看向和薛如英并肩的柳锦书,“锦书,你怎么也跟着了?” 柳锦书微微一笑,“是叙之要我来的。” 桑榆蹙眉,柳锦书身子不好,这次出门连个婢女都不能带,跟着来不是遭罪吗?崔叙就是再如何也不会非要带她一起。 薛如英摆手解释,“叙之没同你说吗?我们此次要去的地方是河东道的太原府,那里是锦书的老家,我们这也算顺道去走亲访友了。” 柳锦书温婉道:“河东道地处北方,比起长安有些寒冷,到时你们就同我一起住在柳家。” 桑榆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崔叙会将柳锦书带着呢,搞了半天是因为这个,也对,若此行的目的地是在河东道,作为河东最大的世家之一,柳锦书无疑是最好的帮手。 薛如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百里谦一眼,她打马上前,凑到薛如英的身边咬起了耳朵,“这次,你们不准备去见一见柳公吗?” 河东柳家世代簪缨,代不乏人,其后辈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颇有建树,可谓是老牌家族,他们以河东道为基础,大力发展家业,在河东的地界上可谓风光无限。 薛如英说的柳公,就是现任柳家家主,柳锦书的亲爷爷,也是柳家当仁不让的掌舵人,可以说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柳家的走向。 当年就是柳公当机立断,要求柳尚书将柳锦书送回河东老家,一直等到她及笄才送去长安。 不曾想这还没在长安待几个月呢,竟然都要回去了。 薛如英想,左右回去也回去,百里谦也同行,那还不如一起去见一见柳公呢,他们两个的事情已经拖得够久了。 柳锦书闻言,僵硬了一下,然后羞涩道:“我…… 我听云中的。” “你真是一点儿骨气都没有,怪不得被那根木头吃的死死的。”薛如英恨铁不成钢。 第309章 桑榆眼见柳锦书脸都要涨红了,连忙转移话题,“我们此次竟然是去太原府吗?” 薛如英也知道不能把她逼很了,顺着桑榆的话道:“不错,河东道与长安所在的关内道毗邻,第一站去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桑榆若有所思,薛如英没说的是河东道虽然地处腹地,但倘若她没有记错,河东道的北边似乎有一小块边界线是靠近突厥的?联想到之前崔叙说的事,桑榆总觉得此行没那么简单。 从长安到太原,即使是快马加鞭也需要十几日,崔叙一行人又带了不少行李,因此走的并不快,似乎是来游山玩水似的,过店留宿,逢雨就停。 一开始桑榆还是很兴奋的,到最后也只剩下无聊了。 再好的风景也会看腻的,尤其是还在赶路的时候,整日的颠簸让桑榆仿佛回到了当初从江南赶往长安时的那段艰苦岁月。 第二百七十五章:龙城 柳锦书身子更受不住,早早地坐回了马车里,薛如英见状,舍命陪君子般地去陪她了。 另人意外的是,周良才、窦玉成和贝赫拉姆这三个活宝不知道怎么玩到一起去了,整日凑在一块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尤其是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三个人碰个头,转个身就没影了。 要不是崔叙下令不许胡来,他们三个能离开队伍,组团出去溜达。 窦玉成不愧是长安小霸王,结交起朋友来那是荤素不忌,里外通吃,贝赫拉姆这个号称游历了众国的异邦人被他忽悠的死死的,指那打那。 就这么一路吵吵闹闹外加心力交瘁地走了一个月左右,他们终于在某一天的日落前看到了太原府的城门。 有“北都”之称的太原府,与京都长安,东都洛阳并称为“三都”,地位可见一斑。 其下属有十四个县,以太原县和晋阳县最为繁华,他们一行人要去的地方就是位于晋阳的太原城。 和长安城的繁华与喧嚣相比,太原城多了一份浓重的军事氛围,土黄色高大的城墙不但阻挡住了风沙的侵袭,也给这座城市带了几分厚重的安全感。 临近日落,城门口有不少百姓在排着队等着进去出来。门口检查的差役身上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看的出来,这些人应该是从战场上下来,见过血的。 初秋的天气逐渐寒冷,城门口的检查很严谨,百姓们即使心中焦急,也老老实实地等着。 桑榆等人一出现就引起来城门口不少人的注意,毕竟在这个军事要地,还是很少有人会这么多人一起大张旗鼓地行动的,而且这些人衣着精致,一看就非富即贵。 崔叙不想惊动他人,吩咐其他人下马,等着管事去同城门差役打招呼——管事是崔直特意派来照顾他们的,他觉得这些年轻人甚少出门,最好有个年长的人替他们打点。 崔直的决定是对的,被称作秦伯的管事一路上将他们照顾的很好,衣食住行等面面俱到。 秦伯去了很长时间,久到窦玉成都有些不耐烦,拉着他的小伙伴嘀嘀咕咕抱怨起来,“这比长安城管的还要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伙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一起排着队的中年人不满道:“我们太原乃是兵家要地,且不说这里与边关相近,单是太原城素来有’龙城’之称,当年先帝就是从这里一路打到长安,一统天下的,管理严一点也是应该的。” 中年人越说越觉得骄傲,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说的声音很大,一起排队的百姓听了,纷纷跟着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周良才与窦玉成对视一眼,前者心领神会,开始热情地与中年人攀谈起来,“哟,这位大叔,听您的意思,您是本地人啊,这是回家?” 中年人老脸一红,“那能啊,我就是附近的打猎的,去城中一个好友家看看。” “哎呦喂,那您怎么这个时候入城啊?” “哎!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突厥人闹的!我一大早就出发了,翻了好几座山才过来,要不是突厥人会在路上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何苦要受这个罪!” “那大叔您真是不容易啊,话说这边关还算安稳罢?怎么突厥人都敢跑到这里来打劫了?” “你这话可算是问对人了,叔和你说啊…… ” 桑榆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再次感叹周良才口才了得,马屁都能拍到马肚子上。 倒是跟在身后的一个老丈听了个大概,笑眯眯问桑榆等人,“你们这是第一次来太原城吗?” 薛如英看着坐在敞开的驴车上的老夫妻,笑道:“是啊,老丈,您也是第一次来?” “呵呵。”老丈与老妇人对视一眼,和声和气道:“是啊,我们是来这里寻亲的,我家三郎已经有十年没有回家了,我们两个老的想的紧,所以来看看。” 桑榆好奇地问:“你们家三郎在太原做什么?这么久都不曾回家?” 老丈闻言,面露哀伤,“我家三郎十六岁就来参军了。” 桑榆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柳锦书低头同她解释,“这里靠近边关,常年战乱,所以有很多军籍百姓会被征到这里来驻守,十来年不回去已经算是轻的了。” 先帝在世时,明文规定普通军籍百姓从20岁到60岁要服兵役,可是经过多年的战乱,兵源不足,后来十几岁的孩子也要上战场了。 第310章 这几年休养生息下了,圣人下令只要服满20年就可以回家与父母团聚了,而且符合要求的可以远离战场,留守后方,与一辈子留在战场上相比,只是驻守在这里,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桑榆点点头,想到大兴不过刚刚站起来,即使威望渐盛,边关也有摩擦,她常年在繁华之地停留,倒没想到能遇到这样的场景。 老丈似乎并没有在意桑榆的失神,而是带着笑继续说:“说来,我有三个儿子,两个都已经战死在沙场了,唯独三郎是个机灵的,这么多年还活的好好的,这些年来,给我们又是送吃的又是送银钱,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年纪大了,就想着在死之前见他一面,所以才瞒着他来看看。” 老丈说的很轻松愉快,似乎他两个儿子战死,一个儿子活着对他来说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 这个话题说的有些沉重,桑榆等人刚刚见到这个宏伟的城市的兴奋之情一下子就消沉了不少。 好在这个时候秦伯已经回来了,与崔叙耳语几句,便招呼众人进城。 崔叙眼见桑榆有些闷闷不乐,靠近她的身侧低声问了一句,“发生了何事?” 因为要进门检查,所以他们都是步行进去的,马儿都被各自牵着,崔叙一靠近桑榆,桑榆就能感觉到崔叙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儿。 桑榆压低声音,将老丈的事情说了一遍。 崔叙听罢,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微不可见地蠕动了几下,淡淡道:“自古以来,一个国家的安稳一定是由千千万万的人在守护着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第二百七十六章:入城 “我知道。”桑榆道:“所以我才难受。” 后世有一句话叫“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为你负重前行”,正是因为有这么负重前行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安稳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和平。 崔叙的手抬起,又放下,“莫要多想了,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成,最起码我们要查出是谁要害我大兴的将士的命!” 崔叙的脸上闪过几分狠辣,他是一个很少将情绪表露在脸上的人,可是当他看到那些调查之后送上来的信件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的冷酷无情起来。 窦家大郎在清平县牵制住敌人的时候,圣人派遣的线人已经截获了不少关于那些残次兵器和战甲的情报,崔叙这才知道,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兵器在运输被人悄悄地替换掉了。 幕后之人很聪明,他们并没有在一开始就调包,而是在军器监往边关运送新兵器的时候,寻找机会换掉的,现在的边关不但有不少残次兵器,那些完好的新兵器也不知所终。 若是不能找到这些残次兵器,一旦发生大规模战事,大兴边关岌岌可危,一想到大兴的将士拿着一刀就能砍断的兵器在战场上厮杀,崔叙恨不得将幕后之人挫骨扬灰! 这等行为,等同于叛国重罪,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桑榆也觉得有些心寒,有人在前方拼命,有人却在后面捅刀子,人总是在欲望里不断沉迷。 怀着复杂的心情,两人随着差役的指引,跨入了太原城的大门。 等走到大街上,桑榆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是没有排队,直接从中门进来的。 “我们是借了锦书的身份进来的。”崔叙道:“城门外人多眼杂,不便久留。” 桑榆点点头,“那我们直接住驿站吗?” 大兴官员出差的福利还是不错的,只要出示相关证明就可以免费入住沿途的驿站,他们这一路上遇到驿站也就顺势住下了,除了柳锦书窦玉成需要缴纳银钱之外,其他人都不用,省了一大笔开销。 不过随着他们越往北边,驿站的条件也越来越差,甚至有的驿站连他们一行人都住不下,好几个人睡一间屋子。 一直在前面领路的秦伯听了,插嘴道:“太原城乃是兵家重地,这里的人不大讲究住宿,驿站的条件不怎么好,你们可要想好了。” 崔叙斟酌了片刻,决定先去看看,这里好歹是太原,一方府城,没准儿条件会好上一些。 太原城分为西城、中城和东城三个部分,其中以西城最大,东城次之,中城最小,汾河从北边高处流下,将中城分割成两半,也将西城和东城分离开来。 这座古老的城市不如长安繁华,也不如江南城镇生机盎然,但是进入城内,就会发现这座城市有着独特的魅力,那是一股来自天地之间的磅礴气势,它粗旷且不拘小节,敞开怀抱迎接来往客人。 土黄色是这座城市的象征,也是这座城市的魅力所在。 桑榆等人一边感叹着这座城市的与众不同,一边在秦伯的带领下来到位于西南角的驿站。 望着眼前残破不堪的驿站,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落在了崔叙的身上。 崔叙的眉尖跳了跳,他知道驿站的环境不会太好,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坏成这个样子!旁的不说,那顶上的泥巴草能挡的住风雨吗?那土墙能防的住谁?尤其是门前的歪脖子树,是给歹徒行方便的? 要不是门头上掉了一半的牌匾,他们都认不出这是驿站。 “哈哈哈哈哈哈……”窦玉成指着驿站的破烂大门,笑的眼泪直冒,“住!你们住啊,不要银钱的。” 反正他要自个儿找地方住! 柳锦书捂着嘴,诚恳邀请,“不如先去我家住一宿,明日再去找客栈?” 第311章 崔叙看了看天色,觉得现在确实不是挑剔的时候,“秦伯,这里你熟悉,你带我们去找个好点的客栈,我们先住一晚。” 此行是来办事的,入住柳家虽然方便,但终归有些不妥,还是住客栈为好。 秦伯笑呵呵地答应了,他在太原城呆过几年,对这里熟悉的很,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被派来照顾他们。 早告诉他们这里条件不好了,他们还不信,现在死心了罢? 不过这里的府尹还是老样子啊,一如既往的不讲究,穷的光明正大。 于是几个人又辗转几番,终于在太阳落下前,找到了一处还算过的去的客栈住下了。 一连赶了一个多月的路,难得到了地方,众人纷纷要了热水洗漱沐浴,又叫人送来新鲜吃食,一番折腾之后,众人聚在了崔叙所在的上房。 这件客栈不大,胜在干净整洁,里面上房并不多,总共只有三间,他们一行人在加上几个侍卫,有十几个人,想全住好的那是不可能的。 崔叙不改挑剔本色,单独住一间,薛如英和桑榆住一间,剩下的一间被窦玉成财大气粗地要了去。 其他人只能住次一等的房间,基本上算是将这座客栈包圆了。 柳锦书老家就在太原,肯定要回去住的,她也邀请了桑榆等人,桑榆觉得现在是公务在身,还是与崔叙等人一起行动方便,便婉拒了。 百里谦将柳锦书送回柳家之后,又匆匆忙忙地赶回来开会。 窦玉成自知大理寺之事他不能参与,笑嘻嘻地拉着贝赫拉姆和秦伯去逛太原城了,剩下的周良才酸的脸都皱了。 于是,在崔叙的房间里的方桌旁,薛如英、桑榆坐在一起,旁边是崔叙,百里谦靠在一侧,周良才闷头坐在对面。 眼见众人都到齐了,崔叙手指轻点桌面,淡然道:“先说一下此行目的,我们这次是为了调查兵器被调换一案……“ 崔叙简单地将清平县铁匠之死和兵器被调换之事说了一遍,在场的都是值得信赖的人,也该告诉他们了。 桑榆已经提前知晓了,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薛如英和百里谦都是聪明人,早猜出来此行不简单,唯独周良才被瞒了一路,听的目瞪口呆。 不过没人管他就是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安排 崔叙继续说着明日的安排,“明日我和百里谦会先去拜访一下太原府尹,如英,你也一起。” 薛如英的阿耶薛国公曾驰骋疆场,如今她的两个兄长也在边关效命,这里的人大多尚武,由薛如英这个武将世家后人陪同,他们也能好说话些。 “至于桑评事,你就和周良才在城中逛一逛,打听一下消息罢。”崔叙说句话的时候是带着调侃的笑意的。 “哦~”其他人唏嘘了一下,跟着恭喜起来。 桑榆莞尔,关于她的任命是在离开长安之前收到的,虽然崔叙之前说过会给她升职,但是真的接到任令她还是很高兴的,与之前挂名的司务和仵作不同,大理寺评事是正儿八经的司法官,虽然只是区区的八品,但是称的上是入了大理寺的大门了。 以后就算遇到案子,只要不是什么大案要案,她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决断。 桑榆笑的眉眼弯弯,心里对大理寺有了几分归属感。 薛如英一把扑到桑榆的身上,开心道:“桑桑,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女寺直的!不对,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天底下头一个女寺正!” 桑榆哈哈一笑,抬起下巴,故作傲娇,“好,那是肯定的。” 普天之下头一个女寺正啊,想想都心动,既然种田无望了,专心搞事业也行。 崔叙对于她们两个大声密谋“篡位”的心思恍若未觉,只觉得以桑榆的本事,也许真的能开创先河。 他侧目对百里谦道:“你派几个人注意一下窦玉成,别叫他惹出什么事来。” 本来他根本没打算带着窦玉成的,谁知道窦尚书连商量都不商量,直接将窦玉成打包送过来了,崔叙拿不稳窦尚书的心思,只能先将窦玉成带着。 和这样的老狐狸打交道,还是顺着一点好。 百里谦点点头,外出的时候,安全问题一向都是由他负责的,原本他们带的侍卫不多,但是后来崔叙私下告诉他,金吾卫会在暗中保护他们,他索性就派两个人专门保护窦玉成。 一行人又说了许多话,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然后就纷纷离开崔叙的房间,各自休息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桑榆就起床了。 她有些认床,也不太习惯这里干燥的天气,所以睡的并不安稳。 等到洗漱完毕之后,桑榆穿戴好利索的胡服,下楼吃朝食。 刚下楼,桑榆就见周良才、窦玉成和贝赫拉姆三个人组团在楼下的餐桌上喝粥。 周良才一见桑榆下来,连忙热情招呼,“桑小娘子,赶紧来尝尝这羊肉粥,端的是好喝。” 桑榆顺势坐在剩下的长凳上,周良才手脚利索地给她盛了一大碗,桑榆轻轻抿了一口,果然味道好极了,“这里竟然还有这等好物?” 这里的人大多以面食为主,各种饼子泡汤才是主流,一路上,他们也大多是这样的吃法,这碗羊肉粥炖的香浓可口,膻味极小,想必是动了心思的。 窦玉成得意地抖起了腿,“嘿嘿,小爷叫掌柜去聘了一个正宗的江南大厨,这几日就留在这里给我们做饭了!” 第312章 桑榆顿时觉得这碗羊肉粥不香了,这该死的钞能力实在让人眼红。 顶着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窦玉成连喝三碗羊肉粥,扶着肚皮感叹道:“得亏外祖父疼小爷,给小爷带了不少银钱,不然小爷哪能过的这么舒坦。” 穷捕头周良才羡慕坏了,从盆中盛了最后一小碗粥,毫不留情地一口闷下。 漂洋过海闯荡了好些年,也穷的叮当响的贝赫拉姆眼巴巴地看着空盆,心里在滴血,他就慢了一步就没了。 吃饱喝足之后,桑榆这才想起来崔叙等人还曾见到,连忙问周良才他们去哪里了。 周良才满足地抹了抹嘴,“他们一大早就去了太原府了,这个时候估计已经见到了人了。”?桑榆听罢,决定不去管他们了,他们还是出去逛逛吧。 于是朝食过后,桑榆和周良才带着贝赫拉姆以及死活要跟着的窦玉成一起出去逛……不,打探消息。 说是打探消息,其实桑榆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崔叙找借口叫他们出来放松一下的,兵器一事并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尤其是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们要做的就是低调行事,缓缓图之。 白天的太原城比起傍晚要热闹上许多,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各异,大多披着宽大的斗篷和罩衫,这也跟这里的地域气候有关,这里天气干燥,雨水小,导致这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灰尘,来往不得不用斗篷和面纱遮住脸。 即使有高大的城墙挡住了风沙,但是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了。 桑榆四个人加上两个侍卫一道走在长街上,对着这些与众不同,高大厚重的建筑发出阵阵惊叹。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爷何曾见到过这样的场景。”窦小郎君摇着折扇,装了一把文人雅士。 周良才也惊讶道:“活了二十多年,我还没出过长安呢,这还是头一次!” 游历过数十个国家和民族的异邦人贝赫拉姆挺直了腰杆子,“这有什么,你们真应该去西域走走,那里的景色更美。” “也是同这样……有气势吗?”读书不多的窦小郎君词穷了,只好用了最朴素的形容词。 “那怎么会一样!”贝赫拉姆说着手脚并用地开始形容起来,“那是草原!是宽广的大地!还有看不到边的大海!” 他滔滔不绝地用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词来赞美见过的美景,说到后来,他的眼睛都要冒出光来,“我听说海的尽头还有陆地,我一定要去看看。” 从来没有见到过大海的窦小郎君面不改色地吹嘘,“那你一定要去见见我们大兴的海,那可是一望无际,美不胜收。” 桑榆心生向往,讲道理,她还不曾见过这个时代的大海呢,有机会一定要去瞧瞧。 周良才也羡慕的不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若不是这才因公出差,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长安,更不要说去远方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晋阳 所以他很羡慕贝赫拉姆,这个异邦人虽然大大咧咧,语不达意,但是他走过的千山万水都会是他此生不会忘记的财富。 这就是东方人与西方人的不同之处,东方人会留恋故土,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背井离乡,而西方人则崇尚自由,以冒险精神为荣,哪怕是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贝赫拉姆感觉到了两人的羡慕之情,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热情地推销道:“你们看,这是我写的游记,里面记载了我看到过的景色和遇到过的事,只要给我一枚金子我就给你们看。” “我看看!”窦玉成毫不留情地从贝赫拉姆手上拽过那边破破烂烂的游记,“给金子也得先验货不是?” 贝赫拉姆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他虽然指着这本游记挣钱,但是也要人家先验货才行,他松开手,将游记递给窦玉成,开始思索是不是因为之前太保守了,所以卖不出去??窦玉成理直气壮地拿到了游记,随手一翻,然后愣住了。 桑榆和周良才见状,狐疑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也愣住了。 桑榆无奈扶额,她早就该想到这货不靠谱,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靠谱,就这样的游记一枚金子看一遍,没人将他拖出去见官都是轻的了。 周良才两眼一黑,他虽然不认识字,但是也知道那本游记上写的密密麻麻的蝌蚪文,不是大兴人能认识的。 好家伙,贝赫拉姆真当所有人都是语言天才吗? 窦玉成将游记合上,面色不善地塞到贝赫拉姆的怀中,“收起来罢,这本破书你一辈子别想卖出去。” 贝赫拉姆懵着一张脸,抱着游记,拉着窦玉成理论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书天下第一,我用了那么多华丽的词来形容…… ” “有什么用,小爷一个字也看不懂。” “那只能说明你需要多学习,如果你能给我金子,我可以教你。” “不需要,小爷最恨读书了!” 两个加起来不超过三岁的人在大街上开始争辩起来,桑榆觉得今日出门又忘了看黄历了,她就说不该带这两个人一起。 就在桑榆想着要不要将他们丢回客栈的时候,前方大街上传来了喧嚣声,人群开始聚集,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桑榆和周良才对视一眼,无视两个吵的面红耳赤的人往前方走去。 第313章 扒开看热闹的人群,桑榆朝里面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一行人竟然来到了晋阳县衙门口。 晋阳县的衙门一如既往地“朴素”,除了两只威武的石狮子立在衙门口两侧,俯瞰着下面渺小的人群之外,其他地方丝毫没有官家衙门的霸气。 门口的正中央,两个年约花甲的老人家正被几个身穿官服的不良人推搡着,周围的人似乎都在看戏一般,谁也没出面制止。 桑榆定睛一看,这两个老人家不就是他们之前在城门口遇到的那对老夫妻吗?她记得他们是来找儿子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桑榆还没说话,周良才已经忍不住上前拉人了。 “你们这是作甚?怎能如此对待两个老人?” 领头的不良帅虎这一张黑俊俊的脸,声如洪钟,“你是谁?为何要管闲事?” 周良才一边将不良人推搡到一旁,一边扶起两个老人,“你管我是谁?我是一个正义之士不行啊!” 桑榆跟着一道扶起两个老人,听着这话松了一口气,心想周良才还不算没脑子,没直接报出他们的身份。 不良帅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好一个正义之士,敢在晋阳县的地盘上撒野,来人,将他们抓起来!” 两个不良人齐刷刷抱拳,“喏!”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前方,将他们护在身后。 “这是在作甚?”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窦玉成一见这样的场景,乐了,“哎呦喂,咱这是要去大牢了吗?” 说起来他还没有坐过太原城的牢房呢,不知道和长安的比起来有什么差别。 贝赫拉姆也凑过来,双眼炯炯有神,“哇,你们这是惹事了!” 窦玉成啐了他一口,“什么惹事?小爷就是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小爷动手!” 其实窦玉成这话说的是没错的,不良人还真不敢对他们动手。 与长安城一样,作为“三都”之一的太原城,里面高官甚多,虽然达不到街上拉一个人就是官家子弟,但是也有不少大家氏族在此定居,尤其是这里靠近边关,来到都是一些武官之后。 他们的统一标准就是见不得以大欺小,以少欺老,正义感爆棚,一言不可就打架,以武服人。 这几个年轻小郎君和小娘子虽然面生,但是谈吐举止之间都不是寻常人,尤其是那个摇着折扇的小郎君,那是一点怕头都没有。 他们莫不是惹上不得了的硬茬了? 可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去岂不是太丢人了? 高大的不良帅陷入纠结。 正在这时,被桑榆和周良才扶起的老丈颤巍巍地解释,“小郎君们,小娘子,你们误会了,他们没有欺负我们,是我们两个老不死的给他们添麻烦了!” 桑榆几人:“?”?老妇人搭着桑榆的手,一边抹眼泪,一边解释:原来,他们在太原城并没有找到他们的儿子,听说晋阳县里有太原城所有百姓的户籍,他们两个无奈之下,才状着胆子跑来求助。 里面的录事倒是好说话,愿意替他们查人,可老人的儿子乃是军籍,不归他们管,又听说他已经十年不曾归家了,便说他可能已经死了。 老人自然不信,他们的儿子每年都会给他们写信,寄东西和银钱,怎么会死呢? 于是老两口便与衙门里的录事争论起来,录事无奈之下,才叫不良人将他们撵出来。 这才发生了之前的一幕。 桑榆等人听完再次:“……” 旁边的老百姓也你一言我一语嬉笑道:“就是误会了,咱们晋阳县的卫明府是个好人,断不会欺负我们老百姓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杨家 “卫明府一心为民,咱们晋阳县的老百姓谁不见了不夸几句!” “就是啊,连衙门的不良人都是嘴硬心软的,他们就是长的丑了点,心肠不坏的!” 长的“丑”的不良帅摸了一把脸,被自己的胡子扎了个激灵,羞愤吼道:“吵吵什么?都莫要看戏了,赶紧回去做事。” 被吼的百姓也不恼,嘻嘻哈哈地跨着篮子离开了。 桑榆看在眼里,这里的百姓不像是在做戏,与那不良帅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尊卑高低之分,相处的极为融洽,这种信任关系可不是一两日能做到的。 周良才也被闹了个大红脸,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支支吾吾地对着不良帅抱了抱拳,“那个,是某误会诸位了,还望各位海涵则个。” 桑榆也跟着作揖,“各位差爷见谅,我们初来乍到,不晓得这里的规矩。” 领头的不良帅被一个貌美的小娘子看的不好意思,瓮声瓮气道:“算了,你们外乡人初来太原,对吾等这里不了解也是有的,吾等太原对上战场的兵士向来敬重,这两个老人家思儿心切吾等可以理解,但是此地常年战乱,你们做好心里打算……吾言尽于此。” 他见多了这样的事,早年之前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每日都在上演,现在虽然少了许多,但也偶有发生,他就差没说他们的儿子已经没了。 老妇人红着眼眶不愿意相信,“三郎没死,他不会死的!你们要信我。” 不良帅道:“怎么就说不通呢,你儿子若是还在军中,那就去军中找寻,可是你非要说他在太原城,又说不出具体位置,叫我怎么帮你?” 第314章 老妇人还想再说什么,不良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们赶紧离开,这里是衙门重地,不是你们找人的地方,你们若是不相信,那就自个儿去找。” 桑榆知道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收敛心神,“如此,我们便告退了。” 她说完示意周良才帮忙,自己扶着老妇人离开。 老妇人心知此事无望,也不想再给桑榆等人添麻烦,半推半就地随着几个离开了晋阳县衙。 两个人老人家住的地方离这里有点远,桑榆等人闲来无事,索性便将他们送回去。 窦小郎君嫌弃他们走的太慢,大方地挥手包下了一辆驴车,驮着几个人朝城东而去。 到了地方之后,两个老人家说什么也不愿意放走他们,非要拉着他们喝口热水。 桑榆无法,只能随着他们进了落脚的院子。 这是一间用泥土围起来的小院子,三面垒砌了屋子,一边是进出的大门,大门的旁边就是简单的露天厨房,简陋又心酸。 窦玉成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环境,拉着贝赫拉姆出去玩了,约定一会儿过来接他们。 桑榆和周良才倒是没有多少感觉,他们一个在村子里住了好几年,一个本来就是穷苦出身,谁也不鄙视谁。 老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催促着老妇人去烧壶热水,自己招呼两人坐下,“叫两位看笑话了,只是我们头一次来太原,这里的客栈实在太贵了,我们两个实在舍不得银钱,将就着住在这里了。” 不是所有人都住的起客栈的,像他们这种在太原没有亲戚可以投靠,自身又贫苦的百姓,只能住这种破房子容个身罢了。 有些住在城里的百姓会将自家这种破房子分成好几个房间,分别租个不同的人,赚取微薄的租金,条件比起客栈差了很多,但胜在便宜,哪怕是一些乞丐多讨些银钱也能住个几日。 桑榆想到两个老人家的儿子可能已经没了,他们这样省吃俭用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落坐之后,老妇人端着两碗糖水放到两人的面前,局促地招呼道:“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从老家带了一点糖块,我放了些,你们莫要嫌弃。” 周良才连忙摆手,端着陶瓷碗大口喝下,“不错,我好久都没有喝糖水了。” 桑榆也笑眯眯地抿了一口,老两口这才放下心,坐下来与他们攀谈起来。 周良才问道:“老人家,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 这话问的有些突兀,但若是老人家的儿子已经没了,他们总要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岂料,老丈看了老妇人一眼,见对方点了点头,随即坚定道:“我们三郎没有死,我们还要接着找他。” 老妇人也跟着道:“不错,三郎是个孝顺的孩子,他一定不会丢下我们两个的。” 这可是十年的时间,若三郎是个孝顺的孩子,家中又只剩下他这么一个独子,他说什么都应该回去看看的。 周良才有些不忍心,但还是问了出来,“他若是活着,为何十年都不曾回去?” 老妇人闻言激动地站起来,踢倒了身下破旧的矮凳,在地方发出“嘭咚”一身清响,老妇人恍若未觉,“三郎一定是有要事在身,之前他曾托人捎话,说赚了银钱就会来接我们过去享福!” 桑榆赶紧拉着老妇人坐下,安抚道:“好,好,莫要激动,不如你们二老和我们说说,你们三郎做了什么?为何你们坚持他还活着?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这……” 老丈似乎还有些犹豫,老妇人已经拉着桑榆的手,“姑娘,你是说真的吗?你能帮我找到三郎?” 桑榆道:“可以尽力一试,我有个亲戚在太原城有些门路,也许能帮的上忙。” “哎哎!”老妇人擦了擦眼角,“我这是遇到好人了,姑娘,真谢谢你了。” 桑榆便道:“不如你们二老细说一下?” 周良才虽然觉得桑榆不是这样会随意管闲事的人,但是她已经开口了,他也不好反驳,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听讲。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幽幽开口,“我们是许州人,夫家姓杨,十几年前北边战乱,我家大郎和二郎都被征去了战场,到最后三郎也去了…… ”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先帝病重,圣人还未登基,突厥人趁机来犯,迫于无奈,朝廷下令大开兵役,所有军籍户全部投入战场,年仅十六岁的杨三郎被迫入伍。 第二百八十章:十年 这个时候的军民户籍是分开的,一旦入了军籍那么这家后人世代都要服兵役,直到男丁断绝,每逢天下战乱的时候,多少家庭因此绝户。 而且一旦入了军籍,那就不是想出就能出来的,大部分都以战死疆场为终,杨老丈家里也是如此,他们家男丁世代打仗,几乎每一辈都要上战场。 当年杨老丈还不足六十,按理说他也是符合的,但是杨三郎不忍父亲拖着伤病之身远赴边关,偷拿来户籍,自个儿跑去参军了。 在杨三郎进军营一年后,先帝驾崩,圣人登基后以雷霆手段平叛内乱,稳定朝堂,边关战事渐渐占据上风,又断断续续打了一年后,突厥和大兴正式和谈,边关暂稳,不少士兵在朝廷的安排下卸甲归田。 杨三郎也在第一批回家的人中,只是老良口在村口的老榕树下等了好几个月都没等到人,同村活着的人已经陆续回来了,可是杨三郎还是没回来,连报丧的人也没有。 第315章 战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不少兵士的骨灰都是同乡带回去的,老两口问遍了周边村子,也没找到杨三郎。 不少人都说杨三郎怕是连尸骨都没留下。 可是老两口根本不信,他们觉得老天不会那么残忍,大郎、二郎已经没了,万万不会叫他杨家就此绝后的,所以日复一日地等。 天随人愿,又一年后,老两口突然收到了一份包裹,里面装了不少银钱和贵重衣物,送包裹的人说自己路过的客商,是杨三郎托他将东西送来的。 在他的口述中,老两口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战事平息之后,杨三郎因为英勇杀敌,受了伤,好几个月都在养伤,没来的及回去,后来又被上官看中,替他在太原城谋了一个差事,一直到现在才能联系家中耶娘。 现在他赚了点银钱,特意托人送回老家孝敬二老,只是他在太原城还未站稳脚跟,不能将老两口接到身边尽孝。 “尽孝不尽孝的,我们都不在乎,只要他活的好好的,我们就知足了。”杨大娘说的简单朴实,儿子过的好,他们比什么都高兴。 周良才听的兴致盎然,又问:“那后来呢?” 杨大娘继续道:“就这么过了好几年,他一直给家里寄东西,可从去年开始,他突然断了联系。” 在此后的几年里,杨三郎一直给家中寄银钱和东西,吃的用的,都是一些珍贵的好物,村子里的人都说杨三郎是个有出息的,当上大官了,将来老两口有的是福气。 老两口也觉得面上有光,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一直到去年一整年,杨三郎都没有再托人送东西回来,老两口刚开始还觉得可能是有事耽搁了,时间一长就忍不住多想,是不是得罪上官了?或者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 他们越想越心急,终于忍不住在秋收之后,带上全部身家,来到太原城寻人。 杨大娘说到伤心处,泪水止不住往下掉,“我们两老不死的也活不了多久了,就想着在死之前见一见三郎,这样下去也能对他兄长有个交代啊,这孩子打小就和他兄长亲近,他兄长若是问起来,我们连三郎胖了瘦了都说不上来。” 杨老丈木着脸在一旁补充,“他就是死了,我们也要将他的骨灰带回去!” “呸!你老糊涂了,甚么死不死的,三郎好好的呢,你莫要咒他。”杨大娘说的异常坚定,“三郎一定是出了事了,这些年我们存了不少银钱,一定能将三郎救回来。” 杨老丈没有回答,但是桑榆从他的背影里看出来他的态度,他也是这样想的。 一个十年里一直给家中父母寄银钱的孝子,是不会无缘无故断了联系的,正如杨大娘说的那样,他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顾及不到远在家乡的父母。 周良才听罢,看着桑榆道:“小娘子,这…… ” 桑榆点了点头,“我回去托人问问。” 她打算找柳锦书帮忙,柳家在河东势大,想找一个人应该不难。 前提是这个人还活着。 杨大娘听了,高兴的手足无措起来,“多谢小娘子,小娘子活菩萨下凡,快,老头子,赶紧来谢小娘子。” 说着,她拉着杨老丈就要跪下。 “别!快起来!”桑榆和周良才站起身来,用力扶起老两口。 她也不是真的发善心,见多了各种复杂人心,桑榆已经学会了去漠视,但是对于这两个将三个儿子送上战场的老人,她实在不忍心叫他们失望。 罢了,能帮就帮一次。 两人又细细地问了杨三郎的特征和样貌,杨大娘还特意掏出一封信给桑榆,说是三郎托人写的,他们特意去找村里的秀才给他们读了好几遍,他们都能背下了。 桑榆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封再正常不过的信件,上面写的事情比较琐碎,有问候两位老人身体的,也有说家中琐事的,末尾还叮嘱他们将家里的三间土坯房翻新一下,省的老是漏雨。 字里行间都写满了对家里的牵挂。 桑榆看完,若有所思,这样孝顺的郎君,怎么会十年不曾回家呢?而且他虽然问了许多家里的事,但是对自己在太原的生活只字未提。 虽然大多数人会讲究个“报喜不报忧”,但是连喜都不报未免有些太奇怪了。 这些桑榆都没有问,将信件送还给杨大娘之后,便说会替他们找人。 正巧天色已经不早了,窦玉成和贝赫拉姆也回来接他们,两人在杨大娘夫妻感恩戴德的眼神下离去,约定若是有消息便通知他们。 被这件事一耽误,桑榆等人也没了逛街的心思,于是四个人加两个侍卫一起回到了客栈。 巧合的是,他们刚刚回到客栈,崔叙等人也回来了。 “怎么样?此行可有收获?”薛如英双手抱拳,看着桑榆一行人进来连忙问道。 窦玉成立刻回嘴,“那可不?我们不但将太原城摸透了,还救了一对老夫妻。” “救人?”薛如英微愣,冲桑榆眨了眨眼,“你们还做好事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解疑 不是不相信窦玉成,而是在薛如英的眼里,窦玉成不去欺负人就不错了,他救人?太阳能从西边出来! “确实救了两个 老人家。”桑榆答道,眼见窦玉成两眼瞪的圆溜,她补充道:“窦小郎君也出了……力的。” 第316章 出银钱雇车也算是出力…… 吧? 薛如英等大城市眼睛,表示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们莫不是诓我?小霸王转性了?” “你这个女夜叉看不起谁?”窦玉成跳了起来,大呼小叫道:“小爷是那种欺小凌弱的人吗?” 薛如英冷哼,“长安城小霸王,你说是不是?” “那是…… ”窦玉成说到一半哑火了,细想了一下,这些年他虽然没有闹出人命,但是找小老百姓的茬儿的事确实干了不少,当下心虚起来。 崔叙听他们吵了得劲,示意桑榆坐下,又给她沏了一盏茶递过去,“遇到了何事?” “不是甚么大事。”桑榆接过茶喝了一口,将杨家夫妻的事情说了一遍,“我预备找锦书帮忙找找看。” 崔叙点点头,“若是能找到最好,太原城的事情交给锦书是最稳妥不过的。” 虽然柳家鲜有从武之人,但毕竟是河东世家,还是有些门路的,只是查一个小兵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周良才听到这里,插嘴道:“我倒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十年前杨三郎应召,一年后边关战事结束,到现在已经有八九年了,若是杨三郎还在人世,他为何不归家?” 桑榆便问:“依你之见?” 周良才不好意思地摸着头憨笑两声,“桑小娘子抬举我了不是?我就是觉得没准儿是杨家夫妻经历了三次丧子之痛,不愿意承认,所以才杜撰了杨三郎还活着的事儿。” 这种事情在当时很常见,有许多百姓家的儿郎战死之后,家中亲人不愿意承认,发了疯的,要死不活的,多了去了,还有人家只留下孤儿寡母的,想不开便投了河。 十年前的百姓实在或的艰难,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巨大的窘境下,逼死了无数人。 见桑榆和崔叙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周良才再接再厉,“你们想啊,什么样的人会十年不回去,而且这个还是孝子?要么就是回不去,要么就是另有所求。” 谁会对一个穷苦百姓有所求?最大的可能就是杨三郎已经死了,只是老人家不愿意相信罢了。 桑榆轻轻摇了摇头,“不,我倒是觉得杨三郎应该是活着的。” 周良才好奇道:“何以见得?” 桑榆认真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可记得在城门外第一次见到杨家夫妻,他们面色如何?衣着怎样?出行怎样?” 周良才一愣,细想了一下,“他们穿的是细葛布衣,坐在一辆驴车车上,面色红润。” 桑榆又问:“那今日呢?” 周良才回忆起今日见到的样子,“穿的很朴素,衣服上还有一下补丁,住在破草屋里……” 他越说越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感觉有些违和呢? 桑榆点点头,对上崔叙了然的双眼,淡然道:“他们只是寻常百姓,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远门,所以在刚进太原的时候会有一种局促感,他们会穿上最好的衣服给自己壮胆,他们面色红润,说明平时过的还算不错,在进城之后,又租了最便宜的房子,是因为他们本性如此。” “那么,问题来了。”桑榆道:“他们既然没有银钱,他们身上的衣服和租车的费用是怎么来的呢?要知道那身细葛布可不便宜,以他们的性子断不会去买,远行的驴车也需要不少银钱。” “是他们的儿子寄回去的。”周良才一拍脑袋,暗骂自己糊涂了,“他们说过他儿子寄了不少东西回去。” 桑榆笑笑,“这不就是了,谁会无缘无故连续十年给陌生人寄东西,除了杨三郎不做他想,所以他一定还活着,而且过的还不错。” 至于为什么不回去看他们二老,那只有找到杨三郎才能知晓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疑惑说了一遍,“我怀疑,杨三郎是故意不再联系杨家夫妻的。” 崔叙便问:“你还发现了什么?” 桑榆讪笑,“也不是很确定,只是觉得那封信上说的话有点……古怪?” 那通篇的叮咛和嘱咐,像是在同杨家夫妻告别,又像是以旁观者角度在苦口婆心地劝说。 不知道听了多久的薛如英伸手搭在桑榆的肩膀上,轻松愉悦道:“小事,让锦书帮忙查一下就行了,实在不行就让太原府尹帮忙。” 窦玉成好奇地问:“你们见到人了?怎么样,他好说话吗?” 薛如英面色有些古怪,不确定道:“大概是好说话的吧?” 可不就是好说话嘛,因为崔叙是代天巡视,拜见当地的官员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按理说地方官员是不会欢迎他们到来的,但是这太原城的关府尹似乎有点不一样,他们刚刚到府衙,关府尹就热情接待了他们。 又是亲自端茶倒水,又是带他们去巡视,好话说了一箩筐,搞的他们都有些懵,一时拿不准他的心思。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脱身,没想到关府尹图穷匕见,拉着崔叙马屁拍的直响。 说什么京官都是好样的,不是上头有人就是家里有底儿,穿着打扮都非同一般,哪像他们边关角角的,要啥没啥,连喝口水都找不到一只好的碗,真真苦的很呐。 薛如英想到那盏破了一个大豁口的陶碗,心中顿时就明白了,这是在哭穷是吧? 堂堂太原府一把手,从三品朝廷大员,竟然冲着一个五品寺正哭穷?简直要惊掉人下巴! 第317章 偏偏关府尹不觉得丢人,那动作和言辞,一看就知道这种事没少干,可以称得上是得心应手了。 桑榆等人听完,齐齐无语。 怎么感觉这个太原城似乎有点奇葩?从百姓到当官的都流露出一股傻乎乎的劲儿。 终究还是疆域太广阔了,所以圣人再怎么励精图治也没法顾及到全部是吗? 被一个中年大汉哭穷了半天的崔叙揉了揉鬓角,心累地回道:“莫要说这些了,我已经和关府尹打过招呼了,接下来几天我们需要打探一下这里的军备情况,暗线查到有一大批残次兵器都流向了这里。” 第二百八十二章:当年 兹事体大,崔叙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关府尹,而是借机跟他打了个招呼,说圣人特别关心太原城的边防安危,所以他需要在太原城多走动走动,“暗中”巡查。 关府尹无所畏惧地表示应该的,甚至派出身边的司曹来给他们做向导。 “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很被动?”薛如英道,有人跟着,他们只能看到他们愿意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走个过场罢了。”崔叙解释,“太原城乃是兵家重地,我想幕后之人不会傻到在城中做手脚,很大可能是这里是个中转之地,那些东西需要在这里过个明路,然后运到边关,我们最好能找个借口去军营看看。” 圣人的暗线只查到这些残次兵器是在运往边关的路上丢的,从长安到边关要经过数十个城镇,再三排除之后,也只能确定这些东西是在太原附近被调换的,至于在哪里调换,只能靠他们调查了。 太原城作为中转之地,所有的粮草辎重都要在这里分配,中间要经过好几道手续,不但管理严格,还有专人验看,在这里动手脚有些不大可能。 “诺。”众人点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对时候,崔叙冷不丁对薛如英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我派人去请了萧将军,他明日就会到太原。” 薛如英犹如受了惊的猫一般,跳将了起来,“什么!你竟然叫他来?”?崔叙淡淡道:“如今边关安定,我叫他来帮忙有何不可?你有异议?” “我当然…… ”薛如英说到一半,对上崔叙似笑非笑的双眸以及百里谦冷淡的脸色,瞬间熄火,垂头丧气道:“没,没有。” 窦玉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凑到桑榆的耳边,低声问道:“兄弟,萧将军是谁?” 桑榆瞥了一眼他,对他习惯性称呼自己为兄弟有些无奈了,她到底哪里像男子了? “不认识。” 窦玉成撇了撇嘴,只当她不愿意说,也不强求,琢磨着回头找周良才打听一下,他一定要弄清楚这个萧将军是何方神圣,能叫薛如英这个女夜叉这样跳脚。 其实桑榆是真的不知道这个萧将军是谁,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茶肆喝茶的时候,是从百里谦和薛如英的口中说出来的,当时后者一听到这个名字也是同样激动。 她依稀记得萧将军的名讳似乎是,萧元归? 彼时的桑榆还不知道,这个人将会影响到她最好的朋友的一生,叫她每次想起这个名字心中都会生出淡淡的痛意。 …… 很快桑榆就知道这个所谓的萧将军是谁了,还是薛如英亲口说的。 事情要从晚上说起,他们用过晚食之后就各自回去歇息了,薛如英和桑榆住在一间上房,故而是一起回房间的。 与往常活泼性子不一样,薛如英在听到萧将军要来这里之后,整个人有点不对劲,具体表现在晚食没有吃多少,回房间之后洗漱完就上床休息了。 桑榆知道她有心事,也不过问,随着她一起上榻休息。 之前的长途劳累并没有一下子好全,所以桑榆一上床就进入了梦乡吗,睡的格外香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之中总感觉身旁的人在翻来覆去地折腾。 桑榆就这样被摇醒了好几次,她无奈抬头看着顶上喜上枝头的刺绣纱帐,直挺挺地开口,“如英啊,你还是和我聊个几个铜板的天吧!” 薛如英正侧着身子,正苦思冥想明日见到萧元归怎么收拾他比较理直气壮呢?突然就被桑榆吓了一跳。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吵到桑榆了,连声道歉,“是我吵到你了?我这就睡,这就睡了。” 桑榆却没有放过她,坐起身来,“罢了,反正也醒了,不如聊聊?” 薛如英一愣,“聊什么?”?桑榆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还能是什么?让你魂牵梦绕的萧将军啊!” 这个词的杀伤力过于巨大了,薛如英立刻爬起来缩到一边,指着桑榆,哆哆嗦嗦道:“你胡说八道甚?魂牵梦绕?没有没有!” 桑榆一见薛如英的样子,狐疑道:“你俩,真的不是?” 薛如英冷静下来,吼道:“当然不是,你在瞎想啥?”?“既然这样。”桑榆将被子裹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你说说为何你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跟老鼠见到猫儿一样。” “老鼠见到猫?”薛如英说的理直气壮,“就算是这样,那也应该是他萧元归是老鼠,我是猫儿。” 桑榆并不想和她讨论谁是猫,谁是老鼠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就说说,你们两个什么关系吧。” 第318章 薛如英:“……” 姐妹,你这样干脆,我是说,还是不说呢?薛如英总算知道八卦到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了。 对上桑榆“今天你要是不交代完,你就别想睡了”的眼神,薛如英怂了。 萧将军,姓萧名寂,字元归,时任游骑将军,于弱冠之年驻守边关,如今己有五个年头了。 萧寂的父亲是薛如英阿耶的手下将士,曾随着薛国公走南闯北,打了无数个大仗小仗,两人可谓是生死兄弟般的存在,只是好景不长,在一次战役中,萧寂的父亲被突厥人偷袭,陷入危机。 突厥人逼他投降,萧父誓死不愿,战尽最后一滴血,等薛国公派人赶到的时候,薛父身中数十刀,已经再无生还的可能了。 彼时的萧寂才九岁,乃是萧家独子,母亲已经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家中只有一个年迈的老仆照料。 薛国公不忍好友的儿子无人照看,便将他接回薛家,与薛家子弟一同养育。 可以说,薛如英和萧寂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萧寂比她大了好几岁,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他自请驻守边关,继承父亲的遗愿,誓不让突厥人迈入大兴一步。 薛国公再怎么不愿,也只能随他去了。 当年的薛如英年轻气盛,薛家大郎二郎加上萧寂都去了边关,她也想着一起去。 “当年说好带我一起去,我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哪知道这个该死的萧元归联合阿耶诓骗我!”薛如英委屈极了,“要不他,我阿耶也不会将我看管起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校场 说到这件事,薛如英就气的发抖,当年薛国公执意不让她跟去,薛如英仗着他和萧寂的关系,私下威逼利诱,说了一堆好话,才让他同意捎带上自己。 可是这个无耻的家伙,转头就将自己卖了,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骗自己推迟一天离开,哄骗自己一整晚睡的死死的。 第二日她醒来了的时候,军队已经出发好几个时辰了,不但如此,她之前想的各种逃跑计划都被他泄露给了薛国公,她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薛国公和萧寂的两座五指山。 一气之下,薛如英头上投身大理寺,一直到今日。 桑榆听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傻孩子,莫不是真觉得自己记恨萧寂吧?这两个人就是典型的青梅竹马和欢喜冤家的设定嘛! 薛如英还在自顾自说:“明日见到他,我定要好好修理他,以报当年之仇!” 桑榆目光灼灼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一头倒回床上,挺尸道:“罢了,是我多心了。” 她还真以为这两个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呢,搞了半天就是小孩子打闹,从薛如英的言辞表述中可以得到结论,那个萧寂也是一个狠角,薛如英一提到他就直接降智,她就是再闹腾都没用。 睡了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巡视呢。 “哎,桑桑,你别睡啊。”薛如英见桑榆已经闭上了眼睛,伸手摇她,“我告诉你,萧元归是块石头,性子又倔又认死理,你见到他可不要叫他给骗了……” 呼!呼!桑榆表示她已经睡着了。 一晚上没理会薛如英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她的眼睛周围都是一圈黑乎乎的。 桑榆无视她哀怨的眼神,吃过朝食之后,和崔叙一道巡查去了。 考虑到薛如英精神恍惚,崔叙十分干脆地将她丢下,叫她去找柳锦书找人了,连带着爱惹事生非的窦玉成也一并丢了过去。 桑榆难得清净,快快乐乐地和崔叙离开了客栈。 太原府作为河东、关内两道边关的大后方,所以的粮草辎重都会先送到这里,然后在运去边关,不少士兵也会在这里进行训练。 崔叙提出要去校场巡查一下士兵们的生活和日常训练的时候,关府尹二话没说,派了一位姓胡的司曹,陪同他们去了城外的校场。 虽然这几年大兴安宁,百姓日子好过了点,但那也仅限于江南富庶之地和长安京都,边关的百姓日子还是不好过。一路走来明显能看出这些百姓的脸色都蜡黄的厉害,衣服也多是补丁。 不过相对于江南长安这种政治斗争的中心,太原城一向是由武将治理,武将治理的共同点就是没有治理,全靠自我发挥。 当官的性子怎么样,百姓的性子就怎么样,因此这里的官员和百姓都流露出一股清澈的愚蠢的气质,简称“憨”。 因为大家都穷,而且不知道哪天这里就变成了战场,所以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活的十分潇洒。 这一点在胡司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此人带着天然的自来熟气质,说起话来也不讲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偌大的校场上,一批轮换的新兵在这里训练,哼哼哈嘿的号子声响彻在耳边上。 不少士兵见有生人来此,时不时地往这边瞅两眼,一见里面有个娇美的小娘子,眼睛都亮了,止不住跟着她走动起来。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盯着的校尉抽了一鞭子。 崔叙嘴角一抽,不动声色地往桑榆面前移了两步,替她挡住了那些烫人的视线。 胡司曹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指着穿着单薄麻衣的士兵们叫苦不迭,“哎,咱们太原穷啊,这些新兵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吃不起饭跑到这里来卖命,可是咱们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第319章 桑榆看着那些破了洞的,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有些无语,总感觉这些衣服好久没洗了,那上面的褶皱痕迹,怎么看都像是从箱底新翻出来的。 崔叙不着痕迹地道:“将士们为国征战,没有照顾好他们是朝堂的失职,胡司曹放心,等某回去一定禀告圣人,请圣人定夺。” 桑榆跟在身后默默翻译,崔叙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们过的苦,但是这些不是我能做主的,我只能帮你们跟上司提一提,上司怎么办是他的事。 胡司曹仿佛没听懂崔叙的话外之意,高兴地手足无措,“那就有劳崔巡检了,崔巡检,您们远道而来,不如尝尝咱们太原的特产,咱们没有吃午食的习惯,不过您放心,属下特意叫人提前安排了好物,保管崔巡检吃的开心。” 崔叙有心和他多聊几句,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几个人便辗转来到了一座帐篷里席地而坐。 此次来校场的人只有崔叙、百里谦、桑榆和周良才以及几个侍卫,周良才借口招待侍卫,不与他们一道吃,便离开了帐篷。 剩下的几个人依次落座,胡司曹见桑榆也跟着坐下,心里诧异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笑呵呵地招呼了起来。 上的菜都比较简单粗暴,除了一些常见的菜蔬之外,一大盆炖的软烂的肉相当醒目。 胡司曹笑的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哎呦,这次有口福了,这可是咱们太原有名的奥肉,快尝尝!” 因为崔叙在这里,他没用先动筷,只是热情地招呼着。 崔叙被盯的毛毛的,矜持地夹起一块肉送到嘴里。 剩下的人才敢动筷。 桑榆也尝了一口,汁浓味香,入口即化,虽然用的是豚肉,可是豚肉处理的相当好,没有一丝燥味,是难得的好菜。 胡司曹大口吃着肉,嘴里不忘解释,“咱们太原穷啊,关府尹就是想犒劳士兵,也只能给些豚肉解个馋,就这还是偶尔吃一顿,平时都是一些杂粮馍馍和菜汤,普通百姓连豚肉都吃不起!” 豚,也就是猪,因为饲养方式——它们大多靠喂养粪便为主,和自带的那股子骚膻味为人所不齿,有权有势的人甚至以吃豚肉为耻。 第二百八十四章:王家 胡司曹特意提出,无外乎还是哭穷。 你看,我们穷到连招待京城贵客都只能用豚肉了,你是不是吃不下去了?你要是吃不下去我可有话要说了…… 然后他瞪圆了眼睛,因为崔叙脸上并没有任何不适,夹肉的筷子连停顿都没有,“不错,早就听闻太原的美食良多,不想着豚肉都能做的如此有特色。” 胡司曹张了张嘴,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用错了哭穷的法子。 这个年轻的京城来客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之前那些外来的大官,哪一个不是被他这样吓跑的。 郁闷的胡司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面饼子。 崔叙见逗弄的差不多了,搁下筷子,用温和的语气问道:“自古征战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知这运往边关的粮草可有保护好?” 见崔叙总算问了一件要事,胡司曹也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自然,太原城地处要道,所有的粮草辎重都要从这里经过,关府尹特意调派了大量人手运送,凡事运往边关的都派人日夜看管,不叫歹人有一丝可乘之机。” 崔叙听罢,不动声色道:“如此也好,某来时听说这里还有突厥流寇沿路打劫,生怕了粮草出了问题。” 胡司曹哈哈一笑,耐心解释,“这种事确实有的,但是放在太原大可放心,那些粮草送到太原之后,边关那边会派遣将士前来押送,太原城守卫,非见鱼符不放行,突厥人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敢打劫我大兴威武之师。” “话虽然如此,可是若有人半道将粮草劫走,又如何是好?”崔叙的话里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似乎是真的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胡司曹暗想,要不怎么说这些京城儿郎娇贵呢,这些事都要烦心,这里可是大兴的第一道关口,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虽然心里不屑,脸上却笑的淡然,“崔巡视莫要担忧,这是不可能的,旁的不说,前来接应的将士都是边关守军,都是立了军令状的,若是出了差错是要被杀头的。” 崔叙俊逸的脸上立刻染上一丝动容,“如此甚好,某离京之前,圣人再三交代,叫某千万要注意边关之事,某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只能拣某忧心的事来问,叫胡司曹见笑了。” 胡司曹也跟着激动了几分,“圣人龙恩浩荡,属下代边关将士们谢过圣人了。” 也许是这些话触动了胡司曹的内心,胡司曹对他们亲善了许多,也不再一味着哭穷,而是说了不少太原城的锁事。 “咱们太原牧是承王殿下,殿下是皇室远亲,一向不爱管闲事,大部分的事务都是由关府尹做主,关府尹本就是行伍出身,上过战场打过突厥,只是后来受了伤,万不得已才退回来,圣人体恤,封了太原府尹。” 百里谦闻言,突然问道:“不知这里以哪家为尊?” 胡司曹一愣,然后肃着脸色道:“哪家都不为尊,普天之下皆为皇土,咱们尊的是大兴圣人。” 这话说的有点严重了,在这个世家和皇室关系敏感的时候,这个问题带了几分不怀好意的感觉。 第320章 “云中,你冲动了。”崔叙放下茶盏,假意呵斥了一下,然后面露歉意道:“胡司曹莫要多心,实不相瞒,某这兄弟与柳家的一个小娘子有婚约在身,那柳家一直觉得他身份低微,配不上他家小娘子,说什么要配也当配个世家大族,这不,他上了心,非要较个高低。” 胡司曹脸色缓和了不少,“原来小郎君竟然是柳家女婿,幸会幸会,小郎君莫要担心,柳家一族乃是重情重义积德行善之家,万不会失信于人。” 百里谦冷哼一声,似乎在懊恼什么。 胡司曹见状,乐呵呵道:“若说这太原城,谁人不知太原王家之威,旁的不说,单是如今边关将领多是王家后人,可谓是风光无限。” 他说起王家的功勋,兴奋的有些飘飘然,王家作为太原第一世家,其政绩比起其他京城世族也不遑多让,其家族后人文可治国,武能安邦,他们家族中最有名气的骄子,如今正是边关重将,其影响力足以让整个太原城百姓俯首。 桑榆听完,心里总觉得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又说不上来,她开口问道:“王家这般精忠报国,想必突厥人对他们恨之入骨?” 胡司曹似乎没想到桑榆会问话,而崔叙也不阻止,其他人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见惯了的,他不免有些诧异,“这位小娘子是?” 桑榆站起身来,抱拳道:“吾乃大理寺评事桑榆,见过胡司曹。” “好好,桑评事见礼了。”胡司曹连忙起身还礼。 崔叙等人是从大理寺出来的,这些他是知道的,不过,桑榆的身份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之前她和崔叙等人一起来的时候,胡司曹只同崔叙见了礼,其他人都没有在意。 尤其是桑榆这个小娘子,胡司曹只以为是崔叙带来的小美人,还想着京城子弟如此奢靡,连代天巡视都要带上爱妻宠妾,不曾想,这个看起来洒脱无害的小娘子竟然是正儿八经的京官! 长安不愧是一朝之都,万民朝拜之地,连小娘子都能做官了。 崔叙笑笑,“胡司曹莫怪,桑评事在长安屡破奇案,圣人特封为大理寺评事,她在大理寺做主惯了,不知道太原城的规矩。” 崔叙的话看似是在说桑榆的不懂事,实际上也在告诉胡司曹,桑榆的官是过了明路的,而且是靠自己本事坐上来的,她在大理寺都是说的上话的,太原城的规矩压不到她的身上。 胡司曹也是一个聪明人,只一点便明白了,“桑评事巾帼不让须眉,我大兴有桑小娘子这等女娇娥,是大兴之福。” 他说话的语气都客气了几分,似乎是真心有感而发。 桑榆笑着应下,将之前的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 “哦哦。”胡司曹憨厚地摸了摸脑袋,“要说突厥人不恨那是假的,不过突厥人虽然骁勇善战,但物资极度匮乏,很多东西都需要从我们大兴买入,王家惯会经营,又掌握了大部分通往突厥的关卡,突厥人就是再怎么恨他,见到了也要礼遇几分的。” 第二百八十五章:萧寂 “原来如此。”桑榆恍然大悟,冲着胡司曹拱了拱手,“多谢胡司曹解惑。” 胡司曹回礼,“哪里哪里,能为桑评事解惑是某的福气。” 胡司曹乃是“六曹参军“中的兵曹,又是上州官职,比桑榆的品阶还要高,但是从他的身上桑榆感觉不到一丝轻视。 太原城里就没有蠢笨的人啊。 一行人又巡视了校场的其他地方,胡司曹还将校场的将士们都集中起来,拉着崔叙叫他说几句激励之言,崔叙迫于无奈,硬着头皮上去了。 他是京城矜贵,世家骄子,哪里和这些嘻嘻哈哈的大老粗打过交道,站在校场台上有些语塞,好在多年的教养和气度,他勉强稳的住,脸不红气不喘地走完了流程。 桑榆在下面捂着嘴笑的见牙不见眼。 …… 就在崔叙等人深陷校场的时候,他们入住的客栈迎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客人。 年轻的郎君一身戎装,宽大的长袍披在身上,他利索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随行的小兵,自己率先一步进了客栈的大门。 客栈掌柜早早地起身迎接,“军爷安好,不知军爷来小店有何指教?” 在太原见到兵官将士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他的客栈就太原城来说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店,来这里的大多是寻常士兵和来往书生,有钱的客商和达官贵人是瞧不上这里的。 正所谓“士兵穿袄,将军穿袍”,这个年轻的郎君一身长袍修身,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更何况他的衣角上还带着几处暗红色的痕迹,想必是久经沙场的。 掌柜是做生意的,这点眼力劲他还是有的。 年轻郎君,也就是萧寂一挥衣袖,蹙眉问道:“某是来寻人的,听说你这里来了几个长安的客人,他们如今在何处?” 客栈掌柜一愣,然后笑容满面道:“是,是有这么几个人,不过他们今日都出门了,现在还未回。” 这几个长安来客都不是闲的住的人,几乎很少在客栈休息,每日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就来那个管家模样的也在其他人离开之后,不知去哪儿了。 “这样啊。”萧寂眼神微沉,“那你给某准备一件上房,某在此等候。” 客栈掌柜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腰背弯曲,“这位军爷,小店总共就三间上房,都已经被客人定下了,这……” 第321章 萧寂听罢,也不在意,摆摆手道:“那就随意安排一间干净的,我要沐浴。” 他收到信就从边关要塞往太原赶来,一路上快马加鞭,风餐露宿,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来到这里。 平时也就罢了——边关将士哪有那么多讲究,十几天不洗澡都是正常的,但是今日却不行,他从离开长安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五年不曾与薛家妹妹见面,总不能一见面就顶着一身汗馊味儿。 他突然意识到,薛如英等人不在这里也是件好事,最起码让他有时间可以整饬一下。 萧寂原本以为他会等很长时间,哪知道刚刚洗漱沐浴完,崔叙等人就已经回来了。 “兄长!”崔叙率先迎了上去,对着萧寂拱手行礼,百里谦和桑榆等人紧随其后。 粗粗打理过后的萧寂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常服,褪去征战沙场的杀戮之色,他这个人看起来都温和了许多,“叙之,好久不见,想不到你竟然有了如此成就,果真是年轻有为!” 萧寂离开的时候,崔叙不过十五六岁,那时候的他还很青涩,带着少年人应该有的桀骜不驯,不曾想转眼一晃,他都已经位列大理寺寺正了。 崔叙也很激动,萧寂虽然不是与他们一同长大,但是对于这个年少时就远赴战场的兄长,他们都带着几分敬佩,“兄长过誉了,不过是借着家族的庇佑谋个差事罢了,比不得兄长一身功绩。” 萧寂哈哈一笑,拍了拍崔叙的肩膀,“罢了,你我兄弟就莫要说这些恭维话,我最烦这些!” 军营中都是一些大老粗,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文人的那些弯弯绕绕他烦的厉害,左右都不是外人,还是随意一些。 崔叙似乎对他的性子非常了解,从善如流地转了话题,“兄长一路辛苦,不如先去我的房间一叙?我这就派人去叫如英回来。” “好,好!”萧寂连声答应,不过还是说了一句,“如英那里就随她罢,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崔叙想了想还是应下了,反正薛如英也是知道萧寂今天要来这里,她回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于是一行人又去了崔叙的房间。 等到他们围着案几坐下之后,萧寂这才注意到百里谦和桑榆的存在,对于百里谦,他也是熟悉的,“云中,是你啊,你变化太大了,我一时竟没认出来。” 百里谦是除了自己年纪最大的,也是与他最能说上话的,在长安的时候就数他们两个最亲近。 不过在五年前,百里一家惨遭不测,他也远赴边关,真是造化弄人。 百里谦拱手,“兄长也是,几年不见更加英勇了。” 萧寂笑笑,将目光落在桑榆的身上,与之前的亲切相比,他对桑榆要淡漠许多,语气也带着几分试探,“这位小娘子是?” 桑榆还未回答,崔叙已经先一步替她解释了,“这位是桑榆,桑小娘子,亦是我挚爱之人。”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诧异,桑榆也是一惊,这还是崔叙第一次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介绍自己和她的关系。 一直以来,他都尽量避免让桑榆的身份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他的身份太敏感,现在又是多事之秋,他不想桑榆因为自己遭人忌惮。 而且在芙娘子的身世还没有解开,难保不会有人对她下手。 如今他在萧寂的面前这样介绍自己,说明萧寂对他来说是值得信任的人,桑榆想到这里,谦逊一笑,“萧家兄长有礼了。” 落落大方的样子让萧寂感觉到这个小娘子并非一般的笼中之鸟,他心神微敛,似乎明白了崔叙这个看似清冷的郎君为何会放着满长安的大家闺秀不要,偏偏喜欢她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怪事 “桑小娘子安好。”萧寂愉快地打了个招呼,调笑道:“希望早日喝上你们的喜酒了。” 崔叙和桑榆相视一笑,碰撞到的目光一下子又跳开,前者飞快地喝了一口茶,略带掩饰道:“如今边关战事如何?兄长此番来次可有不妥之处?” 萧寂的眼神闪动了几下,笑道:“能有何不妥?如今大兴与突厥还算亲和,虽偶有摩擦,但大都是小打小闹,到如今已经有大半年不曾有大的战事了,我出来几日没甚大事。” 崔叙点点头,要说大兴和突厥相爱相杀的历史由来已久,当年先帝在世的时候突厥就对大兴虎视眈眈,后来打了几次之后就消停了,圣人刚登基的时候突厥一度对大兴乘虚而入,但是都被骁勇善战的将士们打回去了。 最狠的一次甚至是十几万大军只逼太原,当时的太原府尹已年近古稀,拖着年迈之躯披甲上阵,带着整个太原的老老少少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援兵赶来。 那场战役导致太原城的百姓伤亡过半,经济一度萧条,原太原府尹更是在那之后一病不起,不消几日便去了,因此圣人对太原极为感激与重视,不但拨款赈灾,还连减六年赋税。 可惜的是那一仗对太原城的伤害太大了,到现在也没有缓过来。 桑榆听完,原本对太原城官民含糊的印象深刻了几分,难怪崔叙对太原城哭穷容忍度极高,哪怕是对胡司曹也礼遇有加,这是太原城几十万百姓舍了性命换来的尊重。 无论在哪个年代,总有一些人在前面遮风挡雨,负重前行。 第322章 崔叙的心思更为细腻,他看出了萧寂话中的犹豫,“兄长是否还有什么疑惑之处?不如说出来与我等共议一番?” 他看的出来萧寂其实是想说些事情的,只是有不好开口,索性便直接问了。 “被你看出来了。”萧寂苦笑一声,无奈道:“其实我并不想麻烦你们,你们初来太原,又是代天巡视,很多事情不参与最好,只是,唉,我终归还是有些不放心。” 崔叙闻言,脸色正经起来,“兄长但说无妨。” 他在到太原之前就给萧寂去了信,请他来城中一叙,为了不叫他多心,崔叙只在信里说他们是代天巡视,路过此地停留些时日,若是他方便,就来太原小聚,并未提及其他事。 如今萧寂主动提出问题,这让崔叙敏感地察觉出了不寻常。 萧寂嘴角蠕动几下,脸上露出几分挣扎,他猛地灌了一口热茶,又将茶碗狠狠落下,“也罢,我说出来你们听听,若是觉得是我多心了,你们就当不曾听过。” 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出了慎重之意,崔叙肃声道:“兄长莫要顾及,实不相瞒,此番请兄长来此,我亦有事相求。” 他说完冲百里谦微微点头,百里谦站起身,走到门前,低声对门口守着的周良才低语几句。 周良才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百里谦这才关上门,复坐了回去。 这一番动作也让萧寂知道他们要说的话也非同一般,他眼神微缓,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这件事已经在军营传开了,算不上什么秘事。” 萧寂要说的是一桩怪异之事,他所在的军营临近草原,背靠灵州,与突厥遥遥相望,最近的时候两者不过只有几里地,动作大点对面都能瞧见,因此多有战事。 随着这几年大兴势威,突厥人渐渐老实了许多,平时也不再挑事,双方趋于平和,除了偶尔会发生小规模摩擦之外,这半年他们甚至做起了生意。 按道理来说这是好事,可是就在大兴这边举杯欢畅的时候,军营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拉回来。 起因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校尉,在一场战事之后自尽而亡,起初大家伙儿只以为他胆小怕事,想不开所致,毕竟这个校尉平时确实有些懦弱,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是因为家里的关系。 可是随后的半个月里,又有两名士兵和一位郎将纷纷自杀,与前一个死去的校尉一样,他们死亡时面露疑色,眼见瞪圆,似乎是见到了可怖骇人的事。 尽管军营中的大将军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就封锁住了消息,但是这件事还是在将士之间悄悄传开了,尤其是士兵们,不少胆子小的,吓的连帐篷都不敢出。 听到这里,崔叙手指在案几上轻点几下,“死因这般蹊跷,军营竟无人过问吗?” “当然有人提出异议。”萧寂停顿了一下,继而道:“我所在的军营为首的乃是宣威将军方正韫,其下位乃是中郎将王令,他们都曾私下派人调查此事。” “可有结果?” 萧寂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有结果,但是也算是没结果。” 作为军营上官,手下将士接二连三地离奇自杀,这样的事情,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要调查一番,只是结果不是那么理想罢了。 都说军营出身的人坦荡率直,但这也只是相对而言,实际上军队里的勾心斗角不必朝堂好到哪里去。 就萧寂所在的军营里来看,虽然方正韫是上官,但实际上中郎将王令才是说话算数的那个,方正韫从军二十多年,自己的位置是一步一步拼上来的,他的家世差到连萧寂都觉得不以为然的地步。 毕竟他的阿耶也曾位列四品官衔,背后还站着薛家。 更别说在太原势力极大的王家了,因此他们军中两级分化极为严重,一边是以王令为首的世家派系,一边是方正韫为首的平民将士。 这件事发生后,方正韫下令封锁消息,并将将领们聚到一起商议,起初是没的说的,查!就是把军营翻上一遍都要查出个所以然来。 为了体现公平性,这件事便交给了王令和和另一位平民将军,但是奇怪的是,他们查了几天后,王令突然说不查了,并且态度极为强硬,此事便搁置到现在。 桑榆听完,直言道:“如此看来,这个王将军恐有嫌疑。” 第二百八十七章:机会 萧寂苦笑着摇头,“非也,王将军虽然出身优渥,但他确实是为国为民,虽刚过而立之年,但是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屡战屡胜,可以说是一员猛将,说他杀人,我是万万不信的。” “既然如此。”崔叙接过话问道:“那么他总要有个不查下去的理由吧?” 萧寂答:“是,当时是给了理由的,是因为那几日突厥那边也出现了怪事?” “哦?”崔叙的脸色突然慎重了起来,“不知是何怪事?” “我亦不知,王中将只与方将军说了,方将军虽然不满,但也默认了。”他说完又猛地大口喝了一杯水,似乎有些宣泄的意味,“你们不晓得,这段时日营中气氛古怪,我总觉得不对劲,可又无能为力。” 他虽然有些权利在身,可是那都是带兵打仗的本事,若要论查案,他实属无能为力了。 正当他烦心郁闷的时候,突然发现崔叙等人皆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自己就是那香喷喷的肥肉,谁都想冲上来咬一口似的。 第323章 那笑起来清爽干净的小娘子温和地问道:“不知那些自杀的将士尸体可在?” 萧寂浑身一冷,磕磕巴巴道:“在,在的。” 然后他似乎是发现自己的表述有误,连忙更正,“士兵和校尉已经安葬了,但是那郎将因为死的最迟,加上其兄弟也在营中,便要求将父母接来见最后一眼再入土。“ ”如此便好。“桑榆笑的眉眼弯弯。 萧寂满脸疑惑,总觉得这个小娘子不一般,这胆子,似乎有点大? 崔叙见桑榆逗的差不多了,连忙解释,“兄长可知我等在长安何处任职?” 萧寂木然,然后一脸羞愧,“瞧我,光顾着说这些烦心事,忘了问叙之你们官拜何职了?” 崔叙笑着解释,“我乃大理寺寺正,云中乃是寺直,至于桑小娘子,她乃是我大理寺评事兼仵作。” 这不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崔叙还在为如何进入军营查探找理由呢,现在可不就是现成的吗?他们完全可以打着查案的名义进入军营,然后私下去查一下兵器之事。 兵器之事不是小事,军营里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此事,要么就是那么残破兵器还不曾送到边关,要么就是幕后之人心思缜密,到现在不曾叫人发觉。 其实若要查出兵器是否正常,只要圣人下令去验看一番,必然是能查出来的,但是这样一来势必会惊动幕后之人,狗逼急了还会跳墙,倘若他们真的这么做,那么幕后之人完全可以弃卒保帅,在他们查到线索之前,断的干干净净。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将幕后之人全部揪出来,而不仅是查出残次兵器流落何地。 如果能借着这次的机会光明正大地进入军营,他们必然会事半功倍。 萧寂也是一愣,呢喃道:“我竟不知叙之你入了大理寺?云中也在。” 只能说现在的通信实在太差了,崔叙进入大理寺的时日又比较短暂,不过区区大半年,在这个动不动就要传信好几个月的时代,加上崔叙也不曾主动提过,萧寂不知道也太正常了。 不过他是知道薛如英去了大理寺的,当年他丢下薛如英,独自北上参军,一路从小兵小卒做得到了如今的游骑将军,他大部分时候都在战场和执行各种任务的路上,因此等薛如英“气消了”联系到他的时候,他才得知她已经进了大理寺。 他原本还想着这次见到薛如英要劝劝她,哪知道崔叙和百里谦也在,这样也好,最起码薛如英有伴,不叫她整日想着去战场。 左思右想之下,萧寂完全忽视了桑榆的身份,等到他见识到的时候,无比懊悔今日不曾多问几句。 不过,他现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你们是想……” 崔叙微笑,“兄长既然在意此事,不如我们来替兄长解惑?” “你们有心调查自然是好事。”萧寂想到了营中的几个上官,蹙眉道:“只是这件事并非我能做主的。” 崔叙便道:“无妨,想必方将军不会拒我等于门外的,到时候你就说是我们起了好奇心,非要去的,我手中有圣人亲笔所写的御旨,他们拦不住我们的。” 怎么说呢,先礼后兵就是了,左不过得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声罢了,他完全不在意,“还是兄长有所顾忌?若是此行会对兄长不利,那我们再另寻他法?” “说的是哪里话?”萧寂大手一挥,“我虽不才,但是在营中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再者,此事并非我一人知晓,军中上下皆有所耳闻。” “如此便好,事不宜迟,等如英回来,我等立刻启程。”崔叙拍板。 萧寂一愣,“竟然这般着急吗?” 崔叙解释道:“尸体变化太快,早去一日得到的线索越多,如此才能尽快破案。” 和桑榆呆久了,崔叙也对尸体变化有了几分心得,越是新鲜的尸体越能找到线索。 “这样啊,那好,等如英回来我们便启程。”萧寂答道,他此行的最大目的也只是想见一见那个跟在他身后非要同他比划的小姑娘罢了,这里见和在军营里都一样。 不过此次前去军营,如英那个小丫头估计要乐开花了,希望到时候能把她劝回来。 桑榆托着下巴,愉快地想着该带哪些东西。 唔,这次应该是要准备挖坟了。 …… 可惜事与愿违,第二日一早出发的计划终究没有实现。 起因是因为薛如英当天晚上压根儿就没回来,不单她没回来,连带着同去窦玉成也没回来,只有一个柳家小厮在宵禁之前来报告说是他们今夜在柳府歇下了。 被耽误了的崔叙索性就决定推迟一天出发,后日先去一趟太原府,他在走之前有些事需要交代一下。 崔叙和周良才对视一眼,决定去柳府探个究竟,他们顺带捎上了无聊到在客栈到处推销自己写的游记的贝赫拉姆。 贝赫拉姆这几天很无奈,很伤心,总觉得自己是跟过来凑人数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柳家 曾经,他是一个有远大梦想青年,他发誓要在不同的国家名留青史,叫那个国家永远记住他的名字,实际上他也成功了一小半,凭借着多年游历各国的见识,他每到一处总能被当成座上宾接待。 可惜他不愿意停留,等他将自己的游记写好之后,他潇洒地挥一挥衣袖,跑了。 第324章 就这样一路来到了长安,到了长安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个国家,繁荣富裕,威慑万国,贝赫拉姆心动了,他要在这里留下姓名,写出最棒的游记。 然而他失算了,长安乃是天下第一城,全世界的经济和政治中心,他区区一个只会五国语言的小卒子根本不值一提,跟他一道来长安的好友不是发家致富了就是事业有成了,只有他还在混日子。 苦哈哈的贝赫拉姆想当官想疯了,借着当时给崔叙当译人的情分,死皮赖脸地在大理寺谋了个差事。 原本以为他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做人了,哪知道大理寺根本用不着他,除了特定的案子之外,其他时间他只能靠“揽客”来打发时间。 这次若不是方录事实在胆小,此番出行还未必能轮得到他呢。 力图证明自己还有点用的贝赫拉姆决定死缠着桑榆等人,他相信总能找到他的生存之法的!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组团去了柳府。 柳家作为河东三大世家之一,其家族也是十分庞大的,与其他世家向往朝堂权利不同,柳家子弟极为低调,大部分都以文人入士,能做到什么地方全凭自己的本事,没那个本事就回来老家养老。 不过柳锦书的阿耶柳尚书是个例外,柳尚书出生的时候,柳家正是混乱的时候,彼时的柳家因为叛徒出卖,导致整个家族突遭横祸,柳氏家族被迫迁居,分成两部分逃亡。 柳尚书幼年的时候遭受到了其他世家的欺辱,养成了自私又狭义的性子,与其他人比起来实在懦弱的厉害,人也蠢笨许多。 他的阿耶,也就是柳家现任族长心中有愧,力排众议帮他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又替他求娶了家世敦厚的小娘子。 可惜的是柳尚书不争气,不但位置做的不稳当,还到处拈花惹草,侧房妾室一直往家里带,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生,柳夫人悲痛至极,生下柳锦书之后便常伴古佛,不问家事。 柳族长也失望极了,自知儿子无望,便对柳锦书寄与厚爱,将柳锦书严苛教养,似乎这样就可以洗刷掉柳尚书的失败。 桑榆等人来到柳家大宅的时候,被这座宅子里的气氛感染了,这座宅邸在一众粗旷、豁达的建筑里显的格外与众不同,里里外外都透露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沉默着跟在管家身后的桑榆感慨万千,不愧是以文化大家,就冲着文化氛围,她觉得自己都能多读几本书。 周良才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到了里面的一草一木。 贝赫拉姆像是一只撒了欢的野猴子,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时不时地发出阵阵惊叹。 因为之前打过招呼,送了拜帖,所以柳府管家直接将她们领到了柳锦书的院子里。 彼时的柳锦书已经用过早食,正在安静地看着书,等着薛如英起床。 一见桑榆等人来,连忙招呼她们到花厅等候,又派婢女去叫薛如英和窦玉成。 “快坐下说话,”柳锦书热情地招呼,“我还想着你们何时能到呢?” 桑榆一边坐下一边问道:“他们两个还没起?这也太能睡了。” 柳锦书无奈苦笑,“窦小郎君我是不晓得的,但是如英……她昨天晚上拉着我聊了好久,桑桑,你知道萧寂萧将军?” “知道。”桑榆点点头,“萧将军昨日已经到了客栈,我们已经见过了。” 柳锦书想到薛如英昨日的反常,顿时哭笑不得,“难怪。” 昨天晚上是她这几年最难熬的一晚,她从不知道柳锦书竟然这么能聊天,一整个晚上,她用了最狠辣最残酷的词语来谴责萧寂,诉说着他怎样的无情无义。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柳锦书今日才觉得有些精神不济,只是柳家治家严谨,晨昏定省都有定数,不会因为这样的私事而乱了规矩。 桑榆深有感触,她也是被薛如英折磨过的人,自然对她折腾的本身有所了解,“她不会是因为知道萧将军来了,所以才不愿意回去的吧?” 柳锦书愣了一下,随后眨巴了一下大大的眼睛,不确定道:“也许……” 这还真是有可能的,薛如英和萧寂多年未见,前者虽然对后者一直心怀“怨恨”,但陡然要见了,反而会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薛如英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敏感,做出这等事也不奇怪,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贝赫拉姆对这些小女儿家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两只眼睛直钩钩地等着花厅外面的大花园,似乎很想去逛一逛。 他们所在的花厅侧对着柳家的花园,秋意渐深,花园里开满了颜色瑰丽,姹紫嫣红的秋菊,远远望去好像是置身于秋菊的海洋,好看极了。 柳锦书见状,笑着提议,:“不如我带你们去逛逛?我家的菊花在整个太原都是数的上名头的。” “季秋之月,鞠有黄华。”自古以来,菊花就以其高风雅洁和肆意潇洒之姿,被奉为花之隐士,多少文人墨客赞扬它的美好品质,喜爱它的飒爽风姿。 每到秋天的时候,整个长安都沉浸在赏菊的乐趣中,有些人家还会特意办个菊花宴,请上几个知己好友,饮菊花酒、尝菊花酥,歌菊花之美。 桑榆早就听过它的名讳,只是一直不曾见到,如今到了太原竟有机会一饱眼福了。 第325章 反正薛如英和窦玉成还不知道在干啥,还不如先去赏个花,这满天花海,也许只有在这里能见到了。 于是,一行人又跟着柳锦书去了花园逛逛,贝赫拉姆兴奋的眼睛都冒绿光了,拉着周良才率先跑远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冲撞 桑榆一见他们像脱了僵的马儿一样跑没影了,脸含歉意对柳锦书道:“他们无拘无束惯了,你莫要见怪。” 柳锦书温柔一笑,低声吩咐婢女跟上去,“无碍,左右都是赏玩,玩的开心就好。” 桑榆心中微定,指着开的灿烂的菊花问道:“这些都是你家特意栽培的吗?” “嗯。”柳锦书轻轻答道:“我祖父最爱菊花,无论是主宅还是别院都栽满了菊花,他常常说我们要像菊花一样要有骨气,即使现在默默无闻,但总有一日可以名动天下。” 可不是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一旦入秋可就是菊花的天下了,那耀眼的金黄色能染透整片天空。 桑榆想,等待时机,厚积薄发,柳家族长也是一个妙人,不愧是一族之长。 在薛锦书的带领下,她们在院子里逛了很久,迟迟不见薛如英和窦玉成来她们。 正当桑榆想着要不要亲自去挖他们出来的时候,之前跟着周良才和贝赫拉姆两人的婢女匆匆回来了。 “小娘子,不好了!”婢女弯腰曲膝,急匆匆道:“客人和王家小郎君打起来了!” “什么?”柳锦书轻呼出声,“发生了何事?王家哪位小郎君在此?” 婢女回道:“是王家七郎,他今日是来找二郎的,那位异邦郎君不慎冲撞了他,两人起了争执,就…… ” 柳锦书诧异,“竟然是他?” 桑榆连忙拉着柳锦书问道:“他是何人?” “他是王家嫡系。”柳锦书忧心忡忡地解释,“因王家与我家多有走动,所以时常往来,不曾想今日竟然碰巧遇见了,王七郎性子高傲…… ” 桑榆心中微动,连声问道:“他们此时在何处?快带我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听柳锦书的意思,这个王七郎不是个好相与的,周良才和贝赫拉姆都不是什么勋贵之人,怕是在他手上讨不了好。 “对对,快带我们过去。”柳锦书连忙说,想了想又转身对身后的婢女吩咐,“快去前院叫祖父和兄长过来。” “喏。”传话的婢女领命,带着两人匆匆赶去。 桑榆原本以为周良才两人会落在下风,心里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大不了就去找崔叙搬救兵嘛,总能保的住他们。 可是没想到的是,她们刚刚靠近事发之地,就发现现场的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确切地来说周良才和贝赫拉姆正在劝架,而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娘子正拼命地拉着一个要冲上去打架的人。 正是久等不来的薛如英和窦玉成。 搞了半天,打架的人不是周良才和贝赫拉姆,而是薛如英和窦玉成。 远远的,还能听到窦玉成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你小子再说一遍,小爷不打断你的腿,小爷就不姓窦!” 对面是几个身穿青色绸缎的年轻人,领头的一个面如冠玉的小郎君,若不是他的脸上带着着与他的容貌不相称的阴糜之气,以及身上的少许灰尘和凌乱的青丝,桑榆都要夸上一句真真好颜色。 那个小郎君单手扶着胳膊,脚边还掉落了一把折扇,脸上满是激愤之色。 柳锦书低头在桑榆耳畔嘱咐,“打头的就是王七郎,他性子执拗,莫要与他硬来。” 桑榆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虽然以窦玉成和薛如英的家世,惹上点事不用怕的,但是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还是莫要张扬为好。 王七郎一见柳锦书来了,站直身子,故作姿态道:“柳四妹妹怎么也来了?这可真是不应该,就这点小事,还叫四妹妹跑一趟。” 柳锦书在柳家行四,大多时候以柳家四娘称呼,王七郎这是明显在拉进关系。 柳锦书行了一个万福礼,笑意盈盈道:“不知王家兄长今日来此,锦书怠慢了。” “哪里哪里,我们来寻你兄长游玩,不巧他早早出门了,我想着近日菊花开的正好,便邀众位好友一同欣赏。”王七郎说着说着,用厌恶的眼神看了一眼贝赫拉姆等人,“不曾想竟然被一个胡人说教了。” 柳锦书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能柔声劝解,“王家兄长莫要恼火,他们都是我的客人,我替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赔个不是?他是什么人?怎么值得你来替他赔不是,莫要辱没了你的身份。”王七郎又觑了一眼其他人,语气森冷,“柳四妹妹,不是做兄长的要说你,只是你交朋友也得看人,别不三不四的就请来家里。” 他的话中带着点高傲和自负,看贝赫拉姆和窦玉成等人的眼里充满了不屑。 薛如英听了,松开拉着窦玉成的手,往前一站,“你小子说谁呢?” 窦玉成胳膊一松,身子立马摆脱了限制,又见薛如英也怒了,当即一乐,“哎呦喂,咱这是被当成啥了,如英啊,这可不是咱在挑事。” 薛如英道:“王七郎是吧?王家真是好教养,养出来的小辈都学会蛮不讲理了。” 世家大族大都以严纪律人、谦虚恭善为美德,他们骨子里的傲气叫他们不得欺善怕恶,即使心里对一个人再怎么不满,也很少会恶语相向。 第326章 像王七郎这样面对几个陌生人直接表达善恶的,几乎很少遇见。 “你说甚?”王七郎调笑的脸阴沉了下来,薛如英的话等于是在说他王家教养无方了,“一个小娘们儿竟然敢对对我王家不敬?” 薛如英还没回答,窦玉成已经嚷嚷开了,“怎地?你莫不是不服?你们王家再猖狂也猖狂不到我们头上。” “你!”?眼见着几个人僵持不下,桑榆悄悄地摸到周良才和贝赫拉姆的身边,悄声问道:“到底出了何事?我听说是贝贝冲撞人?怎么打起来的是如英他们?” 贝赫拉姆的本名实在太长了,还拗口的很,他们索性就给他取了一个叫贝贝的昵称,很符合他傻乎乎的气质。 周良才微微低头,与桑榆咬起了耳朵,“说起来,这事也巧合。” 这次还真不是王七郎找事,确实是贝赫拉姆先冲撞了他。 第二百九十章:王七 和桑榆等人分开后,贝赫拉姆同周良才对着满园的秋菊赞赏不已,尽管两人对此一窍不通,但是并不妨碍他们觉得好看,一路玩着玩着,他们就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凉亭。 那座凉亭里的四周挂满了诗作画卷,有几个小郎君们在对着诗卷指指点点。 贝赫拉姆觉得有趣极了,非要拉着周良才去看个热闹。 听到这里的桑榆用难以言语的表情问道:“你们两个一个不识字,一个识不全,跑去凑什么热闹?” 周良才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万个伤害,瞪了贝赫拉姆一眼,委屈巴巴道:“我都说不要去了,是他非要去看,说什么他对诗画了解颇深,也算是是个文坛大家,必然是能看懂的。” 贝赫拉姆小鸡啄米般点头,“天下诗画都是相通的。” 相通一个鬼!就他们这个水平,看得懂上面画的是什么就不错了,桑榆没理会他,对周良才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他还说他的游记能卖出去呢?你见他卖出去了几本?” 周良才语塞了。 “那后来呢?”桑榆接着问:“他咋咋呼呼吓到人了?” “不是。”周良才道:“起初到没说什么,只是贝贝不知道为何抽了疯,拉着人家的衣袖,非要扒拉人家的胳膊看,人家不愿意才起了争执。” 桑榆立刻扭过头问道:“你好好的,扒拉人家胳膊干嘛?” 贝赫拉姆深邃的蓝眼睛写满了委屈,“我瞧见他身上有个刺青很眼熟,就想看一眼。” “刺青?”桑榆一愣,“什么刺青?” 贝赫拉姆悄悄地瞥了一眼王七郎,怂了怂脖子道:“兴许是我看错了。” 桑榆瞪了他一眼,就说这个孩子不靠谱,果然是个爱惹生非的主儿,就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事,摊上了一个大麻烦,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问:“那窦小郎君怎么又掺合进去了?” 周良才“哦”了一声道:“贝贝和王七郎气了争执之后,王七郎气不过,就叫侍卫抓他,恰好窦小郎君和薛寺直路过,就过来撑场子,结果就打了起来。” 周良才说的还是保守了,实际上窦玉成和薛如英过来的时候,贝赫拉姆正拉着王七郎的衣袖,说他胳膊上有刺青,非要看一眼,王七郎不愿意,拽着胳膊要他松手,贝赫拉姆也不愿意,双方僵持起来。 情急之下,王七郎直接爆发,推搡了贝赫拉姆一把,恼羞成怒叫侍卫拿人。 窦玉成和薛如英刚好看到的是王七郎嚣张跋扈,居高临下的样子,而贝赫拉姆又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于是护犊子的窦玉成立马撸着袖子上了。 要说窦玉成这个小魔王那是浑身的毛病,但是他有个优点就是对“自己人”很爱护,只要是被他承认的人,不管是男女老少,身份尊卑,都是他的朋友,欺负他的朋友就是欺负他!?来太原的一路上,贝赫拉姆这个异邦人已经是他不可多得的好友了,眼见着他被欺负,窦玉成自然要去撑场子。 于是两个人便打起来了,两人都是打架打惯了的,若不是薛如英拉的及时,他们只怕会打的更厉害。 就在这时,柳锦书的兄长柳家二郎得了消息,匆匆赶了回来,这位儒雅俊秀的郎君在听完事情经过之后无奈抱拳,“诸位,此事乃是一个天大的误会,王兄,这位乃是刑部尚书之子,窦玉成窦小郎君和镇国公之女,大理寺薛寺直。” 说完,又转头介绍道:“窦小郎君、薛寺直,这位是王家七郎。” 昨日晚上柳二郎就与他们见过了,自然是认识的,可怜的柳二郎馋上了中城一家羊肉泡饼子,早上起床之后眼巴巴地去排队等吃,哪知道刚刚上嘴就有小厮来传话说王家七郎来了。 柳二郎只能一边咬着饼子,一边往回赶,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就被自家阿耶踢过来处理问题了。 理由给的理直气壮,“这是你和你妹妹的朋友,你们自个儿处理好,莫要叫人说柳家的闲话!” 他就说今日不宜出门,果然不假。 窦玉成冷哼一声,“罢了,我就当给你一个面子,今日之事就此打住,但你要记住,我窦玉成的朋友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比家世,窦家也是不虚的,当年窦家可是跟着先帝一路打到长安的,比起稳坐钓鱼台的王家,窦家在圣人面前更有脸面。 王七郎心中微动,他在太原城嚣张惯了,整个太原没有比他身份更尊贵的小郎君了,做事说话自然随心了些,原本这件事错不在他,可是现在却像是他在无理取闹,这个窦玉成反倒是大方地放自己一马。 第327章 正想着怎么扳回一局,他身旁的绿衣小郎君嚷道:“此事错不在我们,是这个胡人不讲道理,非要拉着七郎衣袖看他胳膊,太原城谁不知道他胳膊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这不是揭人伤疤吗?你们是何居心!” 贝赫拉姆听到有人提了他的名字,讷讷道:“我就瞧着眼熟,想看一眼…… ” 话还没说完,就被桑榆一个凶巴巴的眼神瞪住了。 这个憨货,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现在是争论这些的时候吗? 柳二郎努力克制住自己想动手的心思,僵笑着道:“几位初来太原,可能对此事不清楚,王兄胳膊上的伤疤是早些年留下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印记。” 窦玉成还想说什么,薛如英在他身后狠狠地拧了他的腰,前者疼的龇牙咧嘴,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王七郎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右胳膊的伤疤,深吸一口气,“罢了,今日算我倒霉,不该来此,我们走!” 说完,他用怨毒的眼神瞪了几人一眼,然后带着人离开, 其实他也很不服气,但碍于情面只能忍下, 窦家、薛家加上一个柳家,这已经不是他能惹的起的了。 事情总算了了,柳二郎呼出一口浊气,黑着脸斥责柳锦书,“你也是,怎么就惹到他了呢?” 王家七郎在太原城可不是好惹的主儿,那真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虽然他平时笑嘻嘻的不爱惹事,但真把他惹毛了,谁也讨不了好。 早年间有个县令来太原述职,不慎惹到了他,等县令回去的时候,他的调令也跟着一并回去了,从头到尾撸了个干干净净,连家产都没保住。 第二百九十一章:伤疤 也不知道这几个人是怎么想的,竟然为一个胡人出头。 柳锦书也不辩解,低声道歉,“是我大意了。” 作为主人,她没有照看好客人,确实是她的失职,这没什么好辩解的。 窦玉成闻言不干了,“是那个小子先动手的,不怪他人。” 柳二郎撇了他一眼,这个小子有点愣,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他也不是真的要训斥柳锦书,只是想借机告诉他们,王七郎不是好惹的,在太原须得小心行事。 “柳家郎君说的是,我们受教了。”桑榆示意窦玉成消停点,眼含歉意道:“是我们给两位添麻烦了。” 柳二郎这才注意到桑榆,这个小娘子一直不怎么说话,看起来也不显眼,但是她一开口,窦玉成竟然安静下来,乖巧的不像样。 他对窦玉成的性子也略微有几分了解,知道他在长安称王称霸,无所畏惧的,现在竟然会这么听她的话,想必这个小娘子有其他过人之处。 “罢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们只要记得谨言慎行便好。”柳二郎道:“你们虽然在长安有权有势,但在这里王家还是少惹为好。” 桑榆点点头,“受教了,我们会小心的。” 柳二郎说的不错,这里不是长安,强龙还压不住地头蛇呢,他们确实不该主动惹事。 见桑榆诚心受教,柳二郎也不好再说什么,脸色缓和了许多,“倒也不必那般小心,只是你们运气不好,偏偏遇到他,还戳到了他的痛楚,也难怪他想对你们动手。” 薛如英凑过来好奇地问,“那他胳膊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按理说我不该胡乱说,只是这件事太原城人尽皆知,你们早晚也会知晓的。”柳二郎顿了一下,想着还是提醒一下比较稳妥,于是正色道:“此事还要说到当年突厥来犯……” 十年前的那一仗打的轰轰烈烈,彼时的河东边境大半已经沦为战场,无数百姓和将士血溅边关,誓死守卫大兴边界。 突厥人士气旺盛,却久攻不下,他们虽然勇猛善战,但资源匮乏,粮草、衣物、兵器等都不如大兴,长久下去,必然会落败,于是便将起了阴暗的心思,他们暗中派人绑架了年仅八岁的王七郎,以此来威胁王家服软,大开方便之门。 彼时的王家多有儿郎投身战场,同时也控制了不少边关要塞,边关的很多辎重粮草都要经过王家人的眼皮子底下,若是他们在中间要动手脚,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是王家并没有服软,而是将此事揭露出来,扬言誓死不会屈服。 突厥人恼羞成怒,对王七郎施以酷刑,多有残害。 等他被王家死卫暗中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整个人瘦的像一支虚弱的狮子,弱小、可怜又冷酷。 那双明亮的眼里已经不复存在,里面写满了警惕和虚张声势,见到人恨不得将其撕碎。 王家人痛心不已,自此以后与突厥人誓死斗争,王家每一辈的儿郎都有人在边关与突厥对峙。 “那道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王家人寻遍天下名医药师,花了大把银钱,都没能将其去掉。”柳二郎唏嘘道:“这么多年来,王七郎一直被教养的很好,渐渐的也开朗了许多,只是不许人提那个时候的事。” 桑榆点点头,怪不得他会不愉,那道疤痕是王七郎当年受辱的证明,他去不掉,也忘不了,索性就不许任何人提,以此来回避那段痛苦的日子。 柳锦书也有些心软,“我听说他被救回来的时候,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王家人连白布都准备好了,就怕他挺不过去。” 第328章 柳二郎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所以太原城的百姓对王家最为信奉,王七郎就是惹再大的麻烦事都不为过,这是他拿命换来的。” 窦玉成心虚极了,小声道:“早知道我就不同他置气了,我,我还打了他…… ” 听到王七郎的遭遇的窦玉成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他真该死啊! 周良才二话不说,一巴掌糊上了贝赫拉姆的后背,“就是你小子惹出来的事,逞哪门子的能?” 贝赫拉姆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委屈地抱紧了自己的一米八高的小身板,“我那知道啊?我就是觉得那个疤眼熟,似乎在某个部落见过。” “那也是有可能的。”柳二郎道:“我记得当时就是突厥的一个巫族部落撸走了王七郎,王七郎在部落里受了刑罚,身上带着那个部落的印记也是正常的。” “就是就是。”贝赫拉姆忙不迭点头,“我好像记得那个图案代表了那个部落的一种意义。” 只是他去过的地方太多,突厥人部落的图腾又像的很,他才会不记得。 柳二郎道:“若你能想起倒是好事,王七郎被救回来之后,王家派了人去报仇,不曾想那个部落已经消失了,这么多年来王家一直在找他们,若是能找到也是大功一件。” 贝赫拉姆立刻由阴转晴,“我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柳二郎轻轻“嗯”了一声,扭头对柳锦书道:“我还有事,你带你的朋友们去说说话,叫厨房准备些安神茶,宁心安神。” 柳锦书盈盈一拜,“劳兄长费心了。” 柳二郎袖子一甩,转身离去,再不回去,他的羊肉泡饼就要凉透了! 经此一事,几人也没有了玩闹的心思,桑榆便提议众人回客栈,又对薛如英道:“你莫要折腾了,萧将军又是虎豹豺狼,还能吞了你?赶紧随我回去,我们要去一趟军营。” 薛如英原本还想反驳几下,那萧寂虽然不是什么恶狼,但也不是看起来那么正直的人,花花心思多的很,但一听桑榆说要去军营,立刻不闹了,乖巧地站到了她的身后。 军营啊,她盼了好久的。 倒是柳锦书不解地问:“你们去哪里做甚?” 边关凄苦,除了一腔热血的铮铮汉子之外,没人想去那里受罪。 桑榆含糊道:“那里有一桩案子需要我们去查。” 柳锦书见状,也就不多问了,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你托我查的事,有点儿眉目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再行 桑榆眼睛微缩,“是杨家三郎之事?这么快就有着落了?” 她之前确实拜托柳锦书帮忙查一下杨三郎的事,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已经有了线索。 柳锦书笑道:“不是甚大事,只是我兄长认识一位卫士,我托他帮我留意一下便可。” 天下兵马的户籍皆由兵部掌管,兵部下属的兵部司存放了所有服役过的人员名薄,这些名薄每三年就会由各府的卫士重新统计、核算,上交兵部审核,审核好之后再发回一份,由本府保管。 里面会详细记载每个士兵的姓名、籍贯、服役年限、卸甲以及死亡时间。 因此,杨三郎之事查起来也简单。 “如此甚好。”桑榆大喜,她虽然觉得柳锦书一定能查到,却不想这般周全,如此一来,杨三郎是生死总算有定数了。 柳锦书抿唇,“算不得我的功劳,全靠兄长帮忙,等有了消息,我便告知与你。” 桑榆点点头,又想到杨家夫妻还在期盼着杨三郎的消息,想了想道:“若是好消息,就请你派一个小厮将此事告诉杨家夫妻,若是坏消息…… 那就等我回来再说。” 若杨三郎已死,桑榆害怕杨家夫妻会崩溃,还是想好了再说。 “我晓得。”柳锦书答道:“边关混乱,你们小心些,我在太原等你们回来。” 百里谦是肯定不会让她一起跟着去的,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身子虚弱给他们添乱,左右她也不会查案,还是在这里静候佳音为好。 桑榆点点头,带着沉浸在愧疚之中和的窦玉成兴奋异常的薛如英,以及缩着脑袋不敢说话的周良才和贝赫拉姆离开柳府了。 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大管事,带着一群不懂事的糟心主子。 …… 第二日。 一行人又匆忙上路了,这一次是去边关,路上要艰难些,他们轻装上阵,取近道前去。 越往北走越是人烟稀少,有时候一天都看不见一个村庄,倒是有稀稀散散的帐篷耸立在苍茫的草原上。 这里不像南边富裕之地,形成大量的村落聚集,这里的百姓大多以放牧为生,河东和关内道也成为大兴主要的牛马来源。 “以前只是听说过塞外风景优美,不曾想竟然这般让人心生敬畏。”桑榆站定远眺,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感慨万千。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只有亲眼见过,才能称之为真正了解。 崔叙听闻此言,笑着回道:“这才到哪儿?等到了边关,你就知道草原有多凶险了,若是没有熟人带领,只怕连地方都找不到。”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驻扎在若水河附近的天威军所在地,天威军乃是大兴最勇猛的军队之一,从建立之初就立下无数战功,也因此被分配在了最靠近突厥的地方。 第329章 他们从太原出发,连走了四五日,也不过才刚到云州,离天威军还有两日左右的功夫。 眼见天色渐晚,一行人便找个地势略高的地方扎营休息,等明日天亮再赶路。 桑榆听了此话,问他,“你来过?” 崔叙双手背在身后,“儿时曾和阿耶来过。” 桑榆“哦”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彼时晚霞满天,四周荒无人烟,除了他们之外也只有野兽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桑榆小步小步地在前面走着,崔叙怕她有危险,亦步亦趋地跟在身旁。 其实崔叙来这里的时候还小,关于当时的记忆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当时的夜空甚美,想来当时的天空也像今日这般清澈。 想到这里,崔叙突然开口,“其实我很想当个田舍翁的。” 长安虽然繁华,可是也活的太累,从他出生开始,他的身上就汇聚了无数人的目光,人人都想他身上算计些什么,小时候更是被人冠以“野种”的称呼。 说来也好笑,他贵为升平长公主之子,圣人的亲外甥,又是崔家后裔,竟然被人叫做野种,也不知道是他不该出生,还是他做错了什么? 幼年的时候,升平长公主忙着替圣人清理朝政,他也曾在崔家本族小住,那些与崔家交好的世家子弟会欺负他,孤立他,甚至打骂他,而崔家儿郎大都不闻不问。 若不是阿娘发现的早,带着他离开崔家,又幸得宋先生悉心教导,他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崔叙知道不少人说他小气记仇,孤傲冷漠,可是从来没有人真正了解过,他到底怎么养成这样的性子的。 进入大理寺是崔叙自己的决定,他小的时候被冤枉了无数次,太知道被灌上污名的感受了,他想,既然如此,那就由他来洗刷世间污名,管一管这天下的不平事好了。 清冽的嗓音在桑榆的头顶上方回响,桑榆听着听着突然有些难过,其实自己和崔叙又何尝不像呢?他们都是所谓的懂事的孩子,即使被欺负了也不会找亲人告状,因为他们深知这样会让亲人为难。 桑榆以前放学的时候,每逢下雨天,别的孩子都有父母来接,只有她冒着雨往家跑,雨水落在身上,将衣服湿透,调皮的孩子,还会故意溅起水花,往她身上泼,而他们的父母也只是稍微斥责几句了事。 没有人撑腰的孩子,不值得他们去关心。 如同崔叙一样,他们都是孤独的。 桑榆笑笑,“可巧了,我之前也想着寻一个小山村种田来着。” 崔叙垂眸,“那正好,等以后我们在大理寺做腻了,就一起去隐居吧?” “好。”桑榆眉眼弯弯,“说定了。” “说定了。” 桑榆知道这不过是妄想罢了,崔叙的身份就注定他此生不会安稳。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感受到身上有了凉意,崔叙便道:“回去吧,他们也回来了。” 桑榆转身一看,发现他们扎营的地方,侍卫们已经升起了篝火,去打猎的萧寂、薛如英和窦玉成等人也都回来了。 除了萧寂之外,其他人的身上都带着几分狼狈,手里都提着几只猎物,一看就知道收获不小。 窦玉成提着一只傻狍子,笑的见牙不见眼,一见桑榆两人回来,立刻凑上前去,“快看,这是我打到的野物。” 第二百九十三章:路上 他脸上一副“快夸夸我”的样子,清澈又愚蠢。 桑榆不忍心打击他,笑眯眯地夸赞,“不错!窦小郎君好身手。” 窦玉成咧着嘴,将傻狍子往侍卫手里一丢,“去,今晚就吃它了,小爷要亲自烤。” 被丢下了看守营地的周良才一脸不可置信地问:“这真是你打到的?” 窦玉成觑了他一眼,“当然,小爷骑射功夫还是有的。” 世家子弟都要文武双全,当年先帝就是靠着一身武力打下来的江山,因此大兴百官人人尚武,连女子也要练习骑射之艺。 所谓君子六艺,缺一不可,窦玉成虽然文不成,但是武还是不错的,每年秋猎都能拿个不错的名次,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薛如英道:“我还是第一次在草原上打猎呢,这草原就是好,连猎物都机智灵敏些,不像皇家猎场养出来的蠢笨,失了大部分野性,打起来没什么意思。” “这可不是好事。”萧寂正色道:“你可知每年有多少人被这些野物咬死?单是我们天威军就有不少士兵死在它们的口中。” 薛如英也知道自己想的有些片面了,可是对萧寂的话又叫她很不服气,“再怎么样也只是畜生罢了,我们这么多人,还会怕不成?” 天知道,她去客栈见到回来的萧寂有多尴尬,她在腹中准备了一大摞说辞,最终还是抵不过萧寂的一声,“你长大了些。” 薛如英不是一个冷情的人,当年她是对萧寂撇下自己一事愤恨,也一直想着要报复回去,可是谁说这不是另一种想念和担心呢? 他们一同长大,萧寂如兄长般关爱着、照顾着自己,一想到刀枪无眼,他可能会战死沙场,她就止不住地害怕。 如今他只消说一句话,就能叫自己手足无措起来。 薛如英为自己的软弱无能而忏悔,阿耶啊,对不起,女儿给您丢脸了。 萧寂肃着脸,冷声道:“莫要大意了,寻常野物也就罢了,若是遇到狼群,我们这些人只有逃跑的份。” 第330章 薛如英似乎还想说什么,带着人四处巡查的百里谦也回来了,“我同侍卫们四处查看了一下,周围并没有狼群的痕迹。” 百里谦对草原之事知道的也不多,好在萧寂带来的随从阿七有些门道,他同百里谦一起在四周勘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萧寂点点头,“如此甚好,但也不可大意,狼的嗅觉灵敏,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气味最足,还是小心为上。” 百里谦对此表示认同,干脆道:“草原的事听你的安排。” 萧寂也不推辞,直接吩咐,“那今晚你和阿七带几个人守上半夜,我再带几个人守下半夜,其他人就养精蓄锐,我们最迟后天能到军营。” 众人皆点头称是。 晚食确实是烤狍子肉,不过并不是窦玉成亲自烤的,他只烤了一只腿便罢休了,不是他的手艺不好,而是他嫌麻烦,从来都是人伺候他,没道理要他伺候人不是? 长安小霸王的志气不能丢! 桑榆咬着崔叙亲自烤的狍子肉,吃的满嘴香甜,这种野味只加了点盐巴就香的很,崔叙还特意加了少许的胡椒,滋味更美妙了。 胡椒这个东西在大兴贵的要命,甚至被当作黄金交易,一小罐胡椒就是一块黄金,真真的是天价,也就是不拿银钱当回事的崔叙干的出来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亮之后,他们收拾好行装继续上路。 这一次他们加快了脚程,想着早些到军营休憩一番,这一天天的在外面赶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与此同时。 一群身穿铁甲的士兵们骑着高头大马,在草原上策马疾驰。 领头的是一个年约三十的郎君,他身披月白色战袍,一边打着马儿,一边大声问侧后方的下属,“确定方向没错吗?” 回话的下属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他人高马大,在一群健壮的士兵中像一座小山一样,格外引人注目。 闻言,他迎着风吼道:“回将军,不会错的,这群畜生在耍我们,我们之前被它们牵着鼻子走了!”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凶恶的大汗竟然是个善于追踪的细腻人。 那将军回道:“好,这次一定不放过它们,若叫它们跑了,伤了附近的牧民可就坏了。” 大汉立刻给出建议,“将军,看着行踪,想必我们离它们不远了,不若我们分头行动,从侧翼包抄?” “好!”将军骤然拉起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前蹄离地,半个身子悬在空中,一下子止住了脚步。 其他人也纷纷拉停马儿。 那将军牵着马儿原地转了一圈,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吩咐道:“池校尉,你带人从侧面过去,我从正后方追击,我记得前面有一条河,我们可以在那里拦住他们。” “喏!”被叫做池校尉的将士答应一声,点了一队人马干净利落地离去。 “其他人随我继续追!”将军大吼一声,长鞭挥下,吃了痛的马儿如离弦之箭一般,在朝阳的映忖下飞驰而去。 …… 桑榆一行人也在匆忙赶路,这一次他们大部分的行李都留在了太原的客栈,由秦管家留守,可以说是轻装上阵。 其实他们的脚程也不慢,只是同萧寂这样长期行军的人相比,他们的速度就有些落后了。 为了赶路,他们并没有走官道,而是在萧寂的带领下沿着军中标识前进,这是一项危险的事,因为谁都说不准会出什么差错。 但是为了能尽快赶到军营,好见见那“新鲜”的尸体,崔叙只好冒险一试。 好在一路顺畅,他们很快就能到达军营了。 “看。”萧寂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溪流道:“这就是若水河了,若水河很长,连通了关内、河东两道,河的对面就是突厥人的领地。 茫茫的草原中,牧民逐草而居,寻找最娇嫩的青草喂养牛马,可是他们无论去哪里,水源总是第一个要考虑的。 这条横贯了三个地域的若水河对任何一方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战乱的时候,双方人马在若水河边打了上百场战役,人血能将河水染红。 第二百九十四章:狼伤 后来战事平息,双方达成协议,各自退离若水河二十公里外,允许牧民用水,不得在此地染上战火。 虽然双方都信守承诺,不在此地动武,但彼此都默契十足地派了各自最勇猛的军队驻扎。 不得不说,双方都各怀小心思。 看到若水河,也就说明他们离天威军不远了。 萧寂总算是舒了一口气,他倒不是怕自己会有危险,而是害怕这几个娇生惯养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受到损伤。 如今能安全到达,他自然十分开心。 其他人也很高兴,再美的风景也有看腻的时候,再好吃的野味吃多了也就乏了,现在能停下来休憩,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开心。 “我们驻扎在这里的天威军约有一万多人,算是着附近最大的军队了。”萧寂略带自豪地介绍道:“不过我们也是最苦的一批,这里离城镇太远了,辎重粮草全靠人力运送,除了要面对对面的突厥人之外,还要严防草原上的畜生。” 虽然大兴对这些驻守在边防的将士们给予优待,可是天然的地理环境导致这里生活条件艰苦,天威军作为大兴最强的军队之一,里面的战士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即使这样每年也有不少人死于伤痛,葬身狼腹。 第331章 崔叙远目望去,前方还是一片广阔的草原,别说军队了,连人影也看不见。 也只有萧寂这样常年呆在边关的人才能分辨出方向,知道军营的位置。 就在这里,一直四处张望的周良才突然犹豫道:“萧将军,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瞧见前面有人?这是来接我们的?” 天威军竟这般热情好客?还要主动来接他们??萧寂刚刚沉浸在到达目的地的喜悦中,听了周良才的话,连忙往顺着周良才指的方向看去。 其他人也眯着眼睛眺望。 这一看,真的发现远处似乎有身影在草原上疾驰,只是离的太远,实在看不清是什么人。 “不好!”侍卫阿七脸色突变,叫出声来,“是狼!” 萧寂也发现那些身影速度太快,而且身段比马儿要低很多,“坏了!我们遇到狼群了。” 阿七冷汗直流,“这,这怎么可能,马上就要到军营了,这里怎么会出现狼群?” 他们扎营的时候特意派人事先调查了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狼群才驻扎的。 狼是一种领地意识特别强的动物,平常只会在它们的领地范围捕食,若不是逼急了,是不会轻易离开领地的。 “先别管那么多了。”萧寂牵着马,大声吩咐道:“这群狼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看这架势只怕有几十匹,我们不是对手,要赶紧离开,不能撞上。”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狼的速度太快,而且草原上的狼天生就带着一股子野劲,凶狠嗜血,他们的头狼还具有一定的智慧,对人毫不留情,遇见落单的不死不休。 他们虽然一行人有十几人,但是对上几十只狼群几乎没有胜算。 “快跑!”萧寂大吼一声,狠狠地甩了马屁股一鞭子,“分开跑!不要聚在一起。” 狼群是从他们侧方冲来的,他们一直往前跑,只要跑到军营附近,狼群闻到多人的气息,自然就会停下来。 “快走!”崔叙一把将身侧的桑榆拉到自己的马背上,揽在怀中极速奔去,边跑边与其他人分开些距离。 桑榆的骑术虽然已经有了不少的长进,但那是在安全的状况下,如今狼群袭来,马儿受惊,桑榆骑术不精,真要是被狼群盯上了还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们骑的马儿都好马,这里离军营不远,带她一起跑上一截不是问题。 分开跑,也是因为若是聚在一起,狼群追上来会惊到马儿,马儿慌乱之下乱了阵脚,会不分敌我相互践踏。 其他人听了也知道其中的厉害,训练有素的侍卫将窦玉成等人分开护住,朝着前方奔去。 就连薛如英也不闹别扭了,跟在萧寂的身后跑的飞快。 他们的反应很快,但是狼群的速度也不慢,几匹高大的狼已经快要追到他们的身后了。 “嗷———!”嘶吼声伴随着群狼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仿佛是地狱而来的三头恶犬一般,大有直取人性命之意。 薛如英一边牢牢地拉着缰绳,一边问道:“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狼群很讨厌人的气味的吗?” 狼虽然吃人,但是同样也讨厌与人打交道,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会愿意接近人群,只会偷偷摸摸地吃羊马等,通常遇到一群人也会远远避开。 “不知道,可能是遇到什么刺激。”萧寂回答的时候不忘观察一下其他人的情况。 好在大家都是聪明人,这时候也没人拖后腿,各自分散一些距离,但又能彼此照应。 一只毛发灰亮的大狼四角离地,每一次跳跃都能往前跑好几米,眼见前方出现了一大群人马,那只狼嘶吼一声,狼群似乎是得了什么信息一般,也不避让,直接往人群中冲来。 落后一步的周良才听到嘶吼声,忍不住回头一看。 这一眼看得他魂飞魄散,只见狼群越来越近,几十只狼浩浩荡荡,带着不顾一切的气势从后方追来,尤其是那最大的一只,已经快要扑到自己的脸上了。 他身下的马儿受了惊嘶鸣起来,脚下却迷失了方向似的,慌慌张张不知去向。 “快躲开!”萧寂大吼一声。 要是被这只头狼追上,只一息就能咬死周良才。 “啊啊啊啊!”周良才拼命地拉着缰绳,拍打着马背,可是马儿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怎么也不愿意动了。 周良才觉得自己死定了,他闭上眼睛,一只手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着,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住那些凶残的猎食者。 就在他觉得自己难逃了的时候,那只头狼突然发出阵阵低吼,奔跑的四肢一刻也不停,仿佛没有察觉到一人一马挡在面前似的。 回过头的众人只见那只威风凛凛的头狼,在离周良才几步远的地方前脚一蹬,后肢用力,整只狼似乎是插上了翅膀似的,从周良才的头顶上飞跃而上。 它高大的身躯像是乌云一般,在飞跃周良才头顶的时候,将他罩在了阴影中。 头狼似乎没有停留的打算,轻巧地跃在草原上,然后一刻也不停地往前跑。 萧寂即将射出的弓箭停在了弦上,侍卫们的刀也还没来得及出窍,就这么僵持住了。 “吁——!” “嗷——! 第二百九十五章:狼群 此起彼伏的呼声在人群中散开,头狼进入人群之后,其他的狼也跟着一起闯了进来。 第332章 专属于食肉动物的压迫感急速在马儿中间散开,顶级捕食者的气味让这些马儿忍不住躁动起来。 随着第一个被狼群绊住的侍卫落下马,很多侍卫控制不住身下的马儿,被迫在原地打转。 不是所有的狼都像那只头狼能一下子飞跃到四五米高,有不少狼与马儿撞在一起的,还有侍卫从马背上摔下来,跌落在厚实的草地上。 “快,赶紧避开它们!”萧寂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群狼的目标不是他们,他们只是似乎不巧遇见了,若是能避开,也许就没事了。 崔叙和百里谦也反应过来,沉稳地慢下脚步,开始帮着指挥那些受了惊的马儿避让。 但即使是这样,不少侍卫还是第一次与这些凶残的野物打交道,吓的魂不附体,抽出腰间的唐刀对着狼群胡乱砍去。 一个年轻的侍卫从马背上摔下来,疾驰的狼群从他的身侧跑过去,侍卫害怕地抽出唐刀自卫。 一只野狼从身后直冲他而来,侍卫想也不想对着它的前肢砍去。 “不要!不能动手!”阿七眼见地发现了侍卫的动作,连忙大喊出声。 可惜他话音刚落,“呲啦!”一声锋利的唐刀砍在了那野狼前肢上,野狼忙着奔跑,没想到会被人砍伤,浓郁的腥味的鲜血瞬间从他的前肢流出。 “扑通”一声,野狼吃痛,加上疾跑的惯性,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巨大的身子在草地上滑行了好几米,连带着压倒了一大片青草。 “嗷呜嗷呜……”嘶哑的吼声从受伤的野狼的喉咙里发出,疾驰的狼群突然快速停下,纷纷转过身来。 侍卫的脸上还有惊恐之色,温热的血液自他的额头落下,他还没来的反应,从他的右侧突然又钻出一只巨大的野狼,它面露狰狞,嘶叫一声,冲着那倒地的侍卫扑了过去。 “啊啊啊!”侍卫的叫喊声在众人的耳畔响起,紧接着他的血液洒在了草地上。 崔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桑榆的眼睛。 桑榆的耳边全是尖叫声,眼前也黑漆漆的一片,鼻尖的血腥味告诉她,侍卫的性命只怕保不住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即使萧寂极力动作,也来不及救人。 阿七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个不停。 与他在一起的窦玉成脸色也不好看,虽然他也混惯了,可是这残忍野性的一幕也让他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手,问道:“怎么了?” 阿七头也没回,自顾自道:“狼最记仇,杀了其中的一只,其他的狼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狼是一种报复性极强的动物,伤了他们族群中的任何一只,它们都会不死不休,这种记仇的生物会花上数十年的时间来寻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本来这些狼应该是路过此地,与他们撞在了一起,若是能避开,也许他们可以逃过一劫,可是偏偏伤到了它们,这样一来,这些狼是断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这也是之前萧寂大喊不能伤它们的原因。 百里谦也听到了这几句话,脸上满是严肃之色。 是他们大意了,遇见危险拔刀是他们的本能,可是这个本能放在这里显然不合适,并会给他们带来无尽的灾难。 如同要验证阿七的话一样,停下来的狼群分散在众人的四周,一步一步地将他们往中间赶,狼群们围成一个圈,将他们团团围住,嗜血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们。 “嗷呜——!” 又是一阵嘶吼,那只威风凛凛的头狼站在那只受伤的野狼的身侧,低头嗅嗅,时不时用狰狞的目光看向众人。 在它的不远处,那名年轻的侍卫的脖子还在冒着股股鲜血,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萧寂咬咬牙,将弓箭搭在弦上,目标直指头狼,似乎只要它上前一步,他的箭就会立刻射出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将武器搭在手上,连窦玉成也抖着手腕,拿着长剑护在胸前。 狼群也不甘示弱地做冲击状,龇牙咧嘴地冲他们低吼、叫唤。 双方就这么对峙起来。 狼其实是一种很有耐心的动物,它们可花十年的时间去报复一个人,也可以蹲守几个月去捕狩猎物,它们总是那样温吞而又野性十足。 但是这群狼有点不一样,它们仅仅是对峙了一小会儿,便在头狼的带领下缓缓靠近。 萧寂心跳的很快,面上却一片肃杀之意,背下的马儿在不安地扭动,他手持弓箭,压低声音对崔叙和百里谦道:“我和侍卫留下掩护你们,你们带着其他人赶紧跑。” 崔叙心头一跳,蹙眉道:“不行,我们一起搏一搏。” 他知道萧寂的好意,可是仅仅靠他们几个是拦不住这些狼的,他们只有十几个人,狼足足有三四十只,他们只要一动,狼群立刻会反应过来,到时候他们谁都别想跑掉。 萧寂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崔叙他们是他带来的,如同他的手足兄弟一般,尤其是里面还有一个薛如英,那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姑娘,即使丢了性命,他也不能让她受一丝伤害。 “听我的,你们一直沿着前面跑,见到军营就得救了。”萧寂说的不容置疑。 薛如英急了,“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有多大本事能拦住这些狼?” 萧寂沉声道:“拦不住也要拦,虽然我不知道这些狼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但是它们必然有目的,我不能放它们走。” 第333章 而且他们还伤到了一只,这些狼同样不会放过他们的,还不堵一把。 “好。”薛如英道:“你如果要留下,我也跟你一起。” “你别闹了,叙之,带她走!”萧寂须吼道。 “啊啊啊!”窦玉成大叫起来,“你们别争了,它们过来了。” 就在他们还在说话的时候,头狼已经逼近了他们,它的嘴里不断地发出嘶吼,像是在排兵布阵一般。 蓄势待发的头狼宛如一张满弦的利箭,锋利的牙齿、流淌着的唾液,都在告诉他们这些狼的野性和残暴。 “嗷呜——!”又是一阵嘶吼,狼群终于还是动手了,头狼身体往后一缩,蓄力一跳,向着众人扑来。 众人眼里坚毅之色,手中的武器就要迎上去。 “弯腰!”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弯下腰,趴在马背上。 第二百九十六章:王令 “咻——!”地一声,破空的利箭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直逼头狼。 机会把握的太好了,跳跃而上的头狼与飞驰而来的箭矢撞个正着,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头狼的眼睛里。 头狼失了力,惨叫一声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紧接着,无数只箭矢从身侧射出,朝着那群狼扑射而去。 身后传来一阵阵马蹄声,桑榆窝在崔叙的怀中仔细一听,又觉得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王将军!” “将军!” 听到各种人在喊叫,众人这才直起身子,扭过头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蓝天白云间,一队人马迎着太阳驶来,那是桑榆见过的最威猛的将士,他们仅仅只有一两百人,却像是一只坚韧的军队,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滔天战意而来。 阳光在他们的身上落下光辉,他们的铠甲在熠熠生辉,宛如一颗颗在白天依然闪亮的星辰。 这就是大兴之军,威武之师! 而在他们的前方,也有一批将士挥刀而来,那些失去了头狼的狼群在他们手里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个命丧黄泉,血溅草原。 桑榆的注意力全在其中的一个人身上,那是一个威严中带着一丝霸气的将军,风吹起他身上的长袍,将他整个人的气势提到了顶点。 他策马而来,宛如杀神一般。 桑榆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什么叫军人之势,那是从战场上提炼出来的勇气和威严,不可侵犯,不容质疑。 她在这一刻,也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天威军中郎将王令。 …… 草原的夜空格外的明亮,点点星光像是萤火虫的光点般一闪闪的,给黑夜带来一份慰藉。 此时已经到了秋末,北方的天气格外的寒冷,尤其在这样广阔的草原上,风一吹就带来阵阵凉意。 桑榆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帐篷前,遥遥地看着被黑烟吞噬的草原,心里一片寂静,连周围的喧闹声都不能叫她回神。 薛如英掀开帐篷的门,看见桑榆在发呆,大步走到她的身前,问道:“你在看什么?” 桑榆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想着草原真的太危险了。” 想到今天白天发生的事,薛如英也心有余悸,“可不是吗?原本以为草原上最危险的是突厥人,没想到还有那些畜生。” 白日的事情还在她们的眼前浮现,王令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带着他的亲卫军,仅仅几息功夫就将那些狼群杀死,救了他们这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城子弟。 得知一行人的身份之后,他虽然脸露不愉,但还是将他们带回了军营。 今夜军中特意准备了接风宴,招待他们一行人,崔叙等人在萧寂的带领下前去赴宴了。 桑榆幽幽道:“物竞天择,这也是它们的生存方式。” 终究是人太渺小了,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他们如同沙粒一般,稍不注意就会被淘汰。 “唉。”薛如英也心生感慨,她一心想着来边关为国效力,可不曾想今日差点儿折在狼群里,老天连第一关都不叫她过,这是摆明了想让她死心啊。 也不知道当年老头子和兄长在这里怎么坚持下来的? 一阵凉风吹来,薛如英缩了缩肩膀,“这鬼天气,变的也太快了。” 白天赶路的时候还出了一身汗,晚上却觉得冷飕飕的 桑榆笑道:“昼夜温差太大,你要勤添衣物才行。” 薛如英看着桑榆身上的狐皮斗篷,满眼羡慕,“想不到叙之还是个面冷心热的,这件斗篷是他去赴宴之前特意给你穿上的吧?” 薛如英话里的调侃意味太过明显,若是旁的小娘子只怕要羞死了,桑榆反其道而行之,大大方方地点头,“是啊,他说天冷,叫我多注意保暖。” 原本方正韫和王令等人也叫了她们两个的,尤其是薛如英,挂的还是正儿八经的六品寺直,其父镇国公威名赫赫,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作为他的女儿,理应好生招待。 但是薛如英今日被狼群吓的不轻,加上军营中都是男子,她跑过去凑热闹多有不便,于是便和桑榆一同留在帐篷里休息了。 桑榆差不多也是这个心思,他们刚来就欠了一个大人情,还是低调些为好。 崔叙作为此行的主官跑不掉,作为一个底层小官,她还是容易推脱的。 第334章 崔叙也有意不想叫她在这里出风头,嘱咐几句之后,派人取来这件狐皮斗篷,又叫人安排好晚食,这才安心去赴宴了。 桑榆将身上的狐皮斗篷拢了拢,感受到里面的温暖之后,闷着声音道:“你也莫要说我,我可是瞧见了,萧将军也给你拿衣物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薛如英就气的慌,“那算是什么衣服,到手里一闻都是汗味儿,也就他自个儿能穿!” 倒不是说羡慕桑榆的衣服,薛如英贵为权贵千金,什么好东西没有,这种狐皮斗篷她都好几件,算不得稀罕物,她只是觉得崔叙贴心罢了,偏偏这个萧寂还要气她,说担心她冷,给她送衣裳,可是送来的斗篷上全是怪味儿。 桑榆笑的揶揄,“军中都是些男子,你还指望他们有多讲究?再说了,那窦小郎君给你新的,你又不要,凭白捡老实人说道作甚?” 薛如英不说话了,心知是自己在无理取闹,她只是想到萧寂这几年过的日子不好,就觉得心里很不开心,总想着给他找点茬,添点堵。 桑榆摇摇头,对薛如英的想法心知肚明,别看她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敏感又局促,她隐隐约约能察觉到自己对萧寂的心思,可是又不愿意承认,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引起他的注意。 再加上中间有一个窦小郎君时不时地参合一下,她自然会有些迷茫。 嗯,不错,桑榆早就察觉到窦玉成对薛如英的小心思了,这个长安小霸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口中的“女夜叉”薛如英动了心思,那种懵懂而又青涩的情感在他的身上迸发开来,酸涩又香甜。 不只是他,应该说除了薛如英这个当事人之外,其他人多多少少察觉到了,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不过在桑榆看来,窦小郎君就是肩挑担子一头热,薛如英满眼都是萧寂,他是不会机会的。 桑榆觉得感情是两个人的事,随缘发展就好。 她的目光落在了隔着好几个营帐的中心,那个最大的营帐上,心里想着崔叙此去赴宴,不知能否应付的了。 这里不是长安,军中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他们此番要查的事情牵扯太多,难保不会出什么纰漏,只希望崔叙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第二百九十七章:夜宴 桑榆的担心是正确的,崔叙这边确实不好过。 因为他们是突然到访的,天威军并不怎么欢迎他们,倒不是说他们排外,而是他们不知道崔叙等人来此地的意图,一个个显的十分拘谨。 代天巡视?不就是到处找茬儿的意思吗? 宣威将军方正韫是一个长相威猛的中年郎君,他身形高大,魁梧壮硕,正襟危坐在首位,左下手便是中郎将王令以及军中的其他将领,右方坐的正是崔叙一干人等。 方正韫虽然是武将出身,却不显粗鄙,他脸上留着美髯,目光亲和,乍一看颇有些中年美大叔的气质,很难与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联系到一起。 崔叙端起酒杯,邀敬上位,“此番不告而来,还望方将军、王将军以及诸位见谅则个。” 方正韫也举起手中酒杯,点头寒暄道:“崔巡检说笑了,尔等代天巡视,不远千里来边关探望,是吾等边关将士的福气。” 这个时候的军中是不禁酒的,不但不禁,还允许士兵们随身携带。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说的就是边塞将士的洒脱和视死如归的悲壮,每逢出征前夕或者得胜归来,军中必然会大摆酒席,为将士们送行、庆功。 究其原因,一来无外乎是边塞清冷苦寒,将士们需要酒来调剂生活,二来,这个时候的酒度数极低,只要不是大饮特饮,一般不会醉人。 若当真有人不知轻重,因酒误事,贻误战机,那么自然会做惩处。 “那里那里。”崔叙推辞几句,又对着王令示意了一下,“今日承蒙王将军相救,某感激不尽。”他说完,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百里谦等人见状,也纷纷对着王令举杯相邀。 这是他们该做的,今日若不是王令及时赶到,他们这些人未必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尤其是萧寂,只怕要悔恨终身。 萧寂眼含激动,站起身来,脊背挺直,“王将军救命之恩,属下无以回报,来日必在战场上多杀几个突厥人!” 王令似乎也被这句话说动了,他动了动嘴角,轻吐出几个字,“举手之劳。” “王将军此言差矣。”崔叙道:“于王将军来说是举手之劳,于我等而言却是性命攸关之事。” 王令并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喝下了手中的暖酒。 倒是他身旁的一个魁梧大汉瓮声瓮气道:“你们也是不巧,那狼群前几日骚扰我军中粮草,我等才会奉命前去捉它们,本来都将它们围困住了,可巧被你们给撞见了。” 这批狼的领地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其他地方,他们军中有一批粮草在押运的途中被狼群盯上,咬死了好几只羊马,伤了几个士兵,因此他们这才出兵杀狼。 哪知道这群狼兽是个聪明的,愣是带着他们在草原上折腾了好几天,若不是被崔叙他们耽误下来,此番恐怕还拿不下它们。 这样算起来,崔叙等人也算是帮了他们的大忙。 崔叙面露愧色,“是吾等大意了,原本只打算走个近路,不曾想竟然会生成这般劫难。” 第335章 听到此处,方正韫爽朗一笑,不动声色地问道:“崔巡检年少有为,得圣人看重,委以重任,想必是有过人之处。” 崔叙谦虚了几句,笑着答道:“方将军言重了,某一时冲动犯下大错,是圣人仁慈,叫某代天巡视,将功折罪,某不敢托大。” 方正韫眉眼微动,“年轻郎君偶尔冲动也是常事,只是不知崔巡检怎会想到来天威军巡视?” 只能说军中将士还是直率的多,纵然方正韫已经委婉了许多,但问出的问题还是很犀利。 他也听出了崔叙的话中之意,无外乎就是我是犯了错的,被圣人遣送出来过场子的,来这里也就是想挣个功劳,并不是真的对天威军不满。 他虽然知道崔叙的意思,但对他的突然到来也很迷惑和不满。 崔叙也听出了方正韫的意思,微微一笑,如实答道:“实不相瞒,某此番前来,是听闻军中发生了一件怪事,便想着能亲自查验一番。”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一愣,连喝酒吃肉的动作都停顿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崔叙心中有了计较,诚如萧寂所言,这件事在军中是个不可说的“秘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如今崔叙直接点破,倒让方正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崔巡检好门道。”一直沉默着的王令放下酒杯,突然开口,“这是吾军中之事,崔巡检就莫要过问了。” 既然将这件事提出来,否认是没有意思的,还不如直接挑明了说。 崔叙也不恼,淡淡道:“此言差矣,某代天巡视,又兼任大理寺寺正,若是没遇见也就罢了,如今遇到了,岂有放之任之的道理。” 王令剑眉一挑,“军中之事自由军中之人来处理,崔巡检若是想代圣人巡视边关,吾等愿意配合,若是来找天威军的难处,那就要问吾答不答应了。” 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王令的身上带着一份独有的威严,他的话虽然是笑着说的,可是那话中却有着不容反驳的霸气,看着崔叙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崔叙丝毫没有惧意,不卑不亢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是军中将士还是城中百姓皆为圣人子民,吾等承蒙圣人恩泽,做那为民伸冤的职位,自然要为圣人解忧,为万民讨还公道。” 王令眸色一冷,“崔巡检这是非查不可了?” “当然!” 此话一出,营帐中的气氛陡然诡异了起来,火药味充斥其中,王令的下属面露不忿,看向崔叙等人的目光也渐渐不快了起来,似乎只要王令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将他们丢到草原上喂狼。 之前说话的将领义愤填膺道:“你这郎君好不识好歹,亏我家将军还救了你,你竟然还要恩将仇报!” 崔叙浅酌了一口杯中暖酒,正色道:“将军的话某却不敢认同,所谓恩将仇报,指的是有仇才能报,王将军有恩于某,某自不敢忘,只是这仇?恕某直言,某与王将军并无仇怨,谈何恩将仇报呢?还是说这件事与王将军有关?” 第二百九十八章:灌酒 “你…… ”那将领被堵了一嘴,指着崔叙说不出话来,他是武将出身,论嘴皮子功夫,再加上几个人都说不过崔叙,“某不是这个意思,你莫要狡辩。” 崔叙依旧温文尔雅,“将军若有异议,某愿洗耳恭听。” 那将领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王令抬了抬手,他立刻闭嘴,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不情不愿地坐下。 “崔寺正好口才。”王令肃然道:“早间听叔父提过,说是大理寺来了一位能言善辩的寺正,某今日可算是领教了。” 崔叙似乎没有听出王令话中的讽刺之意,微微一笑,“王公一向惜才,能得王公夸赞两句是某的荣幸。” 王令口中的叔父,乃是大理寺卿王公,王家一门多出才人,虽然大部分都远离长安,但是也有人坐居朝堂,王公就是王家这一辈在朝堂之人。 王令看了崔叙良久,突然改了主意,“罢了,军中之事皆由方将军做主,此事吾不想多加过问,全看方将军的意思。” 万万没想到推来推去还要自己出马的方将军愣了一下,然后张开笑脸,打着哈哈道:“今晚是为崔巡检接风洗尘而来,不谈这些烦心事,来来,吃酒吃酒!” 说着率先举起酒杯,邀众人共饮。 一直缩着脑袋的窦玉成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他最先响应了方正韫的话,热情招呼,“就是,今日不谈公事,来,咱们吃酒!” 崔叙见状,也不再追问,举起酒杯,放到唇边轻抿一口。 推杯换盏间,军帐中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窦玉成这个三教九流都能交上朋友的熟络人,加上军中大部分将领都是直来直去的坦率性子,现场的气氛也冷不下来了。 一个年轻的小将举杯对着崔叙大吼一声,“某是个粗人,崔巡检不远千里代天巡视,某甚是激动,在此敬崔巡检一杯,某先干了!” 崔叙先是一愣,然后温和地对饮而下,酒杯立刻被补满。 一杯酒下肚,崔叙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一名小将举杯过来,“崔巡检,某敬您一杯。”说完,他不等崔叙回应,一杯酒一口喝下,呛的连声咳嗽。 崔叙依旧温和应下。 刚一放下,身后的充当小厮的士兵又将酒杯倒满。 第336章 一个粗壮大汉“唰”地站了起来,“久闻崔巡检大名,今日一见过人风采过人,来,某敬崔巡检一杯!” 崔叙:“…… ”。 他就是再傻也明白过来了,这是来找场子来了?不然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已经在军中传遍了。 崔叙踯躅了一下,还是将杯酒一饮而尽。 萧寂一拍脑袋,心中无奈叹气,完了呀! 也不知道军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传统,如果“战场”落人一筹,那么“酒场”上就要找回面子来,先前崔叙的话说的轻狂又无礼,与王令有些争锋相对的意思,实在让人不喜。 虽说军中也有人不满王令,但是他们现在都是一个军营的,那就是自家人,自家人怎能叫外人欺负了呢? 偏偏崔叙等人都不是上战场的人,在战场上找回面子是不可能的了,他们身份又显赫,套麻袋打一顿也是不大可能的事。 那酒场总可以了吧?他们这么多人,总能把这些京城骄子喝趴下。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将士们默契地来了个车轮战,誓要将面子找回来。 坐在他下侧的百里谦刚想嗤笑两声,就见对面一个面色肃然的小将直勾勾地盯着他。 百里谦沉默了一下,试探地举起酒杯邀饮。 那小将立刻笑容满面,爽快地喝下了杯中物。 百里谦冷汗津津,他觉得自己今天晚上也讨不了好了,这要被迁怒啊。 百里谦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一轮敬完之后,那群粗汉子还是没放过他们,轮番连着又来了几轮。 文人劝酒都是“行酒令”为主,再不济还可以来“骰盘令”、“抛打令”,也就是丢骰子和击鼓传花,崔叙作诗不错,平时也输不了几回,至于那种靠运气的,总会有来有往不是。 但是到了这里,全部都没用,他哪里见识过这种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上来就干的喝酒方式? 偏偏方将军和王令也不阻止,前者乐呵呵地看好戏,后者悠闲自在地独酌。 笑话,场子都是给自己找的,他们才不阻止呢,这个年轻的小郎君猖狂的很,叫他见识一下军中险恶也是应该的。 萧寂缩着脖子,窝在墙角一言不发,左右只是吃酒,出不了什么大事,军中汉子都是这样直爽的性子,有仇当场就报了,叫他们发泄出来也是好的。 他要是出声说情,别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不划算,不划算,萧大将军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心安理得地吃肉去了。 除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耍的痛快的窦玉成之外,其他人只能被迫成为将士们“进攻”地对象。 酒过三巡,崔叙等人是趴在桌几上被人抬着送回帐中的。 一直在帐中等候的桑榆和薛如英等人被吵吵嚷嚷的声音惊到了,还没想到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唯一清醒的萧寂带着士兵将几个醉鬼送回来了。 崔叙喝醉之后显的非常乖巧,安安静静地由着萧寂扶着,若不是身上的酒味太过浓厚,他完全没有醉酒的样子。 百里谦就奇怪多了,他虽然也没有大吵大闹,但是嘴里却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那声音又细又碎,像是一只嗡嗡叫的蜜蜂,在耳边挥之不去。 “喝酒,来,兄弟,咱们一起喝一个!”窦玉成是醉酒之后最“正常”的一个,逮到谁就要和谁接着喝。 “这是……怎么了?”桑榆一边上前接人,一边皱着眉头问道,她和崔叙等人相识这么长时间,还从来没有见到崔叙喝醉过呢,准确地说是他连酒都不怎么爱喝。 薛如英也不敢置信,“他们怎么都醉了?” 要说窦玉成也就罢了,但是崔叙和百里谦不是不知分寸之人,他们万万不会做出第一天到人家做客就喝醉了的事。 萧寂扶着崔叙,同桑榆合力将他放到榻上,这才解释道:“军中久不来人,他们一时激动,所以就喝多了点。” 第二百九十九章:醉酒 这话说的有点前言不搭后语,桑榆疑惑地对上了萧寂心虚的脸,后者抹开脸道:“桑小娘子,叙之救拜托你照顾了,我先带窦小郎君去隔壁休息,云中的营帐也在旁边,如英,你送他回去。” 说完,不等桑榆反应过来,搀着还在闹腾的窦玉成就跑,“窦小郎君,我们去隔壁喝,我亲自陪你喝!” “哎……”桑榆想问的话刚到嘴边,听的人却跑的没影了。 就在这个时候,百里谦突然一把拉住薛如英的胳膊,炯炯有神道:“阿娘,儿会替你报仇的,等替你们报了仇,我就去娶锦书。” 薛如英正想说谁是他阿娘,就见百里谦松开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嘀嘀咕咕道:“不行,阿娘,报仇好难啊,那些人实在太坏了,锦书等我等的太久了,我能不能先娶锦书再报仇?不成不成,我不能让锦书跟着我受苦…… ” 此时的百里谦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犹豫纠结,想要母亲来替他撑腰。 薛如英和桑榆皆是一怔,百里谦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都是个性情冷漠、做事果决之人,他心中背负了太多的仇恨,也让他比其他人都要沉稳薄情一些,似乎任何事情就不能让他失了理智。 在他们看来,柳锦书对他死心塌地,可是他却不咸不淡地应付着,像极了一个负心汉,所有人都在替柳锦书不值,可是没人会想到百里谦过的有多痛苦。 第337章 薛如英叹了一口气,安抚似的拍了拍这个像兄长一样严厉的,一同长大的伙伴,然后对着桑榆道:“我先送他回营帐了,你好好照顾叙之。” 桑榆点点头,看着睡的安稳的崔叙道:“我给你搭把手。” 百里谦虽然不胡闹,但是他毕竟是一个正值青年的小郎君,薛如英一个小娘子不一定能扶的动他。 于是两人合力将百里谦送去了隔壁营帐,好在百里谦只是在胡言乱语,别人说话,他还是能听的进去的,虽然反应慢了一拍,但总归是会做的。 因为不放心崔叙,桑榆放下百里谦之后就匆忙回去了,恰好遇上一个士兵来送醒酒汤。 这个正是桑榆需要的,她同士兵道了一声谢,一手接过装着醒酒汤的托盘,一手掀开营帐的门。 意外的是,原本躺着睡觉的崔叙坐直了身子,看见有人进来,他立刻转过头,看向了桑榆。 桑榆猛地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那双眼睛明亮的像是揉碎了的漫天星辰,在他的脸上熠熠生辉,衬的他原本就俊逸的脸更好看了,她端着醒酒汤的手一顿,一边进帐,一边若无其事地道:“你醒了,还好吗?” 崔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双眼随着桑榆的动作流转,脸上写满了疑惑,仿佛在问她是谁一样。 桑榆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一侧的案几上,拿过上面的小碗,从汤盅中慢慢地舀出一勺勺醒酒汤。 醒酒汤很烫,还冒着热气,应该是有人特意叫灶房准备的,桑榆一边吹着汤,一边小步往崔叙身边走去,“这醒酒汤有点烫,你趁热喝点,身体也好受点。” 军中的醒酒汤酸辛刺鼻,不像勋贵人家做的精细,只是简单粗暴地用了生姜、半夏等物熬制,想来味道应该也不怎么好。 不过有用就行,也好叫他们知道喝醉酒是要遭罪的。 桑榆抽了个小凳子,坐在崔叙的对面,舀了一口汤,放在唇边吹了吹,又送到崔叙的嘴边,“呐,喝一口。” 这套动作桑榆做的无比自然,甚至还带了点哄小孩子的意思,只能说以前照顾桑蓁习惯了,当时桑蓁年轻小,非常讨厌喝药,每次都要她哄上半天,等后来桑蓁已经能自觉喝药了,桑榆照顾人的习惯已经养成了。 只要一端上汤药,她哄骗小孩子的语气就自然就跟着出来了。 崔叙还是没有反应,醒酒汤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盯着桑榆的脸。 桑榆送汤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有点呆呆傻傻的崔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崔叙,这是真醉了? 虽然萧寂强调过崔叙被灌了不少酒,但是以桑榆对崔叙的了解,他是一个精明的人,估计醉酒的样子只是做给旁人看的,实际上他并没有喝醉。 毕竟他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闭眼睡觉,和百里谦话痨以及窦玉成胡闹的样子相比,完全不同。 但是现在看来,崔叙可能还是着了道了,他真的是喝醉了,只不过他的反应很平静,平静的反常。 最起码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么清冽,仿佛什么事都不会引起波澜,现在的他的双眼写满了好奇和探究,真正地有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轻狂和不加掩饰的张扬。 这个军营怕不是虎穴狼巢,怎么好端端的就给人灌醉了呢,这是独属于军中的欢迎新客的方式吗? 桑榆见崔叙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她,好笑地问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他要是敢说不认识,她立刻就把手上的汤糊到他脸上! 好在崔叙虽然有点迷糊,求生欲还是很强的,只见他专注地看了桑榆一会儿,然后发出细微又坚定的声音,“阿榆!” “乖,”桑榆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长发,像是在安抚他似的。 这是桑榆一直想做的事,她早就惦记上崔叙的长发了,他的长发看起来丝滑的要命,乘机摸一下可惜了,触手丝滑的青丝让桑榆愉快极了。 别看崔叙看起来像是一个沉稳的老学究,实际上他纯情的很,对桑榆永远是发乎情,止于礼,总觉得亲密起来会唐突了她,就连私下牵个小手耳朵是红红。 桑榆每每见此,都在心里暗暗低笑,总觉得这样的崔叙实在太可爱了。 崔叙的脸依旧泛着红云,不过这次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醉了,虽然他眼神清澈,可是里面的疑惑之色还是显而易见的。 桑榆摸了一把他的青丝,在崔叙越见不满的眼神中收回爪子,再一次将醒酒汤送到他的唇边,“你听话,喝一点汤。” 第三百章:任性 崔叙歪着脑袋,凑着鼻子闻了闻,果断拒绝,“不喝!” 这汤黑漆麻乎的,味道又难闻,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他素来过的精致,对于吃喝也是有讲究的,他才不喝这种奇怪的东西呢。 桑榆不言自明地看出了他眼中的嫌弃之意,也对,崔叙出身矜贵,吃的用的向来都是好的,即使是在别处吃饭,那也要干净味好,像这样黑乎乎的醒酒汤,他自然不愿意碰。 桑榆无奈,哄骗了几句,“这是为了你好,不然你明日一定会头痛。” 她自己就是酿酒的,喝的多了也会醉,太知道宿醉之后的感受了,那简直恨不得拿脑袋撞墙,浑身不舒服。 特别是偶尔喝醉的人,宿醉更加难受。 崔叙别过脸,就是不愿意喝,他的脑袋很重,意识既清醒又迷糊,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同时又控制不住地想使些小性子。 第338章 眼见是哄不好了,桑榆只能放弃,她放下手中的小碗,站起身来,伸手扶着崔叙,“那你躺下睡一会儿。” 崔叙还是固执地坐在榻上,赌气似的一动不动。 桑榆的力气不大,崔叙又是一个成年男子,他要是不动,她如何都推不动他的。 桑榆无奈了,同时脾气也上来了,她叉着腰低吼道:“崔叙之,你到底想干嘛?” 汤也不喝,觉也不睡,这是准备和她对峙到天明吗? 醉酒的人对情绪最是敏感,崔叙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开始弥漫的火药味儿,他转过头,静静地看了像茶壶叉腰抬头的桑榆一眼,半晌之后又对桑榆勾勾手。 桑榆看着他这份小孩子气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就熄灭了大半,嘴里没好气道:“做甚?”脚下却诚实地走了过去。 意料之外的是,崔叙一把抱住了桑榆,就像之前在长安的私宅凉亭那样,亲密又拘束。 桑榆被他抱了个满怀,哭笑不得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人家喝醉是发酒疯,他却跟变小了好几岁一样,顽皮又淘气。 崔叙双手环在桑榆的细腰上,脸搁在她的肩膀处,眼睛半眯,鼻尖嗅了嗅,似乎在确定眼前抱着的这个人的味道。 他的身材欣长,桑榆长的又娇小玲珑,即使崔叙半坐着,他也要微微低头才能与桑榆平视。 就在桑榆不知道崔叙到底怎么了的时候,崔叙突然在她的耳畔低语,“阿榆,我会保护你和阿娘的。” 桑榆一愣,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崔叙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等这次事了,我就带你去江南为你义父义母报仇,然后就带你回长安见圣人,请他为我们赐婚,我要娶你为妻。” 桑榆身子突然软了下来,心也变的滚烫,她知道自己是喜欢崔叙的,可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们的以后,确切的说是她不敢想以后。 在这个封建礼法盛行的时代,谁也不能给她一个明确的未来,纵然现在的崔叙心中有自己,可是以后呢,万一呢? 崔叙的家世太好了,好到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 尽管升平长公主说过她不会在意家世,那么崔家呢,崔家是否也会接受一个出身贫寒的小娘子,这个小娘子做的还是仵作的贱役? 她遥想的未来是充满反对声的,亦或是清冷孤寂的,桑榆没想到崔叙会这么说,讷讷问道:“你…… ”已经在为我们的未来做准备了吗? 崔叙似乎没有听到桑榆的话,嘴里还在念叨,“阿榆,我要为了阿娘争一口气的……你再等等我。” 桑榆恍然大悟,思绪万千,离开长安的种种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她的眼前浮现,她总算知道崔叙这次“代天巡视”只怕不完全是为了戴罪立功,应该也是为了升平长公主能摆脱困境。 升平长公主的金吾卫鱼符,本不该在她手中的,这是关系到皇室权利和整个长安的安危,他私自调动了金吾卫也就等于是在挑战皇家权威,虽然圣人不会想太多,可是皇室的其他人呢? 当年的升平长公主以一己之力扭转朝堂,如果不是她自愿卸甲,只怕当时以她的权利,都可以自立朝堂,做那千古的女帝了。 虽然她最后被逼退居后宅,但是难保不会再临朝堂,她到现在不愿意放开手中的金吾卫,难道不是这等野心的证明吗? 皇室不愿,世家不肯,升平长公主现在无功无绩,拿着那块鱼符于情于理都不合。 可是这枚鱼符也是升平长公主的保命符,一个手中有权势的公主,和一个只剩虚名的公主是不一样的。 就比如说安和公主,纵然她为国牺牲,远嫁二十多年,可是到最后还不是要机关算尽,才能勉强保住自己唯一的女儿吗? 其实这枚鱼符无关紧要,但是它代表的是升平长公主的余威,是无人敢动她的尊严。 崔叙不愿意自己的阿娘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挣功名,争权势,他要让所有人在动升平长公主之前要惦量一下他的存在。 什么都是虚幻的,只有拿捏在手中的才是最重要的,崔叙从出生就注定他不能不争。 崔叙要想平息朝中的不怠之声,只能铤而走险,打着代天巡视的名头来争功,从而立足于朝堂之上。 所有的反对声都会消失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要崔叙自己有本事,崔家、皇室都会为他敞开大门。 桑榆心中微苦,崔叙总是这样,看起来风轻云淡,实际上却深谋远虑,他为了升平长公主,为了可以名正言顺地求娶自己,费尽心思。 而她,还在为自己的那点不自信而战战兢兢。 她微微推开崔叙,与他四目相对,鼻尖传来了微微酸辛的酒糟味,桑榆却不觉得难闻,“崔叙,我会陪着你。” 无论他想功成名就,还是想隐居山林,她都愿意和他一起面对,桑榆在这一刻才知道,崔叙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 山高水阔,荣辱与共,这是她对崔叙深情的承诺。 第三百零一章:心思 崔叙似乎听懂了桑榆的意思,他笑了起来,春风得意,然后继续靠在她的肩膀上,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了一会儿。 到最后桑榆都觉得自己的肩膀有些麻了,耳畔传来崔叙浅浅的呼吸声,她微微动弹了一下,“崔叙,崔叙。” 第339章 崔叙充耳不闻,桑榆只能小心翼翼地推开他。 推开之后,才发现原来他已经靠着自己的肩膀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面容宁和,眉眼带笑,似乎是在好梦中。 桑榆笑了笑,将他轻轻放到榻上,仔细地替他盖好被子,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面容。 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里,萧寂也在无奈地哄骗一个醉鬼, 相比较百里谦和崔叙,喝大了的窦玉成简直不可理喻,他见到谁都要和他喝上一杯,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他却“喝”的津津有味。 “再来一个,今儿个小爷高兴,请你们喝!”窦玉成大着舌头,对着萧寂就是一顿猛劝。 萧寂皱着眉撇开脸,拿这个醉鬼毫无办法,“你还是消停一下吧?时辰不早了,明日再喝。” 窦玉成跟没听到一样,见萧寂不理他,他转头对阿七道:“这位兄弟,咱们来喝一个。” 阿七面无表情地站远了一些。 萧寂只能一边困住窦玉成作乱的手,一边对阿七道 :“你去催一下醒酒汤。” 早在发现情况不妙的时候,萧寂就吩咐灶房熬了些醒酒汤备着,此时正好用的上。 “喏。”阿七木着脸出去了。 萧寂身手不凡,气力过人,窦玉成被他困住手脚是一点动作都做不出来的,他不满地胡乱挣扎起来,嘴里叫嚣个不停,“哪里来的狂徒!敢对小爷动手,有本事来单挑,莫要使出这种下作手段!”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萧寂无奈至极,恨不得找人给他绑起来了事。 窦玉成晃着晃着,没等来醒酒汤,却把自己给晃晕了。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扭曲起来,嘴里鼓了两个大包。 萧寂一见此状,暗叫一声不好,连忙侧身过来,扭着他的脖子往营帐后方一送,脖子往下一按。 “哇!”窦玉成吐的昏天黑地。 萧寂捂着嘴,又嫌弃地扇着风,感觉自己也有些反胃了。 好不容易折腾完,窦玉成总算消停了许多,老老实实地在萧寂的搀扶下躺回榻上。 萧寂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叫两个士兵来伺候他洗漱更衣,他一个大老爷们,能将他送回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真指望他伺候不成? 就在这个时候,萧寂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了。 他回过头一看,窦玉成揪着他的衣角,嘴里念念有词,“别跑,小爷会怕你…… ” 萧寂嘴角抽搐一下,毫不留情地暴力扯开。 “薛如英!”窦玉成闭着眼睛大吼一声,“你这个女夜叉,谁,谁喜欢你了…… 小爷才不稀罕……” 萧寂一愣,想到一路上窦玉成对自己若有若无的敌意,眼前如拨云见日一般明白了什么,真相竟是如此。 他转头看了看一无所觉的窦玉成,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 “杀!” 军中的生活不似长安那般悠闲奢靡,相当的简单粗暴,每日都要训练,军中不但有“习射”“排兵”“布阵”等日常训练,而且还有针对鼓声,旗语等各种军事演练。 每日士兵们都要在各位将领的带领下,在广阔的草原上进行兵家演习,有的时候阵势大了,还会惊动河对面的突厥人前来探查。 崔叙是被一阵训练时的厮杀声惊醒的,若不是外面不见响动,单凭着厮杀声,崔叙都要以为突厥人打过来了。 他躺在床上微微睁开眼,脑袋昏沉,头痛欲裂,他侧目望去,这里是他安置的营帐。 昨晚的宴席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他依稀记得自己被灌了好些酒,那些将士们都是好酒之人,喝起来不带怕的,到最后连方将军都亲自上场了。 然后他逼不得已,只能喝下,到最后他头疼的厉害,不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营帐中的。 他总觉得自己醉了之后说了很重要的事,似乎是见到了桑榆,还说了不少胡话? 崔叙晃了晃脑袋,苦笑一声,这军中之人就是直率,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连一口气都不带喘的。 他并不后悔直接对上王令,一来是因为他们本就是不请自来,一开始就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们再怎么小心赔礼,也改变不了初次相见的印象,与其被动,还不如用另一种方式来打破这种思维,左右都是无礼,不知天高地厚总比盛气凌人要好些。 二来,他总觉得军中校尉等人之死不简单,若不及时找出凶手,只怕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王令既然是他们调查的最大阻碍,那不如主动出击,先发制人,叫王令迫于形势,给他们调查的机会,虽然这样做有些“恩将仇报”的意思,但此时也顾不上了。 崔叙理清了思路,慢悠悠地从榻上起身。 营帐中突然撒入一抹亮光,阳光刺眼,崔叙抬手放在眼睛上方,看向门口,门口传来响动,是有人进来了。 桑榆端着一碗清粥,掀开门帘进到营帐,就发现崔叙已经醒了,问道:“怎么?你不会又不认得我了?” 突然意识到可能是昨天晚上闹了笑话的崔叙,身子一紧,僵在了原地。 桑榆“噗嗤”一笑,“逗你呢,还当真了不成?赶紧起身洗漱,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愧是偶尔醉酒的小郎君,崔叙不负众望地成为最迟起身的人,连百里谦都早早地出门转悠了一圈,就他还睡的深沉。 第340章 桑榆守了他大半夜,实在是撑不住才扒在床边小憩了一会儿,醒来之后,发现崔叙还在睡,想着昨晚的醒酒汤也没喝,只怕今日早间头疼的厉害。 所以她去寻了萧寂,托他差人熬了点清粥,她方才是去拿粥了,这才错过了崔叙醒来。 崔叙有些尴尬,顺着桑榆的意思起身穿衣,他的外衣被脱下了,如今身上穿着中衣,似乎是觉得有些于礼不合,崔叙的动作又慢又局促。 第三百零二章:自荐 桑榆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出去等着。 免得堂堂大理寺寺正被自己给羞死。 待到崔叙整理完毕之后,其他人依次来到了营帐中,得益于昨天晚上的据理力争,今日一早方将军就托人传话,说是他们可以着手调查军中奇案了。 因方将军需要处理军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不能亲自替他们安排,王令本就不愿意管,一大早不见了人影,崔叙等人只能将唯一帮的上忙的萧寂喊过来一同协商。 “其实我对这件事知之甚少。”萧寂听完崔叙等人的想法,直言不讳道:“军中大小事务都由方将军处理,而对突厥的事宜都是王将军说了算。” 方正韫本来也是打仗的猛将,不然他也不会统领天威军,不过王令势大,军中很多人都靠着王家过活。 双方一开始是谁也不让谁的,经常因为战术和军中之事频起事端。 方正韫是个胆大心细的人,不似寻常粗鄙武将只会打打杀杀,他在与王令相处中,渐渐摸索出一套与他和平相处的门道。 王令虽然喜爱权利,但是他行为乖张,私心极重,只想要将士们在打仗的时候无畏杀敌,尤其是在与突厥的战场上,任何人不得逃避,对突厥人也心狠手辣,甚至做出残杀突厥平民之事。 方正韫出身贫苦,深知百姓是无辜的,所以他向来仁慈,突厥人只要投降,他都不会下狠手,因此与王令水火不容。 后来他发现只要不参合王令的军事动作,他就不会管军中的琐碎小事。 他渐渐放开军事之权,转而逐步管理军中内务,王令得偿所愿,对方正韫投桃报李,倒比之前敬重几分。 双方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按道理来说,这次的军中奇案也属于方正韫的管辖范围,但是王令与他密谈之后,后者就不愿意查了,并对军中之人封锁消息。 现在既然得到了两位将军的同意,将案子调查下去,就必须找一个熟知此事的人入手,可是坏就坏在萧寂也对这件事一知半解。 崔叙听罢,手指敲桌,斟酌了一下问道:“那么,我们可以先查死者,既然有人死了,那么就先从尸体身上找线索。” 萧寂点点头,“这也是个法子,两个士兵和校尉的尸体已经安葬了,估计也看不出什么,倒是那郎将的尸体还保存着,不过,时间已经很久了,只怕也腐烂了。” “无碍。”崔叙看了看笑吟吟的桑榆,斩钉截铁道:“我们可是有大兴最好的仵作。” 萧寂怔了一下,以为是那几个侍卫中有人深谙此道,“那最好,军中都是一些大老粗,可没有仵作之役的人。” 行军打仗见到最多的就是尸体,左右都是死在刀剑下,没人会把战场上的尸体拖回来验一遍的,尤其是那种缺胳膊少腿的,能找回全尸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去验那郎将的尸体。”崔叙拍板道。 “成。”萧寂犹豫了一下,又道:“眼见就要立冬了,我得方将军命令,要去四周探查一下突厥人的动静,只怕不能陪你们查案了,我把阿七留给你们,他对军中极为熟悉,由他给你们带路。” 每年冬天的时候,突厥人总会来找他们麻烦,冬日一来,天寒地冻,突厥人的过冬粮草物资极度匮乏,若没有从其他地方得到补充,他们就会以战养战,从大兴这边抢夺。 所以每次冬天来临之前,赶在下雪天前,他们总要派人去四周边界巡视,看突厥的兵马有无调动,以备不时之需。 他不放心崔叙等人,但也不能因私废公,与查案相比,军中之事更为重要 “兄长有要事在身,我等自便就好。”崔叙抱拳道:“兄长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萧寂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做准备,阿七就在门外,我去叫他进来。” 这时,营帐的门外传来了阿七的声音,“阿郎,孙将军来了。”话音刚落,门帘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来人人高马大,身材健硕,爽快的声音率先响起,“萧将军,崔巡检,某有礼了。” 萧寂反应过来,先一步招呼道:“孙将军有礼了。” 其他人也纷纷见礼。 “是某打扰到诸位了。”孙将军摆摆手,直接说明来意,“某听说崔巡检乃是大理寺出身,擅长破解奇案,此次前来也是因为想调查军中那件案子,某虽不才,但也对此事知晓一些,愿为崔巡检指路。” 崔叙等人一愣,“这…… ” 他们虽然是想找人帮忙,但是这个孙将军也不至于上杆子送啊,军中将领不是挺反感他们查案的吗? 萧寂心思一动,“将军是为了那位同姓孙的校尉而来?” 孙将军脸色突变,脸上怒意横生,像是极力在克制什么,“不错,某那侄儿如同某亲生儿郎,他死的不明不白,某不信他会自寻短见,定要还他清白。” 第341章 孙将军家中世代兵籍,他的兄长死在了战场上,兄长的儿子也被募兵而来,他原本以为靠着自己多年来的军功,可以保住自己的侄儿,不曾想他竟死于非命。 孙将军悲痛欲绝,一直忙着为侄儿查清真相,怎知王将军突然不愿查了,他心有不甘,可方将军亲自下令,他满腔的怒意也只能压了下去。 昨晚的酒宴他也在场,得知崔叙等人特意来调查此案的,他今儿个一大早就去求了方将军,求他将自己派来协助崔叙等人,以全他为侄儿报仇之心。 孙将军说着说着,悲从中来,侧着脸拱了拱手,“说来惭愧,某在战场上杀人可以,可是这查案一事实在不通,想要为某那可怜的侄儿报仇也毫无办法,某盼望崔巡检能找出凶手,不叫某那个不孝侄儿在九泉之下还要背上自杀的污名!” 军人以战死疆场为荣耀,自杀和逃兵都是要被人唾骂的,孙将军这段时日听到了无数个辱骂声,他恨不得与那些人去战场上拼命,也好过让家族蒙羞。 崔叙见萧寂悄悄地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下,应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孙将军了。” 第三百零三章:安于 孙将军是军中老人,在军中也说的上话,他愿意帮忙,也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他已经去请示了方将军,于公于私,崔叙都拒绝不了。 见崔叙同样,孙将军在脸上胡乱一抹,强笑道:“某谢崔巡检体桖,崔巡检放心,某对此事也略知一二,当时就是某和王将军一同调查的。” 这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了,若说军中对此案最了解的两个人,一个是王令,另一个就是眼前一同参与的孙将军了。 崔叙大喜过望,“拜托孙将军了。” 有熟人协助就是好办事,在听了崔叙等人的想法之后,孙将军二话不说,带着人直接去了那个还没有被安葬的校尉尸体停放的地方。 萧寂已经离开,不过阿七还是留了下来,总要有个自己人放心些。 崔叙便带着桑榆、周良才、薛如英和挂名录事贝赫拉姆一同前去,百里谦因为要“不会查案,只懂些武艺”被留在了军中。 天威军乃是大兴最勇猛的军队之一,人数最多的时候足有两万人之多,而驻扎在若水河的这批人也有大几千人,加上协助后勤粮草,照顾马匹等编外之人,人数也有上万之多。 密密麻麻的帐篷散落在草原上,显得周围格外萧条,孙将军带着崔叙等人,牵过马,直奔距离此地最近的县城。 安于县是天威军的大后方,这里的城市建筑和太原城大同小异,土黄色的建筑零零散散地聚集在一起,只是没有太原城那么恢弘罢了。 孙将军将他们带到了安于县的县衙,早已等候的安于县令忙不迭地迎了上来,“见过孙将军,诸位郎君,里面请!” 孙将军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小厮,“这位是崔巡检。”他粗略地介绍了崔叙的身份,直接问道:“尸体还在吗?” 安于县令弓着身子答道:“在的,得孙将军的命令,某派人日夜守着,不敢有丝毫大意。” 孙将军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崔叙道:“陈郎将是最后一个死的,他的兄长在天成军效命,陈郎将尸体被发现后,方将军派人去知会了他的兄长,他的兄长来信叫我们不许安葬,要等着他的父母来见最后一面。” 一般来说除非是有大功之人,战死后尸体会收敛起来,送回老家安葬,不然一般士兵死后若没人收敛,便会随意埋了,然后将衣物送回老家,立个衣冠冢。 刀剑无眼,有的人都被砍成了筛子,哪能分的清谁跟谁? 当然,如果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还是会将他们好好安葬的,陈郎将其实功绩不显,但是他兄长官居五品,替大兴立下汗马功劳,天威军也愿意给他一个面子,将陈郎将的尸体保存好,等着他的父母前来认领。 崔叙闻言,点了点头,跟着孙将军和安于县令一同进了那座简陋的县衙。 桑榆和薛如英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也许是因为崔叙等人的气场比较矜贵,安于县令走着走着,摸了摸脑袋,尴尬地笑笑,“咱们安于县靠近边关,这里很少发生杀人案,因此这停尸房也不怎么用的着,某就在县衙后院腾了一个地方将就着用用。” 只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这种边陲小城,百姓们最是潇洒,反正不知道哪一天这里就会沦为战场,没事杀什么人?真要起了争执,两人立个誓,去战场上杀突厥人多好,就算死了还能挣个好名声。 再说抢劫什么的,算了吧,大家都一样穷,抢到最后也就多半块饼子的事,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 越是清苦的地方,百姓越是团结,因此安于县少有事端。 这间停尸房还是因为要安置陈郎将的尸身特意收拾出来的。 崔叙并不在意这些小事,不动声色地问道:“安于县是边关要道吗?某进城时发现有很多胡人来去。” 安于县令呵呵一笑,“是啊,这里是大兴最靠近突厥的县城,从这里往北边一直走,就会到达突厥最大的部落,很多胡人来这里做买卖,不过大家都穷,这里的东西卖不上价,因此有很多人会取道这里,去南方做生意。” 突厥与大兴多有战事,双方的百姓也跟着相互仇视,但是大兴有突厥需要的粮草、绢帛等物,大兴也需要突厥的羊马等,因此诞生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买卖双方都不问来路,只谈生意,做完生意下次再见还是仇人。 第342章 崔叙又问:“那这里会有大型商队过来吗?” 安于县令摇摇头,“没有,这里的西北边就是天威军,东北边是天成军,寻常的百姓小本买卖不会过问,若是大型商队经过,那是需要路引的,大多是百姓们私下交换。” 双方明面上还是敌对状态,大型商队人多势众,若真的叫他们自由进出,那可乘之机就太多了,谁也不能冒风险开这个口子。 崔叙心中了然,不再过问。 不一会儿,他们就在安于县令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低矮的土房中。 “孙将军,崔巡检,里面请。”安于县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孙将军的尸体就在里面。” 崔叙冲孙将军点点头,孙将军率先一步推开门。 “吱啦”一声,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崔叙等人跟着走了进去。 说是停尸房,其实只是一个黄土堆成的屋子罢了,上不遮雨,下不挡风,清冷的厉害,里面的光线很是昏暗,四周都是残破的土堆和木头架子,连窗户都没剩下一个好的。 一口硕大的棺材落在房间正中央,甚是吓人。 在场的人除了贝赫拉姆之外,其他人倒是没多大感觉,孙将军不用说,他杀的人太多了,活人都不怕,还怕死人吗? 安于县令也一样,边塞官员大都是见过血的,这种场面是小事。 至于崔叙一行人,在桑榆的调教下,连尸体都能剖开挖心掏肺、或者起锅蒸煮,只是一口棺材,有甚好怕的。 见一行人淡定的不行,孙将军心中满意极了,说实话,他虽然想为自己的侄儿报仇,可是崔叙一行人不是矜贵的小郎君就是貌美的小娘子,他真怕自己会看走眼。 第三百零四章:决定 他甚至做好了自己借他们的名头,独自调查的准备了。 如今他们能面不改色地面对尸体,孙将军悬着的心总算能稍稍放下一些,他使了一个眼神,安于县令上前一步,与他一起将棺材给掀开,露出了里面散发异味的尸体。 孙将军捂着口鼻,退后一步,正色道:“崔巡检,尸体就在这里,不知崔巡检想如何入手?” 孙将军实属于有心无力的人,陈郎将的尸体他也粗粗看过,实在找不出任何异样,不然他也不会无从下手。 崔叙也是以手遮面,看着棺材里的尸体眉头蹙起,陈郎将的尸体腐烂的厉害,光从表面上看实在看不出什么。 他想了想,看向桑榆,眼神示意她动作。 桑榆了然地上前一步,看向棺材里,思索一番后,对崔叙道:“需要剖验。” 崔叙点点头,问孙将军道:“不知可否剖验?” “剖验?”孙将军疑惑地看向崔叙,崔叙耐心如此这般解释一番,等弄明白剖验的意思之后,孙将军又看向了桑榆。 说实话,他对崔叙带两个小娘子到处跑的行为实在有些费解,那个爽朗的小娘子也就罢了,一看就是有武艺傍身的,可是这个娇小一点的小娘子,实在不像是有能力之人。 她能面无表情地看尸体已经让他惊讶了,如今看崔叙的意思,这个小娘子竟然要剖验? 他们莫不是在说笑罢? 而崔叙等人用坚定的眼神告诉他,他们半点儿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他们真的是想剖开陈郎将的肚子。 此事着实有些让他接受不了,孙将军犹豫了半响,问道:“这样真的可以找出真凶吗?” 崔叙没有说话,桑榆便接过话道:“真凶不一定能找出来,但是可以找到发现真相的线索。” 人的尸体是最不会撒谎的,死亡的原因不是在尸体表面就是在里面,既然他们在表面没有发现,那么尸体里面一定能有所发现,即使是自杀,也会留下线索才是。 孙将军再次犹豫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有他们的父母能决定能不能剖验,他是万万不敢私自决定的。 崔叙也不催他,就这么等着他想明白。 倒是薛如英忍不住了,大着嗓门道:“有什么好顾虑的,我们桑评事在长安也不知道剖了多少尸体,整个大理寺和刑部谁人不知,谁也不晓,连圣人都亲口夸赞过,这陈郎将的尸体已经腐烂成这样,剖与不剖也没差了。” 崔叙假意瞪了薛如英一眼,呵斥道:“说甚浑话?便是不剖也能查明真相,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还怕找不出凶手不成?” 薛如英冷哼一声,“我最烦这些规矩,尸体还能有真相重要吗?” 似乎是被薛如英的话触动了,孙将军咬咬牙,“罢了,剖就剖!左右都是要化成土的!” 安于县令闻言,颤着声音喊了一声,“孙将军,这…… ” 孙将军抬起手,制止了他的未尽之言,语气坚定道:“无碍,若陈将军真的怪罪下来,某愿一力承担。”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多年征战沙场让他身子多了很多暗伤,每日都生不如死,他不曾娶妻,对他来说他的侄儿就是他的孩子,是孙家一脉的延续,如今他侄儿已死,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若是他的死能平息陈将军的怒火,又有什么不可呢? 见孙将军已经做了决定,安于县令也不好再劝,只能低头认下,希望陈将军不会怪罪到他的身上。 孙将军拍板定下剖验之事,桑榆便开始准备了。 第343章 尸体在棺材里是不好验的,桑榆叫安于县令安排一间宽敞的屋子,再搭了块门板,把尸体抬了过去。 事已至此,安于县令只能听从安排,不过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屋子,而是派人将这间房子的一侧墙壁打通,让光能照进来,然后找两张凳子,将棺材盖掀过来一放,一个简单粗暴的验尸台就搭好了。 安于县令挠挠头,理了理歪掉的官帽,“这个,咱们这些粗人不讲究好东西,对付一下也就完事了。” 这样已经很好了,桑榆默默地安慰了一下自己,对这些边塞之人粗糙的生活又多了一份认识。 诸事准备完成,桑榆从周良才那里取回验尸工具,按照惯例戴好防护用具,先是检查了一下尸体的表面情况,“死者男性,年三十有余,尸体表面呈现绿斑,死亡时间一个月左右,头骨、四肢无断裂的痕迹,不排除死者生前受制于人。” 和当时的许娘子等人一样,人死后关节上的软骨会失去作用,骨头无法连接,呈现出血肉包着骨头的现象,陈郎将的尸骨并没有中间断裂的痕迹,但是若有人卸了他的关节,再将他制服,如今也看不出来了。 军中多是习武之人,做起这样的事来轻而易举,所以桑榆才做了保留意见。 不过从表面上看,陈郎将的死并没有他杀的迹象,剩下的恐怕只有剖验看看了。 桑榆取出验尸的工具,在周良才的帮助下一一摆好,周良才不会验尸,只能帮忙做些小活儿了。 她瞥眼看见孙将军等人正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一点儿避开的心思都没有,她从包裹着取出面巾,依次递过去,“将军若是决定在这里看着,那就戴好面巾,尸体腐烂了久了,屋子里也会有毒的。” 孙将军本想拒绝的,男子汉大丈夫,怕尸体的味道做甚,不过他看见崔叙等人和安于县令都戴上了,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 他只是觉得要给崔叙一个面子,孙将军如是想到。 很快孙将军就为自己的明智选择感到庆幸,因为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娘子手持折刀,表情凶残地对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刺鼻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即使有面巾挡着,那股味道也能隔着面巾刺激着鼻腔,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荼毒了,酸溜溜地想掉眼泪。 可是那桑评事就没跟没感觉一样,带着鱼皮手套的手已经伸到了陈郎将的肚子里,黑绿黑绿的液体顺着尸体流了出来,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 第三百零五章:溺毙 饶是见多了大场面的孙将军都有些招架不住,隔着面巾捂着嘴,想吐又不敢吐。 安于县令早就学着贝赫拉姆转过身去,整个身体抽搐的厉害,一只脚跨在门槛上,一副要随时逃跑的样子。 桑榆淡定地划着尸体,这次牛仵作没跟着一起来,很多事情都要她一个人完成,验起尸来有些费力,她完全没有余力去关照其他人。 陈郎将的尸体已经呈现出轻微的“巨人观”现象,桑榆判断了一下天气情况,才猜测他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如果超过一个月,他的尸体应该会出现手套脱落现象。 他的面部已经看不清样貌了,斑斑驳驳的尸绿出现在他的身体上,配合着微微鼓起的皮肤,甚是吓人。 听说他死的时候表情痛苦中夹杂着不可置信之色,也不知道他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桑榆一边验尸,一边随口道:“死者肋骨完好,胸腔器官也没有位移,排除死者生前做过激烈挣扎的可能,所以你们才会觉得他是自杀而亡?” 孙将军忍着异味回答,“哦,这是因为陈郎将是溺水而死的。” “溺毙?”桑榆听完,连忙翻看了一下陈郎将腹部的积水,又看了看流出来的液体,计算了一下他的身高和体重,反驳道:“不可能,陈郎将的腹中没有多余的水分。” 若他真的是溺水而死,那么腹中会残留大量的液体才对,这个的天气阴冷,水分蒸发的没有那么快,在她剖开陈郎将的腹部的时候,他身体里残留的积液是正常的水分。 孙将军似乎是想到了难以言喻的事,木着脸回道:“某还没说完,他确实是溺死的,不过不是在溪河之类的地方,而是淹死在了自己营帐中的洗盆里。” “什么?”众人皆是一愣,万万没想到陈郎将竟然死的这般…… 难以理解。 洗盆,也就是洗漱用的浅口盆,因为盆底的不同装饰纹路而叫做不同的称呼,比如“鱼洗盆”“龙洗盆“等,这种只有半掌深的洗盆能淹死一个人,怎能不叫人惊讶? 孙将军决定从头解释,“这是真的,陈郎将死前的那日某曾见过他,当日某因为查案查的烦心,便想着找某的一个好友一同喝酒解闷,谁知道陈郎将也在那里,某便与他们一同用了晚食,第二日一早便听说他淹死在了营帐中。” 孙将军见众人满脸的好奇,索性将其他几个人的死状都说了一遍。 那位胆小的校尉也就是尤校尉,是第一个死的,他是在一场战事结束之后,在营帐中用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腹部,自杀而亡,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僵硬了。 尤校尉在军中做事已久,军中将领对他的性子也了解几分,是个胆小心善的,起初并没有往旁的地方想,只当是他受了刺激,受了惊吓——在那场战事中,突厥人异常凶狠,当着尤校尉的面虐杀了一个士兵,引起了许多大兴众多将士的反感。 第344章 其实这也是正常的,大兴人不似突厥人凶狠,虽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但也不会做出虐杀之事,突厥人却以杀人取乐,被抓到的大兴士兵很多都被当成靶子戏杀而亡,更有甚着被他们送去喂狼。 很多士兵见多了残忍之事,患上了失心疯,每次战场回来总要疯一两个人,受不了自杀的人也是有的。 所以尤校尉之死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后来,又有一个士兵发了疯,抹了脖子,这才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这个士兵是个老兵了,见多了残忍血腥之事,甚至他自己就是一个凶狠好斗的,打起仗来勇猛无畏,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自杀? 方将军起了疑心,便召集军中将领,着手调查校尉和士兵之死。 哪知道还没等他们查出个所以然来,孙将军的侄儿就被发现撞死在树上。 孙将军说到这里,咬牙切齿道:“某那侄儿最是听话,他是个乖巧伶俐的郎君,某担心他会战死沙场叫孙家绝后,所以特意安排了一个清闲的活儿,叫他在灶房做个伙头军,不曾想竟也惨遭毒手。” 也正因为侄儿惨死,查来查去也毫无线索,所以孙将军才会找好友借酒消愁,不曾想与陈郎将撞在了一处,几个人便一同吃了晚食,孙将军还借着酒气,胡乱发泄了几句。 第二日,陈郎将便溺死在了自己的洗盆中。 所以孙将军才一心惦记着找出凶手。 崔叙听完,踯躅了一下,“如此说来,他们的死并不是自杀那么简单,方将军等人应该也知晓其严重才对。” 那为何会阻止他们查下去呢? 孙将军也是一脸疑惑,“某也不知,当时王将军同方将军密谈之后,方将军就同意不查了,对外说是突厥人那边也出现了异常情况,为了全力对付突厥人,实在不宜在军中掀起事端。” 这个理由是说不通的,奈何他们只是想找个借口,怎么说都无所谓的,恐怕是王令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查下去可能会带来不可控制的情况,所以才会想着将此事压下。 王令乃是中郎将,身后又有王氏一族撑腰,能让他有顾忌的人或事,应该是少之又少,到底他发现了何事,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崔叙虽然有心了解,但并不打算直接去问王令,这等秘密,不是他问了就会说的,搞不好还会引起他们的不满,从而给查案带来麻烦。 他现在不仅要调查此案,还要呆在军中暗中调查兵器一案,不能因小失大。 左右方将军等人已经同意他们调查了,真相总会浮出水面的。 崔叙和孙将军的谈话,桑榆听在耳中,手里的动作却一刻没停,陈郎将是呛死的,盆中之水进入他的口鼻,堵塞住了他的呼吸系统,肺部供氧不足,从而导致心脏骤停。 这种窒息死亡的过程十分痛苦,人会无意识地做挣扎动作,陈郎将的尸体上已经看不出挣扎的痕迹了,反应在腹部的变化少之又少,实在是他腹腔中的器官已经烂完了,看不出特殊的痕迹,一瞬间桑榆陷入了困境。 第三百零六章:草药 崔叙也知道这种死亡方式,想从一堆烂肉中找线索确实难办,但是现在也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桑榆突然问道:“陈郎将是不是有隐疾?” “此话怎讲?“孙将军诧异问道,然后解释,”陈郎将时常腹痛,军中人皆有耳闻,其实不仅是孙将军,军中有不少人都会有隐疾,腹痛是常有之事。” 行军打仗不比在城中享福,每日餐食都是没有定数的,若是在平时还好,赶到战事的时候,随便对付两口也就罢了,久而久之,胃就不好了,再加上边关苦寒,很多士兵水土不服,食物单一朴素,身体起了各种反应。 腹痛就是最常见的症状之一,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大小反应也不一样,陈郎将就是比较严重的,疼起来经常日夜难眠。 桑榆从陈郎将的腹中取出一样物事,用清水洗干净,示意周良才送过去给他们看,“这个东西应该是草药,是我从他的胃中取出来的。” 人死后胃部是最先发生腐败的,它连通外界的消化系统,残留了大量的食物残渣,这些食物残渣会在人死后开始滋生细菌,侵蚀肠胃,肠胃腐败完之后,那些细菌就会累积在腹中,逐渐蚕食其它器官,这也是尸臭和尸绿的主要源头。 陈郎将的胃已经快看不出样子了,但是还是叫桑榆在里面找出了一些特别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其中一个。 崔叙等人皱着眉头,仔细地瞪着那片小小的叶子,想从它的身上发现什么。 桑榆继续道:“我没有认出这个东西是什么,不过从它的腐蚀程度来看,它应该是在陈郎将死之前半个时辰左右进入他的胃部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克化。” 孙将军一脸嫌弃地看着那片草叶子,挥了挥手道:“陈郎将确实需要喝药缓解腹痛,不过此事得去找他的长随问问。” 他说完转身对着安于县令道:“某记得他的长随就在安于县中等候,你派人去叫他过来回话。” 陈郎将死后,他的长随就跟着他的尸体一并回到了安于县,等着他的父母前来领回去。 安于县令点点头,着手安排人走一趟。 “不过,就算是发现这片草药又能说明什么呢?”孙将军不解地问,“凶手总不能用草药杀人吧?” 第345章 崔叙和桑榆对视一眼,前者笑道:“孙将军说笑了,只是若陈郎将真的在死前服用过草药,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确定他并不是真心要自杀?” 孙将军恍然大悟,左手握成拳在右手上一锤,“不错,他要是真的寻死,还会喝药?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都打算要自我了结,还会管腹痛? 崔叙和桑榆再次对视,他们没说的是,这碗药到底是治什么的?又是谁端去的?中间可经过他人之手,这些都是未知数。 在等候的时候,桑榆又问了一些关于陈郎将死时的事情,奈何当时孙将军去巡查周边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当时陈郎将地尸体已经被收敛好了,他并不知道当时他死亡时的样子。 “某前一晚喝多了,第二日醒来头昏沉的厉害,所以便想着借机去草原上遛一圈马,顺便巡视一下。”孙将军说的很烦躁,“回来时便听说陈郎将也没了。”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薛如英忍不住开口,“就算如此,那你们查案的时候,总该了解当日的情况罢?” 孙将军疑惑地问:“什么情况?” “就是当日陈郎将做了何事,在之前有无异常之处。”薛如英道,这些都是查案的基本问题,怎么这个孙将军看起来像是一无所知的样子,“你们到底是如何调查的?” “这…… ”孙将军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道:“某就是一个粗人,做不来这等精细活儿,某跟着王将军查案,不过是做一个见证罢了,至于如何调查,就是看尸体有无外伤,现场有无打斗痕迹,军中有无面生之人之类的。” 薛如英:“……” 怎么听这意思比她查案还不靠谱,这样只看表面,不究细节的做派,能查到凶手才是怪事。 因为孙将军之前交代过,不能将尸体破坏的太严重,所以桑榆验的很小心,只在腹腔中看了看,对其它地方并没有动手,其实按照她的想法,她是想将陈郎将的喉咙也划开瞧瞧的,如果可能的话,开脑袋她也可。 不过孙将军盯的紧,桑榆只能作罢。 趁着等人的功夫,桑榆将陈郎将的尸体缝好,再送回棺材里,桑榆还特意替他整理了一下,叫他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一行人辗转去了前院县衙的偏厅等候陈郎将的长随。 安于县令差人送来茶水,端笑着脸一一奉上,“这长安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位小娘子虽是女子之身,可做起事来毫不含糊,真乃女子表率也!” 桑榆端着茶盏,但笑不语。 薛如英笑道:“那可不是,咱们大理寺出来的女子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孙将军稳坐在椅子上,看着薛如英的脸庞,狐疑地问道:“这位小娘子看起来有些面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不知小娘子贵姓?” 孙将军并不知道薛如英的身份,只是觉得这个小娘子的身上有一股熟悉之感,故而有此一问。 薛如英爽快地答道:“家父姓薛,我家中两位兄长皆在天成军效命。” “难道是……”孙将军先是细细评味一番,然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地站了起来,“是薛将军的儿郎!” 薛如英点点头,“惭愧惭愧,家父已卸甲归田,当不得孙将军如此称呼。” 她这样说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孙将军眼眶微红,手足无措道:“说的对,是某失言了,这,这,早知您是薛国公的儿郎,某说甚也要好生招待。” 薛如英摆摆手,“莫要声张,我此次并非是代替阿耶前来,不用在意。” “好,好!”孙将军大呼,复坐回去,有些难以为情道:“叫诸位笑话了,不瞒诸位,某曾在薛国公手下做事,薛国公骁勇善战,曾救过某的小命,某一直想报答国公,却不想国公已经卸甲回长安了。” 第三百零七章:旧疾 当他还是一名伙长的时候,曾被叛军包围在山谷中,当时的带兵将领已经身亡,他们仅剩的几百人在敌军的包围下节节败退,生死难知。 他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却不想薛国公如神兵天降,带着大兴的精锐之师举兵反包围住了敌军,救下了当时年仅二十岁的孙将军。 能在这里见到薛家后人,难怪孙将军会激动到落泪。 薛如英眉眼一动,“将军说的是当年鬼狼谷一战?” “不错。”孙将军脸上露出回忆之色,“那场战事是大兴少有的几场败仗之一,当年的突厥人设下埋伏,引我大兴将士入圈套,我大兴八千将士命丧鬼狼谷,仅六百人存活。” 薛如英曾听薛国公说过这件事,当年的那场战事几乎掏空了大兴的精锐,突厥人借此机会要求大兴上贡,俯首称臣,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大兴的百姓一直活在突厥人的压榨中。 一直到圣人登基之后,才有所收敛,这些年来大兴与突厥军事相等,双方皆不敢大动干戈,怕的就是一方落败,另一方损失惨重。 安于县令也跟着唏嘘不已,边塞之人更懂得和平的珍贵。 崔叙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某听说当年是因为有细作陷害,才导致大兴的将士折损,不知可有此事?” 孙将军闻言一顿,叹了一口气道:“都是这么说的,但是真相如何谁也不知,某当年只是一个伙长,对此事也知之甚少,当年参与此战的将士们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死无对证。” 第346章 这个话题实在有些沉重,崔叙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安于县令察觉到了场上气氛有些肃然,便捡了一些趣事说出来乐呵乐呵。 这种夸张的奇闻逸事让一直落寞的贝赫拉姆兴奋起来,听的津津有味,孙将军对贝赫拉姆这个异邦人也感兴趣的紧,听说他是从大月氏那边过来的,问了许多佚事。 更让人惊讶的是,孙将军也懂些胡语,这叫贝赫拉姆高兴极了,拉着他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他们在午间时分,终于迎等来了陈郎将的长随。 这是一个面容沧桑的矮小男子,明明只有三十多岁的年纪,却看起来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他木然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孙将军皱着眉头问:“你这是怎的?怎么如此狼狈?” 长随抬眼看了一眼孙将军,用沙哑的嗓音问道:“孙将军,可有找到杀害我家阿郎的凶手?” 孙将军觑了一眼崔叙,虎着脸道:“某已经有了线索,只是你也知道,此事在军中是不许声张的,某也只能尽力而为。” 长随俯首,“孙将军大恩,待我家大郎君得空归来,一定请自谢过孙将军。” 孙将军使了个眼色,叫人扶起长随,“此事之后再说,某也只是想替某那惨死的侄儿报仇,来,先见过这位崔巡检,崔巡检身兼大理寺寺正之职,他现在接手调查此案,你有那些知道的是就先同他们说一下。” 长随闻言,总算是回了几分心神,看着崔叙等人肃穆庄重的样子,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崔巡检有话直问便罢,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崔叙也不废话,直接问道:“当日陈郎将在死之前是否用了药?” “用了。”长随道:“阿郎旧疾缠身,饮食重了,或者酒吃多了就会腹痛难忍,那日早晨起床,阿郎就说自己腹痛,小人便去了灶房,熬了药。” 军中的大夫医术不显,多会些表皮外伤,陈郎将腹痛乃是常年旧疾,他用的药从来都是自己带来的,常常需要借灶房的火用。 在干燥的草原,火是不能随意生的,军中营帐密集,若是一个风力不好,引发大火就遭了,因此只许在灶房处使用。 于是长随便备好熬药的罐子放在灶房,需要就去取了来用。 那日他像往常一样,在灶房煎好药,送到营帐给陈郎将服用,之后便出去做事了,等到回来的时候,发现陈郎将已经命丧黄泉。 长随悲痛道:“我家阿郎最是惜命,他是万万不会自寻短见的。” 桑榆从桌上拿出那片放在干净的帕子上的叶子,用手轻托着送到长随的面前,“这种草药可是出自那副药里?”?长随不明所以地看着那片带着异味的草药叶子,细看了一会儿,才不确定道:“这个,我家阿郎的药都是配好的,里面有十几种药材,光凭这一小瓣草叶,实在判断不出来。” 这片叶子乌漆麻黑的,上面还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寻常之人确实很难分辨。 桑榆也没在意,将草叶用帕子折好,打算抽个时间找个大夫问一下。 现在能确定的是陈郎将在死之前确实用的了药,这个药还是常吃的,说不好有没有什么联系,于是崔叙又问:“那陈郎将死的时候你在何处?可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长随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小人当时去取阿郎的衣物了,阿郎前一晚同孙将军等人喝多了,吐了不少秽物,衣裳都弄脏了,小人便送去浆洗了。” 这也是长随的分内之事,日常需要照顾阿郎的起居,打理衣物等琐事。 长随继续回忆道:“小人不记得阿郎有甚异样。”他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补充道:“阿郎的性子比较跳脱,最是藏不住事,若有异常之处小人会发现的,他素日也不与人结仇,小人实在不知何人对他下毒手。” 崔叙思索了一下,突然问道:“那他知道尤校尉和两个士兵死亡之事吗?或者说他知道这件事之后有什么反应?” 长随诧异了一下,“应该是知晓的,方将军曾因为此事召集军中将领,阿郎也去了,回来之后还特意嘱咐小人莫要张扬,对了,他还写信告诉大郎了。” 孙将军听完,连忙问道:“怎么?陈郎将是发现了异常之处,可与某那侄儿有关?” “没有,阿郎只是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长随可能是觉得这件事不大好,解释道:,“阿郎素来是个没主意的,有事就想找大郎询个意见,所以才时常与大郎通信,他是个知分寸的,并不曾说写明要事。” 第三百零八章:线索 崔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有问题。 桑榆接过话茬,继续问道:“那你说一下,当时发现陈郎将死时的情形。” 长随知无不言,“当时小人正从外面回来,想着阿郎腹痛,便准备请示一下需不需要请大夫来诊治一番,哪知道进了营帐中发现阿郎满脸通红,浑身是水,那洗盆更是直接掉在了地上,阿郎的身体都凉透了……” 桑榆想了想又问:“那你们怎么能断定陈郎将是溺水而亡的?” “水…… ”长随的语气略带悲呛,“我去扶阿郎的时候,阿郎的嘴里和鼻子里冒出了很多水……脸上也满是秽物…… ” 尽管长随说的很平淡,但是众人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只怕当时陈郎将的死状有些难以见人。 第347章 “但是……”长随说着说着突然激动起来,“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很诡异,有点像,像、像是某种欲望被满足了,他还在笑。” 桑榆脑补了一个满脸泛红,却面带微笑的死尸,一瞬间身上发冷,汗毛都竖起来了。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面露难色。 长随说完之后,又沉默地低下了头。 半响之后,崔叙长舒出一口气,“罢了,先去找其它线索。” 孙将军拧着眉头问:“接下来去何处寻找?” 崔叙思索了一下,“这样一起查下去太慢,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吾等先回军营,明日分成两队人马去查,也好快些。” 孙将军看了一眼天色,其实这个时候太阳还在天空中高悬,不过他们还需要回军营,路上也要耽搁时间,若是在遇到狼群就不妙了,他虽然心急,但是知道不能强求。 “如此,便先回去吧。”孙将军道:“正巧某也要回去视察一番。” 孙将军自请来协助调查,但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他与同僚商议了一下,当职的时间换到了晚间,这样白日才不会耽误要事。 于是一行人拜别了安于县令,打着马儿回了军营。 甫一到营中,孙将军就先辞行了,并与崔叙等人约定明日一早再来找他们。 等到孙将军的身影离去之后,崔叙唤来阿七,如此这般吩咐道:“你去查一下这几个死者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们在军中各自做何工作,还有陈郎将的兄长在天成军负责哪些。” “喏!”阿七抱拳,点点头,领命离开了。 桑榆问道:“你是在怀疑甚?” 崔叙低声道:“嗯,其实我对陈郎将的兄长略有了解,如英的两位兄长都在天成军,我曾听回济提过,天成军有一位姓陈的将军,他对兵器极为精通,手下更是有一队以刀法闻名的队伍,我在想这位陈将军是否就是陈郎将的兄长。” 薛如川,薛如英的三兄,字回济,曾在桑榆学马的时候与她们同行,是个翩翩少年郎。 桑榆诧异道:“你怀疑他们的死与我们要查的事有关?” “只是有这个猜测。”崔叙道:“如果陈郎将的兄长是我知晓的那位,那此事未免太巧合了。” 陈郎将在军中并不怎么起眼,他并不好战,也不做那仗势欺人的事,私怨的可能性很小,按照他喜欢与兄长通信这点,若是发现了什么事,会不会也跟他兄长说?若这件事有可能是残次兵器一事呢? 桑榆心惊胆战,脚步也慢了些,总觉得自己参与了一件大阴谋中,只觉得浑身泛起冷意。 崔叙突然放缓了脚步,与桑榆肩并着肩,藏在宽大的衣袖下的手与她的碰了碰,然后轻轻握住。 桑榆先是一愣,崔叙这是在,安慰她?她抿唇一笑,反手握住他的,脚步重新变的轻快起来。 …… 第二日。 因昨日百里谦在军中到处找人比划,得罪了不少率直的汉子,今日他便想与崔叙等人一同出门,于是众人等孙将军到了之后,一行人分成两波,崔叙、桑榆和萧寂、薛如英并几个侍卫去安葬校尉和士兵的地方。 百里谦则带着周良才在孙将军的带领下去调查死者死去的地方。 本来孙将军是要和崔叙等人一同去的,但是崔叙以“验尸可怖,不宜再见一次伤心。”为由,请孙将军在营中帮忙。 孙将军在听到他们是去挖坟的时候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应下了。 他的侄儿早已安葬,此次验尸,誓必也要挖出来的,他虽然不忍心,但是他都答应给陈郎将剖验了,轮到自己的侄儿不愿意怎能也说不过去。 他纠结了半天,还是同意了崔叙的意见,他确实也不能保证自己见到侄儿的尸身会做些什么,不如直接不见。 “罢了。”孙将军面露哀伤,抱了抱拳道:“左右孙家已经绝后了,等此间事了,某必定要去孙家的列祖列宗面前请罪。” 白发人送黑发人乃是时间最世间的事之一,崔叙也无从安慰,“若是孙将军不忍心…… ” “你们验罢!”孙将军摆摆手,不等回答,便托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他背影萧条又落寞,似乎在这一瞬间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连那一直挺拔的脊背都弯下来了几分。 一行人就此分开。 “唉,造化弄人。”薛如英骑在马上,感叹出声。 萧寂淡淡道:“战场就是这样,多年战火,大兴许多百姓人家都绝了户,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薛如英突然想到,萧寂的父母也因为战争而死,他是萧家唯一的后人了,她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淡淡的酸涩,扭过头故作轻松问道:“你今日不用去巡视吗?” 萧寂笑道:“不用,军中每日巡视都有安排的,我只要做好我的那部分就可以了。” “哦哦。”薛如英磕磕巴巴回答,左顾言他起来,“话说,这两日都没见到窦玉成,他干嘛去了?” 萧寂带笑的脸色突然顿滞了下来,“怎么?你很在意他?” “我在意他?”薛如英没好气地反问,“我巴不得那个家伙不来烦我们,只是他到底是跟着我们一起来的,总要问一声。” 萧寂眯起凤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第三百零九章:墓碑 第348章 倒是桑榆插嘴答道:“他啊,这几日有的忙哦,听说昨日一早他找萧将军比武,结果输惨了,所以找了军中武艺最好的校尉,缠着他习武呢。” 薛如英吃惊地张大嘴巴,“就他的小身板,还习武?他就是习个十年都打不过。” 薛如英想到窦玉成花里胡哨的三脚猫功夫,那是她一个手指都能戳倒的存在,能打的过萧寂才是怪事。 桑榆也无奈摇头,“那可不是?不过他现在兴致高涨,随他去罢。” 昨天晚上她回去的时候,路过窦玉成的帐篷,听到他在指挥两个士兵替他按摩,那嗷嗷的惨叫声能听着惊悚,闻之刺耳,凄惨极了,就这样了嘴里还嚷嚷着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大侠士。 要不怎么说他是嘴硬之人呢,承认想找萧寂报仇就那么难? 萧寂突然道:“我倒是很期盼他能学好,他有习武之才,虽说年纪大了些,但只要肯下功夫必然有学有所成。” 薛如英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眼,以一种“你吃错药了。”的口气问他,“你竟有这般好心?不对,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那么好了?” “是啊。”萧寂看着薛如英,意味深长道:“男子之间的事,你还是莫要掺合为好。” 这样能多一个人保护你啊,萧寂想到那一晚知道窦玉成可能会喜欢薛如英时的心情,既心酸又欣慰,欣慰的是那个顽皮的小女孩已经长大成人了,越来越讨人喜欢了,心酸的是,这个人不是他,也不会是他,他给不了薛如英幸福。 自己多年在边关做事,连与薛如英见一面都是奢侈,谈何儿女情长,当年他和薛国公联手诓骗薛如英,将她留在长安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与薛如英的缘分要淡了。 没有人知道薛如英能来到这里,与他再次相见,他心里有多高兴,那简直是如同大雁心系天空,一朝得以飞翔的欢喜。 但他同时也知道,他和薛如英的缘分太浅太浅,她的身边有好友,有知己,还有一个……默默喜爱她的人,她可以在长安幸福地度过一生,这就够了。 而他,则要化身为最锋利的剑,替她守住这份安宁与幸福。 好在这个傻子是个心大的,她情窦未开, 还不曾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这样也好,自己就做一个兄长来守护她吧! 这对她,对自己,都好。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萧寂看薛如英的眼神是何等的情深,那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爱恋与即将的放手的挣扎,让薛如英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都痛苦不已。 一行人跟随着萧寂来到安葬阵亡将士的地方。 这是一个隆起的像小山一样的连绵土坡,在这个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显得格外瞩目,它占地面积很大,数量很多,有的已经长满了青草,有的却带着新鲜的泥土。 “这里是安葬阵亡将士们的地方。”萧寂介绍道:“每次战事结束,打扫战场收敛起来的尸体就会送到此地安葬。” 对将士们来说死后入土,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有的时候战事吃紧,死去的将士来不及收敛就会就地焚烧,那时候真的只剩一捧黄土了。 在攻城的时候,甚至会拿死去士兵的尸体去填护城河,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只要不是太严重的战事,将领们就会下令将尸体收敛起来,安葬在一处,这里只要是大一点的坟墓,安葬的都是同一场战事死去的士兵们,很小的那种,则是单独安葬的将领或者是有熟人收敛的尸体。 薛如英发现这些坟墓的墓碑大的都向着北方,小的却向着不同的方向,好奇地问:“这有什么讲究吗?” 萧寂淡淡道:“那些小的向着的是他们故乡的方向。” 正所谓落叶归根,死去的将士再也回不到家乡,见不到亲人,总会有遗憾的,所以在安葬的时候,他们就会把墓碑面向他们的家乡,指引着他们回家的路。 若是大型墓碑,那就朝着突厥人的方向,告诉突厥人,他们直死都会威慑一方,即使变成恶鬼也会守护大兴的百姓。 上过战场的人手上染满了鲜血,他们从不认为自己会去天宫。 崔叙等人听罢,伫立良久,纷纷对着那屹立在草原上的坟墓鞠了三次躬,以告慰这些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一将功成万骨灰。”这是不变的真理,一场战争的胜利,一个国家的安宁,都是千千万万的将士用性命换来的,他们应该为此心怀感激。 英雄从来都不是只有姓名的人,那些平凡的人永远在背后默默守护。 萧寂的话让众人都有些难受,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坟冢沉默了良久,尤其是那些侍卫们,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还是萧寂最先打破沉默,他走动了几步,将众人带到几个新坟面前,“就是这里了,这两个小的是那两个士兵的,大一点的是尤校尉的。” 崔叙点点头,拍了拍手,几个侍卫拿出随身带来的铁锹——这些都是从军中借来的,他们又对着坟墓拜了拜,告了罪,然后开始挖了起来。 草原上干燥寒冷,连土地都变的硬邦邦的,挖起来很是费力,几个侍卫轮番上场,挖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将坟墓挖出来。 桑榆先看的是那两个士兵的尸体,两个士兵埋骨处离的不远,其中一个是用简陋的棺材葬的,另一个只是裹了一身草席,敷衍地入了土。 第349章 这个装进棺材的,应该是孙将军的侄儿,桑榆想了想,决定先去验另一个士兵。 这个士兵的尸体也腐烂的差不多了,卷起草席上滲满了黑乎乎的烂肉,草席很小很破,挡不住他的双脚,他的双脚裸露在外面,隐约能看见森森白骨。 桑榆带好防护,去揭开草席。 草席里的尸体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样子,不过从身高和骨架上来看,是一个魁伟的汉子,桑榆想到孙将军曾说过,这个士兵是个狠辣的角色,不禁点了点头,这个的身材确实看着够狠。 第三百一十章:再煮 这些都是其次的,桑榆记得这个士兵是自己抹了脖子死的,也就是自刎身亡,这样的话,他身上的线索恐怕更难找,自刎就是割断气管,很难反应到尸骨身上。 桑榆感觉到自己的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很多。 桑榆在这个魁梧士兵的身上捯饬了很久,她并没有剖验,而是轻巧地将一段颈骨取了下来,颈骨不大,上满满是污秽,她将骨头上的黑乎乎的东西擦了擦,然后放到了事先准备好的木托上。 他葬的实在太随意了,破烂的草席根本裹不住他的全身,侍卫们挖掘的时候也没注意,有不少碎屑和石子都滲了进去。 早已做好准备的侍卫抖着腿儿,举着木托,小心翼翼地问,“桑评事,这,还是老样子吗?” 桑榆轻快地回答,“不错,你们东西带来了吗?” 侍卫小鸡啄米般地疯狂点头,“带了带了,昨日周捕头交代过,叫我们做好准备了。” 桑榆满意极了,用一副“孺子可教”的眼神示意侍卫将这段颈骨拿走,“这块你先煮着,我去看看其它两个尸体用不用一起煮。” 昨日桑榆就预想到今日验尸可能需要煮一下尸骨,叫周良才做了准备,哪知道周良才今日没跟着来,好在有侍卫是见过她煮尸骨的,用起来还算顺手。 “是,是。”侍卫连声答应,捧着木托上的那段颈骨跑去一旁,那里早有侍卫架起了火,锅里热气翻腾。 除了那名侍卫之外,其他的大理寺的侍卫也都跟着去凑热闹,连薛如英都忍不住探头过去。 萧寂看的连连诧异,忍不住问崔叙道:“她们这是准备做甚?” 他原本还好奇好好地带着锅做甚?是想着验完尸之后埋锅做饭?这还能吃的下吗? 可现在他隐约地听见了要把尸体煮一煮?这些人莫不是被脏东西迷了心智吧?不然他怎么觉得这些人对于煮骨头之事很兴奋呢? 崔叙倒是猜测出了一二,他会心地笑笑,想着早晚有一天大理寺的这些人要被桑榆带歪了。 说起来,此行的侍卫都是大理寺的差役,他们都是跟随崔叙很久的,这次出行大都是熟面孔,之前一起去了醴泉县调查高使臣被害一案,有几个人是见过桑榆煮尸体的。 桑榆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验尸功夫,在大理寺站的极稳,而能进大理寺的差役,不是胆子大武艺高强的,就是心中无愧的,他们对于桑榆的验尸法子好奇的不得了。 尤其是听了那几个去醴泉县验尸的差役说的那些神乎其神的高超技艺,真的是既好奇,又兴奋,一直嚷嚷着想见识一下。 说的多了,崔叙也就知道了此事,尤其是周良才这个惯爱打听的,那真的是事无巨细地跟他汇报,什么今日又有一个人拜倒在了桑小娘子的验尸刀下,什么有人把桑小娘子验尸之事编成了话本,什么又有不少县衙来打探桑小娘子等等。 所以崔叙对他们这几个人的心思猜的透透的,无外乎是觉得新奇,想真切地见识一番。 他见萧寂还是两眼发怔,对于侍卫们的兴奋之情难以理解,笑道:“都是好奇心作的祟,这只是他们的爱好罢了。” 可不就是爱好吗?今日的尸体一煮,回长安他们可就有的炫耀了,整个大理寺煮过尸体的人寥寥无几,这可都是吹嘘八卦的好段子呐。 萧寂:“…… ” 就不是很理解你们大理寺的人,热衷于这样的糟心腌臜事也没谁了,还有崔叙家的小娘子也是的,看起来温温柔柔,娇娇弱弱的,验起尸来那叫一个面不改色,手法娴熟,真乃一性情女子也。 偏偏崔叙每每看她的眼神都能溢出水来,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这两个人合该是绝配! 桑榆才不管萧寂怎么想呢,她将那段颈骨丢给侍卫们就去验孙将军的侄儿了。 孙将军侄儿的尸骨保存的还算尚可,最起来从外表上看起来还有个人形,不过同样也是恶臭扑鼻。 侍卫们将尸体从棺材中挪出来,然后忙不迭地跑远了去狂吐。 桑榆摇摇头,无比怀恋醴泉县的那个停尸房看门老者,她早就和崔叙提了一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人挖到大理寺,他可真真是仵作之友啊! 桑榆依旧在孙将军侄儿的尸体上折腾了许久。 薛如英看着他的尸体还算完整,随口问道:“怎么这具尸体腐烂程度比陈郎将慢上许多。” 陈郎将是最后一个死的,按理说他的尸体应该腐烂的最轻,但是孙将军侄儿的尸体却是四具尸体中保存最好的。 孙将军的侄儿是撞在树上死去的,所以他的致命伤在头部,桑榆观察了半天之后还是取下了头骨,希望能从头骨上找出一些线索。 第350章 桑榆一边熟练的将尸体的头拧下,一边回答道:“因为这具尸体是早已安葬的。” 薛如英还有些迷茫,萧寂也是一头雾水,诚然他见多了尸体,但是从来没有关心过尸体如何变化。 倒是崔叙若有所思,“应该是因为,那具尸体是裸露在外面的。” 他记得桑榆曾经说过,暴露在外面或者在天热的时候会加快尸体的腐化速度,反之则变慢。 “不错。”桑榆将头骨递给等候着的侍卫,欣慰道:“陈郎将的尸体一直没有安葬,也没有用冰块保存,所以才会腐烂的厉害,而这具尸体被封在棺材里,葬入土中后又密封保存,所以腐烂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云州地处北方,温度很低,但是相对的白天的温度高,昼夜温差大,一冷一暖之下,尸体上细菌滋生,自然也就腐烂的快些了。 桑榆说完,继续验尸,还剩下最后一具尸体,也就是第一个死去的尤校尉。 这个胆小的校尉的尸体如同他的性子一样,也是小巧的一具,加上他死的最久,尸体已经腐烂完了,里面的脏水液体都干化了,只剩下干巴巴的躯壳,骸骨上像是套了一件黑色的皮套。 第三百一十一章:头骨 他是剖腹自尽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只有腹部的那处隐约还残留着一丝刀划破的痕迹,像是一道丑陋的裂缝一样印刻在他的腹部,这样的痕迹说明不了什么,没人能保证他的那把刀是自己插进去的。 桑榆并没有取出他的任何一块骸骨,而是沉默了许久,在他的腹部比划一番,就叫人将尸体埋了回去。 三具尸体验完,桑榆用带来的酒精洗了洗手——这是她自己提炼出来的,受限于工艺,她只弄到了一小壶,用来消毒最好不过了。 等桑榆洗净之后,崔叙才问她,“如何?” 桑榆擦了擦手,重新换上了一副新的鱼皮手套,“尤校尉的尸体发现不了什么线索,不过我大概有了方向,需要回去看看现场,剩下的两个士兵,就看骸骨上有没有线索了。” 崔叙点点头,拿出帕子替桑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军中人来往频繁,只怕难有发现,等回去看百里谦他们怎么说。” 桑榆笑笑,“好,我们先去看一下骨头煮好了没?” 崔叙失笑,这轻松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煮汤呢。 煮骨头的地方是背对着他们的下风口,几个士兵一边煮一边吐,吐完了憋着一口气接着去添火。 桑榆见状,哭笑不得,“不是给了你们面巾吗?怎么还吐成这样?” 有侍卫答道:“桑评事,这不是味道的问题,是那锅骨头太…… 呃呜……”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脑中浮现的场景恶心到了,捂着嘴飞快地跑远了。 桑榆耸耸肩,心想还是锻炼少了,这些人的承受力不行啊,她上前一步,走到那口沸腾的大铁锅前,用勺子在里面捞啊捞。 崔叙和萧寂跟在身后,他们两个还算好,虽然也有些恶心反胃,但是还忍的住,就是表情有些复杂,尤其是萧寂,那眼神富含的情绪太多太多了。 薛如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她虽极力忍耐了,但最终还是没逃过恶心反胃,和侍卫们躲远狂吐去了。 桑榆面不改色地捞出一节颈骨和一颗头骨,心想这比之前的指骨好捞多了,费不了多少力。 骨头捞出来放凉之后,桑榆先是将那颗头骨拿在手中看了看,然后又拿起颈骨观察了一下,“果然不出我所料,这节颈骨上有痕迹。” 崔叙和萧寂对视一眼,纷纷将目光聚集在了桑榆的手上。 只见那段颈骨上面已经完全没有了腐肉,整个骨头白的吓人,在它的中心位置,有一道半弧的划痕,它像一节细细的银丝在惨白的骨头上面闪闪发光, “这应该就是致命伤。”桑榆道:“凶器的力道并没有完全控制好,所以在颈骨上留下了痕迹,自刎而亡和溺水死亡方式都是一样的……” “此话怎讲?”萧寂疑惑地问道:“这一个淹死,一个透不过来气,怎么能一样?” 桑榆笑笑,“这是一个误区,很多人都觉得自刎是因为呼吸不过来,肺部受损死掉的,其实不然,在肺部呼吸不顺之前,大部分人是先被血液呛死的,自刎之后伤及血脉,大量的鲜血在一瞬间涌出堵塞了气道,人往往还没有真正伤到要害,就已经被呛住了。” 崔叙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问道:“你的意思是他的骨头有刀伤,所以不是自杀的?” 桑榆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这不是绝对的,正常人都会对死亡有所恐惧,即使是自杀的人也做不到直接下手,但是这个人是个士兵,他受到的训练是一击必杀,真要自杀有可能会伤到颈骨的。” “那…… ”崔叙也有些懵,虽然他对验尸有了几分了解,但是比起桑榆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你的意思是?” “这个士兵确实是他杀的。”桑榆再次指了一下她手中的颈骨,“你们看,这道伤又有什么不一样?” 两人顺着桑榆的眼光再次看去,只见那枚颈骨上的刀痕还是那般明显,弯弯曲曲地刻在骨头上,桑榆怕他们看不明白,特意举着骨头转了一圈,“这个方向是正面。” 崔叙和萧寂依旧是不明所以。 第351章 桑榆见状也不逗他们了,直言道:“这个骨头上的刀伤均匀地分布在两边。” 崔叙还没反应过来,萧寂已经恍然大悟了,“是有人从他背后杀的人。” “不错。”桑榆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男子,只要一提点便能理解了,她解释道:“自杀的人因为需要用一只手拿着刀,所以他的重点应该是在往左侧一点的位置上或者是右侧一点,割了脖子之后,他很难将匕首划到另一侧,这样的结果在颈骨上会很明显地反应出来。” 桑榆比划了一下使用匕首的方式,继续道:“但是这节颈骨上的伤痕非常均匀,两侧的痕迹对仗的工整,甚至带了一丝优雅,像是一件杀人的艺术品,这样的痕迹从正面很难实现,而且他的刀痕微微往上倾斜,所以我猜测,当时死者应该是蹲着或者跪着,凶手是站在死者的身后,将其抹了脖子的。” 崔叙脑海中浮现出森然的一幕,夜黑风高之下,烛光摇曳,高大的汉子跪坐在地上,一个人影从他的身后显现,他一手扶着汉子的头,一手握着匕首靠近他的脖子。 银光乍现,血液喷涌,那人缓缓地将瘫软的汉子放在地上,他优雅地擦了擦匕首,任由汉子的血浸满地面。 崔叙不惊打了一个冷颤,眼中的升起了刺骨的寒意。 此时的薛如英已经吐完了,白着小脸凑了过来,“那这块头骨怎么说?” 桑榆捡起头骨,指着上面碎了一小半,里面已经空了的脑壳道:“这枚头骨也是同样死于他杀。” 萧寂已经完全折服在桑榆的能力之下,闻言忙不迭地催促道:“你快说说。” 桑榆笑笑,“你们看,他是撞树而死的,一般来说,撞击而死的人伤口会集中在额头部分,是最容易受力的方式,但是这枚头骨的伤口是靠近额头上方的,虽然不排除他撞死的时候没找到角度……” 桑榆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总觉得这样的表述有点不大正确,不过她还是接着解释,“但是我在意的是另一处不同,人的头骨非常坚硬,从某方面来说树的树干很柔软,这种柔软体现在它的受力很均匀,一旦撞上去,骨头会呈现零散碎裂状,然后向四周扩散,就像是在桌面上磕鸡蛋一样,磕碰的部分会凹进去一点。” 第三百一十二章:现场 “但是你们看。”桑榆一手举着头骨,一手指着那处碎裂的伤口道:“这个伤口其实分成了两部分,一种靠近头顶,这里碎的最严重,似乎是被尖锐物体伤到的,剩下的一块是我刚刚说的散碎状。” 崔叙道:“所以,他是先被人杀了,然后再撞向树干的?” “恐怕是的。”桑榆放下头骨道:“撇除伤口不同不谈,但是有两处伤口已经足够说明了。” 毕竟人撞一次树不成还能再撞一次不成?这个士兵的伤都是致命的,撞了一下之后,他早就脑袋混沌了,怎么还会有机会撞第二次呢? 萧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桑榆拱了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桑评事之能果然名不虚传。” 他在这一刻是真心地佩服桑榆到,原本还不理解这个小娘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让他的这位寡情的兄弟这般着迷,今日的一出让他觉得是自己狭隘了,人家是真的有本事的。 就冲这份才干,是自己的兄弟高攀了啊。 崔叙只觉得与有荣焉,他并不介意有人更敬佩桑榆,这是她的本事,“那么现在只剩下第一个死的尤校尉了,他死因查不出来吗?” 桑榆想了想,答道:“尤校尉是破腹而死,他伤的是内脏,按照表皮上残留的伤口来看,应该是伤到了直肠,但是他的内脏已经腐化完了,很难断定死因。” 薛如英便问:“那不能像这两个士兵一样从骨头上找线索吗?” “不一样的。”桑榆摇摇头,“人的腹部柔软,而且没有骨头阻挡,只要稍稍一用力便会伤到内脏,内脏出血,大量的血液就会堆积在腹部,造成器官衰竭,死后难从骨头上找出线索。” 还有一个问题桑榆没有说,按照现在尤校尉尸体的腐化程度,他的骨头上已经覆盖了干化了的皮肤残余,就算是煮成白骨也要花上不少的时间,估计要先蒸一蒸,然后再煮。 因为过于违背伦理,桑榆提都没提。 萧寂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尤校尉是第一个死去的人,若是能找到他的死因,那么对此案应该有不小的帮助。 桑榆安慰道:“虽然不能找到他的死因,但是我心里也有了点猜测,我需要去看一下尤校尉死去的现场。” 崔叙便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回去吧。” 萧寂点点头,“好。” 于是一行人开始将尸体埋回去,当然,桑榆还贴心地将他们煮了的骨头放回原位,再由侍卫们回填进去。 那一锅散发着怪味的水也被深埋进泥土里。 几人来的时候艳阳高照,走的时候太阳西斜,众人策马在广阔的草原上,迎着冷冽的寒风赶回军营。 …… 他们这般在风风火火地挖坟验尸,百里谦那边也没闲着,在孙将军的带领下,他们去了死者死去的地方寻找线索。 因为百里谦“不会查案”,所以寻找线索的重任便落到了周良才的身上。 周良才威风凛凛地带着几个伪装成侍卫的大理寺差役,先去了尤校尉的住所, 第352章 尤校尉住的地方靠近大军后方,他和另一个校尉同住一个营帐,死的前一日刚刚发生战事,将士们全都忙着打扫战场,没有人注意到尤校尉不见了,等到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营帐中。 孙将军热情地一边带着他们去营帐,一边给他们解释,“只能说不凑巧了,当时同住的彭校尉正巧不在,可怜的尤校尉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凉透了,血流满了整个营帐。” 百里谦越走越觉得这里的环境很熟悉,他心念一动,问道:“尤校尉是负责哪块事务的?” 军中的将士并不都是要上战场的,还有一部分人负责练兵、管理士兵生活、最重要的还有负责粮草辎重的,别看有的人官微不显,但其负责的事物相当重要。 孙将军顿了一下,答道:“尤将军负责的是兵器甲胃的轮换。” 什么?百里谦心中一惊,怪不得他觉得自己对这里很眼熟,原来是因为昨日他来过,当时他借着找人比划的由头,在军中游走了好久,还故意往粮草辎重的地方转了几圈。 但因为这些东西比较重要,没有方将军和王将军的首肯,任何人不得进入,所以他才没有进去,却不想竟然这般巧合,这个尤校尉竟然就负责此事的。 难道他的死真的和他们要查的事有关吗?此事崔叙知晓吗?百里谦难得浮躁起来,他暗暗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将骚动的情绪压回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听着孙将军介绍。 “尤校尉住的地方就在粮草辎重附近,因为要随时替士兵们换兵器,所以就近安排住所了。”孙将军指着一顶营帐道:“这里就是尤校尉的营帐,他死后便空置了,偶尔会放些东西进去。” 之所以没有拆掉是因为军中营帐紧张,除了将士们要住的之外,还有不少营帐需要要存储一些物资,尤校尉虽然身死,但是军中最不稀奇的就是死人了,重复利用什么的,完全不会有压力。 那位同住的彭校尉也只是因为觉得晦气,所以才搬走的,之后这里就变成存放物资的地方了 ,再后来其他的士兵和陈郎将接连死亡,其他人觉得这里不详,便很少来了。 虽然他们不怕死,但是在战死和自杀,那不是同一而论的事。 百里谦对周良才点点头,示意他先进去。 周良才意会,跟在孙将军的身后,大步跨了进去。 和所有的营帐一样,这个营帐简单朴素,里面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东西,现在更是堆满了杂物,零零碎碎地散落在里面。 虽然心里早有了准备,猜到军中之人会随意些,但是真正见到,百里谦和周良才还是有些心惊,尤其是后者在桑榆的带领下,已经学会了保护现场,眼前凌乱的场景让他心痛到不行,“这也太不讲究了。” “哈哈。”孙将军打了个哈哈,颇为尴尬,“这个,当时尤校尉死的时候真没想太多,所以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良才 周良才在四周查验了一番,然后将几件箱子搬离原位,指着一处深色的土地道:“这里应该就是尤校尉死去的地方吧?” 孙将军走过去一看,可不就是吗?他赞道:“正是,周捕头好眼力,当时尤校尉就是仰躺在这里的。” 周良才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么明显的痕迹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孙将军自然是看出来的,但是他除了看出来是血迹之外,其他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周良才虽然平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是能在大理寺做事,还坐上了捕头的位置,其能力也是有的,只是平时崔叙等人太过于聪慧,体现不出他的厉害之处。 现在他们都不在,百里谦又要装成什么都不懂,只会武艺的样子,周良才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借此机会使出些真本事,不然以后就要和贝赫拉姆一样遭人嫌了。 于是在孙将军的眼里,周良才这个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小捕头似乎换了个人似的,他目光凌锐,神色肃穆,蹲在地上仔细查验,连那堆搬到一旁的箱子都要细看一下底座。 孙将军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不愧是来自大理寺调教出来的人,其能力非同一般。 随着周良才查的越来越深入,他的脸色也真正的严肃起来,虽然他还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光从现场的血迹和残留的痕迹来看,当时的尤校尉死的一定很难受。 他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流光了,大量的血迹从他的身上流出蔓延到泥土里,将泥土染透,更可怕的是周良才在地面上没有发现任何挣扎的痕迹。 人一旦受到伤害,会下意识地捂住伤口,疼痛之下还会四处抓挠,按照孙将军的说法,当时的尤校尉是躺在地上的,那么他的身下总会有一些挣扎的痕迹才对。 但是周良才仔细验证过,除了偶尔可见的几枚脚印和搬运箱子产生的摩擦痕迹之外,其他的再也没有旁的迹象了。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周良才感觉自己浑身冒冷汗,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周捕头,可有什么发现?”孙将军的话将周良才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哦。”周良才回过神来,略带苦恼道:“没,没什么发现,时间过去太久了,线索太少了,不过是觉得尤校尉死的实在凄惨罢了。” “可不是吗?”孙将军并没有感到意外,这里他们曾经查过好几次,完全没有发现,连一点异常之处都找不到,因此他们才断定尤校尉是自杀的,“要某说可能尤校尉就是自杀的,当时他的手还握住匕首呢,那匕首还插在他的肚子上,拔都不好拔。” 第353章 听到这里,百里谦好奇地问道:“当时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或者听到他呼救声吗?” “没有。“孙将军苦笑着摇头,“那日大伙儿都忙坏了,谁也没空照看谁,至于呼救声,这里靠近医帐,呼救声太多了。” 这个时候军医都是半吊子大夫,只会些跌打刀枪的外伤,加上物资匮乏,麻药几乎没有,很多受伤士兵都是生生忍过来的,忍不住就叫唤几声,嚎上两句,都是要死要活的,谁会在乎呼救声呢? 周良才沉默地跟着点点头。 百里谦发现了周良才的异样,他笑道:“罢了,也许真的像孙将军说的那样,尤校尉就是自杀的,无论如何吾等先找线索,不然崔巡检回来不好交代。” “对对!”孙将军道:“莫要在这里费功夫了,眼下找出杀某那侄儿的凶手才是最要紧的,某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如同大部分人一样,孙将军也怀疑尤校尉的死是最不值得查的,盖是因为他的死有理有据,一看就知道是因为心里承受不住死的,早在他们调查之前,王将军也曾说过他的死与之后的死者关系不大。 孙将军的目的是找出杀害自己侄儿的凶手,对其他人的死活并不在意。 于是,几个人又在孙将军的带领下去了两个士兵死去的地方。 剖腹自杀的士兵是在一处僻静的帐篷后面的,这里是大军的边缘地带,除了巡视的人,很少有人回路过,因为他死的太久了,加上此地下过雨,已经很难发现线索了。 周良才在死者躺过的地方勘验了一遍,又记下周围的环境便离开了。 孙将军重点将他们带到了自己侄儿死去的地方,那是一个临近小溪的土坡上,如果说尤校尉和破腹自杀的士兵死的隐蔽,那么孙将军的侄儿死的就很张扬了。 这里离他做事的灶房很近,这条溪水就是他们用水的地方,近两万人加上马匹的用水之地,可以想象取水的人来去有多么的频繁,加上这里只有这么一棵高大的树木,在这里杀人无异于明目张胆地犯错。 孙将军哀伤地摸着那棵并不粗壮的大树,喃喃自语道:“好孩子,叔父定会给你报仇。” 周良才上前一步,看着孙将军手抚着的那块磕碰着的、在树皮之间还能看到一丝血迹的树干,心里微微发凉,这里棵在草原上代表坚韧的树上撞死了一个年轻的生命,这是何等的残酷。 “当时他就是撞死在了这里。”孙将军哑着嗓子道:“某赶到的时候一群人围着他,他就躺在地上,脸上身下全是血,他揪着某的衣裳,求某替他报仇,可话还没说完就咽气了,是真正的死不瞑目啊。” 孙将军的侄儿是唯一一个在死之前就被发现的,他被害的地方并没有避开人烟,发现的时候他还没咽气,似乎在等着孙将军的到来。 孙将军之所以这么不急切地想找出凶手,就是因为他是亲眼看着他的侄儿死在怀中的,当时的他的侄儿无法闭眼的一幕让他久久不能释怀。 百里谦感同身受,“人死不能复生,替他们报仇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对对。”孙将军擦了擦眼角,“报仇,该是要报仇。” 倒是周良才四下走了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问道:“孙将军的侄儿死的时候是白天还是夜里?” 第三百一十四章:相像 孙将军一愣,然后道:“白日,也是一大早,当时某刚刚起床,就听见有人叫某,某赶去才发现某的侄儿遇害了。” 周良才又问:“孙将军的营帐距离此地有多远?” 孙将军想了想,估算了一下,“大约有一柱香的功夫,某的侄儿在灶房做事,所以在搭营的时候,某特意挑了离近些的,虽然位置有些偏僻,但胜在安静。” 军中大部分将领都住在大军中心靠前的位置,这样方便商讨事物,指挥作战,但是也有很多像孙将军这样住在旁的地方的。 周良才又问了几个问题,孙将军一一回答了,从他的回答中可以看出,孙将军对他的侄儿极其看重,恨不得走那里都带着,片刻不离身,按照孙将军的说法,他还不曾成婚,兄长早些年战死,只留下一个儿子,他的侄儿是他们孙家唯一的血脉。 “到今日某都不曾和家中老母说道此事。”孙将军叹气道:“某那老母亲已经近七十岁高龄了,家中只有嫂嫂和她相依为命,原本想着过几年走动走动,将某那侄儿遣送回去,再替他找个小娘子成婚生子,不曾想竟成了奢望。” 在战场上孙将军可以竭力保护他,可是谁能想到他没有在战场上浴血身亡,而是死的这般憋屈。 周良才跟着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里没什么线索,不知当日来此取水的人可有发现异常?将军能否寻来一问?” 原本以为孙将军会爽快答应,哪知道他却摆了摆手,“你说的某都做过了,当时某为了找出凶手,已经将与大郎共识的几个炊夫都问遍了,连那日到这边取水的人都找出来一一问了,只是那日实在不巧,军中大部分将士在王将军的带领下去练习阵法了,留守的忙着做事,不曾有一人注意到这边。” 百里谦和周良才对视一眼,这样的话在尤校尉死的时候也曾听说过,一样的巧合,一样的未有人注意,凶手似乎对天威军十分了解,每次动手都是军中忙碌之际。 第354章 他能巧妙地避开耳目,说明他对军中的动向和布防甚是了解,两人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样的人藏在军中,像一只毒蛇一样在阴暗处伺机下手,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 现在只剩下陈郎将死去的现场了,孙将军带着人刚刚回到军中,就见崔叙一行人也回来了,他们正好遇见了同样刚刚归营的王令等人。 “王将军。”崔叙翻身下马,对着牵着马的王令拱手行礼。 “嗯。”王令敷衍般地回了礼,看见几个人满身风尘,衣衫上全是泥土,有几个侍卫还背着铁锹等物,心中微微疑惑,这些人不是说去查案子了吗?怎么看样子像是去翻地了呢? 不过他并没有多问,而是转身准备离开。 他一旁的胡须大汉吸了吸鼻子,挥了挥手,没好气道:“你们这是去翻茅房了吗?怎么这么臭!” 崔叙微笑道:“尸臭难闻,还望诸位见谅。” “什么?这是哪里又死人了吗?” 正要离开的王令脚步一顿,转身问道:“你们去挖了那些坟?” “正是。”崔叙似乎没有听出王令话中的惊讶之意,朗声答道:“虽说死者为大,但某以为真相更重要。” “呵!”王令似笑非笑地吐出了几句话,“不过是些安慰之语,有的时候真相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崔叙失笑,“将军言重了,每个人所求的东西不同,看待事物的方式也是不经相同,某觉得对死者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能沉冤得雪,不做个糊涂鬼罢了。” 王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你,只是边关不似长安那般和善,这里的人嫉恶如仇,要杀一个人太简单了,你莫要因此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而丢了性命。” 崔叙眼神突然变的锋利起来,寒意浮现,“谢王将军提醒,某会小心的。” 王令再次打量了一行人,他目光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夺人心魄,众人被看的有些不自在。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时,王令的目光终于移开,他与崔叙对视良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离去的方向正好与百里谦等人来的方向撞个正着,百里谦看着他远去的背景思索良久,“这个王将军的性子还真是目无旁人。” 孙将军闻言道:“王将军一直这样,他除了行军打仗,其他的事一概不管,他是天之骄子,王家一脉最出色的郎君,性子张扬些也是应该的。” 王令年少的时候正是王家从盛转衰的时候,王令跟随家族几经辗转,为了躲避刺杀四处奔波,他目睹了自己兄弟死于最信任的下属手中,以及王七郎被救回来时的残破身躯,那种刀光剑影般的日子在他的脑海中深深凝刻,最终养成了谁也不信任的性子。 后来他自觉读书习文无法保护家人,便弃笔从戎,投身于战场直到现在。 桑榆的目光在王令的背影和崔叙的身上转了几圈,突然就明白了,她总觉得王令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现在听了孙将军的话,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王令和崔叙是同样的人,他们虽身处在不同的位置,一人擅文,一人喜武,但是他们的内在都是一样的,同样都是天之骄子,同样都是冷傲矜贵,同样对自己擅长的地方有着过人的自信,也同样需要通过自己的方式来保护所爱之人。 相对于崔叙的年少轻狂,已经年近而立之年的王令更加成熟稳重,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只是不知道他的性子是后来伪装的,还是天性使然,世人都是多变的,谁也不知道现在他是否还坚持着当时的初心。 几个人既然遇见了,那正好可以同去去陈郎将死去的地方看看,不过崔叙等人身上的味道实在难闻,便预备回去先洗漱一番再做打算。 “那就改日再看,也是一样的。”孙将军绕绕头道:“ 实不相瞒,昨日方将军派某去附近的一个边陲小镇办点事,莫一直没抽出时间…… ” 第三百一十五章:联系 “既然如此,孙将军请自便。”崔叙道:“左右萧将军这两日无事,由他帮忙也就够了。” 孙将军有些不好意思,“这,说好帮你们忙的,哎,这事闹的!” 崔叙劝道:“军中无小事,将军若要因此受到责罚,倒是吾等的不是了。” “那好吧。”孙将军也不在推脱了,“只是,若要有了线索,请务必告知某,某定要亲手血刃凶手,替某侄儿报仇。” “将军宽心。”崔叙承诺,“某有线索定第一时间告知将军。” 孙将军舒了一口气,拱手道:“如此,某便先谢过崔巡检以及诸位了。” 众人皆抱拳还礼,孙将军这才安心离去。 崔叙等人也不在久留,各自回帐中沐浴。 他们刚一离开,一个矮小的士兵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军营中最大的营帐。 这个营帐从外面看只是地方宽敞了些,但只要一进去就能感受到里面的不同,不单有夜明珠、梨花木等贵重物品,就连地面也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看起来极为奢靡。 带着树木清香的银灰炭在火炉中散发着温暖的光,王令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袍,双手悬在火炉上,悠闲地烤着火,火炉中的板栗发出炸裂的碎响,惊扰了营帐中的寂静。 王令轻声地问:“他们真的去掘了坟?” 第355章 “是。”矮小的士兵头低在胸前,认真回答道:“属下亲眼见他们去的。” “哼!”王令冷哼一声,“果然是京中来人,这做起事来就是随心所欲。” 矮小士兵不再回答。 一旁站着的将领抱拳问道:“将军可要阻止?” 王令抬了抬眼,缓缓道:“不用,他们查他们的,就算不是他们也会是其他人,看好他们,别叫他们坏了我们的好事就行,你先下去吧。” 矮小士兵领命,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那将领见士兵离开,出言问道:“将军何必如此,不如我们使些手段…… ” “不必。”王令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好查的,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与他们相比,我们要做的事更重要,不能因小失大,按照计划进行。” “喏。” “还有。”王令神色一冷,“告诉族长,叫族人尽快脱身,该放弃的就要放弃,不能让族人折在里面。” “喏。” 待到营帐中的人都离开了,王令这才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张虎狼相斗图,心神微敛,他双拳紧握,目光渐冷。 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让他触碰到自己底线! …… 等桑榆等人沐浴完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军中升起了袅袅炊烟,笔直地飘向天空,这是大军开始埋锅做饭了。 崔叙原本计划先去陈郎将死去的营帐中查看一番,但是天色已晚,光线暗淡,看不出名堂,便先作罢。 此时,阿七回来了。 阿七昨日得了崔叙的命令前去调查死去的尤校尉、两个士兵和陈郎将之间的关系,今日都不曾跟着他们一起。 崔叙想着左右也不急着一时半会儿,便想着先听听阿七打探到的消息。 于是一行人便聚集在崔叙的营帐中,为了防止隔墙有耳,百里谦还安排了几个侍卫在营帐外守着。 阿七先是行了一礼,低声交代起来,“他们几个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若说真的有关系,那两个兵士之间非常熟悉。” 阿七将他打听到的消息娓娓道来,死去的高大士兵名字叫周虎,是个老兵了,他平时脾气不好,凶狠好斗,与谁的关系都不好,甚至连同住的士兵们都离他远远的。 但是这样的人与一个人的关系特别好,两人不但私下经常见面,还以兄弟相称,周虎不止一次对同住的士兵炫耀过他有一个知心的好弟兄。 起初阿七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这只是周虎编造出来的谎言,直到他抱着万一的心思一路打听下去,才从零星的痕迹中找到这个人。 这个人竟然就是孙将军的侄儿。 和周虎的坏人缘不同,孙将军的侄儿孙大郎和同伴们的关系不要太好,他为人亲善,待人和气,就算是有一个将军叔父也从不不仗势欺人,正如孙将军说的那样,他是一个谦逊的好男儿。 萧寂好奇地问:“那他是怎么和周虎认识的?” 萧寂对军中之事知之甚多,那孙大郎是在灶房做事的,平时也不需要上战场,周虎正相反,他所在的营帐离孙大郎做事的地方甚远,活动的地方基本上没有相同的,这样的两个人按道理来说不会有交集才对。 阿七回答道:“是因为饭食。” 饭食?众人皆是一愣,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虎的饭量很大。”阿七道:“虽说军中对士兵的饭食很大方,粮草也从不短缺,但是这个周虎的饭量异常大,是普通士兵饭量三倍,他家中的兄嫂嫌弃他吃的太多,便把他送来了战场,顶替了他兄长的缺。” 也正因为他的饭量很大,所以常常吃不饱,得来的军饷都拿去买吃的了,即使是这样,他也常常挨饿,后来、、有一次,他实在饿很了,就去灶房偷吃,不巧当时孙大郎执勤,周虎就这样被抓了个正着。 孙大郎并没有揭穿他,而是自那之后会给他多匀些饭菜,有时候还会偷偷地将将领们吃不完的剩饭剩菜送给他,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熟悉了。 因为这件事不好见人,两人做的隐蔽。所以几乎没有人发现两人的关系,旁人只知道周虎有一个要好的小兄弟,孙大郎因为和谁关系都好,也不曾有人注意到。 崔叙手指点了点桌面,继续问道:“还有吗?” “没有了。”阿七道:“我去打听了一下尤校尉的情况,都说不知道尤校尉和谁关系亲近,尤校尉比较胆小,军中很多将士都看不上他,虽说他也会上战场,但大部分时候都只会在后面畏缩不前。” 萧寂听到这里,突然插话道:“我虽与他不熟,但是他的大名也曾听过几次,左右都不是些好话。”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在军中担任要职呢?”薛如英问道,校尉可不是谁都能做上的,武将升官的方式很简单,那就是战功,只要有战功就可以升官发财,尤校尉这样的性子能在天威军做事,实在让人费解。 第三百一十六章:自裁 萧寂摇头,这些他也不知道,他是三年前调任到这里的,此前只是一个小卒子,他来的时候,尤校尉就已经在了。 阿七闻言,犹豫道:“可能是因为他精通算术的缘故。”见众人十分迷茫,阿七解释道:“我听说尤校尉十分擅长心算,只要给个账本,他略翻动几页便能得出结果,他还会写信,很多将士们的家书都是他帮忙写的。” 第356章 这个时候盛行儒学,世人以文人为尊,军中都是一些大老粗,除了几位将军之外,很少有人会识文弄墨,会算数的就更少了,尤校尉擅长算术,胆小怕事,所以他完全可以胜任一些辅助性的工作,这也是获取战功的一种方式。 见众人理解了,阿七继续道:“至于陈郎将,崔郎君让我打听的事,我也打听出来了,他的兄长正是那位威名赫赫的陈将军。” 陈郎将善刀,手下更是培养出了一支擅长大刀的队伍,号称“银刀军”,此军跟着陈郎将在战场上立下无数战功,一度让突厥人闻风丧胆。 陈郎将不但对刀法精通,对枪、棑、箭等各类武器都了如指掌,是一个天生的军械奇才。 崔叙的猜测成真了,桑榆暗想,她低下头,看到了他脸上紧紧蹙起的眉头。 崔叙深呼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怕是真的要触摸到幕后的真相了,虽然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这个,可是真正要接触到真相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总觉得他知道的越多,处境就越危险。 桑榆又问:“如果真的和我们要查的事情有关,那么尤校尉和那两个士兵如何同此事搭上关系的?” “我知道了!”周良才灵光一闪,激动道:“我记得孙将军说过,尤校尉是负责管理兵器辎重轮换的!” “是了。”萧寂也想到了此事,“尤校尉擅长算术,军中所有的兵器轮换都要经过他的手,可以说他对军中的兵器之事了如指掌,难道这就是他丧名的原因吗?” 一场战事下来,将士们的兵器和铠甲必定会有损伤,这个时候就由各自带领的将军校尉上报战损,统一安排轮换,以保证前方的士兵不受影响,可以随时投入战场,而换下来的兵器铠甲则会送到后方,重新修葺或者熔炉锻造。 此事关系到军中将士们的安危和战事的成败,一般会由兵部的兵部司来进行监管,各个军中也会派遣一个人去共同管理,尤校尉就是天威军中管理此事的人。 桑榆又问,“尤校尉和陈郎将可能与此事有关,那么,那两个士兵呢?他们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角色?” 士兵不同于官员,他们几乎没有参与军中事务的权利,很难想象他们会与此事有所牵扯。 此时的萧寂已经完全懵了,怎么越听越感觉他们有事瞒着自己,听他们的意思,他们来此地的目的并不是简单的查案,而是另有所谋。 薛如英察觉到了萧寂的疑惑,她轻轻地拽了拽萧寂的衣服,等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 并不是不信任萧寂,而是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萧寂身处军营,若真的让他知道兵器被调换,送来边关的全是一些残次品,不免会感到寒心,可能会做出冲动之事。 此时崔叙等人已经开始问百里谦和周良才查的现场如何了。 “尤校尉死的现场几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我比较在意的是那些血迹。”知道百里谦不愿细说,周良才代为传达,“那摊血迹几乎将半个营帐染透了,这么大的血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淌出来的,想必那尤校尉受到伤害之后很久,才真正死去。” 桑榆想点了点头,认同了周良才的话,“不错,尤校尉伤的地方是腹部,我仔细检查过位置,他伤口的位置应该在小肠附近,这样的伤短时间内是不会死的,甚至他在一段时间内都是有意识的。” 其实有很多内脏的伤并不会瞬间致人于死地,除了直接刺伤心脏或者肺部,大部分死者死亡的原因都是因为失血过多,如果能救的及时,很多人是可以救回来的。 “就是说。”周良才一拍大腿,补充道:“而且我发现这个尤校尉根本就没有挣扎过,你说人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求救呢,按照当时的情况,凶手是不会久呆的,他大可以等凶手走后求救啊!这个凶手也傻,都要杀人了为什么不多补两刀,他这是在折磨尤校尉吗?” 这得有多大的仇,多恨的怨呐! 周良才也曾受过伤,靠着自己坚毅的求生意志愣生生地挺过来了,他实在搞不懂明明可以活,却一定要去死的想法。 “这不好说的。”桑榆道:“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第一,尤校尉在受伤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比如被人打晕或者中了迷药,这第二种则是…… ” 桑榆踯躅了一下,觉得她的第二种猜测更为靠近真相。 “第二种则是尤校尉故意的,他根本不想活,所以才不愿求救。”崔叙理解了桑榆的未尽之语,“第二可能更符合真相。” 正如周良才说的那样,如果尤校尉真的是死于他杀,那么凶手在明知道那一刀尤校尉不一定会立刻死亡的前提下,为什么不给他一个痛快?若是被人及时发现,即使救不回来尤,尤校尉也可能会说出真相。 打晕?这种可能性也有,但是很低,打晕势必要亲自动手,那么结果等同于不给他致命一击,有多此一举的成分。 至于中迷药,既然都能将迷药送过去了,那为什么不直接下毒呢?这样岂不是死的更彻底? 仅仅只是为了要伪装成自杀吗?不太可能,迷药也不是最保险的,用样有中途被发现的可能。 在这个讲究一刀毙命、直取性命的军中,这样的“刺杀”方式太不符合实际了。 第357章 最大的可能就是尤校尉真的是自杀的,他因为某件事,选择了用最痛苦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他不求救、不挣扎,而是平静地享受着死亡带来的痛苦和解脱,这样的情感是愧疚、是难过、是一种对现实的无可奈何。 第三百一十七章:联想 “如果说尤校尉是自杀的,那么第一个死去的人岂不是那个周虎?”周良才道:“凶手为什么要杀周虎呢?” “不。”崔叙打断了周良才的猜测,“我们现在只是猜测尤校尉是自杀的,并不能说明他的死与之后的几人没有联系。”只是这个联系他们还没有找到罢了。 “我倒觉得我们可以从孙大郎那边入手。”百里谦若有所思道,“我们去现场调查线索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尤校尉也好,周虎也罢,包括陈郎将,他们死的时候都是避开了人,但是孙大郎不同,他死的地方人员聚集,被发现的时候还不曾咽气。” 百里谦将孙大郎死去的现场说了一遍,配合着周良才时不时地补充两句,众人听了也觉得有些异常。 “会不会是之前的猜测错了。”薛如英道:“这孙大郎的死亡方式和尤校尉很像啊。” “不。”桑榆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可以肯定孙大郎死于他杀,尸体是不会说谎的,那种头部损伤,自杀是做不到的。” 薛如英想到桑榆在验尸的时候说的话,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周良才挠了挠头道:“那凶手到底是怎么想的,周虎和孙大郎只是两个普通的士兵,杀了他们,还伪装成自杀,怎么都觉得有些没必要,况且那个周虎还那么听话…… ” “等等。”崔叙突然问道:“什么叫周虎很听话?” 周良才愣住了,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略带尴尬道:“我,我就是觉得这个周虎似乎很单纯,他虽然看着有些吓人,可实际上只要对他好,给他饭吃,他就很听话,你看他不就对孙大郎死心塌地吗?” 崔叙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问:“你们说周虎死的地方很偏僻对吗?” “对啊。”周良才道:“那个地方都快要离开军营了,虽然帐篷多,但很少有人会特意过去,所以周虎死后很久才被发现。” 崔叙顺着他的话反问道:“那么什么人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带走他?并且在杀他的时候还不曾反抗。” 周良才的眼睛亮了亮,拍掌道:“那必然是他信任之人,对,我们可以去查查他与那些人交好,看他们是否与周虎的死有关。” 萧寂欣喜道:,“如此倒是一个方向。” 士兵们大多是挤在一个营帐中的,很少会有人单独行动,这样查下去一定会有收获。 桑榆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中回忆今日验尸的场景,她总觉得今天验尸的时候自己忽略了一些东西,可总是想不出来,实在是今日验尸的地方有些潦草,她只能从中找出最明显的线索。 突然,她身子一僵,眼神定住,像是失了神一般,整个人呆呆愣愣的。 崔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问道:“怎么了?”?桑榆猛地回神,看着崔叙关切的眼神,喃喃道:“我好像知道周虎是谁杀的了。”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在场的都是习武之人,听力不错,尽管桑榆说的很小声,但是他们还是听到了。 性子急切的周良才连声问道:“桑小娘子,你知道凶手是谁了?他是谁?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桑榆思绪回笼,看了一圈众人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沉声道:“是你们告诉我的。”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薛如英急吼吼道:“快说来听听。” 桑榆点点头,转头问崔叙、萧寂和薛如英,“今日在验周虎尸体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 薛如英和萧寂一头雾水,“这,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尸体吗?” 倒是崔叙对上桑榆眼含深意的眸子,想到今日的场景,狐疑地道:“尸体安葬的很随意?”?“不错,”桑榆愉悦地点点头,“他的尸体安葬的最简单,只是裹了一个破草席,当然,这对大部分士兵来说已经够了,但正因为这样的随意让我忽略了一个细节。” 桑榆不再卖关子,直接了当道:“他的尸体因为安葬的很随意,加上挖掘的时候不甚在意,所以大量的泥土和石子都滲了进去,这就导致尸体里面很脏乱,大量的证据无法被发现。” 所以她才只取了一节颈骨煮了煮,不是她不想细验,而是受限于野外的条件,即使发现了什么也无法证明。 “但是我在取颈骨的时候,在颈骨上也发现了不少黑乎乎的异物,起初我没想太多,但是周良才的话给了我启发,若是记得没错,当时我在颈骨上擦去的东西,应该是一枚骨头。” “我?”周良才被点了名,惊了惊,然后不好意思地问道:“骨头?尸体上发现骨头是什么稀罕事吗?” “在尸体上发现人骨不是稀罕事。”桑榆笑道:“但是这一枚短骨头不是人的骨头,就是稀罕事了。” 桑榆对人的骨头了如指掌,可以说只消看一眼,她就能分辨出骨头的来处和位置,开始她并没有想太多,但是,“你们还不明白吗?这枚骨头在颈骨位置,颈骨在脖子上,脖子里面是喉咙和食道…… ” 第358章 听到这里,崔叙反应了过来,“周虎死的时候在用饭,那枚骨头卡在了他的嗓子里!” “不错!”桑榆赞许地点点头,“能把周虎轻而易举地诱惑走,给他提供食物,并且周虎对其信赖有加,同时也能轻而易举地让周虎失去行动力…… ” 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是孙大郎。”百里谦反应过来,“杀害周虎的凶手是孙大郎!” 周虎和孙大郎关系亲近,后者对前者一直多有关照,只要他借口说要给周虎送些吃的,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诓骗出去。 这种事情孙大郎和周虎做的多了,周虎自然会下意识地隐瞒,不会叫人发现他的动向。 等到了地方之后,孙大郎只要在饭菜中下药,就能将轻易周虎制伏,这个时候再用匕首划破他的喉咙,周虎必死无疑。 所以才没有人发现周虎的行踪,也不见周虎有反抗的痕迹。 “这,这也太骇人了。”周良才瑟瑟发抖,杀害自己的人是自己最信赖的兄弟,怎能不叫人心生俱意? 萧寂也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可是,孙大郎也死了,且不说孙大郎因何杀人,单是孙大郎死了,这事也就不通啊,凶手为何在事后杀了他?会不会是有人借孙大郎的手杀害周虎的?” 第三百一十八章:溪边 “有这个可能,不过可能性很小。”崔叙道:“如果真的有人借孙大郎的名义将周虎约出去,周虎为什么会轻信他?还吃了他带来的饭食?他与孙大郎暗中交际多日不被人发现,这样的人不会那么傻。” 从某种意义上说,周虎不一定真的死于孙大郎之手,但是他的死一定和孙大郎脱不了干系。 “那么孙大郎的死又如何说?”萧寂不解地问道:“他为何会被杀?” 崔叙蹙了蹙眉心,猜测道:“可能是,灭口。” 灭口?众人更迷茫了,怎么越听越感觉听不懂了呢? 崔叙微微侧目,对着桑榆问道:“你曾说孙大郎的头先是被尖锐之物重击之后,再撞向树干的,对吗?” “是。”桑榆点点头,头部一旦受到伤害很容易产生眩晕感,这个时候连眼前事物都会看不清,更不用说去撞树了,因此她才断定孙大郎是死于他杀。 崔叙又问:“溪边环境嘈杂,随时可能会有人路过,如果你是凶手,你会选择在那里地方动手吗?” “不会。”桑榆肯定道,回答完之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凶手是冲动杀人的,他原本没想过要杀孙大郎,是孙大郎与他起了争执,他才杀的人?” “正是。”崔叙含笑点头,再次为桑榆的聪慧而感到高兴。 周良才眼睛都瞪圆了,喃喃道:“军中竟然有这么可怕的人,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萧寂也感到有些心凉,他在军中做事多年,一直觉得军中都是一些爽朗的汉子,不曾想里面竟然会藏着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人,最可怕的是这个人还藏在暗处,随时能给人致命一击。 若是他接下来继续杀人,这个人会不会是方将军?王将军?抑或是……他们? 崔叙的眼神飘向帐顶,他看着营帐上方大兴的旗帜,目光深邃,“这件事恐怕不止是军中之人的手笔。” 百里谦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突厥!” 若只是单纯地杀人犯事,那么此事不过是一件军中要事,只消抓住凶手也就罢了,可是现在种种迹象告诉他们,这件事与他们要查的事情关系甚大,这般大的动作不是一两人能做到的。 倒换兵器一事风险极高,若是被发现必然死无葬身之地,可是它带来的利益甚小,这些兵器的用途太窄,大兴明文规定,铁器可做农具,但大量铁器的流动还是会严格控制对,在大兴的土地上出现来源不明的铁器一定会引起朝堂的注意。 那么这批兵器去了哪里? 藏起来?且不说当年圣人登基的时候将心怀不轨之人杀了个七七八八,单是现在起兵造反都找不到个好的由头,民心不向,战无所战。 最大的可能就是流向了异邦,大兴的武器一向是异族人苦求的。 他们寻着线索一直找到河东,最大的指向就是突厥,尤其是在发生了天威军的“自杀”事件,崔叙越来越确定此事有突厥人参与其中,只是不知此事是突厥人单纯的阴谋,还是大兴这边有人在暗中相助? “在找到凶手之前,此事不许和任何人透露。”崔叙叮嘱了一下众人,又冲着萧寂解释道:“兄长莫要怪罪,兹事体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在场的人都是大理寺出身,是知道轻重的,崔叙的话也只是说给萧寂听而已,倒也不是不信任萧寂,只是萧寂在军中多年,他若是知道些什么一定会告诉方将军等人的,但是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在真相查明之前,崔叙不愿叫其他人知晓。 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高,若是不小心惊动了幕后之人,那他们的幸苦可能会白费。 萧寂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知道崔叙他们到底在调查何事,但他相信崔叙不会胡乱做事,只是心里有些不痛快罢了。 他知道崔叙这样做无可厚非,但是从他的角度来想,这等大事最好还是告知方将军等人,他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将凶手揪出来。 更何况这件事可能还有突厥人参与其中,军中不得不防。 第359章 …… 翌日。 他们果然没在陈郎将的房间里找到有价值的线索,陈郎将的营帐已经被翻过无数遍了,能找到线索才是怪事。 “其实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回去的路上,孙将军无奈道:“咱们都不会查案,自然是紧着会的来。” “罢了,滋事体大哪能那般容易就能查到。”崔叙道:“某会请方将军帮忙,查一下军中是否混入了可疑之人。” “此事军中早就查过,无甚收获。”孙将军蹙眉,“且方将军近日有些烦躁,只怕现在不是找他的好时候。” “哦?”崔叙好奇地问:“怎么?是军中出了甚大事?” “没有没有。”孙将军连连摆手,顿了一下,道:“可能是因为突厥人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所以方将军有些急了。” 桑榆好奇地问:“这不是好事吗?怎地还能盼着突厥人打过来不成?” 孙将军闻言,爽朗一笑,“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其实突厥打来还真算是好事,你们久居长安不晓得,每年我们都要和突厥人打上几架,这也是双方试探的意思,突厥人若是开战,说明他们今年的运势不好,需要通过战争来消耗人口,夺取资源;若他不开战,反而说明他们今年过的不错,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众人茅塞顿开,只能说一个种族有一个种族的生存方式,在这个视人口为重要资产的时代,通过消耗人口来保持种族的延续的方式,不得不说,突厥人够狠。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孙将军摊摊手,解释道:“突厥人靠放牧为生,资源本就匮乏,他们崇尚武力,认为士兵战死,是一种自然淘汰的方式,死了是因为他们没本事,怨不得旁人。” 他们向草原上的狼群一样,遵循着古老的传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样造就了突厥人大都骁勇善战,因为胆小的人都死掉了,剩下的全都是狠人。 崔叙便问:“所以突厥人到现在没动静,方将军觉得不正常?” 第三百一十九章:比试 “也不尽是。”孙将军无奈道:“虽然天威军没有战事,但其他的大军都与突厥人有了冲突,这突厥人又不是傻子,每年在天威军的手上讨不了好,可不得换人打吗?” 崔叙等人这几日都忙着案子,倒也没听说过此事,一时间有些好奇,追着孙将军问东问西。 孙将军好脾气地回答了,倒是暂时忘却了案子带来的挫败感。 正在这时,一个士兵带来了方将军的命令,“孙将军,方将军传令与你,请您清点人马,去若水河视察。” 孙将军正说着的话戛然而止,不高兴地反问道:“不是昨日才查过吗?怎么今日又要去?” 士兵低头道:“小人不知,这是方将军的命令。” 孙将军闻言,挥挥手道:“某知晓了,你先回去,某一会儿就带人过去。” 士兵领命下去后,孙将军才无奈摊手,“你们瞧,方将军委实急躁了些。” 崔叙笑道:“方将军也是为了大军的安危着想,孙将军且去忙活,吾等自便就是。” “也只好如此了。”孙将军拱拱手,“那某就先告辞了。” 待孙将军离开之后,周良才摸着脑袋道:“这个方将军也真是的,孙将军都被叫去两回了,每次都是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是不想叫孙将军和我们一起查案吧?” “休要胡说,”崔叙脸色一正,毫不留情地斥责道:“吾等来这里调查此案本就是另有图谋,孙将军只是帮忙罢了,如今适逢前方警惕,方将军自然要以军事为重,此话休要再说!” 周良才被训了一通,脸色呆滞,讷讷道:“是,属下不敢了。” 桑榆见状,笑道:“好了,今后小心便是。” 周良才忙不迭点头,“小心小心!以后一定小心,我就是个嘴没把门的。” 他也知道自己有的时候确实嘴大了些,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他已经克制了好多,今日属实有些张扬了,周良才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昨日被夸了两句,今天就找不到北了,他该是被训斥的!?崔叙的脸色这才缓了缓,这里不是大理寺,任何一句话都可能会造成双方的误会,尤其是现在军中可能藏着一条毒蛇,他们说的话若是被听到,再传出什么不该说的事,那就麻烦大了,他不能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那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做?”桑榆问道,现在案子越来越迷茫了,像是一团毛线缠缠绕绕,但是她有种直觉,只要他们能找到其中的一节线头,他们就一定能找到凶手。 无论是自杀的尤校尉,死去的两个士兵,和溺毙的陈郎将,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崔叙沉思了一下,“我在想,陈郎将的身上一定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桑榆道:“此话怎讲?” 崔叙也不瞒她,“因为身份。” 桑榆愣住了,不明白陈郎将的身份到底怎么了,若真的要说身份,她反而觉得尤校尉的身份更可疑,他可是直接与兵器有关联的人。 崔叙没有解释这个问题,而是转身问百里谦,“你这两日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百里谦这两日一直都在军中,在他们外出查案的时候,百里谦就以“不会查案。”为由留在军中,暗中调查兵器之事,这也是之前说好的,他们此行的最大的目的就是那些被调换的兵器,任何事和它相比都是次要的。 第360章 但是明目张胆地调查显然是行不通的,还有可能引起旁人的注意,所以崔叙才会将放百里谦在暗处,他们则在明面上吸引注意力。 “不太妙。”百里谦直言道:“这两日我借口比划武艺,在军中四处游走,但是并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百里谦的方法也很简单粗暴,他们首先要知道的就是那些残次武器是否流入了军中,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查看,但是军中对兵器的管理严格,他一个外人是无权过问的。 所以百里谦就想了一个办法:找人比武。通过与不同的人比武,判断兵器的情况。 那批被发现的残次兵器做的极为巧妙,外表和重量与正常武器一般无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加入的铁的份量不同,导致兵器的坚硬程度也不同,更加脆弱,若是大量运用在军中,会导致军队的战斗力下降。 原本突厥人就比大兴人力大善战,大兴则以少许精锐,加上优质的兵器铠甲、以及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取胜,若是兵器不再是优势,彼长此消之下,突厥人得到了优质的兵器补给,那么结果就会反过来。 这种让大兴的士兵去战场送命的行为无异于消耗大兴的国力。 一般人是很难察觉到兵器的异常的,一来是因为大兴这几年战事较少,发生的小规模战事也只会有小部分损伤,其战事双方战损对比不显,二来,大兴对武器管理较为重视,除了上战场或者演练之外,士兵们是不允许随时携带兵器的。 若是有需要,校场上的兵器随你比划,用完了就还回去,不许私下带走。 被发现的几率也就小上许多。 百里谦的法子非常好用,对于大部分将士来说,比划武艺也是日常消遣的一部分,百里谦因此有机会检查兵器之事。 “大部分兵器都是没问题的。”百里谦想到这两日的比武情况,幽幽然道:“军中人才辈出,很多士兵的武艺都是不错的,各种兵器在他们手上都能玩出花样来。” 这不得不提一下,百里谦的武艺其实是不错的,比起军中绝大多数人都要强上不少,但军中之人都是在战场上厮杀的,他们的身上带着一股多年征战沙场的血腥之气,出手即伤,伤之则亡,可以说都是取人性命的功夫。 百里谦虽然也杀过人,但做不到心无旁骛地要人性命,一来二去,他在比试中往往会被那些不要命的士兵给压制住。 虽然不叫输了,但是也赢的吃力,偏偏他还要面子,即使身疲力尽,还要装作赢的轻松的样子,连带着将士们更火大了,一个个轮番上阵找他打架。 百里谦一天之内打了数十次架,手都麻了,第二日说什么都不想再去了。 第三百二十章:开解 这种心酸百里谦是不会说出来的,他木着脸道:“我在与他们比试的时候发现,他们都对兵器之事没有感觉,他们输了之后,我还试探地问了一下兵器是否趁手,大部分都表示没事。” 按理说每个人都会有擅长的武器,百里谦在比试中指名说换着武器打,每上来一个新人,他都要问一下他擅长的武器是甚,然后再用那件兵器击败他。 也正因为这种充满无言的嚣张气焰和挑衅方式,让他在军中仇恨值直接拉满,连第一天就得罪了所有将领的崔叙都被甩开了一条道,荣升为天威军最招恨的人。 “会不会是我们的方向查错了?”百里谦道:“那些残次兵器并没有流入天威军?” “是有这个可能。”崔叙手指轻点,眼神微敛,“但还有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众人一惊,纷纷问道:“此言何意?” 崔叙看了看百里谦,问道:“与你一同比试之人是不是擅武?或者说是军中将领,比如伙头、校尉之类的?” 百里谦颔首,“不错,好斗之人才会对比武之事感兴趣。” 就像每个人都有爱好一样,有的人喜欢八卦,有的人喜欢看热闹,他们都会遵循自己爱好来做事,私下好斗的人更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比武,因此百里谦在比试中遇到的大部分人都是凶狠好斗的。 “那么。”崔叙道:“这些人要么武艺精湛,要么力大无比,在使用兵器的时候应该更容易发现兵器的异常之处。” “不错。”百里谦点点头,“所以我才断定这些残次兵器并没有出现在他们手中。” 崔叙笑笑,“若按照常理来判断自然是没错的,可是如果反过来看待呢?” 百里谦还没说话,桑榆已经猛地明白了什么,“你是说那些残次兵器并没有在他们这些武艺高超之人手中,而是流向了普通士兵!” 崔叙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恐怕是的,这也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所有的兵器都被调换,那么很容易引起对其精通之人的疑心,可是若这些残次兵器在普通士兵的手中呢?他们战力不显,死在突厥人的刀下也是正常的事情,没有人会怪罪一个战死的人,也不会深究他们的死因。 影响战事的不仅仅是将帅之才的指挥,还有一大部分是因为士兵们的战斗力,消弱他们的战斗力同样会影响到战事。 百里谦心念一动,站起身来,“我去查一下近年来的战事记载。” 如果要证明崔叙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只要查一下近年来大兴和突厥人的战事记载就可以了,上面会详细地记录双方参战人数和损耗。 第361章 “慢着。”崔叙抬手,阻止了百里谦的动作,“这些东西应该在王将军手中,你直接去要,他不见得会给你。” 王令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不给他们使绊子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会帮忙吗? “那怎么办?”百里谦焦急地问:“如果你猜对了……” “不急。”崔叙道:“此事回头让元归帮忙打听一下,当务之急是先查王将军和方将军。” 百里谦一愣,“你在怀疑他们?” “在此事未定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崔叙淡淡道:“但是此事靠我们已经无力阻止了,我们需要得到他人帮助。” 兵器被大量置换,突厥人随时会和大兴发生战事,如果这是突厥人的预谋,那么整个天威军都处于危险之中。 这是在崔叙计划之外的情况,原本按照他的设想,应该是他在暗中找到调换兵器之人,然后顺藤摸瓜,在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的时候抓到幕后真凶。 可实际情况是,现在的时间不对,冬季已至,突厥和大兴的战事随时会发生,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寻找幕后之人了。 崔叙有预感,这是一场跨越好几年的阴谋,筹谋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一场大战! 百里谦面色苍白,“真是好大的一盘棋,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崔叙沉默了半响,吐出几个字,“不计其数。” …… 就在崔叙那边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下一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这边的薛如英和萧寂却一同在草原上策马疾驰。 昨日崔叙的话带来了太大的冲击,让心思纯净的萧寂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想了一晚上他都无法说服自己将此事瞒下去。 今日一早,崔叙见他神魂不定,便将薛如英送来开解他,薛如英知晓了崔叙的意思,便拉着萧寂出来跑马了。 冬日的草原干燥寒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萧条寂廖,两个人策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上,感觉自己的心境都开阔了许多。 一直跑了很久,萧寂这才拉了拉缰绳,将马儿停住,他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炊烟,轻声道:“你也不必特意来陪我,我知道叙之他自有主张,我不会怪他。” 能验证人心的只有流动的岁月,萧寂在边关多年,他的阿耶,阿娘都是死在这里的,他继承了阿耶的意志,这里就是他的归宿。 军中的友情最纯粹,那是可以交托后背的死生兄弟,他不愿意相信他们会做出背弃兄弟、背弃家国之事。 方将军等人不会做背德之事,他的兄弟们都是忠君爱国之人,若是可以,他希望能将此事告诉方将军,请他帮忙抓住那个藏在军中的突厥人! 可这一切只是他的期望,他是了解崔叙的,少年的崔叙就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他的话如同他的为人一样,坚定又理智,不夹杂任何的偏颇,只会做最冷静的判断。 所以他不会怪他,也会听他的安排,这样对天威军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薛如英打着马儿,靠在他的身侧,与他并肩而行,不过她说的话却很傲娇:“谁说来陪你了?我是为我自己考虑,你也不想想我都来好几日了,你都没怎么陪过我。” 萧寂果断认错,“是阿兄的错,忘了我们家的薛小妹妹是个好动顽皮的。” “哼!”薛如英假意生气,“你还好意思说我,小时候就数你同我玩的最多,我做的那些糊涂事你也有份!” 第三百二十一章:儿时 萧寂刚刚来到薛府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沉默寡言的,像一个安静又敏感的野猫,他身子瘦小、性子倔犟,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谁都不爱搭理。 儿时的薛如英爱调皮、好捣蛋,听说这个新来的兄长是个闷葫芦,她不信邪地非要去逗一逗。 薛如英是个真的会折腾的,缠着萧寂要他听她的话,不听就哭,就喊,萧寂被烦的没办法,什么伤心难过,什么性子孤僻都抛之脑后了,在薛如英的带领下整日捉鸟逗狗,耍刀弄枪,好不快活。 薛家三郎薛如川,得了薛国公的授意,要他照顾一下萧寂,莫要被薛如英欺负去了,起初,他还谨遵薛国公的嘱咐,在薛如英闹腾的时候拦一拦,后来发现实在拦不住,索性就直接加入了。 所以薛府中经常能看到,两个活泼的小孩子带着一个年纪略大一点的少年到处惹事,整个薛府被折腾的乌烟瘴气,气的薛国公都少吃了两碗饭。 想到以前的欢乐时光,萧寂都忍不住笑了,“年少无知,上了你的贼船,到现在也没下来。” 薛如英哼哼唧唧道:“那是你的幸运,当年我可是替你背了不少黑锅。” 人家都是兄长替妹妹背黑锅,倒他们这里却反过来了,她反倒是被骂的那个。 说道这里薛如英有些牙痒痒,当年的萧寂在长辈面前惯爱做戏,每次闯了祸都说是她干的,诚然她确实没少怂恿,但也不能全赖她不是? 也正为如此,薛国公实在忍不下去,怕她带坏了萧寂和薛如川,便将薛如英丢到了宋府,请宋先生管教。 宋先生在见到了薛如英写的几个大字之后,幽幽然地将她收作了记名弟子,他怕以后薛如英的字会辱没了他的名声! 而萧寂和薛如川则在私塾先生的教导下,勤习六艺,一直到萧寂弱冠,去了战场。 第362章 年少的往事在这一刻的回忆里突然变的清晰起来,萧寂侧目看着明媚爽朗的薛如英,眼神变的柔和起来,“等此间事了,你就回长安吧。” 薛如英闻言,脸色阴沉了下来,“你赶我走?” 萧寂无奈,“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要求你做甚么,但是我不想你出现在战场上。” 刀剑无眼,萧寂自己受过的伤不计其数,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深及肺腑的伤口,几乎要了他的命,他靠着顽强的毅力以及想再次见到薛如英的信念才坚持下来的,他不想见到薛如英受伤的样子。 薛如英抿着嘴,嘟嘟囔囔道:“我就是想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让你死心塌地在这里一待就是好几年,连长安都不想回了。” 萧寂笑了,目光变的柔和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阿娘就带着我跟着阿耶到处流浪,突厥人打到哪里,阿耶就守在哪里,阿娘也就跟在哪里,阿娘说我们一家人永远不要分开。” 可是他们却食言了,一场战事带走了阿耶,也带走了阿娘,他还记得阿娘死的时候对他说,她从来没有后悔嫁给阿耶,自古忠孝难两全,同样难两全的还有忠和情。 “阿英,就如同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一样,我也想知道阿耶阿娘为什么要在这里。”萧寂的声音如同从空气里传出来的一样,空寂又飘渺。 “那你现在找到原因了吗?” “找到了。” “是甚么?” 萧寂的目光落在了薛如英的脸上,他勾起唇角,眉眼带笑,“是为了守护…… 这繁华盛世啊。” 他自问没有阿耶的果断和阿娘的勇气,也无法对阿耶阿娘的死释怀,做不到不顾一切地留下薛如英,他能做的就是替她守住这边关。 边关不破,长安永存。 能看到薛如英长大成人的样子,他已经很知足了,若是有朝一日天下再无战事,也许他还能再次在长安和她相遇,那时候他一定会告诉她,当年有一个少年将她视为朝阳,如同当时他躲在阴暗处,她张开笑脸迎接他出去一样,灿烂又美好。 两人回到营帐的时候为时尚早,不巧的是萧寂刚一回来就被通知要去巡视。 说话的是阿七,他刚刚送走传令的士兵,“您可算是回来了,方将军的意思是叫您去一趟若水河,据说是昨日有人看见突厥人在那里活动。” 萧寂蹙了蹙眉,“好,我知晓了,你先把阿英送回去。” 薛如英不立刻道:“我和你同去。” 萧寂道:“你莫要任性,突厥人狠起来是没有人性的,若真是遇到了我不一定能护住你,再说了,只是巡视一番,我很快就回来了。” 薛如英咬了咬唇,有些不高兴。 今日萧寂的话对她触动很大,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想陪陪他,跟在他身边,不过事分轻重缓急,他现在有事要做,她不能任性,“那你回来了就来找我,我…… ” “我知道的。”萧寂笑笑,“快回去吧,你现在已经是大理寺寺直了,莫要忘了公事。” 这话说的好像她还是小孩子一样,薛如英白了他一眼,扭过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寂轻笑一声,翻身上马,牵着缰绳对阿七吩咐道:“你先送她回营帐,然后再带人追我,我们在若水河边汇合。” “喏。”阿七答应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萧寂再次看了一眼薛如英远去的背影,原本还觉得她女大十八变了,现在看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生气,爱耍小性子,若不是现在在军中,只怕她有的闹腾了。 …… 薛如英没有去自己的营帐,而是去找崔叙等人。 此时,崔叙带着一行人也刚从外面回来。 百里谦正低着头和崔叙说话,“不如我们给陈将军去信一封,询问陈郎将可在信中说了什么?” 崔叙一边掀开营帐的门,一边摇头道:“不用,若他真的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只怕军中早有了动静。” 百里谦又道:“最近军中确实不太安静,我听说方将军忙着准备粮草辎重,太原那边送来了许多物资,说不定真的要和突厥人开战了。” 崔叙走到案桌上倒一杯水,仰头喝下,“若真是这样,我们要早做准备了…… ” 话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第三百二十二章:命令 薛如英大大咧咧地掀门而入,“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跑个马儿冻的我脸疼。” 崔叙好笑道:“人哄好了?” 薛如英没好气道:“说甚哄不哄的?萧元归是小心眼的人吗?你也真是的,非要我去开解他,结果倒好,我还被气了。” “他说的是实话,就算他不提,我也定会带你回长安的。”崔叙淡淡道:“来之前你阿耶说了,若是带不回去你,我们都不用回去了。” 崔叙还记得出发前的那天晚上,薛国公亲自到长公主府,告诉他,如果薛如英回不来,他们这些人全都不用回来了,什么时候她人回来了,他们方可回来。 薛如英先是一愣,然后无奈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要不怎么说他崔叙是个人精呢,每次都把她拿捏的死死的,不消她说话,他就能将自己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现在竟然连萧寂的话都能猜出来。 第363章 也不知道这心眼子是怎么长的,简直浑身都是。 桑榆笑着问她,“难道你不想出去走走?来这么久,我们还不曾好好休息,观赏一下草原风光呢。” 薛如英想了想,“倒也是美妙。” 这句话回答的干脆简洁,不带丝毫扭捏,一行人皆微微笑了起来,草原辽阔,确实有别与长安的风光。 百里谦抬眼觑了一下,问道:“元归人呢?” “被方将军叫去巡视了。”薛如英回答道:“说是若水河那边有突厥人的动静,派他去看一眼。” 崔叙一怔,“若水河?”怎么听着这样耳熟? “哎呀。”周良才咋乎道:“方才孙将军不是也说要去若水河吗?” 众人皆是一愣,同样的地方为什么会派两位将军去?而且还都是接的方将军的命令。 百里谦最先反应过来,“传令的是谁?把人叫来问问。” 薛如英被吓了一跳,顺着话道:“是阿七说的,他,他刚刚送我回来,就去追萧元归了。” “走!”崔叙果断带人追了出去。 此时的阿七正在清点人马,准备去追萧寂。 他刚刚备妥,就见崔叙带着一大群人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崔小郎君、薛小娘子,你们怎么来了?” 薛如英理都没理,抓住他的衣领问道:“我问你,你确定是方将军叫萧元归去若水河巡视的吗?你有没有听错地方?” 阿七被她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是啊,小人没听错,就是若水河。” “怎么会?”薛如英的心里没来由地生出颤意。 “冷静!”崔叙拍了拍薛如英的肩膀,示意她放下阿七。 阿七得了自由,连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叙阴沉着脸色,“没什么,我问你,你确定是方将军叫他去的?” 一般来说,军中的命令的是通过传令兵下的,方将军不会亲自传达,很容易叫人钻了空子。 阿七看了一圈众人,“是,传令的是方将军的亲信兵,小人不会认错的。” 阿七跟着萧寂已经有很多年了,他的话自然不会假,那么就是孙将军那边出了错了?还是他们多心了,这只是方将军的有意安排?。 但若有人借方将军的口支走了孙将军呢?不巧的是方将军在这个时候正好下了命令,让萧寂也去了若水河?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若水河那边一定有事,孙将军和萧寂有危险! 百里谦对着崔叙道:“我这就去找方将军。” 命令有没有错,只要去问下命令的人就好了。 “来不及了,方将军不知道在忙何事,我们之前都没找到他。”崔叙道,他们原本是想找王将军要战事记录的,后来想想还是请方将军帮忙比较好,两人本就表面亲和,想必王令会给方将军一个面子。 “那现在怎么办?”薛如英急道:“若是有人将孙将军骗过去,再叫萧元归撞见了……他可就只带了两个人!” “兵分两路。”崔叙下了命令,“云中,你和如英跟着阿七,带上人去找萧寂,我带着其他人去找王将军,他也是军中将领,对战事的变化布局比我们要了解的多!” 无论有没有事,这件事都要告诉王令,若真的要救人,天威军也不是他们能调动的,只有王令才能下这个命令。 “好!”薛如英二话没说,从一个士兵的手中扯过缰绳,翻身上马,“我这就去!叙之,其他的事就拜托你了。” 他们能带上的士兵只能是萧寂的亲卫,其他的人马只能看崔叙能不能说动王令了。 崔叙肃声道:“要快些,萧寂已经走了有些功夫了,你们要抓点时间,云中,照顾好她!” 百里谦点点头,在薛如英和阿七点催促声中快速离开。 崔叙眼神深邃,转身道:“我们去找王将军!” 桑榆看着崔叙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心念微动,她一把拽住崔叙的衣襟,低声道:“你莫要担心,萧将军武艺精湛,又在军中多年,他不会有事的。” 崔叙的脚步一顿,狠狠地闭上眼,“我知晓,但就是感觉心里有些不对劲,事情发展到现在,越来越脱离我们的掌控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信谁,王将军他……” 崔叙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桑榆却猜到了他的意思,无非是怕王令会无视他们的请求,王令此人性情孤僻、做事随心所欲,搞不好还真的会无视他们。 “王将军虽然不待见我们,但好歹此事是关系到天威军的安危,他不会不管的。”桑榆安慰道:“崔叙,你莫要失了理智。” 崔叙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崔叙其实并不是害怕王令不肯帮忙, 于公,此事关系到天威军和突厥人的对峙,于私,他的上官是王公,亦是王家之人,他王令不会真的绝情冷性。 只是他不能确定的是,一旦他找了王令,是否会惊动幕后之人,从而打草惊蛇,在这件事中王令的态度很是暧昧,他不得不留个心眼。 但是现在许多事容不得他多想,萧寂和孙将军深陷迷局,他不能拿他们的性命来做赌注。 第三百二十三章:疑迹 萧寂带着两个亲卫一路向若水河奔去,若水河很长,它跨越了关内、河东和突厥三个部分的土地,形成一道天然的界限。 第364章 萧寂等人到的时候,这里空无一人,百般寂静。 其中的一个方脸亲卫疑惑地问道:“这里并无异样,也不见突厥人的踪迹,好好的来此地做甚?” 萧寂眉头紧锁,“将军自有考量,既然叫我等巡视,那我等就仔细查验一番,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小心点总是好的。” “喏!”两个亲卫朗声答应。 只是他们打着马儿,转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方脸亲卫只能再次猜测,“会不会是弄错地方了,方将军说的若水河不是这里?” 他们口中所说的巡视若水河,并不是指从头到尾将若水河走一遍,而是指一个特定的地方,那就是在夹杂在两处山丘低谷附近的一段河水。 这个地方是草原上少见的、有山丘的地方,几座小山簇拥着一段峡谷,峡谷的两端连接着突厥与大兴,尽头就是若水河,这也是若水河最窄最浅的地方。 若是有人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过峡谷,渡过若水河,就可以到达大兴。 草原太大太宽广,没有视线的阻挡,双方只要稍微有点动静就能被发现,反之,这里虽然有山有水,道路崎岖,可是它却是最容易突袭的地方。 因为山在突厥人那边,所以大兴只能在此地多加巡视侦查,以防突厥人暗中生事。 萧寂看着不远处的低谷,面露深色,“不好说,不过其他地方都有专人盯着,只有这个地方险要许多,若是突厥人真的有动作,只怕要到河对岸调查了。” “将军,此计不妥。”方脸亲卫道:“虽说现在河水下降,但是天寒地冻,人和马跨过去还是有些受不住的,再者,若是叫突厥人知道了,免不了引起误会,若是将军因此受到责罚……” “无碍。”萧寂挥手阻止了他的话,“还是过去瞧瞧安心些,你们留一个在这里守着,等其他人来,另一个人随我过去。” 方脸亲卫见劝不动他,也不再说了,和另一个亲卫商量了一下,由他跟着萧寂一起过去。 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即使是血统优良的战马也不愿轻易涉足,好在军中对战马都做了训练,他们有惊无险地渡了过去。 方脸亲卫在第一时间替战马顺下皮毛上的水,又从包裹着取出水壶,递给萧寂,“将军,喝一口马奶,还是热乎的,您的脚下都湿透了。” 萧寂看了一眼湿哒哒的地面,跺了跺脚,不在意地将水壶推回去,“你喝就好,我没事。”说完,便率先丢下马匹,独自往山谷中走去。 “哎,将军!”方脸亲卫收回水壶,大步跟上。 山谷蜿蜒曲折,容不得大批车马通行,只能走些小股队伍,也正因为这样,大兴才没有在对面广设军营,只是勤派人来巡视。 萧寂也多次跨过若水河来到这边, 对这里的大概布局是了解的,不过大部分时候他是不会轻易越界的,只在河对面遥望此地。 山谷里面草木丛生,也许是因为突厥人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连山谷里的小道都没有人的踪迹,上面不满了青草。 比起草原上已经渐渐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草杆子相比,这里的青草竟然要茂盛些。 萧寂无心深究,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这周围的环境,突然,他身子定住,半蹲下来。 “将军,可有什么发现?”方脸亲卫跟上萧寂的眼神,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里不久前有人来过。”萧寂沉声道:“你看,这些被压折的枯草,大小均匀,分布相等,这是马儿的足迹。” 方脸亲卫弯下腰,细看了一眼,“还真是,难不成真的是突厥人在这里做什么?” 萧寂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中的泥土,“从痕迹来看,这些人并不多,小心行事,最好是能查处他们在此地做什么?” 如同大兴防着突厥一样,突厥也防着大兴,他们那边也会派人来此地巡查,不过相对大兴而言,突厥那边易守难攻,他们平时也不会多上心。 这次若是简单的巡视也就罢了,怕就怕在他们有其他想法,和方将军一样,萧寂对突厥这次入冬以来,久久不行动也有些忌惮,总觉得他们有更大的阴谋。 “将军!将军!”方脸亲卫突然小声喊了起来。 萧寂回过神,顺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方脸亲卫面如菜色手中拿着一块令牌,递给萧寂道:“我在草丛中发现了这个。” 这是一块木质的身份令牌,它小巧简单,一面刻着一个人名,另一面刻着一个“兴”字,这是大兴士兵们的随身令牌,很多时候就是靠这枚令牌来认人的。 方脸亲卫又指着一处裸露的石块道:“您瞧,这里有血迹。” 那是一道飞溅在石块上的血迹,猩红夺目,土黄色的石块将血液吸收了进去,变的深红,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和诡异的气氛。 方脸亲卫用手指在血迹上摩擦了几下,“还没有干透,是不久前刚溅到的。” 萧寂的脸色顿时也跟着难看起来,握紧手中的令牌,因为寒冷而冻的青紫的薄唇蠕动了几下,“找一下有没有别的血迹。” 令牌和血迹,表示这里伤到的人可能是大兴士兵,寻常士兵是不会独自来此的,要么是有将领带人来了这里,要么就是有士兵违反军令,私自跑到这里来了。 第365章 无论是那种,都说明这里定发生了不寻常之事。 他不能放任下去,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查出真相。 “你我分头行动,定要查处暗藏之事。”萧寂果断地做出了决定,“记住,无论发现了何事都不要轻举妄动,凡事记在心里,回来再说。” “喏!”方脸亲卫果断答应一声,随后又担忧地问道:“这样会不会不妥?不如等人到齐了再说?” 萧寂摇摇头,“我知道此事有些冒险,可是若他们离开了怎么办?事关大军的安危,由不得我们选择。” 他也知道这样的安排不妥,可现在来不及考虑其他,若真的有突厥人在此做了什么,越早发现越好,真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生出怎样的事端。 第三百二十四章:狭路 方脸亲卫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沉着脸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去了别处。 萧寂则继续在四周查看,他本就是个心细之人,顺着马蹄印还真叫他找到了一丝踪迹。 空荡狭窄的山坳处,有两匹战马在地上东嗅西嗅,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萧寂一眼就认出这是大兴的战马。 大兴的战马大多要比突厥的战马瘦小些,脚力也要差些,但是马背上的鞍鞯等物却要比突厥的精良许多。 萧寂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周围并没有人的踪迹,他小心地走上前,来到其中的一片枣红色战马的身旁。 马儿似乎见了生人,昂头嘶叫了几声,四肢不停地乱动,连带着另一匹白色的马儿也跟着不安起来。 萧寂一边做了几个手势安抚住战马,一边留出心神观察四周的动静。 战马都是统一受过训练的,两匹马儿总算安静了下来,像是被吓到了幼童一样在萧寂的脸上蹭了蹭。 萧寂这才有空看一眼马儿的情况,马身上有不少血迹,还有几道小规模的擦伤,在那匹白色战马的身上尤为明显,枣红色的战马马背上的鞍鞯也损坏了,像是被强劲的力道生生掰开的。 正如萧寂猜测的那样,在此之前有一批大兴的战士在这里遇到了伏击,现在散落的杂物和飞溅在周围的血液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一场几乎可以称的上是一边倒的恶战。 从那些掉落在四周的衣物角料和残损兵器等物来看,突厥人是有计划地袭击,大兴的将士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他们杀害了。 为了防止尸体在这里被发现,他们甚至打扫了战场,带走了留下的马匹和辎重。 这两匹战马可能是当时逃脱掉的,它们在那之后又回到了这里寻找它们的主人。 万物有灵,更何况是跟随了他们许久了战马。 萧寂的脸色变的越发阴沉,今日他并没有听说有人要来若水河这边巡视,自己都是新接到命令来的,突厥人竟然还能未卜先知,早早地在这里设下埋伏。 这等情况容不得萧寂不做最坏的打算。 峡谷的通道还在往里面延伸,萧寂看了一眼凌乱的战场和那似乎看不见尽头的深谷,一时间难以抉择。 是继续往前还是等着他的亲卫到来? 就在萧寂左右为难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那道峡谷里传出,萧寂本能躲藏在一块巨石的后面,抽出佩刀,做戒备之态。 峡谷那边跑出了两个浑身血迹的将士,他们一边跑一边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峡谷深处,似乎身后有人在追赶他们。 萧寂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孙将军和他的亲卫,他收回佩刀,从巨石中走了出来,“孙将军?是你?” 孙将军也认出了萧寂,他先是一惊,然后惊呼出声,“萧将军?你怎么也在这里?” 萧寂看了一眼两人狼狈的样子,他们的身上、脸色全是血渍,孙将军还算好些,另一个士兵被砍了一刀,半个肩膀都被染红了,他连忙问道:“出了何事?你们怎么如此狼狈,是突厥人吗?” “此事稍后再说。”孙将军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连忙拉着萧寂的胳膊催促,“快走!这里有突厥人,他们要追过来了。” “咻——!” “彭——!” 孙将军的话音刚落,一只带着破风之色的利箭从身后传来,一箭射在了孙将军的亲卫的后背,直插胸前。 其力道之大,绝非常人所能。 这是用箭高手的杰作,无论是力道还是准度都是最好的用箭之人,只一箭便能取人性命。 那名亲卫还来不及做反应,身子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中吐出鲜血,眼睛死死地盯着孙将军,“将军……你…… ” 萧寂和孙将军皆被惊到了,孙将军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之色,看着已经咽了气的亲卫,整个人抖了起来,人也僵在了原地,连身后的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还是萧寂先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孙将军的胳膊,将他带到了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处,背对着峡谷后方,又将缰绳塞到了他的手中,大声道:“孙将军,此时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们要抓紧时间逃走…… ” “咻——!” 又是一箭袭来,萧寂快速抽出佩刀,手腕用力,刀侧面向利箭,将那箭挡落下来。 利箭“咚!”地一声掉落在地上,萧寂拿刀的手微微发抖,箭的力道很大,他情急之下直接去挡,劲道承受不住利箭的锋芒。 借着挡箭的动作,萧寂一个转身,借力躲在了一块巨石之后,旁边就是那匹白马,它再次受到了惊吓,嘶鸣了起来。 第366章 身后有用箭高手在暗中射杀,还有突厥人的大队人马在追击,出去了可能会被射中,不出去就要被突厥人包围,一时之间,他们陷入了两难之境。 好在他们的身边刚好有两匹马儿,他们只要找准机会还是有逃走的可能的。 也不知道那名用箭高手是怎么了,在射了一箭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萧寂不敢放松,他沉下心,观察了一下四周,寻找最快脱身的法子,他们地处峡谷的转弯处,弓箭是从身后的悬崖高处射出来的,只消离开这里,利箭就射不中他们。 此时的孙将军似乎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亲卫尸体,又看了一眼拧着眉张望的萧寂,很快判断出了此时的状况,他们是被困在这里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想了想,铜牙一咬,脸上浮现出坚毅之色,冲着萧寂大喊一声,“萧将军,我先出去替你探探路!你看准时机离开!” 说完,他不等萧寂回应,跨上马,双腿在马肚子上一夹,“驾!” “孙将军,不要冲动!”萧寂的话消失在孙将军的耳后。 孙将军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峡谷来回奔跑,萧寂知道,孙将军这是在吸引射箭之人的注意力,好给自己逃走的机会。 他顾不上想太多,利索地跨上马背。 军中有太多这样的牺牲,萧寂也见到了太多太多,他做不到无视,驾着马儿跟上孙将军的步伐,与孙将军做了同样的选择。 第三百二十五章:相逢 两匹马儿离得不远,萧寂瞅准机会,“孙将军,快走!”他大喊一声,带头跑了出去,“趁现在。” 孙将军听到声音,才发现他们离峡谷的出口已经很近了,他二话不说,立刻打马跟在了萧寂的身后。 浩浩荡荡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萧寂转头一看,突厥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抽打着马臀,一前一后沿着峡谷往若水河跑去。 只要过了若水河,他们就有救了。 …… 寒风阵阵,天幕暗沉,一队人马正急速奔驰。 这已经是薛如英今天第二次这样跑马了。 与早间那似乎在发泄般的心境不同,此时的薛如英满心满眼写满了急躁,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薛国公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抓着三小只,讲他那些年征战沙场的趣事,偶尔也会稍带着一些经典曲折的战术要领。 耳濡目染之下,薛如英也对战事有了几分了解,她知道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决定战事的成败。 她并不知道这次方将军的命令是出了差错还是无意为之,但在她看来,这都不是她想见萧寂的理由,她只知道只要自己见到萧寂就可以了,哪怕是真的有危险,她也愿意和萧寂一起面对。 阿七的心也很焦躁,他是萧寂的亲卫,自打萧寂来到边关,他就一直跟着他,很少有分开的时候,尽管他知道萧寂武艺高强、胆大心细,可是他毕竟只带了两个人,真遇到大批的突厥人,他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还好他们及时发现了异样,希望一切能来得及。 …… 另一边,若水河畔。 留守在这里的是一个名叫石达的亲卫,他也跟随萧寂很久了,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战事,亦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与方脸亲卫不同,石达是一个性子内敛的人,他虽然不擅长作战,但是脑子转的快,常常能给萧寂提供一些便利的建议。 此时的他正沿着若水河来回踱步,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看了看不远处的峡谷,心里的不详预感越来越强烈。 萧将军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他私心里盼望着峡谷的那头没事的,矛盾的是,他又盼着天威军早点到来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石达的父母、妹妹皆死在突厥流寇手中,他对突厥的仇恨不比其他人少,总希望他们能死的越多越好。 正当石达纠结要不要去对面寻人的时候,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从峡谷中传了出来。 石达的听力很好,往往能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就发现兵马的动静,尤其是大地上的细微想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脸露喜色,心想萧将军总算是回来了,他正准备叫人,声音却堵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峡谷里一前一后钻出来两个人,他们骑在马背上,身子弯的很低,用最快的速度跨过若水河,所过之处流下的鲜血滴在了若水河中,转瞬消散。 身后是飞散的利箭和激情澎湃的冲杀声,石达眼尖地看出了突厥人的旗帜,心里暗叫一声:糟了,是突厥人打过来了! 刚想着上马跑路,他的身后,又是一阵喊杀声传来,是薛如英带着萧寂的亲卫及时赶了过来。 天威军和突厥人在这里,终于相遇了。 打头的孙将军一见援军到了,直起身来,大声喊道:“快!这里!” 他一边喊,一边观察了一下来人。 孙将军不愧是军中老人,一眼就看出这些人不足两百,只是萧寂的亲卫罢了,领头的是萧寂的亲卫阿七以及薛小娘子和百里谦这两个不懂军事的人。 他铜牙一咬,策马一个急转身,让萧寂从他的身侧过去,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那眼神里带着歉意、不忍和担心,他飞快地扭过头,喝道:“天威军的将士,听吾命令,准备迎战!” 第367章 薛如英远远地就看见策马冲过来了孙将军和萧寂两人,萧寂离开之前身上披的就是那件红色的斗篷,此时,在蓝色的天空下迎风飞扬,格外显眼。 她看着快速向她这边冲过来的萧寂,心中没来由地高兴起来,太好了,他们终于还是赶上了。 对于孙将军接过指挥权,薛如英和百里谦并没有任何意见,他们本来就不会指挥打仗,这个时候就不要追究这些有的没的了,赶走突厥人才是最要紧的。 眼见萧寂的马儿离的越来越近,薛如英松懈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浮现,她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伸过去,想要与他相碰,“萧元归,你看谁来了?” 可是萧寂没有做任何反应,他身下的马儿一刻也没有停留,直接无视薛如英伸过来的手,从她的眼前错身而过。 薛如英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她生硬地随着萧寂的方向转过头去。 耳畔是将士们大声冲刺的喊声,她身侧的士兵们毫不犹豫地向着若水河冲了过去,不同的身影,不同的号子,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 唯有萧寂独身一人,背道而驰。 他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后背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流着滚烫的鲜血,鲜血从他后背流出,染红了他身下的白马,与那红色的斗篷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滴答,滴答。” 薛如英似乎听见了血溅落在草地的声音,与之相对的是,她的心脏似乎停止跳动了,风带来了浓郁的血腥味,浸满了她的胸腔,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感觉,木然地愣在原地。 就在她呆愣的时候,百里谦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他也看到了萧寂身上的伤口,以及那流满了整个马背的鲜血。 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了,眼见薛如英吓呆了的模样,百里谦顾不得其他,一个飞身从马背上跳过,借力来到萧寂的身后。 好在马儿在经过疾驰之后,已经没有了力气,跑的并不快,百里谦很快就控制住了白马。 “吁!”他长呼出声,拉住缰绳,将马停住,一刻也不停歇地将萧寂从马背上带下来。 第三百二十六章:鼓声 “元归,萧元归!”百里谦看着萧寂浑身浴血,双眸紧闭,手下的身体有些薄凉,百里谦后知后觉地摸上了他的手腕…… 薛如英在百里谦的呼喊声中回过神来,她跌跌撞撞地从马背上爬下来,步履艰难地往两人的身边走,每一步似乎都有千斤重,她伸手向前,呢喃道:“萧元归,萧元归…… ” 就在薛如英的手突然要触碰到萧寂的时候,百里谦忽然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薛如英愣了愣,恍惚地看着百里谦,双眼闪过疑惑,…… 为什么不让她碰? 百里谦沉默地看了看她,低下头。 一股窒息的心悸之感在薛如英的胸腔中溢出,她一把甩开百里谦的手,毫不犹豫地摸上了萧寂苍白的脸。 入手的脸白皙的有些吓人,与他身上鲜红的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薛如英道手抖的厉害,她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跑马太快了,染上风寒了,不然她为什么没有在萧寂的脸色感觉出一丝温度。 这是薛如英再见到萧寂以来,第一次这么近地触碰他的脸,萧寂的脸庞俊逸沉稳,煞是好看,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势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他本身的样貌,只觉得他是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 薛如英却是知道他那俊秀的样子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是她见过最会说话的,每次只要他用那双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她的小脾气就会像泄了气一般消散不见。 可现在,他的这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眼和她说话,他的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百里谦将萧寂的身体轻轻放到薛如英的怀中,自己则站了起来,与其他的亲卫一起将他们渐渐围住。 半响之后,人群里传来了薛如英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不要!” …… 残阳西下。 崔叙和王令带着人匆匆前来迎接萧寂等人,王令意外地好说话,只听说有突厥人在若水河密谋着什么,他立刻点兵,亲自带队过来。 还没到若水河,远远的就看见一队人马从前方而来,他们庄严肃穆,井然有序,崔叙在心中估摸了一下,松了一口气,从人数上估算,他们应该没什么大事。 倒是一旁的王令,看着那矮了一半的旗帜,瞳孔微缩,脸上写满诧异。 一阵鼓声在大军中响起,这段鼓声不同于战场的激昂澎湃,振奋人心,它轻缓、沉重,每一个鼓点都仿佛在诉说着哀歌。 崔叙的脸色在鼓声敲响的时候变的煞白,拉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 战鼓是军中不可或缺的组成,它不但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还可以配合着旗语进行指挥,传达各种作战命令,每段鼓声都代表的不同的意思,前进、撤退、取胜、追击等等。 崔叙曾在兵法中读过相关的记载,他清晰地记得这样的鼓声代表的意思:将军战死。 萧寂,出事了! …… 相对于前段时日的快活,这两日的威军中的气氛实在沉重,从上到下流露出一股沉寂和隐忍,将士们来低头闷声,再也不见素日的嬉闹,各种军用物资辎重在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时刻在做着战前的准备。 整个军队犹如一把未出鞘的宝剑一般,仿佛只要有人将其拔出,就能用这把剑披荆斩棘。 第368章 桑榆刚刚从外间回来,就见周良才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凉透了的索饼。 见桑榆来此,周良才舒了一口气,脸露哀怨,“桑小娘子,你可算回来了,崔寺正的饭食又没用。” 桑榆皱了皱眉,“你去热一热再送过来,我先进去看看。” “哎哎。”周良才答应一声,连忙端着托盘走了。 桑榆在门口停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掀开帐门。 帐内寂静昏沉,空气浑浊,散发着一股颓然的气息,微弱的光从窄小的窗户里透了进来,照在崔叙的脸上。 崔叙周身疲惫,一只手拿着一纸文书,一只手撑着脑袋,斜靠在案几上小憩。 桑榆四下看了一眼,从床榻上拿过一件貂皮大衣,轻轻地搭在了崔叙的肩膀上。 貂皮大衣刚落在他的身上的时候,崔叙陡然惊醒,整个人猛地站起身来,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 突如其来的动作连带起了一阵劲风,案几上堆放着的一摞文书顺带着被掀飞,纷纷扬扬地散落在了地面。 “崔叙,是我。”桑榆柔声开口。 崔叙呆滞了一下,回过神来,他的眼睛周围还有黑色的眼圈,双眸却亮的吓人,见来人是桑榆,整个人松懈下来,复坐回胡凳上,哑着嗓子道:“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桑榆蹲在地上帮着捡起了文件,“我放心不下了,所以过来看看。” 崔叙头也不抬地捡着案几上文件,漫不经心地回道:“我无碍,你去陪陪如英吧。” 桑榆捡文件的手一顿,随口问道:“可有什么进展?” “暂时还没有。”崔叙伸手接过桑榆手中的文件,继续看了起来,“我继续看看,总能有所发现的,对了,如英她还好吗?她……有没有用饭?” 桑榆摇了摇头,“她说吃不下。” 崔叙一顿,低声道:“她若吃不下,就辛苦你哄她吃些,这样下去,身子非弄垮不可。” 桑榆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幽幽道:“你光想着她身子会垮掉,有没有想过,你也连着两日没有用过一粒米了。” 自从两日前,萧寂死在了若水河畔,薛如英就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她到现在也不愿意相信萧寂再也不会醒来,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不吃不喝不睡,嘴里念叨着她与萧寂的曾经。 崔叙虽然没有像薛如英那样失去了理智,可是他也快把自己逼疯了,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抓到凶手,替萧寂做点什么。 “崔叙。”桑榆突然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与他四目相对,“军中现在都憋着一股气,他们都在说要与突厥人开战了,你…… ” 崔叙愣了愣,对上桑榆担忧的眼神,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撇开眼,不再看她,“我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兵器之事,两军就要开战了,我得早些找出真相…… ” 第三百二十七章:劝说 “崔叙!”桑榆心疼极了,崔叙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是萧寂的死,也将他压的喘不上气来,军中大部分将士都在忙着祭拜萧寂和与突厥开战之事,唯独崔叙从那日起,就再也没有去见过萧寂的尸身,仿佛已经忘记了萧寂死去的事实。 他没日没夜地耗在案子上,似乎将萧寂之死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一般,将失去他的悲痛转嫁到了案子身上,仿佛只要案子查清楚,他就能替萧寂报仇。 “阿榆,你不用管我,你去照顾如英吧,她现在需要你,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崔叙回避了桑榆的问题,执着地要做自己的事。 桑榆更难受了,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冷静沉稳,但失去珍重之人的时候,他同样的难受,也更加的不知所措,“崔叙,萧将军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他是为国而死的,是这该死的战争的错!” 崔叙耳畔如遭雷鸣,他咬着牙,悲痛道:“不,这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执意要他带我们来天威军,也许他就不会死。” “你在说什么傻话?”桑榆低吼道:“萧将军是一个顶天立地的郎君,他明知道有危险却愿意迎难而上,替大兴的安危谋划,同样的,在明知军中有人死的不明不白的时候,他也会想查明真相,这是他的为人的正义与忠诚。” 无关其他,桑榆相信,即使萧寂早知道他此去若水河会死,他也一定会义无反顾。 桑榆见崔叙的脸上有了松动之色,继续劝说道:“崔叙,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就算你再怎么伤心难过,你也要振作起来,萧寂的死既是突厥人的错,也是我们和天威军的错。” 崔叙的脸上出现了恍惚之色,“我们的错?” “是的。”桑榆道:“如果真的有错,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我们和天威军共同的错,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萧寂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崔叙呆住了,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是说,那道下了两次的命令?” “不错。”桑榆见崔叙有了反应,立刻道:“我让云中问了方将军,方将军说他只传了一道去若水河的命令。” 崔叙猛地抬头,嘴唇蠕动几下,颤抖着开口道:“命令,是给谁的?” 桑榆垂眸,“是给萧将军的,孙将军的那道命令是假的。” “假的?”崔叙恍惚道:“也就是说兄长他这是无妄之灾了?” 孙将军接到了命令是假的,也就是说有人故意传了一道假命令给孙将军,引诱他去了若水河,意图对他下手,不巧的是萧寂正好接到了真的命令,前去若水河视察,一来二去,就撞见了,萧寂在逃走的过程中不幸遇难。 第369章 萧寂本不该死的。 “还有。”桑榆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虽然不知道萧将军是怎么死的,但是发现了一些疑点。” 崔叙静静地看着桑榆,似乎在想着她是不是为了安慰他而说的谎话。 桑榆无奈,她低着头,与崔叙额头相抵,感受着崔叙肌肤上传来的温热,“崔叙,你相信我吗?” 这是桑榆难得这般认真地问他,崔叙怔了怔,道:“自然。” 他怎么会不相信她呢?他只是不想桑榆为了叫他好受些,说些违心的话罢了。 “那好。”桑榆坐直了身子,与崔叙耳语起来,“我觉得萧将军的死有疑虑…… ” 当周良才再次端着托盘来到崔叙的帐前的时候,崔叙已经不再是那般颓废的模样,虽说脸色依旧不大好,但整个人似乎寻回了斗志一般。 桑榆勉强笑了笑,接过周良才手上的托盘,“我来就好。” “好,好。”周良才傻乎乎地应道,心想还是桑小娘子有本事,只消说几句话,崔寺正仿佛开窍了一般,人也好多了。 桑榆端着托盘,对崔叙道:“身子要紧,你先用些索饼。” 崔叙看了一眼清淡爽口的索饼,拿起筷子的手抬起又放下,“我还是吃不下。” 桑榆知道,只要萧寂的事一天没有结果,崔叙很难做到心无旁骛,她叹了一口气,将托盘放回案几上,“那咱们先做事吧。” “好。”崔叙点点头,立刻对周良才吩咐道:“你去将百里寺直叫来,就说我有事叫他去做,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周良才张了张嘴,咽了一口唾沫,点头应道:“喏。”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去,就听见崔叙又道:“等等。” 周良才回过神,站定听命。 崔叙斟酌了一番,吩咐道:“替我准备一身衣裳,我要去送一送萧将军。” 周良才扭头看向桑榆,萧寂的死不但让整个军中都戒备了起来,甚至连大理寺的人都有些苦闷,他的死直接让大理寺几名主事人像失去了理智一般,到今日也不愿意面对。 薛如英封闭了内心,总觉得萧寂还活着,崔叙也自责地将自己关在营帐中,就连百里谦也拉下脸面,请求王将军能在与突厥的战事中捎上自己。 这两天主事的,只有桑榆和周良才两人罢了。 桑榆轻轻地点了点头,崔叙既然这样说了,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面对薛如英和萧寂的准备,尽管他会很难受,但这也是无法逃避的事。 …… 萧寂的尸体安放在天威军的大后方,离中心主帐有一段距离,因为萧寂的功绩,军中给予了他最大的体面,他的尸体被单独安放在一处营帐中,等待着安葬入土。 因为萧寂的耶娘已经不在人世,萧家的族人也多年不曾联系,所以薛如英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代替了家人的职责。 军中众人这才知道,这个远道而来的小娘子乃是赫赫有名的薛国公的女儿,萧寂这个一步一步从士兵做上来的年轻郎君竟然是薛家教养出来的。 难怪有如此血性! 也正因为如此,这两日来祭拜萧寂的人络绎不绝,军中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校尉将军,都纷纷来此送萧寂最后一程。 而崔叙等人的出现,也让这些前来祭拜的将士们有些不是滋味。 本来这些将士们对崔叙等人的到来就不是很欢迎,虽然不叫恶语相向,但也不会太过热情,他们这几日在孙将军和萧寂的带领下到处查案,搞的人心不稳,让将士们颇有微词。 他们倒不是不希望能查出事情真相,而是在他们看来,军中的事由军中人管理,方将军和王将军都说不调查了,他们非要查个什么劲? 当时王将军怎么说来着?此事有突厥人掺合,最好不要查下去了,他们偏偏不听,现在好了,萧将军惨遭横祸,死于突厥人手中,难保不是被他们牵连的。 诸如此类的传言在天威军悄然传开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祭拜 他们并没有夸大其词,只是私下说着一些有的没的,明面上还是很友好的,毕竟是崔叙等人最先发现了突厥人在若水河的行动,算是给他们提了一个醒。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私下说道,顺带着投以异样的眼光。 这类传言知道的大理寺众人中只有两个人:周良才和桑榆。 得益于周良才爱交朋友、喜欢八卦的“好性子“,他最先知道了这些传言,并私下告诉了桑榆。 桑榆听了之后并没有告诉崔叙等人,一来是因为这些传言无伤大雅,早在他们来天威军的时候就有不好的传言了,这些也算不上什么,二来是因为萧寂死后,崔叙等人大受打击,这些事说给他们听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现在对突厥的战事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 因此崔叙来祭拜萧寂的时候,虽然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但却并没有想太多,只当是萧寂的死带来的连锁反应。 他每靠近停放萧寂尸身的营帐一步,就觉得脚下的步伐要沉重一分,萧寂不是和崔叙一起长大,但却也是自小相识的,于他来说是兄长般的存在。 来天威军的这段日子,萧寂将他们照顾的很好,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上的事情,萧寂都事无巨细地给他们做好了安排,叫他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专心查案。 第370章 他无法接受那个笑容可亲又正直刚强的人变成一具尸体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桑榆也有些难受,尽管她劝说崔叙勇敢面对萧寂的死亡,可是亲人好友就死在自己面前这样的事,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心无旁骛地接受? 她看见崔叙颤抖的手,正想说算了的时候,就见崔叙深吸一口气,长腿迈了进去。 营帐中还算是光线充足,一眼望去里面空荡荡的,白色的柔纱悬挂在四周,给营帐增添了几分庄严肃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它并不难闻,只是有些刺鼻,让人忍不住想流泪。 这是一种草原独有的植物,它点燃之后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气味,可以驱散鼠虫蛇蚁等动物,对狼群也有一定的驱赶作用。 除此之外,它还被广泛地用去驱散空气中的血腥味,辛涩刺鼻的味道能将血腥味和其他的异味掩盖掉。 想来,这是军中人怕萧寂的尸体会腐烂,产生怪味,所以早早地做了准备。 里面还有几个人在祭奠,看见崔叙一行人过来,都纷纷让开了地方,先行告辞。 不一会儿,营帐中只留下了孙将军、阿七和窦玉成几人。 孙将军似乎沧桑了许多,萧寂是为了救他而死的,这样的事实让年过不惑的老将潸然泪下,“某一把年纪,死了也就死了,何苦要搭上他的性命呢!” 崔叙没有回答,抱拳道:“这两日有劳孙将军了。” 他听说这两日孙将军连营帐都没回,一直在帮着打点萧寂的后事,前前后后地跑个不停,得益于他的帮助,崔叙等人才不叫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不知所措。 “哪里的话。”孙将军摆摆手,“是某不中用了,连真假命令都没有弄清楚,这才着了突厥人的道,谁知道怎么就那般巧合,哎!” 那位“假传”军令的也被抓到了,他一口咬定是听错了军令,将萧将军听成了孙将军,才犯下如此错事。 崔叙撇过脸,谦逊道:“吾等想单独陪一陪萧将军,不知孙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孙将军忙不迭地点头,“自然,那某就不打搅诸位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某。” 崔叙再次抱拳,“多谢孙将军体恤。” 孙将军回了礼,又看了一眼营帐的中心位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崔叙看了孙将军离去的背影,和桑榆对视一眼,又对着跪在一旁的阿七示意,“你也下去吧。” 阿七抬眼看了看崔叙等人,刚想说话,但又不知从何开口,他默默地起身,身子晃荡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他已经连续跪了两天两夜,若不是对崔叙极为信任,他是不会离开萧寂的尸体的。 崔叙的脸色变的凝重起来,一步一趋地走到营帐中央,看着躺在营帐中央,生机全无的萧寂,他忍不住红了眼框。 萧寂还是一身战甲着身,他面容安详,眉眼亲和,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郎君是他的好友,他的兄长啊,如今他变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叫他怎能接受? 桑榆的眼睛也红红的,这是在江家夫妻死后,她身边唯一一个亲近的人离去,再次见到,桑榆还是心痛的厉害。 一直守在里面的窦玉成哑着嗓子对桑榆打招呼,“你们来了?” 桑榆擦了擦眼角,问道:“如英呢?” 方正韫在得知此事之后,派人来寻找崔叙等人了解情况,但是又考虑到萧寂已死,他也不好对大理寺等人要求什么,只是交代孙将军要好好照看他们。 突厥发难,战事将近,大军随时会开拔,也随时会与突厥人对上,大理寺的这些人需要配合天威军行动,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累赘。 本来这些事应该是由崔叙负责的,可是萧寂的死还是给他带来了一些负面情绪,桑榆临危受命,接过职权,协助大理寺众人配合天威军行动。 整个大理寺都行动了起来,连贝赫拉姆都被抓去做了壮丁。 窦玉成在得知此事之后,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他没日没夜地守在这里,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薛如英,安排一些萧寂的后事。 桑榆忙的脚不沾地,只能将薛如英交给窦玉成来照顾。 窦玉成脸色暗淡,“我给她下了点迷药,将她迷晕了。” “什么?”桑榆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然怎么听到了窦玉成说胡话,“你下了迷药?” 窦玉成动了动僵硬的脸,苦笑地道:“不然怎么办?她已经两天没睡了,除了喝了几口水,什么都不吃,这样身子哪能受的了,我只能使些下作手段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直觉 萧寂的死是窦玉成从来不曾想过的问题,说实话,他对萧寂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在他看来,这个萧寂不过是比他健壮一些,威武一些,会打仗一些罢了。 论家世、长相,他萧寂就是骑马也追不上他,差的远了去了。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能叫薛如英这个女夜叉念念不忘,嘴上说着萧元归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偏偏他只要说一句不是,薛如英就能怼到他哑口无言,着实护的紧。 窦玉成自打出生以来,何时受过这等委屈,他看萧寂更不爽了。 他不要命地苦修武艺,还不是为了在薛如英面前争回一个面子吗?偏偏在他学无所成的时候,萧寂战死了。 第371章 他应该高兴的,只是死一个不熟的人罢了,这对他这个长安小霸王来说,只是一件小事,尤其是这个人他还看不顺眼,死了最好。 他本应该是这样想的。 可是他很难过,尤其是在看到薛如英跟丢了魂一样的时候,他更难受了,像喝了一壶世界上最难喝的酒,叫他心里憋了一种发泄不出来的气。 桑榆听完,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确实,如果真随着薛如英的性子来,还不知道她会将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呢。 窦玉成摸了一把脸上新长出来的胡茬,“你们预备如何?战事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作何打算?” 窦玉成知道他们来这里有事要做,也识趣地不去打搅,可是再大事情也比不过即将发生的战事,这关系到两国边境的安危,再大的事情都要靠边站。 桑榆小脸也有些不好看,早在昨日,方将军就提过让他们去后方县城避一避风头,战场可不是谁都能上的,一个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 崔叙也深知此地的危险性,可是案子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只要再给他们一些时日,他相信会有结果的。 再者,萧寂的仇也不能不报,他们总要知道萧寂是死在了那个部落,谁的刀下??崔叙决定跟着天威军,在不打扰到天威军战事安排的情况下留守在军中。 窦玉成听了,也没反对,反正他是不会有事的,“告诉崔叙,若是有事需要帮忙,叫他尽管开口,我家在河东也有些势力,总不会拖累你们。” 桑榆点点头,算是应承了窦玉成的心意,其实这是正常的,以窦家对窦玉成的重视程度,怎么可能会那么安心地放窦玉成独自出门,必然是做了准备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大家都不是不知礼数的人,不会去深究,如今窦玉成能主动提出来,已经是难得的信任了。 就在这时,崔叙已经回了心神,他冲着两人招招手,将人唤到身边。 桑榆和窦玉成老老实实地过去,先是对萧寂的尸身行了礼,然后站直身体,听崔叙的安排。 崔叙也同样问了薛如英的情况,窦玉成一一回答了,他这才放下心来,对桑榆道:“你去验吧。” 桑榆犹豫了一下,“此事,要不要同如英商量一下?” 给萧寂验尸是桑榆和崔叙在来之前就说好的事,也是桑榆让崔叙振作过来的动力,尽管萧寂的死看起来毫无破绽,但是桑榆总觉得他的死有蹊跷。 这是一个法医第一眼见到死者的直觉。 崔叙拧了拧眉,低声道:“我相信如英不会反对的。” 一旁的窦玉成不敢置信,“你们要给萧寂验尸?为何?他不是死在突厥人手中的吗?” 若是旁的也就罢了,可是萧寂的死再清白不过,前有逃过一劫的孙将军,后有交战突厥人和天威军,他们皆是人证。 但是听他们两个人的意思,是在质疑萧寂的死? 营帐中再也没有其他人,帐外守着的也是自己人,所以桑榆也没瞒他,“我们怀疑萧寂的死不是巧合。” 尽管大部分证据可以证明有人“错传”命令,引孙将军去了若水河,萧寂看似只是无妄之灾,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孙将军于突厥人的重围中化险为夷,同去的萧寂和亲卫却死于非命。 是的,那名方脸亲卫也死了,天威军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可却在山谷里发现了满地的鲜血和破碎的武器铠甲,足以证明那名亲卫凶多吉少。 无论这话是真是假,错事已经铸成,传令的士兵也自杀谢罪了,这件事也算了结了。 但桑榆却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在观察了两天之后她更加疑惑了,她也不愿意用最险恶的人心来揣测天威军,可是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这件事……”窦玉成不知所措起来,支支吾吾道:“若是叫薛如英知晓了…… ” 窦玉成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若萧寂不是战死的,而是死在了阴谋诡计中,她又要如何面对? “管不了这么多了。”崔叙道:“无论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 这不仅是验尸这么单纯的事,而是牵扯到天威军的军心,若命令不是错传的,而是有意为之,那么天威军中有异心之人可以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很可能与他们将士被杀一案和兵器一案有关联。 “这件事,我同意了!”门口传来了一道女声,那声音嘶哑又干涩,像是沙漠里很久没有喝过水的旅人发出来的。 薛如英扶着营帐的门,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窦玉成的迷药起了点作用,巨大的麻沸作用下,薛如英还是睡了几个时辰,她一醒来,就来到了这里,侍卫们并没有阻拦她,才叫她在门口听了个大概。 “如英。”桑榆最先迎了过去,搀扶住她虚弱的身体。 窦玉成伸出的双手又缩了回去,不甘地问道:“桑小娘子验尸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萧寂已经死了,你何苦要让他死后还有受…… 那个罪!” 薛如英走到萧寂的身旁,看着像睡着了一样的萧寂道:“剖心挖肺吗?这又如何?一具皮囊罢了,若能找到杀了他的凶手,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窦玉成被噎了一下,咬牙切齿道:“这可是你说的,莫要后悔!” 第三百三十章:商讨 第372章 验他人的尸体和验熟人的尸体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尽管知道他已经死了,留下的不过是一件躯壳,可是亲人还是会忍不住地想他会不会痛?会不会怪他? 验过无数次尸体的桑榆再清楚不过了,她揽着薛如英的肩膀,轻声道:“如果你不忍心,我可以不验的。” “不!”薛如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语气坚定,“验!桑桑,我相信你不会无的放矢,你一定发现了什么,如果萧寂的尸体能告诉你答案,那就验。” 桑榆对上薛如英红透了的双眼,心里陡然生出了一股勇气,“好,你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 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也许是睡醒之后梦醒了,面对桑榆灼灼的目光,薛如英陡然流下了眼泪,扭头看向萧寂,喃喃道:“对不起,萧元归,是我有私心,你要怪,怪我就好了……” 低声的啜泣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薛如英,这个崇尚“流血不流泪”的飒爽女子,终于还是接受了失去了生命中最爱她的人的事实。 …… 验尸的结果如何,崔叙谁都没说,军中也无人知晓,直到三日后,军中终于有了动静。 方正韫这几日可谓是忙的焦头烂额,大量的军情情报传到军中,军中的兵器甲胃、粮草辎重等物开始运转,像流水一样分发下去。 军中加强了巡逻,探子几乎全部派了出去,就连士兵们睡觉都不允许脱下衣物,他们要保持随时能进入战斗状态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个更不好的消息传了出来。 军中的一个军需官在巡察的时候,发现军中的一批兵器很不对劲,虽然看着与正常的兵器一样,但是它的坚硬程度却只有正常兵器的三分之一,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轻松砍断。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残次兵器几乎占据了天威军所有兵器的一半,甚至还有许多护甲都是次品,根本起不了作用。 军需官在第一时间将这件事禀告给了方正韫。 方正韫一夜未眠,在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召集了军中的全部将领商讨要事。 “如今战事已起,兵器辎重又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不知各位将军可有良策?”方将军肃着脸问道,他是在没有办法了,求援的命令已经传到了太原府,就算太原府再怎么重视,也做不到短时间之内送来新的武器装备。 若是突厥人在此之前动手,天威军只怕要吃大亏。 几名将军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将直言不讳道:“要我说,我们不如主动出击,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此计不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反驳道:“现在军中出了这等事,应避其锋芒,等候援军才是,这次突厥人来势不妙,在没有探出他们的动向之前,吾等应小心迎战。” “没错。”又是一个将军道:“做所谓’敌不动,我不动’,在没有弄清楚他们的阴谋之前,我们只能早做提防。” “那要提防到何时?”小将涨红了脸,“难不成我们要等他们攻打进来再动手吗?我大兴的将士何时怕过他们突厥人?” 老将一听这话,怒了,“你这小儿好不讲道理,老子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敢质疑老子?” “怎的?你这老家伙要倚老卖老不成?有本事咱们战场上见真招!” “胡说八道!” 双方谁也不让谁,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吵了起来,从方正韫脸上的无奈和王令的淡然来看,打仗之前吵架几乎是军中的老传统了。 “都给老子闭嘴!”方正韫吼道:“吵吵吵,一天到晚就会吵,有本事去找突厥吵,自己人吵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好脾气的方正韫能被惹毛,可见这件事能有多烦他,其实真不怪他生气,而是现在他们确实很被动。 按照往年的惯例,每到冬季,突厥人肯定会找个由头,先发起战事,然后大兴这边迎战,双方打几个回合也就差不多了。 可是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先不说突厥人在冬季到来之前久久不行动,单是在若水河挑出来的事就让人难免有些疑惑。 要知道,每年突厥人最多就是找个丢了羊,或者是追个马之类的、一听就是借口的借口来挑事,大的阴谋是完全没有的。 不是说他们不会玩阴谋,而是这样的事情玩阴谋也没用,反正彼此心知肚明,没有搞这些虚头的必要。 但是这次情况不一样,突厥人突然改变了策略,在若水河搞出了这么一出,还杀死了军中的一位将军,以此来作为今年战事的开端,这就不得不让人起疑了。 大兴已经很久没有将军战死了,作为守卫边疆的将军,代表的都是大兴的颜面,将军战死,士兵复仇,这几乎是要进行不死不休血战的意思。 萧寂死后,替他报仇血恨的言论层出不穷,他手下的亲卫甚至主动请缨,要求在开战的时候作为第一先锋,以死来慰藉萧寂的亡灵。 方正韫并不是没想过要主动出击,可是王令的话还是让他冷静了下来,王令的话很简单,“突厥人一改之前的作风,吾等无法保证这不是一个阳谋,他们可能会设下埋伏,等着天威军进入圈套。” 方正韫思索一番,觉得这个可能性还真有,不然突厥人那里来的胆子,敢杀害大兴的将军? 第373章 偏偏在这个时候还出了残次兵器一事,虽然不叫天威军完全失去作战能力,可若是士兵们知道他们手中拿的武器一砍就断,身上的铠甲又不能保护他们,只怕要军心不稳了。 无论如何,萧寂的死和兵器一事让天威军变的很被动,主动出击不是,被动应战也不行。 方将军头疼的厉害,甚至想去抓住对面部落的突厥人问一问,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能不能干净利落地打上一仗? “报——!”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营帐外传出,紧接着,身材矮小的传令兵跑了进来,喘着粗气,对着里面的将领行礼道:“禀方将军、王将军,前方传来消息,突厥人行动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探报 此言一出,在场的将领无不哗然,连一直看戏的王令都坐直了身子,问道:“快些说来。” 传令兵大口地呼吸了几息,“我们派去前方的探子发现突厥人动了,看他们的方向,似乎是打算从若水河的南边发难。” “快,将舆图拿来!”方正韫大吼一声。 有士兵连忙递过来一份舆图,方正韫大手接过,往案几上一摊,几个将领连忙凑过来。 “若水河的南边,是这里。” “南边地势开拓,确实是个好地方?难道他们这么长时间不行动,是想奇袭不成?” “从这里虽然绕了不少弯路,可是确实能避开我们,而且从这里可以分兵进发,往北可以袭击我们天威军后方,继续南下则可以往太原方向进攻。” 几个将领纷纷出言商讨。 按照传回来的消息,突厥人此次行动的方向是从若水河南边,若水河以南不似北侧地势平坦,这里道路崎岖,多是一些小山小丘,若大军行动肯定会有所不便。 但同时这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若真的让突厥人悄无声息地到达若水河南侧,他们再想阻止就很难了。 “这个消息准确吗?”王令冷声问道。 传令兵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枚轻巧的竹筒,一边道:“探子已经确定突厥人开始行动了,另外,这是军中细作送出来的消息。” 王令大步向前,一把夺过传令兵手中的竹筒,拆开来,里面是一个小纸条,他看了一眼,神色凝重,将小纸条递给方正韫,“消息准确。” 方正韫看了看一眼,一拍桌子,“不能再拖了,此次出动的是突厥的王族部落仆固部,若是真叫他们跨过若水河,大兴边疆不保!“ “什么?怎么仆固部落会在此?他们不是一直在西边的吗?” 王令冷冷道:“一群废物,早在两个月前,仆固部就调来了这边,我们这边的探子竟然一直没有发现,马上就要开战了,才知道对面的敌人换人了!” 王令说的话打击面可谓甚广,一群将领被他骂的狗血淋头,偏偏还不敢反驳。 天威军作为大兴最勇猛的军队之一,按理说对上突厥人是不虚的,即便出了兵器一事,哪怕只有一半的战力,王令都敢上。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突厥人以部落为主,听从突厥可汗调令行动,在前朝的时候,突厥原本是一方霸主,对中原打压的厉害,后来突厥内乱,分为两个部分,即东突厥和西突厥,国力下降,大兴乘机反扑,才将他们压制在北方草原。 在天威军对面的,就是东突厥的部落,原本他们要面对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部落,每年的战事几乎都以战败为结果,与天成军对上的阿史那部相比,他们这部分天威军可以说是过的不要太好。 好到王令都想着换个地方找突厥人打仗了。 可是现在突然换成了仆固部落,这就麻烦了,仆固又称“仆骨”,是突厥“铁勒九姓”之一,他们在河东以北逐草而居、随水流移,其民大多凶残贪婪,善骑善射,以抄掠为生,所过之处皆民不聊生,苦不堪言,是正真的杀戮民族。 若与他们对上,天威军只怕讨不了好。 也正如因为如此,王令才会这么生气,马上要打仗了,自己这边出了大事,对面又换了新敌,这让他怎么不气? 他们就是好日子过久了,懈怠了。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方正韫沉声道:“如今最要紧的是搞清楚仆固部落的将领是谁,他们的行军路线又是怎样的,还有,我们要做好苦战的准备。” “现在再去打探已经迟了。”王令道:“突厥人已经行动了,按照他们的速度,不消五日就会到达若水河南侧,我等需立即行动。” 尽管他们已经为战事做了充足的准备,但是几万大军行军不是短时间能动作起来的。 “那你可有对策?”方正韫问道,王令的年纪虽然比他要小些,可是在与突厥人的对峙中,他可谓是个中好手,如今事态紧迫,他们必须拿出个章程出来。 王令复看了一眼舆图,在舆图上比划了半天,手握成拳,重重地在一个地方落下,“既然突厥人打算给我们个难题,那么我们就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此话怎讲?”老将不解地问道。 “突袭这里。”王令松开拳头,手指一点。 其余将领一见,惊讶出声,“这,未免太过冒险了。” “就是,这里离吾等太远,行军多有不便,此计需要谨慎。” “不。”王令抬起手,断然道:“现如今突厥人由仆固部落带领,我们这边又出现了残次兵器之事,就算我们能在若水河南侧拦住他们,恐怕也撑不了太久,还不如主动出击。” 第374章 “你是说’围魏救赵’?”方正韫立刻明白了,但是马上反驳,“不成,仆固部落离此地太远,就算我等打过去只怕也晚了,到时候突厥人没得到消息,不回防,我等还是要被动的。” 王令淡然一笑,“所以此行将士贵精不贵多,我只消带领三千精兵良将,昼夜赶路,不足两日便可到达,剩下的时间足够他们传令了。” “三千兵马?”方正韫大惊,“三千兵马突袭仆固本部,此计是否过于大胆?” “我们别无选择不是吗?”王令眼含杀意,“若此计能成,便可解若水河之危,同时我们也能等到太原送来新的兵器辎重,军中完好的兵器铠甲足以支撑三千良将,剩下的交由方将军做主分配。” 军中能组成完好站力的兵器只有一万左右,也就是说有一万士兵是要拿着残次兵器上战场的,其死亡率不言而喻。 王令提出的法子虽然风险极大,但是一旦成事,天威军此危可解,他们也不用担上战败之责,可若是失败了呢?剩下的天威军若是支撑不到援军的到来,让突厥人借若水河南侧而下…… 他们不但性命不保,可能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王令看着众人神色飘忽,心里冷笑,都是一群畏首畏尾的家伙,他下了一句狠话,“不论此事成败,后果皆由我王令一力承担。” 第三百三十二章:出征 “这…… ”众人还在犹豫,王令的身后站的是王家,就算一力承担下来又怎么样?还不是没人能动他。 “干了!”方正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几乎咬着牙对王令道:“就按你说的来,我带剩下的人去若水河南边守着,给你争取时间。” 此计的关键就是时间,按照细作打探到的消息,仆固部落带着大部分突厥人往若水河南侧进发,留守的只有一个小部落和部分仆固族,其战斗力并不强。 只要王令这边打个出其不意,还是能有所收获的,到时候只要做出大军突袭的假象,突厥人必然要回去救人。 这就要求把握好时间,若是在王令他们得手之后,突厥人的命令传不到战场,他们的努力就白费了,或者在命令传到的时候,突厥人突破了若水河南侧,同样也失去了作用。 方正韫要做的,就是带着剩下的天威军拖住突厥人,让他们可以顺利地得到传信,能拖上一日就多一日希望。 见方、王两位将军都下了决心,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他们也不愿意就此认输,都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他们也不是真怕的。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开始制定战术吧。” “对,王将军,你叫人备好粮草和战马,尽快确定人手!” “这次突厥人摆了我们一道,我们定不罢休,给他们狠狠来一击,告诉这些蛮人,我们大兴没有怂货!” 军帐中的讨论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天威军开始运作起来,确保战事顺利进行。 …… 天威军中的事情崔叙等人无从插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没有在意他们如何了。 若平时可能还会有人来询问他们一番,甚至可能会联想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现在没人会管他们。 除了孙将军忙里偷闲来通知他们,让他们准备随军行动,其他时候大理寺一行人似乎被他们遗忘了。 天威军要开拔了,崔叙等人也顾不上其他,细思之后,将萧寂的尸体和陈郎将一样,先送回安与县,于是在大军行动前,薛如英,百里谦和窦玉成一道,先行离开了天威军。 孙将军在得知此事后,叹了一口气,“此番是某对不住薛将军,待此间事了,某愿披麻戴孝,送将军一程。” 崔叙听罢,不知可否。 他正带着大理寺的人和天威军的大部分将领一道,替王将军饯行。 阴沉沉的天空几乎要从头顶压下来,三千名精挑细选的精兵强将穿戴一新,手持长枪、大刀肃穆庄严地站立在草原上。 他们的身旁是一匹匹威风凛凛的骏马,四肢乱动,响鼻震天,精致的“王”字战旗和大兴军旗在寒风中飞扬,宣告着这批战士的勇猛无畏。 王令的身边围了一圈送行的将领,一个个都神色肃穆,无声抱拳。 军中的汉子都不怎么会说话,彼此都有种意会的默契,只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双方就能明白彼此要说的话。 好不容易等众人说完,崔叙带着桑榆等人缓步上前,拱手道:“祝将军旗开得胜。” 王令难得正视崔叙,这个年轻的郎君在边关的这些日子成长了许多,“边关战事吃紧,崔巡检还是早些回长安为好。” “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此行真相不出,大仇不报,某誓不回京。”崔叙的话带着决绝之意。 “随你。”王令道:“吾早就同崔巡检说过,这里乃是是非之地,崔巡检不该久留,今日吾的话还是一样,崔巡检小心为好。” 崔叙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王将军的好意某收下了,某只盼将军此行能歼灭敌军,还我大兴安宁。” 王令笑道:“自然,吾刀下斩的都是恶鬼、马下踏的都是凶魔,大兴的疆土不会在吾的手中丢失一分一毫!” 崔叙沉默了片刻,继而认真道:“无论如何,某会在天威军等着将军凯旋。” 第375章 王令突然笑了,“吾也祝愿崔巡检能得偿所愿,大仇得报。” 两人的语气虽然都很温和,可是在场的众人都能感受到其中的肃杀之意。 方正韫满脸苦楚,这两个人就跟针尖对麦芒似的,见一次就要对上一次,偏偏两人都是一样的性子,笑里藏刀,暗中挖坑,每句话都在给对方下套。 之前还好,崔巡检年轻气盛,带着几分年轻郎君的冲动,自打萧将军遇难之后,崔巡检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见初见时青涩的样子,整个人都沉稳了许多,隐隐约约有了几分王令的影子。 他对着孙将军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将人劝住,也不看这是什么时候了,是他们折腾的时候吗? 孙将军适时上前,强笑道:“祝王将军一举拿下仆固,大军开拔之后,某会带领一部分将士押送粮草辎重,崔巡检若不嫌弃,就和某一道出发吧?”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说的就是在双方交战中,后勤的重要性,在大军作战的时候,粮草等物是要先送到边关的。 天威军在这里驻扎了许久,如今一旦开拔,需要有专人负责这批粮草补给,原本由军需负责先行押送,可是现在情况紧急,为了不让这批粮草出问题,方正韫让孙将军带领一批人负责将这批粮草按时送到前线。 孙将军才有此一说,他们是走在天威军的后方的,这里是大兴的国土,相对来讲还是安全的。 崔叙接受了孙将军的好意,也不再和王令对上,而是点点头让开了地方。 兵贵神速,方正韫最后说了几句话,三千将士纷纷翻身上马,整装待发。 王令一个用力,跨到马背上,银色的披风在他的动作上潇洒地在空中飞舞,他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持着一只银枪,向天一指,大声道:“天威浩荡,应斩苍穹!” 将士们齐声应和,手中的长枪和旗帜举过头顶,“大兴后土,死生当护!” 这是属于天威军的军威,在战争来临的时候,无论是谁,心里只会有一个信念,来必战,战必胜,死生不论。 第三百三十四章:拔营 “咚!咚!咚!”战鼓声浩然响起,将气势拉到了巅峰。 “天威军将士,听吾号令!”王令再次大喊,“出发!”说完,他用力一拍胯下战马,率先冲进无垠草原。 “喏!”众人齐喝。 不需要再多的言语,也不需要多么鼓舞人心的话,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的,三千精锐带着天威军的战魂,如同黑云压城一般浩浩荡荡地跟了出去。 雷鸣般的马蹄声响彻在草原上,地面甚至被带着抖动了几分。 看着远去的大军,桑榆心中生出了一股豪气,这就是军魂呐,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震撼,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体会到,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人的豪情壮志。 那是一种将死生置之度外的壮烈,那是一种守土卫国的情怀,即使大部分将士知道此行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但是也不会退缩半分。 崔叙的手同样握的很紧,桑榆上前一步,低声道:“我们该回去准备了。” 崔叙“嗯”了一声,看着已经消失在眼中的三千将士道:“他们有他们的战场,我们也要打我们的仗了。” 桑榆伸手,悄悄地握住了崔叙的,语气坚定道:“我和你一起。” …… 天威军三千将士出动之后,剩下的人就要准备开拔,前去拦截若水河的仆固部落,方正韫和孙将军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尽管有王令作保,但是方正韫身上的担子一点也不轻,探子已经探明了,仆固部落集齐五万兵马,直取若水河南侧,意图再明显不过。 比兵力,大兴是不怕了,算上护卫长安的20多万精兵以及驻守在边关的四十多万兵马,大兴的兵力足足有六十万之多,更不要说还有很多可以随时投入战场的府兵、募兵。 但是大兴的边界实在太大了,大部分兵力都分散在各个边塞守卫,除非有大的军事调动,不然是不会特意聚集的。 尤其是他们这部分天威军要面对的一直是一个小部落,还有天然的若水河分界,所以驻扎在这里的兵力并不多,短时间内也做不到快速支援。 王令也不知道传出了多少道命令,他将能想到的援军都通知了遍,并派出骑兵、信鸽,向附近的都几个军队都发出了警告,请他们务必要支援若水河。 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是大军的调动,就像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压在王令的身上一样,方正韫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同样不能寄希望与其他军队,他自然也知道做好两手准备。 孙将军同样忙了很,丢下一句“等待命令。”就匆匆离开了。 崔叙知道方将军顾不上他们这些“外人”,也不恼,乖乖地听话,去准备行李了。 不消半日功夫,天威军就开始拔营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士兵刚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突然,他双手往肚子上一捂,脸色变的难看起来。 同营的伙长催促道:“小狗子,你小子在做甚,还不赶紧动起来,马上要急行军了。” 他们可不比那三千将士,有马可以代步,他们是要用两只腿跑去的。 虽然大兴的国力日渐强盛,可是还做不到人手一匹战马,绝大多数的士兵还是靠双腿跑路的,王令带走的三千匹战马,几乎掏空了整个天威军,剩下的战马不是给将军们代步,就是要用来托运粮草,这也就造成了行军的困难。 第376章 小狗子因为姓苟,所以被叫了一个小狗子的外号,此时他也顾不上反驳了,捂着“咕噜咕噜”叫唤的肚子,艰涩开口,“不成了,我要去行个方便。” 伙长脸色顿时不好了。“懒人屎尿多,这还没打仗呢,怎么就吓的拉裤子了?” 小狗子没好意思说是刚刚偷吃了两个隔夜的饼子,只道:“人有三急不是?我先去蹲一蹲,阿兄,回头你给我把行李领着,我一会儿追上你们!”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龟孙子,尽给老子生事。”伙头没好气地骂了几句,但还是将他的东西背在身上,“要不是看在同乡的份上,老子才不管你!” 这也是常有的事,虽然天威军治军严谨,可是几万人是做不到面面俱到的,总有几个人有这事那事的,上官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至于当逃兵?只要你能躲过户籍侦查,那就是你的本事,要是没本事被抓了,像这种临战逃跑的,逃一日关一年,超过十五天就直接绞刑处死了。 像是在前朝战事最严厉的时候,那可是要连坐的,其所在的小队、父母、妻儿、子女都要被处死。 乱世出重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总而言之,大兴的军队一点也不害怕他们逃跑。 不过,小狗子确实是吃坏肚子了,因为知道可能要急行军,肚子里没货肯定跑不动,所以他悄悄地攒了两个饼子,在行军之前填一填肚子。 这样临行祭五脏庙的行为很多士兵都会做,只是不巧的是小狗子肠胃太弱,那饼子冻的太硬,一不小心就闹了肚子。 他避开人眼,找了一块下风的、有一块大石头挡着的地方开始脱裤子。 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一股恶臭在风中散开,小狗子忍不住捏住了鼻子,专心地拉起了屎。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道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此事十分重要,你一定要亲手送去仆固。” “喏,属下这就快马前去报信。” “另外,告诉俟斤,就说王令已经按照预想去突袭仆固本部,叫那边做好准备…… ” 俟斤?参军已经有三年的小狗子自然知道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这是突厥铁勒酋长的称呼。 王将军?预想的那样突袭仆固?他怎么越听越迷糊呢?听着两人的意思,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小狗子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那边的两个人还在说些什么,小狗子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个吩咐的人的声音他渐渐熟悉了起来,这不就是…… 天呐!小狗子虽说没读过书,但也听出来他们话中的意思,向突厥通风报信,这可是叛国重罪! 他越想越心惊,手脚不自觉地抖了起来,觉得自己的腿好像没知觉了似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行军 说话的两人估计也知道不能久留,他们很快离开了。 小狗子又等了一小会儿,才拧着裤子起身,因为紧张,裤子提了好几次都没提上去。 他要追上大军,告诉他们天威军出了叛徒! “哎呦!”小狗子叫唤一声,随即立刻捂住嘴巴,长时间的下蹲,导致他的双腿双脚都麻了,之前太过紧张没有察觉出来,现在一下子就爆发了。 好在他们人已经离开了,不然自己小命不保。 小狗子一边扶着石头,一边颤巍巍地走出来,像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腿脚抖个不停,“呸!原以为当官的都是好人,想不到我大兴竟然有这么一个大叛徒!” 叛徒也分为好几种的,有的人求财,有的人求权,但是在边关,叛徒尤为可恨,这些人那个身上不背着几条人命?谁的好友家人没个人死在突厥人的手中? 通敌突厥?这样的叛徒就该下油锅、拔舌头,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小狗子骂骂咧咧,等着双脚缓过来。 “你说的对。”一把长刀架在了小狗子的脖子上,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如你先去地狱给某探探路?” “将、将军饶命!”小狗子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他的身子顿时就软了,汗流浃背,头也不敢回,“将军,小人什么都没听见,都是在胡说八道……” 那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很好,某就喜欢聪明人。” 小狗子大喜,以为自己终于有救了,他正要说几句感激之语,突然白光一闪,猩红的血液从他的眼前飞过,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脖子上迸发的血液,眼里流过诧异。 血液流进了气管,小狗子喘不过气来,铁锈味在嘴里蔓延,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全身的力气都在流逝。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瞪大眼睛,想扭过头看一眼身后之人。 “扑通”一声,小狗子倒在了地上,那双闭合不上的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要怪也只能怪你命不好。”那人掏出帕子,将刀上的血迹擦干净,帕子随意一丢,砸在了小狗子的脸上。 又是一道身影从他的身后冒出,“将军,要不要伪装一下?”就像之前死的几个人一样。 “不用。”那人道:“到了若水河,天威军必死无疑,谁会在意一个失踪的士兵呢?走吧,那件事抓紧去做,不能离开军中太久,会让人起疑心。” “喏!” …… 崔叙带着大理寺众人骑在马上,和押运粮草的天威军走在大军的最后方,其实这样说也不准确,因为大军开拔之后,早就跑的看不见了,唯有押送粮草的将士带着大批物资走不快,落在了后面。 第377章 大家伙儿都忙着赶路,一直没怎么说话,倒是那些运送的士兵中,时不时地会传来几声大呼小叫的抱怨和责骂。 孙将军又骂了一个躲懒的士兵,看见崔叙等人默默地在赶路,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叫崔巡检看笑话了,你们是不知晓有的士兵就是天生欠调教的,稍不注意就想躲懒,如今大军在前方,咱得保证将士能吃上饭不是?” 崔叙便道:“孙将军受累了。” 孙将军摆摆手,驾着马儿跟在他们的身侧,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关于萧将军之死…… ” 崔叙抬了抬眼,淡淡道:“兄长为国捐躯,吾等引以为傲。” 孙将军叹了一口气,知道崔叙不愿意再提及,“某已派人私下去调查了一番,当时拦截我们的人就是仆固部落,这些龟孙子应该是去若水河探路的!” 关于当时的情况,孙将军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跟崔叙等人说了,当时他们都快逃出来了,却不想被仆固部落抓住,萧将军为了掩护他逃跑,才落在了他们的手中。 这些仆固人最喜欢以折磨、虐杀为乐,放走萧寂也是想找点乐子吧? 而那日突厥人无心恋战,一个回合下去,他们便撤了。 崔叙听完,在心中冷笑,乐子?是想看他们大喜之后再大悲的乐子吗?“不必再说了,眼下就是报仇的好机会,不破仆固部,吾必不回京。” 孙将军又是一声叹息,早在行军之初,崔叙就带着大理寺的人找过方将军,请他让大理寺的人也上战场,方将军自然不愿。 这不是添乱吗?他们当战场是儿戏吗?想上就上,先不说行军打仗都要有个章法,单是这些人的身份摆在那里,方将军都不敢让他们上去。 他虽没问过崔叙的身份,但也能猜到几分,能得圣人如此看重,又姓崔,其身份不言而喻,不仅是他,军中的其他将领也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他是万万不敢任由他们胡来的,为此,方将军还特意吩咐孙将军将人看好,一定不能让他们出了事。 听说崔叙等人在被方将军拒绝之后,还去求了王将军,王将军连见都不见,就将他们轰走了。 果然是个任性妄为的性子,在明知崔叙身份的情况下也由着性子来。 伴随着暮色即将降临,孙将军开始吩咐大军停下休整,吃饱喝足之后再上路,虽说晚上行军会危险许多,但此时也顾不上了。 再则他们人多势众,遇到狼群也不怕的。 大军的脚步停了下来,孙将军依旧端着大嗓门喊话,“那边几个,赶紧把粮草放好,莫要浸了水!” 孙将军不愧是方将军手下的老将,处理事情来得心应手,几千押送粮草的天威军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快速休整。 为了以防万一,孙将军还派遣了善长追踪的探子前去探路。 崔叙、桑榆和周良才等人歇在一处,大理寺的侍卫们三三两两地聚集着,看似散漫,可是却将崔叙等人牢牢地护在中间,做拱卫之态。 周良才一边咬着干巴巴的胡饼,一边忍不住探过脑袋问桑榆,“桑小娘子,你说咱的计划能成吗?” 桑榆蹬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周良才委屈巴巴地闭了嘴,“我这也不是担心吗?” 桑榆无奈道:“我也担心,但现在只能等了。” “哎。”周良才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崔叙,又看了一眼四处巡视,连饭都顾不上吃的孙将军道:“人不可貌相啊。” 第三百三十六章:错路 也不怪周良才担心,自打那日祭奠过萧寂之后,大理寺的人全部都低调了许多,尤其是崔叙,原本一个多张扬的小郎君,现在基本上都不怎么说话了。 若不是他还记挂着为萧将军报仇,以及那尚未查清的兵器之事,只怕他们早就要回长安了。 更别说军中自杀一事了,几乎都不会提及了,周良才虽然对他们的计划也知晓几分,可总觉得过于冒险。 桑榆将自己的另一块没动的胡饼塞到周良才的手中,“别看了,赶紧吃饼子!” 周良才没有拒绝,接过饼子放到嘴里就啃,胡饼干巴僵硬,可是能填饱肚子,他们已经走了两日,还不知道要这样多久,能吃饱还是很重要的。 行军是不许生火的,主要是他们选的路有些冒险,取最快的路,要是被闲散部落发现就不妙了。 草原上除了狼群之外,还有一些游走的小部落以及伪装成大兴人的突厥流寇,他们可不会管什么军粮不军粮的,抢了再说。 桑榆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饼子,准备递给崔叙填一填肚子,他这几日吃的都很少,桑榆看着有些心疼。 就在桑榆将饼子递给崔叙的时候,崔叙突然睁开眼睛,他站起身,眺望远方。 一个腼腆的将士立刻趴在地上,侧着耳朵听了听,就这样他还觉得不够,换了几个地方继续听。 似乎是终于发现了什么,那人对崔叙抱拳道:“崔郎君,有人来了,大约有两千多人。” 他是萧寂手下的亲卫石达,也是当时跟着萧寂去了若水河的两个亲卫之一,其中一个方脸亲卫跟随者萧寂一起永远留在了对面,他是除了孙将军之外,唯一活下来的。 追踪、探听是他的强项。 崔叙眼睛折射出耀眼的光彩,他低声吩咐道:“通知所有人做好准备。” 第378章 石达立刻点点头,“喏!”然后悄声离去。 周良才终于激动起来,胡乱地将饼子踹到怀里,“狗娘养的,这帮孙子终于来了。” 这话说的粗俗又不堪,崔叙却跟没听到一样,“你去通知孙将军一声,就说突厥人来了。” “什么?”周良才不解道:“咱们不是要报仇吗?告诉他做甚?” 他话是这样说,但是脚上却老老实实地去寻了孙将军。 不过,孙将军显然不需要他们提醒,他手下也是有能人的,及时地发现了地面上的动静。 “崔巡检,如今这军中除了某之外就属您的权利最大,突厥人要来了,你快带人走!”孙将军飞快地传出命令。 崔叙不能认同,“孙将军,突厥人估计是发现了咱们,咱们人数众多,不如主动迎击?” “哎呀,你就听某的吧!”孙将军急道:“这批粮草若不能运到前线,前线的将士就要饿肚子了,你快带着粮草走,某带人阻拦他们!” 说罢,他拎过手下的一个副将道:“你熟悉路线,赶紧带他们走!” “喏!”副将立刻领命,催促着众人赶紧上马。 事已至此,崔叙也不好在推脱,趁现在突厥人还没到,跑路才是要紧的。 一行人又重新上马,带上运粮车,在副将的带领下一路前行。 孙将军见他们远去,翻身上马,举起长刀,迎着突厥人来的方向追了上去。 领路的副将确实是个行事果断的,他半分犹豫都没,直接骑马在前方狂奔,时不时地还要催促崔叙等人几句,“快,快!后面的跟上。” 赶着骡马的士兵们拼命地抽打着马臀,意图让马加快脚步,负责戒备的士兵们则护着车辆,快步前进。 大约走了几个时辰,崔叙突然抬起手,“停下!” 大理寺的众人最先停了下来,石达见状,立刻下令,“全都停下,停下!” 士兵们不明所以,但是也听令行事,一行人就这么停了下来,一个个神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 打头的副将见状,驱马来到崔叙的面前,吼道:“做甚?怎么全停下来了,全都给我起来走!” 士兵们刚想站起身,却见那个风光霁月的小郎君冷笑一声,“该停下了,再往前走,就到了突厥人的手里了。” “你这个只会读书的小儿在胡说甚?突厥人在我们身后,若不赶紧走才会被突厥人抓到!”副将一惊,连忙大声斥道:“都给我起来,你们莫要忘了听谁的命令?” 说完,他轻蔑地看着崔叙一眼,一个长安来的不懂事的贵公子,竟然想夺权,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话音刚落,肚子就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他吃痛地捂着肚子,瞪圆了眼睛,不敢想象他们竟敢动手。 其他的校尉副将也都惊呆了,这次一同前来的除了孙将军有实权之外,其他人确实没有实权的,崔叙虽然不是军中之人,但是他挂了一个巡检的职位,按道理来说是能说上几分话的。 只是他们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断,直接对副将下手,要知道,此人可是孙将军的亲卫,孙将军又和他们交好,这…… 动手的是石达,只见他踹完人,恶狠狠道:“一条听话的狗而已,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副将指着众人道:“你们这是在违抗军令,是要被杀头的!” 崔叙上前一步,也不解释,淡淡道:“你很快就知道是谁在违抗军令了,周良才,将他捆起来,看住了。” “喏!”周良才兴奋地搓搓手,如狼似虎地掏出一块帕子,塞到了副将的嘴中。 这一幕毫不拖泥带水的行为看得人目瞪口呆,不明白在这个时候为何崔叙要突然发难。 一个胖乎乎的校尉站了出来,“崔巡检,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动起手来了?” 崔叙见众人的目光有些不满,好几个人甚至将手放在腰间刀柄上,仿佛他不给个合理的解释,他们就要对自己动手似的。 崔叙看了一眼四周,想着现在还来得及,便道:“诸位,不知道你们可有发现异常?” 异常?众人不解,四下看了看,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崔叙直接道:“若是吾没有记错,此地已经来过一次了。” 什么?众人脸上难看起来,有几个熟悉草原的将士立刻去勘查一番,然后沉着脸回来点点头,那被堵住嘴的副将顿时面如死灰,冷汗直冒。 第三百三十七章:对峙 那校尉道:“那又如何?草原广阔,带错路也是常有的事,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将人抓了?” “就是,没有证据你便敢动手,这是不将我们天威军放在眼里吗?” 倒不是他们大度,而是在草原这确实是常有的事,草原太大了,每个季节植被又长的差不多,很容易搞错地方,别说副将了,就连在这里生活好几年的老兵也会迷路。 而且从私心来说,崔叙不过是一个外人,凭什么要抓他们天威军的人,要不是崔叙身份在那里摆着,他们早就直接动手了。 那副将也听懂了似的,呜呜咽咽地挣扎起来。 周良才一巴掌糊在不停嗷嗷叫唤着的副将的头顶,正想帮着解释两句,就被崔叙挥手打断。 崔叙听见耳边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厮杀声,陡然轻笑出声,“你们要的证据,来了。” 第379章 伴随着四面八方亮起的火光,在场的众人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夹杂了突厥和大兴的战鼓声的越来越近,一个又一个人影闪现出来。 一个士兵举起长枪刺中敌人的胸膛,却立刻被他身后的敌人砍断了脖子,血洒疆场,一幕幕熟悉的景象让在场的众人惊掉了下巴。 他们这才知道,在他们的不远处,一场大战正在进行。 …… 孙将军带着手下的将士拖着一身的疲惫和鲜血,沿着天威军留下的标记寻找崔叙等人,可惜寻了许久也不见人影。 一名亲卫抱怨道:“将军,这都寻了快一个晚上了,怎么还没找到人?” 孙将军皱了皱眉,不悦道:“那就继续找,带着那么多粮草,能跑多快?他们走不远的。” “可是我们一点踪迹也没发现,这天都要亮了。”亲卫道:“弟兄们都累坏了。” 孙将军也有点担心,他们的人只剩下几百个活着的了,突厥人的攻势太猛,他们被直接冲散了,夜里行动不便,认不清方向,他们愣是在原地打转了好久。 “将军。”说话的人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道:“难不成他们也遇到突厥人了?昨儿个夜里,咱们不是听见西边有动静吗?” 那时候,他们也陷入苦战,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孙将军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单手捂住受伤的胳膊,道:“别废话了,是生是死都要找到他们,不然方将军饶不了我们。” 先不说崔叙等人的死活,单是那批粮草没了,他十条小命也不够赔的,如今只能寄希望找到粮草大军,哪怕是尸首,对方将军也有个交代。 孙将军的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心悸,不安在一步步扩大,按理说只是先走几个时辰,应该不难追上才是,带他们离开的副将也是跟了自己好几年的,也不会带错方向。 可偏偏他们寻了一个晚上,也不见任何踪迹。 孙将军越想越烦躁,顾不得胳膊上流血的伤口,快速骑马追去。 不过这次他很幸运,只寻了半个时辰,他们就找到了大军。 “你们,这是怎么了?”孙将军跳下马,对崔叙等人问道。 眼前的大军看起来不是很好,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或是瘫坐在地上,或是生火烤肉,一点也紧张的样子的没有,就连军中的副将也都拉长着脸,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孙将军陡然变了脸色,大声呵斥道:“你们这是在做甚?如今大敌在前,追兵在后,你们竟然在此休息?杜副将呢?他在何处?” 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有一个小将想说什么,被一个年纪大的副将拍了回去,顺带看了一眼静候在一旁的崔叙。 孙将军勃然大怒,扭头问崔叙道:“崔巡检,到底出了何事?你们这是想造反不成?” 崔叙慢悠悠地站起身,他的动作优雅而淡然,给人的感觉他们不是身处险地,而是在欣赏美景一般,“孙将军严重了,某虽不才,但是这造反叛国的罪名可是轻易不敢认的。” 孙将军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语气道:“那你现在在做甚?杜副将去哪里了?” “放心,杜副将他好好的。”崔叙看着孙将军,认真道:“毕竟他只是一枚棋子。” 孙将军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知崔巡检到底想做甚?是不是某在何处得罪了崔巡检,叫崔巡检这般对待某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亲卫皆不满地瞪着崔叙,面露恶色,似乎崔叙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崔叙轻笑出声,一字一句道:“不是某要做甚?而是某想问问孙将军,大兴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那通敌叛国的勾当!” 随着他的话落下,士兵们齐刷刷地抽出了长枪长刀,将孙将军和他的亲卫全部包围了起来。 孙将军的亲卫不明所以,纷纷拔出刀剑,对峙起来。 看着这些士兵一幅六亲不认的样子,孙将军咬牙道:“胡说八道!崔巡检,某知晓你因为萧将军之死对某不痛快,但也不能信口胡说!” 孙将军说着说着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道:“崔巡检,你若是真的对某不满,等此仗打完,某去萧将军坟前跪下谢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如今军情紧急,莫要因为私事耽误了大事。” 崔叙又是一声轻笑,“孙将军好口才,当年你也是用这张巧嘴为自己洗刷罪名的吗?” 孙将军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对将士们道:“这是某和崔巡检的私事,你们莫要掺合,赶紧带人将粮草运到前线。” 孙将军并不知道为什么天威军的人会听崔叙的命令,但是既然听了,就说明崔叙有自己的本事,他并不想和他对上,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在场的人还是不为所动,孙将军气的两眼翻白,脸颊通红,若不是手下的亲卫人数太少,他都想直接将他们统统拿下问罪。 天威军的将士果然不为所动,依旧是刀剑相向。 不是他们不愿意听孙将军的话,也不是对崔叙有多信服,而是…… “你莫要白费口舌了。”崔叙一边冷眼地看着他,一边将手中的东西亮了出来,“早在许久之前,我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场景。” 孙将军看着他手上的物件,瞳孔一缩,“王令的鱼符,他竟然把这个给了你!”? 第380章 第三百三十八章:鱼符 军令如山,在大兴,调兵遣将单靠将军下令是不现实的,鱼符往往代表了某个将军的身份,崔叙确实无法越过孙将军对天威军下令,但是当他手中拿着代表王令鱼符的时候,他的话就是军令。 孙将军心中暗惊,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样好了,王令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交给了崔叙,也不怕上官怪罪吗? 崔叙继续道:“孙将军,你还是认罪吧?你等的突厥人,也不会来了。” 孙将军很快冷静了下来,“崔巡检,某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拿到王将军的鱼符的,但是某也是朝廷命官,你几句话就想叫某认下莫须有的罪名,未免也太过独断了,恐怕不能叫众人信服。” 孙将军的话一落,桑榆明显感觉到天威军的将士有些动摇,之前崔叙拿王将军的鱼符压下他们的气焰,总归还是落了个以权相逼的假象。 若是不能拿出证据,这件事恐怕很难收场。 崔叙也是这样想的,左右现在也不着急了,既然孙将军想知道,那索性就让他死心好了,他收了鱼符,神色变的轻蔑起来,“既然孙将军不服,那某就拿出点证据来,省得孙将军说大理寺之人都是胡乱抓人的。” 孙将军冷着脸,毫不退让,“某拭目以待。” 崔叙便道:“孙将军想从哪里说?是从你教唆你的侄儿杀了周虎,还是从你为了转移视线将你侄儿一并杀害,亦或是你为了不叫陈郎将坏了你的好事而杀了他?” 他每说一句,孙将军的脸色就难看上一分。 崔叙无视他森然的眼神,继续道:“还有若水河峡谷中,孙将军为了不让萧将军察觉到异常,联合突厥人杀了他,不知孙将军可还记得?” “够了!”孙将军大呼一声,“崔巡检说的轻巧,你不如将所有的事都推到某身上算了!” “推?”崔叙看了孙将军一眼,那眼神似乎能将他千刀万剐,他目光凌厉道:“你犯下的错事罄竹难书,不需要旁人推给你!” 眼见崔叙的情绪有些不对劲,桑榆上前一步,对孙将军道:“孙将军,你认不认罪没关系,但是证据是不会说谎的。” 孙将军狠狠地瞪了桑榆一眼,“桑小娘子,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评事,这种时候你还是莫要说话为好。” 桑榆微微一笑,不理会他话中的轻视之语,自顾自道:“不如就由我来给孙将军解释一番吧,首先是尤校尉之死。” 这还要从那批残次兵器之事说起,原本那些残次兵器和军中“离奇自杀”案子是没有关系的,直到他们将这件事和孙将军联系到一起,他们才发现原来真相竟然如此简单。 尤校尉确实是自杀的,这是大理寺众人在苦寻了许久证据之后得出的结论,但同时尤校尉也是被逼死的,他死在了自己的胆小懦弱之下。 尤校尉年少的时候家境还算尚可,他从小对算术痴迷,家中长辈便将他送去私塾读了几年书,后来尤校尉因为胆小、内敛被同窗好友排挤,加上屡次不中,心灰意冷之下去参了军。 军中识字的不多,尤校尉难得受到重用,在短短几年里,谋到了一个肥差,不过他性子实在让人不喜,将士们对他了解不多。 这样的人按理说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毫不起眼,但同时这样的他也是军中为数不多的突厥细作之一。 “他应该是被你强迫的吧?”桑榆嘴里问着孙将军,可是话里却透着肯定,“尤校尉胆子很小,一直不爱说话,又因为儿时被奚落,他几乎不会自己暴露擅长算术之事,可是我却听说,他是你引荐给方将军的。” 孙将军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总不能因为某举荐了一个人,就要定某的死罪吧?” 崔叙接过话道:“自然不会,某先前说过,尤校尉是自杀的,所以他的死和孙将军无关,只是尤校尉和孙将军关系匪浅,将军应该承认吧?” 孙将军深深地看了看一唱一喝的两个人,“有甚不敢承认的?某与尤校尉相识,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崔叙和桑榆相视一笑,后者道:“承认便好,尤校尉的事咱们先放一放,我们来说说,周虎和孙大郎之死。” 孙将军不明白桑榆为何转变的如此之快,但他也没说话,而是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周虎的死我们已经证明是孙大郎做的了。”桑榆直接了当,顺便将他们两人的关系说了一遍,周虎的情况在军中也算是一件奇事,知道的人也不少,“因为周虎饭量大,孙大郎时常接济他,所以他才有机会动手。” “一派胡言!”孙将军怒道:“仅凭一个猜测,你就说是某的侄儿杀了周虎,未免也太过儿戏!” 桑榆也不怕他,没有退让半分,“当然不止是猜测,周良才,拿上来给孙将军开开眼。” “哎!”周良才爽快地答应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包好的帕子,小心揭开来,“给。” 帕子里俨然是一块骨头。 孙将军瞥了一眼,扭过头去,“不过是一块骨头罢了,能说明甚?” 桑榆拿起骨头道:“不错,只是一块骨头,不过这块骨头是从周虎的食管中发现的,是一块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狍子骨头。” 崔叙不慌不忙补充,“军中的戒律森严,士兵们无令不得外出,纵然草原上有不少野物,但是士兵们吃的还是米面杂粮,荤腥等物甚少沾染。” 第381章 不要以为在草原上可以吃很多野物,实际上正好相反,除了将领们可以打个牙祭之外,很少有士兵可以吃到荤食,所以打胜仗之后,犒赏士兵的时候,是他们最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时候。 “某着人问过灶房,那一日并无宴席,将军们也没有吃荤食,除了前去巡视的孙将军带回来一只狍子之外,别无其它。”崔叙道:“孙将军体恤侄儿,便将这狍子一分为二,给了孙大郎一些,剩下的和其他好友分食了。” 孙将军想起那日,他对自己侄儿说的话,“这只狍子是自己撞到我刀下的,你拿回去好好炮制,自己留些,剩下的我要拿来下酒,” 第三百三十九章:证据 桑榆随即补充,“孙将军若不相信,我还有一个办法,这种狍子骨头很难克化,周虎和孙大郎死亡时间相隔不过一日,他腹中的骨头应该也没有克化掉,只要我去验个尸,剖开孙大郎的肚子,定然能找到残余的骨头。” 桑榆说的有理有据,众人都被她唬住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是她信口胡扯的,正常食物进入胃部之后会在半日之内陆续消化掉,即便这个时候的人喜欢连骨头一起嚼碎吞进肚子里,但是它们在胃酸的作用下也会慢慢消化,或者进入肠道排出体外。 但是孙将军不知道啊,从他铁青的脸色可以看出,桑榆的话他信了。 “由此可以得出,周虎是在吃肉的时候,被孙大郎从背后抹了脖子的。”桑榆道:“至于他杀了周虎的原因,我想孙将军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至于为什么不是在孙大郎走后,周虎被其他人杀了的,还是那句话,周虎不是傻子,一般人近了他的身,周虎也不会当着其他人的面吃肉。 桑榆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在场的将士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看孙将军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军中谁不知道孙将军疼爱他侄儿是出了名的,尤其是那些跟随着一起出发的伙夫,后厨,他们对这样的说辞更为确信。 桑榆没有给孙将军辩驳的机会,趁热打铁道:“至于孙大郎的死因,我想孙将军在下手的时候,一定痛苦了好久,以至于孙将军都没确定孙大郎真的死了,就离开了。” 想要确定孙大郎之死,其实也很简单,孙大郎之死最大的破绽就是他的死亡时间,作为唯一一个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人,孙大郎的死仓促又漏洞百出。 崔叙派人问过孙大郎被杀当日的情况,几名名负责洗刷的杂役在去取水的途中发现了头破血流的孙大郎,因为都是同僚,孙大郎还有个疼他的将军叔父,所以在发现孙大郎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去通知了孙将军。 “孙将军当时听完就懵了,哭喊着去找孙大郎,直呼孙家断后了。”桑榆重复了一遍杂役的回答,“那伤心的样子,看了都叫人伤心落泪。” 周良才倒是先问了出来,“这句话并没有不妥啊?” 桑榆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我前面说了,孙将军杀孙大郎的时候是突发起意的,他并没有确定孙大郎当时就已经死了。” 周良才嘀咕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左手在右手上一锤,“孙将军说,孙家断后了!他当时就断定孙大郎必死无疑。” “不错。”桑榆含笑道:“孙大郎伤在脑袋,不同于直击心脏或者肺部,脑子是人体最复杂的部分,即使孙大郎受到了重击,可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死亡,而是拖了很久,失血过多而死。” “当时不但有人去通知了孙将军,也有人去寻了军中大夫。”崔叙淡漠道:“可孙将军已经知道孙大郎不可能活下去,所以才会那般伤心欲绝。” 这种伤心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情流露,也正因为如此,孙将军才能在这件事中完全脱身。 “还有。”桑榆又道:“孙大郎是先被重物击中脑袋,然后撞向树干的,这样一来,凶手的身上肯定会沾上血迹,他是不可能在军中到处走动的。” 这就意味着,凶手能快速避人耳目,离开现场,并换上新的衣物,做出刚刚才知情的样子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并不说除了孙将军之外,其他人没有嫌疑,在得知孙大郎没有第一时间死去的时候,崔叙就想到这件事的突破点可能就在他的身上,他派周良才暗中调查。 周良才不负众望,花了两天的时间,靠着一身能说会道的功夫,将那日能在短时间到达现场的人全部都调查了一遍。 人数虽多,但调查起来也很方便,首先是孙大郎死的时间较早,那个时间绝大部分士兵都需要出操,仅有一部分做杂活的士兵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但是这些人都忙着做事,彼此相互熟识,也能相互证明,而没有人证的或者言辞含糊的,他们也一一做了调查。 最后竟无一人有嫌疑。 这时,桑榆想起了一句很著名的话,“抛开所有的不可能,最后的就是真相。”而这个真相直指孙将军。 孙将军住的地方离孙大郎死的地方只要一柱香的时间,因为他们叔侄关系,就算单独见面也不会让人起疑,结合那名杂役说的话,崔叙推测出最不可能的可能。 “不,你胡说!”孙将军情绪突然失控,大声喊道:“他是孙家唯一的后人,我怎么可能对他下手。” “是。”桑榆异常冷静,她并没有被孙将军目眦俱裂的样子吓到,“他确实是孙家唯一的后人,但是同时也因为他的死,才没有人会怀疑你。” 第382章 很早之前崔叙就说过,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只是缺少了一个关键的突破点,找到这个突破点,案子便可解。 所有的疑点在孙将军的身上都能找到解释,周虎力大无比,凶狠好斗,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发现了残次兵器的问题,他惦记着孙大郎的好,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孙大郎,想以此来替孙大郎争个功名。 可不想却遭到了杀身之祸,孙将军在得知此事后,让孙大郎寻机杀死周虎,并按照之前死去的尤校尉那样,伪装成自杀。 此事之后,孙将军和孙大郎应该是因为某些事起了争执,加上尤校尉的死让孙将军感到不安,所以孙将军一怒之下,杀了孙大郎,同样伪装成自杀的样子,这样他身上的嫌疑也就没有了。 可能在这件事里,陈郎将应该是孙将军唯一一个真正想杀的人。 “陈郎将应该是发现了你的秘密,所以才被你杀死的吧?”崔叙道:“陈郎将的兄长是天成军的陈将军,陈将军善用兵器,对天下兵器了如指掌,所以陈郎将也有所涉猎。” 第三百四十章:联系 当一个人某件事或者某个物件特别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观察事或物,就像一个人喜欢下棋,每到一处,他就会不自觉地寻找棋馆,遇到有人下棋,也会上去瞧上几眼。 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职业病。 陈郎将因为兄长的关系,他会下意识地观察兵器的样子、质地、破损等情况,因此也发现了兵器的秘密。 “应该是在大兴秘密打造残次兵器的事被发现的缘故。”崔叙看着面如死灰的孙将军道:“原本这件事不会那么着急的,可是他们的密谋被发现了。” 铁匠之死作为一个开头,清平县县令上报朝廷,朝廷派窦家大郎作为钦差,前去调查此案,一桩桩事都在逐步逼近。 即使窦家大郎表现的再怎么不学无术,这件事还是引起了突厥人的注意,所以他们才会加快调换的步伐。 大量的残次兵器涌入军中,破绽也就越来越明显了,因此才会有“自杀”奇案。 就连真正自杀的尤校尉,也是因为受不了良心的遣策,以及长时间的压迫,才会选择一了百了。 “你们说了半天,还不都是猜测。”孙将军张了张嘴,抖动着唇道:“陈郎将死的时候,我可是在外面巡视的,与我何干?” 孙将军的话一出,桑榆都忍不住笑了,崔叙更是面无表情道:“孙将军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那某就让你死个明白。” 周良才又心领神会地送上来一块帕子,桑榆将帕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孙将军认识此物吧?说起来还要托孙将军的福,这个东西是孙将军带领我们,从陈郎将的腹中取出来的。” 她的手里俨然是那片黑漆漆的草药。 “此物乃是一味药。”桑榆拿起那片草叶道:“其叶、根、花、种子均可入药,可镇痛、解痉,不过它也含有剧毒,一旦用量过猛就会产生幻觉,使人神经迷乱,昏昏欲仙,故名天仙子,这也是陈郎将死亡的原因。” 陈郎将的旧疾在军中人人皆知,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熬药用的东西放在灶间,更不用说寻机下药了,可是这对孙将军来说是一件小事,孙大郎就在灶间做事,他可以轻易地接触到药罐等物。 “我问过孙大郎的同僚,在孙大郎死后的一天,孙将军曾以落下遗物为借口去了灶间,并且要求单独待一会儿。”桑榆道:“殊不知孙将军没有带走东西,反而留下了一味药,就是天仙子。” “一派胡言!”孙将军怒不可遏,“某侄儿惨死,某去寻些遗物留作念想有何不可?你们想将事情扣在某的头上,竟然编造出如此漏洞百出的证据!”?崔叙冷着脸道:“是不是借口孙将军心中有数,你犯下的事太多,每一件都能将你株连九族,千刀万剐,也不拘于这一两件小事了。” 他在”小事“两个字上加重了口音,似乎是在讽刺孙将军不拿人命当一回事的太多。 话说到这里,孙将军突然就跟想开了似的,“既然崔巡检如此肯定某就是凶手,那你还愿意同我一起调查,就不怕某指的都是错的吗?” 崔叙的眼神逐渐变冷,“不得不说,孙将军聪明过人,在调查陈郎将等人之死的时候,某从未怀疑过你。” 孙将军表现的太好了,也太正常了,崔叙一开始并没有将这件事和孙将军联系到一起,但是在调查陷入死胡同的时候,崔叙不得不将事情从头开始重新梳理一遍。 还未等到崔叙将情况理清,就出现萧寂那件事,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出仇恨的味道,看孙将军的目光也不再平和,愤恨道:“你千不该,万不该对萧寂出手,你为何要杀了他?” 如果说陈郎将的死让人愤慨,那么萧寂的死就让人惋惜了,这个年轻郎君在军中颇受人喜爱,他为人正直亲和,带着少年郎君的意气风发,也有着成熟男子的魅力,无论是王令还是方正韫对他都惜才的紧。 在他死后,军中上下都表现的很气愤和难过,尤其是方正韫,因为是他下令萧寂去若水河的,他一直心怀愧疚,所以当崔叙提出设计孙将军的时候,方正韫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也正因为有方、王两位将军的支持,崔叙才敢设下惊天大局,将孙将军和突厥人一网打尽。 第383章 ”哈哈哈哈哈……”孙将军突然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崔巡检就同某说说,你们在萧将军的身上发现了什么,竟然如此肯定是某做的。” 崔叙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示意桑榆解释。 “伤口!”桑榆明白过来,接过话道:“萧将军的伤口就是证据。” 桑榆的目光变的悠长起来,时间也被拉回到当时验尸的时候。 那日薛如英同意验尸之后,桑榆便将验尸工具拿出来,她斟酌了一下,对薛如英道:“不如你先出去吧?我会将薛将军……的尸体,打理好的。” 薛如英也知道自己看到萧寂的尸体被剖开会难过,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求桑榆停下,“你去屏风后面验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桑榆看着一侧的双扇素色屏风,点了点头,“好。” 这扇屏风素清淡雅,看的出是一件价值不菲的物件,它的边角已经破损了,但是作遮挡用还是可以的。 在给萧寂的尸体行了礼之后,桑榆便着手验尸工作,首先对萧寂的尸体简单验看一番,然后在崔叙的帮助下将萧寂翻身,背面向上。 她很快得出了萧寂的死因,他的死因非常明显:背上的伤口太大,随后又剧烈运动,导致他的血液极速流尽,最终体内温度失衡,心脏停跳。 “刀口长约两寸,从右侧脊椎斜至左下腰间,当时凶手的位置应该是在萧将军的左侧,并且是出其不意偷袭的。”桑榆一边说,一边在那处伤口上比划,“刀口均匀,深及胸腔,用刀之人相当果决,下手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 崔叙伸手抚摸上那处刀口,他并没有像桑榆那样带着手套,而是直接碰触的,他问道:“能推测出受伤多久后死亡的吗?” 第三百四十一章:陌刀 桑榆沉默了片刻,答道:“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 萧寂当时是骑在马背上奔跑的,剧烈的动作会加剧血液的流通,若当时他在受到刀伤之后及时救治,也许还有活命的可能。 屏风外的薛如英怔了怔,喃喃道:“一盏茶的时间,只是一盏茶的时间,若我们能早点儿发现…… ” 两人听了,沉默不语,是啊,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天人永隔了,意外永远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突然到来。 桑榆继续验尸,她在将刀口扒开看了看,发现刀伤虽然大而深,但是并没有对胸腔造成伤害,内脏还是完好的,完全就是死于失血过多,“刀口上深,下浅,左侧腰下还有一段划痕……” 萧寂蹙眉问道:“这是何意?” “说明当时凶手在杀害萧将军的时候,速度比萧将军要快上一些,这样的受力点会造成上深下浅,划痕后拖的样子。”桑榆道:“刀口整体很浅,加上这么近的距离,萧将军的伤像是…… 像是长枪那样的长柄刀所伤的。” 她对军中的刀枪之物并不熟悉,只能找些相似的东西来形容。 “是陌刀!”薛如英突然回道:“我在我阿耶手里见到过,陌刀的刀柄刀身都很长,对付骑兵最是有效。” 大兴刀制式有四,一为横刀,就是差役、士兵、侍卫的佩刀,这并不是一种刀名,而是一种样式,大多为短柄长刀,其刀身均匀,杀伤力大,用途最为广泛。 二为障刀,也就是俗语中的匕首之类的,是便于藏身的精致小刀,三则是仪刀,仪刀长而精美,常见于千牛卫、御林军等。 最后则是陌刀,作为军中最受欢迎的刀,陌刀不但制作精良,而且十分稀有,此刀对使用的人也有极高的要求,非勇猛威武之人不得用之。 “为何我们不曾见过?”桑榆好奇地问道,军中常见的兵器是长枪和横刀,或者是箭矢和弓弩,薛如英口中的陌刀,桑榆还真没有听过。 “因为非常珍贵。”崔叙道:“陌刀的锻造方法尤其费时费力,它用了灌钢法对刀身进行锻造,使用的材料则是百炼钢,甚至千炼钢。” 桑榆虽然不知道灌钢法到底是怎样的厉害法子,但是从崔叙的语气中可以看出,这种法子必然是十分少见且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的。 “不错,非但如此,陌刀很重,只有最优秀的士兵才能使用,我阿耶说过,在天策军就有一只五千人的陌刀军,专门对付突厥最强悍的骑兵。” 因为陌刀的珍贵,除了专人使用之外,它还作为赏赐物,赐予大功之人,还曾一度作为陪葬物品下葬,后来朝廷下令不许用陌刀陪葬,以免造成浪费和流入民间,才杜绝了陌刀的流通。 “这么说来,萧将军是被陌刀杀死的?”桑榆道:“那些人真该死,竟然将陌刀这样的大杀器也送入突厥!” 陌刀这等精贵之物,突厥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唯一的来源只能是那批被换走的兵器。 “不,我觉得这把陌刀一定是出自我方军中。”崔叙摇摇头,否定了桑榆的猜想,“陌刀珍贵,它的检验力度比其他的兵器都要严苛许多,每出一把陌刀,使用的时间、材料都会被记录在册,想对陌刀进行偷梁换柱,其难度非常之大。” “再则,若突厥军中大量出现陌刀,不需要我们来查,军中肯定早有发现,突厥人不会冒这个险。”崔叙解释道:“突厥人若是得了一两把陌刀,要么就是落在俟斤、可汗等人之手,要么就珍藏起来,不会随意使用的。” 第384章 这番话直接将此事板上钉钉了,那么最重要的是,大兴军中有多少人持有陌刀? 时间再回到现在,崔叙冷冷地盯着孙将军手中的长刀,“某竟不知,孙将军手中也有一把陌刀。” 在天威军中,除了萧寂之外,孙将军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最久,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军中做事,一直到现在,崔叙才觉察到孙将军的武器不是常见的横刀,竟然是一把打造精良的陌刀。 应该说,还有一次他们见过,那就是在萧寂死的那日,不过萧寂死的时候,他们都陷入了悲伤之中,没有在意到这件事。 桑榆也是在验完萧寂的尸体之后,才找出这么一个重要的线索。 孙将军握着陌刀的手在微微发抖,耳边是其他将士的讨论声,“天威军有陌刀的人寥寥无几,孙将军确实是其中之一。” “这把陌刀是他带兵解了王将军之围,王将军特意赏他的吧?” “不错,咱们天威军中,也只有王将军有那么大的手笔,能将陌刀随意赏人。” “都闭嘴!”孙将军吼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以为仅凭一个女子的浑话就能将大兴的将军定罪吗?崔叙,某敬你是崔家后人不假,但某也是堂堂宁远将军,你想凭几句臆想之语就给某定罪,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 宁远将军乃是从五品官职,和崔叙同级,按理说崔叙确实不能直接将其定罪,哪怕是他手中有王令的鱼符,可以号令全军将士,但却不能将孙将军捉拿。 孙将军只要不认罪,或者是崔叙没有直接的证据,还真是拿他没办法。 “孙将军说的有理。”崔叙开口,在孙将军略带得意的眼神中补充了一句,“不过,不巧的是那日突厥人撤退的太快了,他们虽然找到了萧寂的亲卫,可是却没能亲手杀了他。” 他上前一步,来到孙将军的面前站定,用冷到极致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同他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没有和萧寂一样遇难,而是活了下来,已经被送到了安于县救治,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待我们回去之后,孙将军可以亲口问他看到了什么。” 孙将军的眼睛陡然瞪大,那双还算是锐利的眼睛写满了惊讶,“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这是老天开眼,不愿意叫萧将军死不瞑目。”周良才忍不住道:“那名亲卫可是亲眼看见你杀了萧将军的!”?“不可能,不可能!”孙将军不甘心地吼了起来,如果那名亲卫没有死,他看见了是他杀了萧寂,那么自己就算再怎么狡辩都是无用功罢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黄雀 “突厥人明明说他已经死了!”孙将士身后的一名士兵突然大声叫了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扭头看他,那名士兵在众人紧逼摄人的目光中,自顾自道:“他死了,我亲手收到那封信的…… ” “啪!”孙将军一巴掌甩在了那名士兵的脸上,“滚!没脑子的东西!” 那名士兵猛地被扇了一巴掌,身子不由地连连后退,他似乎瞬间清醒了过来,跪在地上磕头认罪,“小人知错了,小人喝了几盏马尿,脑子糊涂了!” 谁也没有管这名士兵在说什么,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了孙将军身上。 事已至此,孙将军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低着头哈哈大笑起来,再抬起头的时候,原本忠厚老实的样子突然变的随性起来,只见他将那把陌刀横在胸前,擦拭着上面干枯的血迹,不紧不慢道:“崔巡检不愧是大理寺寺正,这说起案子来头头是道,不错,那些人确实是我杀的。” 桑榆听了这话,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孙将军的话就是承认了罪行,他们费了这么多口舌,终究还是抓到了凶手。 “不过,那又如何?”孙将军话锋一转,再次大笑起来,耳畔传来阵阵马蹄声,他面若癫狂,“突厥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你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双手高举,笑的得意,言语之间似乎已经断定他们死定了,“没想到吧?仆固部落说过,他们会带着两万大军来此抢夺粮草,你们逃不掉的!” 可惜的是,众人在听完这句话之后,非但没有害怕,脸上的表情还带上了一丝古怪的味道,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的人有些哑然。 见众人毫无反应,孙将军又道:“你们还不赶快逃?放心,他们说了,这次来只想抢粮草,只要你们跑的快,他们不会追上你们的。” 众人依旧沉默着。 就在孙将军还想再次劝说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紧接着就是急促飞奔的马蹄声和叫喊声。 远处的地平线突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的大军背对着朝阳而来,那飞扬的旗帜和跳跃奔跑的战马交织成一幅美丽的战图。 孙将军笑的开怀,“看见了吗?突厥人来了,他们来接我们了!你们完了!” “将军!”他的话被一个亲卫打断,亲卫用颤抖的手拉了拉孙将军的衣袖,指着飞扬的旗帜道:“看…… 是天威军!”?一面面巨大的“威”字旗和“兴”字旗出现在了孙将军的面前,孙将军看着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熟悉的脸庞,不由地瘫软在了地上,“怎么会?” 崔叙带着桑榆等人移步上前,迎着天威军,缓缓开口,“孙将军恐怕要失望了,就在昨天夜里,突厥人突袭粮草大军,被方将军带人一举歼灭,全,军,覆,没!” 第385章 “不!”孙将军不可置信道:“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应该去了若水河啊!” 崔叙笑了,轻声道:“孙将军放心,若水河那边也没事,天成军集结八万大军已经过去迎击了,必然叫他们有来无回。” 柔和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话,成功击垮孙将军最后的倔强,像是一把利剑直插他的胸膛,叫他喘不过气来。 崔叙并没有给孙将军再多的机会,他冷声道:“将孙将军等人压下去,听候发落!” “喏!” 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崔叙的命令了。 …… 两万大军拔营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扎营也同样费心,好在他们只打算在这里停留一晚,明日就会启程,也就随意对付了。 暮色降临之后,方正韫将崔叙等人叫去了他的帐中。 “坐。”方正韫一身疲惫,声音还透着一丝沙哑,不过精神却很亢奋,这一战,他们占据优势,借助孙将军等人作为诱饵,将突厥两万余人分隔包围,逐步击破,战绩斐然。 这可是难得的大胜仗,朝廷必然会做出嘉奖,方正韫怎么能不高兴? 崔叙独身前来,随意坐在了一侧的胡凳上,因为是短时间驻扎,所以也没那么多讲究,“恭贺方将军大捷。” 方正韫哈哈一笑,拱手道:“崔巡检过誉了,此番大捷也是崔巡检的功劳,等王将军回来,某一并给你们请功!” 说到王令,崔叙的脸色严肃了起来,“王将军可有消息传回来?” 方正韫的脸色也变的沉重起来,哑声道:“没有,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他们应该快到仆固本部了。” 崔叙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方正韫看着眼前这个清隽的男子,忍不住感慨万千,就是这样的一个看似不懂军事、温和矜贵的小郎君,竟敢联合王令和自己下了一盘大棋,将突厥人近十万大军、天威军所属两万余众、以及天成军、神威军的八万大军全部调动起来。 不但抓到了“军中奇案”的凶手,还破了残次兵器一案,若是计划顺利,仆固部落必然元气大伤,再也没有进军大兴的可能了。 想到这里,方正韫的脸色正经了许多,“崔巡检莫要担心, 百里寺直和薛寺直武艺高强,又有窦小郎君带窦家亲卫前去帮忙,他们不会有事的。” 崔叙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可是他们都没有去过战场,某实在担心有些放心不下。” “不说这些了,某已派斥候去盯着了,若那边有动静,这边会第一时间知晓。”方正韫道:“眼下要紧的是若水河那南侧的战事,虽说天成军、神威军在陈郎将的带领下去阻拦,某还是有些担心。” 崔叙蹙了蹙眉,“我们在第一时间已经做了准备,天成、神威两军那边残次的兵器也都秘密替换成好的了,八万对五万,应该不会出差错。” 说到这里,方正韫又忍不住忧心忡忡问道:“这就是某担心的地方,若孙将军的消息是错的,或者突厥人并没有去若水河,那么…… ” 虽然这次的事已经证实了消息的可靠性,但是在这个消息闭塞的节骨眼上,信息沟通的不到位,稍一出错,满盘皆输。 天成、神威两军抽调了八万大军支援若水河,这是万万没想到的,神威军还好,他们本就驻扎在城镇中,可是天成军本部就空虚了下来,在消息不泄露的情况下,也只能瞒住对面突厥人十日,十日之内若不能回去,天成军危矣。 第三百四十三章:有请 方正韫虽然不知道崔叙是用了什么法子说服天成军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的顾虑。 崔叙看出了方正韫的忧心之事,“此事某可以肯定,某带来的人精通突厥文,仿写出来的突厥字可以说是以假乱真,某等借孙将军之手传出了消息,必然会让突厥人松动。” 方正韫无奈道:“是某年纪大了,没有你们这些年轻郎君有魄力。” “方将军说笑了,若不是方将军果决,此事尚未有结论。”崔叙诚心道:“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天威军的驻扎地,防止突厥人反扑,根据突厥那边得到的消息,突厥人知道天威军防区空虚,已经在往那边赶了。” 这是一个联环大计,突厥人不单想将天威军覆没,更想从天威军这边找到突破口,进军大兴,按照他们的计划,天威军会被调动到若水河南侧防守,在只有一半战力的情况下,他们不会胜利。 就算胜了,他们也会元气大伤,粮草辎重全无,这个时候原本与天成军对峙的阿史那部就可以绕道前往天威军驻地,直取天威军和安于县等地,大兴边关的防御就会被破开一个口子。 现在若水河南侧由天成、神威两军接手,空出来的天威军正好可以回到原本的驻地,且战力充足,只要守住即将到来的阿史那部,这一战也就稳了。 等到天成、神威军在若水河歼灭了五万突厥大军,再回防阿史那部,这一战也就胜利了。 更不用说还有王令带着的五千人马以及窦玉成调集了五千“亲卫”,拿下仆固本部,也是时间问题。 这确实是一盘大棋,成则大获全胜,败则满盘皆输。 “好。”方正韫满口答应下来,“某这就下令,明日一早赶回去,今日大败突厥人,虽占据了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优势,可天威军也有八千余人死伤,须得休整一番。” 第386章 旁人只看到大军取胜后的威望,却不知在其后有不少将士深眠于此,战事结束之后,方正韫派人打扫战场,将突厥人的尸体就地掩埋,天威军将士的尸体则收敛起来,带回去一并安葬。 崔叙想到早些时候见到方将军等人归来的样子,也心有感慨,一万五千人迎敌两万人,除了死去的将士之外,人人带伤,就连方将军的大腿也被砍了一刀。 这还是在战力没有受损且有战术诱饵的情况下,他无法想象若那些残次兵器在战事开始的时候没有被发现,那么这一万多人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的。 “都是大兴的好儿郎,待我回长安必定禀明圣人,给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予以抚恤。”崔叙这话说的无比真诚,和平真的是靠众多将士的命换来的。 “好,好。”方正韫连连道谢,眼圈泛红,“某替那些战死的将士谢过崔巡检了。” 倒不是方正韫有意在崔叙面前提这些,而是大兴对于安抚阵亡将士的力度确实不高,就连军饷有的时候都无法分发到位。 贪污腐败自古就有,这也是没法避免的事,方正韫疼爱将士,总想着有机会就替他们争取一番,崔叙是最能接触到圣人的人,他能开口美言几句,想必那些人也会掂量掂量。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方正韫对崔叙极为看重,甚至觉得他就该适合在战场上出谋划策,想着要不挖一挖?万一成功了呢? 崔叙对方正韫挥锄头挖墙脚的行为避之不谈,只说了一些战局分析,当初在设局的时候,崔叙只体了一个大概,全靠方将军以及王将军做的补充,才叫这个计策有了实现的可能,他们都是战场的老将了,提出的问题尖锐又刻薄,崔叙差点儿没能说服他们。 真正的战事并不想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而是需要多年经验的累积和对战事的敏锐来制定的。 崔叙受益匪浅,在同方正韫说话的时候,也带了几分讨教的意思,方正韫更惜才了,说了许多贴己话。 一直到星光璀璨、月亮高悬,崔叙才从方将军的帐中离开。 刚出来,就看见不远处静静等着他的桑榆,崔叙心中一暖,对着她伸出了手。 桑榆嘴角上扬,眉眼弯弯,小跑过去,与他十指相握。 夜色朦胧,两条细长的人影相偕离去,寒风阵阵,传来细碎交谈声。 “明日回去?” “嗯,方将军已经同意明日一早启程了,等如英他们回来,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好,贝贝回来,肯定要高兴坏了。” “贝贝?” “啊,就是贝赫拉姆啊,这次就数他的功劳最大,崔寺正可要论功行赏才是。” “论功行赏可以,但是贝贝你还是莫要叫了。” “为何?”?“…… 总之,不许你叫!” …… 时间再次回到桑榆验完萧寂尸体的那日,桑榆沉默着将萧寂的尸体整理好,众人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就听见门外有人传话,说是王将军请他们一叙。 崔叙十分诧异,怎么也没想过王令会在这个时候找他们。 “王将军说,他对萧将军之死极为痛心,想着远在长安的王公身体也不大好,所以请崔巡检去慰问一番。”来人是王令的亲卫,一直和王令形影不离,说出的话有些颠三倒四。 大理寺卿王公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好,也一直有致仕之意,不过他们都来天威军许久了,王令也不曾想着要问问,怎么现在想起来了?再说了,他们王家应该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才是,何故要问他一个“外人”? 崔叙眉眼沉了沉,思索了片刻后应了下来。 “王将军近日有些累了,白日不得空,崔巡检最好晚些时候再去,还有,王将军不希望有太多的人知晓…… ”亲卫的话带着几句未尽之语。 崔叙的眼神再次闪动了几下,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亲卫这才满意离去。 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崔叙带着桑榆、百里谦等人来到了王令的营帐中。 王令的营帐在整个军营中不是最大的,但绝对是最奢华的,光从外表看不出来,但是一进门就能感觉到里面的不同之处。 第三百四十四章:相似 草原的夜晚异常寒冷,军中大部分将领也只能靠火盆取暖,燃起的木炭多少带了一些刺鼻的烟味,叫人鼻子酸胀的厉害。 但是王令的营帐却是温暖如春,温度适宜,空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淡淡清香,作为世家弟子且同样是会享受生活的崔叙,一眼就认出炉子中的木炭是极为昂贵的银灰碳。 这种木炭燃烧起来不但不会有烟味,而且还带着一丝果木清香,除了皇室之外,也就只有世族大家有能力享用了,能奢侈到在边塞战场使用银灰碳的人,恐怕也没几个。 桑榆也终于知道,那面格格不入的屏风出自谁的手中了,除了王令,也再无旁人。 不过就算王令这般享受,军中人也没说什么,首先是他用的都是自己的银子,没贪污军中的饷银赏赐,偶尔打了胜仗还会给将士们添个餐食之类的,再则,王令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上起战场来毫不含糊,那股子疯魔劲,让突厥人闻风丧胆。 所以说,只有自己有本事,就算做再多的出格事儿,别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人的性格所然。 第387章 营帐中还有其他人在,大部分人都是盘腿坐着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站着。 “来了就好。”王令一身月白色长袍加身,看来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他用眼神示意崔叙等人坐下,“吾原以为你们不敢来。” 崔叙行了礼,依言坐下。 桑榆见他旁边还有一个座位,看起来像是特意准备的,她思考了半秒,也跟着盘坐下了。 崔叙坐下之后,淡淡道:“王将军言重了,将军又不是豺狼虎豹,何来敢不敢之说?” 王令哈哈一笑,直言不讳道:“好!好!崔寺正不愧是吾那叔父的人,当真是胆色过人。” 崔叙并没有回答,他与王令并不亲近,甚至双方还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敌意,他拿不准王令想做甚,干脆就不开口了。 王令见崔叙沉默,心里赞叹着这个年轻郎君沉稳了许多,假以时日,必定成长为一个大才之人。 不过成长的代价都是十分巨大和痛苦的,失去了萧寂这个兄长,让崔叙整个人变的成熟内敛了起来。 想到这里,王令拍了拍手。 军中的其他人躬身离开,只留下了王令的几个亲卫和将领,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嫌弃桑榆等人身上尸臭味的胡须大汉。 此时,他正抱着胳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看着崔叙的眼神也带着一丝嫌弃和不满。 崔叙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坐在楠木制成的椅子上,问道:“不知王将军请某来此所谓何事?” 别真的以为王令就是叫他来问一下王公的情况的,他还没有蠢笨到这个地步。 王令轻呵一声,把玩着手中的一把精致匕首,“崔寺正,萧将军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又淡漠,仿佛萧寂的死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崔叙唇角微动,“王将军是准备来讥笑某的吗?” “当然不是。”王令慢悠悠道:“吾只是想问崔寺正贵为大理寺寺正,是否找到杀害萧将军的凶手了?” 崔叙看了一眼王令,“王将军此言差矣,萧将军死在突厥人的手中,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崔寺正就莫要隐瞒了。”王令抬眼看了看正襟危坐在崔叙身旁的桑榆一眼,“吾可是知晓的,你身旁的小娘子可不是凡人,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验尸功夫,成了大理寺唯一的女评事,在她的帮助下,崔寺正屡破奇案,甚至连郑少卿都甘拜下风。” 崔叙一点也不意外王令会知道这些,作为“天下第一世家”的崔家中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其他世家的注意,更不用说崔叙的身份还那么敏感。 自从窦玉成一案告破之后,郑少卿因为危言耸听,听信他人谗言佞语,意图将窦尚书拉下马来一事被识破之后,圣人虽不曾掳下他的官位,但他在大理寺以及朝堂的威望却一落千丈,做起事来也漏洞频出,被拉下来是迟早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在长安大部分贵族眼里,此案与崔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还知道在崔叙的身后不但有升平长公主力挺,还有一个善于剖验尸体的桑榆。 两人相辅相成,经手的案子无一不破,渐渐的,对他们的传言也就多了起来,尤其是在达官贵人的圈子里,那些年轻郎君和小娘子都引以为榜样。 被点名的桑榆弯起嘴角,笑容满面道:“王将军美誉了。” 王令摆摆手,“美誉不美誉的,吾心里有数,吾只问你,萧将军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是被突厥人杀死的。”崔叙冷冷回答,“倒是王将军明知故问,是何居心?” 王令也不甘示弱地回道:“崔寺正,萧将军到底死在谁的手里,你心知肚明,吾早就提醒过尔,插手太多会让你后悔莫及的。“ 崔叙与王令的眼神对视上,两人的眼眸中几乎要闪出火花了。 桑榆一见,暗叫不好,她之前就觉得这两个人是同一类人,属于王见王,不相让的那种,都是嘴硬之人,若是叫他们这样对峙下去,双方谁都不会退步的。 桑榆只能搬起凳子,给两个人找个台阶下,“王将军,不知您到底想说甚,我虽有验尸技艺,但对突厥人并不了解,实在愚钝的很,崔寺正,你也莫要急燥,若王将军真想讥笑我等,大可不用费此周章。” 那名对崔叙等人不满的胡须大汉也干巴巴地劝说道:“将军,冷静,咱们是来说大事的,莫要乱了分寸。” 桑榆的话让崔叙冷静了下来,他知晓确实有些冲动了,先不说这里是天威军的地盘,王令对这里有着绝得的掌控,单是以王令的性子,就不会做出亵渎战死将军一事。 他回过神,低眉抱拳,“是某冲动了。” 王令的脸色也有些不愉快,冷哼一声,“罢了,念在你痛失兄长的份上,吾不与你计较。” 崔叙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想看透王令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三百四十五章:早知 桑榆只好再次出声,“王将军,萧将军之死我等极为痛心,但如今军中亦有大事,若是王将军无甚要紧之事,我等就先回去了。” 王令并没有放他们离开,而是在桑榆和崔叙等人的身上打量了一会儿,这才淡淡开口,“吾知晓你们查尤校尉的案子只是一个幌子,此行的目的是军中那些残次兵器一事。” 崔叙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神色,假装不知其意,“王将军此话何意?某等来军中不过是想破个案子争些功绩,好戴罪立功罢了,残次兵器一事却是不知所云。” 第388章 王令啧啧两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的那套说词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但要瞒过吾还差了一些火候,军中残次兵器吾早已知晓,也知道是突厥人在幕后搞的鬼。” 桑榆想说什么,崔叙抬起手,接过话道:“王将军想做什么?或者说,王将军想让某做什么?” 王令笑了,他的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眼神里的杀气怎么也藏不住,“与吾配合,抓住那个叛徒!” “就这么简单?”崔叙道:“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以王将军的本事何须要某相助?” “小事?”王令阴蛰道:“妄想坑杀我大兴数万将士,掳虐我大兴百姓,这叫小事吗?吾想抓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参与到这件事的叛国之人!” 崔叙沉默了,王令说的没错,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祸国祸民的大事,“将军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语气缓和了狠多。 “因为尤校尉等人之死。”王令将手中的匕首一丢,实话实说。 早在调查尤校尉之死的时候,王令就察觉出了一丝异样,起初他同大部分将领一样,认为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军中最不稀奇的就是死人了,了不起就是意外,或者说是军中有细作将人暗杀了,制造恐慌罢了。 可是在调查的过程中,王令发现了兵器之事。 “你们应该查过陈郎将之死,陈郎将喜欢给他的兄长写信,在他死后,吾的人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那封信里写的就是残次兵器一事。”王令并没有隐瞒,而是将知道的事全部抛出来作为信任的筹码,“也正因为这封信,吾查出来朝廷送来的一半兵器都是残次品,甚至连不少盔甲都是一捅就破的。” 崔叙的表情慎重了起来,他一直没有找到陈郎将死去的原因,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是因为发现残次兵器一事被杀的,“陈郎将的信呢?” 王令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送上来一份信,他眼神一撇,亲卫将那封信送到了崔叙的手中。 崔叙直接打开来看,里面果然写了许多关于兵器的事,陈郎将估计也没有很大的把握,所以写的很潦草,很多东西都是在试探着问陈将军。 “若崔寺正不信,可以去找人验证一下笔迹。”王令说的相当自信。 ”不用了。“崔叙将信合上,放置到一边,“王将军可知道谁是那幕后的凶手?” 王令回答的也很干脆,“不知,此人藏的太深,吾找不出来。” 在拿到这封信的时候,王令并不是完全相信的,但他是一个严谨之人,尤其是在碰到关系到军队之事的时候,他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放过一人,为此,他派人秘密地调查了一下军中的兵器情况。 作为一个军中的掌权者,这点本事王令还是有的,他很快发现军中的兵器有一半都是残次的,而是这些兵器都是普通兵器,大部分都在普通士兵手中。 王令骇然,立刻察觉到这件事牵扯甚大,于是他第一时间叫停了调查尤校尉之死的事,并且找了个借口,瞒住了所有人。 “为何要这么做?”桑榆不解地问道:“出了这样的事,不应该第一时间找出幕后之人吗?” 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功绩,在未造成损伤之前抓住犯人,王令必然会受到嘉奖。 王令淡然一笑,“桑小娘子,若论起查案验尸,吾不如你们,可若是论起怎么管理大军,你们就不知所谓了。” 在其位谋其政,不是所有的管理方法对任何地方都适用,就像在军中,一旦兵器之事泄漏,那么这件事最大的受利者是谁?不是他王令,也不是方将军,而是突厥人。 王令很清楚,什么都不管,只要抓住犯人他一定能得到朝廷的嘉奖,可事情一旦暴露,对大兴军队的损伤是无可计量的,王令自问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心怀天下的伟人,但也做不到视若无睹。 是非对错,王令心知肚明,也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天威军的将士若是知道手中的兵器不能杀人,身上的铠甲不能护住自己的身体,到时候必然军心涣散,斗志全无,这个时候突厥人的计谋被发现,他们一定会乘虚而入,举兵犯境,拿下天威军可谓轻而易举。 在无法确定残次兵器是谁做的手脚,在无法保证天威军战力的情况下,王令不能冒这个风险,他只能封锁住消息,在做出一切如常的假象,拖延住突厥人的脚步。 “而且,我无法保证这件事只出现在了天威军。”王令道:“天威军所处的位置并不十分重要,面对的突厥部落也只是一个小部落,这样的大军都被调换了一半的兵器,其他的大军情况可想而知。” “结果如何?”崔叙问道:“王将军既然有这个想法,必然也证实过了。” 王令也不瞒他,“大张旗鼓去查肯定不行,所以吾走了一个捷径,吾派人取来最近几年的交战记录,发现在近年的多次交战中,几个战力相当不错的大军的战损在逐次增加。” 这个想法倒是与崔叙的想法不谋而合,崔叙的脸色松缓了许多。 “然后呢?”桑榆忍不住问道,话听到这里,她不得不佩服王令的手段了,这个男子真的是一个性情乖张却又胸怀大义之人,纵然他自己不觉得,可是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大兴考虑。 王令淡漠道:“吾将此事告知了方将军,并秘密通知其他军中可信将领,着他们立刻调查各自军中的兵器铠甲,而且吾通过王家本家,在太原府秘密调查,将那些残次兵器找到,藏起来,换了完好的兵器送过来。” 第389章 第三百四十六章:魄力 果然是个有魄力的人,桑榆都忍不住想鼓掌了,不得不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就像崔叙想的那样,在不惊动幕后之人的情况下,做好一切面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崔叙又问道:“也就是说,现在军中的兵器都是完好的了?” “不错。”王令点点头,“王家的亲兵和太原府尹联手,在兵器送到军中之前秘密检查,并调换了新的。”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崔叙挑了挑眉,大量的兵器轮换必然会惊动朝廷,王家和太原府可以运送,却无法保证能供应到这么多完好的兵器。?王令再次玩味地笑了,“当然,这么大的事,吾一个小小的将军自然不能做的了主,此事由窦尚书牵的线,得到了圣人的首肯。” 窦尚书?桑榆瞪大了眼睛,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还有窦尚书的手笔,甚至连圣人也参与了,难怪,王令再怎么不羁,也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作出这等事,其中必定有人撑腰才是。 王令说的轻巧,但其中的曲折不足为外人道,他想到崔叙一行人的到来,以及窦尚书那爽快利落地批了公文,想必他们在知道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做好了准备,不然就是将军器监掏空了也不一定能立刻补齐所有的武器盔甲。 “所以王将军才知道某等是可以信任的吗?”崔叙再次问道:“只是此事牵扯甚大,王将军能保证军中知晓此事的人不会有细作吗?” “是也不是。”王令回答的模棱两可,“先前确实没想道你们是为了那些兵器而来,吾派人盯梢你们多日,猜测出来的,至于后一个问题,你也太小看吾了,在这军中,吾若想做些什么,还当真没有人能拦住。” 王令回答的干脆,一点儿也没有躲藏的意思,就连盯梢一事都说的光明正大,他的话带着猖狂和不屑,桑榆很想问问他,他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何久久查不出幕后之人,还要他们帮忙呢? 王令似乎看出了桑榆的疑惑,淡然道:“吾来天威军不过三年,虽手握大权,可终究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兵器一事看似发生在近一两年,可暗桩和细作不是一两年能安插进来的。” 一个高明的细作就是将自己融入到所在环境中,越是厉害的细作越是表现的正常,经历也更加干净,军中这么多人,有官职在身的也有数百之众,很多人都是军中的老将了,王令再怎么猖狂,也无法将所以人都挨个查一遍。 王令见崔叙和桑榆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之状,他动了动身子,斜靠在胡床上的软枕上,慢条斯理道:“你们的问题问完了?现在可以轮到吾来提问了吗?” 崔叙点了点头,事已至此,王令的话也不似参假,他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目的也是一样的,如今内忧外患,合作是必然的。 其实就算王令不来找他,崔叙也准备找王令或者方正韫透露一二的,如今事态越发不可控,他需要找帮手。 王令似乎很满意崔叙和桑榆的态度,他想了想,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崔叙再次点头,说出了一个人名,“十之八九。” 桑榆感觉到现场的气氛凝固了片刻,那胡须大汉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然是他?”王令有些诧异,但神色却很平静,“他可是屡立战功,我虽与他不熟,但也听过几次关于他的功绩。” 崔叙心想,这军中除了你自己的人之外,大部分你都不屑熟悉才是,“这一点我们可以肯定,兄长的死因也证实了这一点。” 王令幽幽地叹了口气,“突厥人果然有些门道,竟然能驱使动他。” 崔叙闭口不谈。 胡须大汉忍不住问道:“那还说些什么?既然知道凶手是谁,还不赶紧抓起来杀了了事!” 不等崔叙回答,王令嗤笑道:“平时叫你多读些书,也不至于说这些胡话,抓人简单,可之后又要如何?” 杀了一个细作很简单,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此举只能暂时解了天威军的问题,还有很多大军的问题解决不了,最要紧的是,这样做伤不了突厥人半分毫毛。 胡须大汉被训斥了一顿,老老实实地后退半步,不再言语。 营帐中又陷入了沉默,只余下火光照印在众人的脸上。 片刻之后,崔叙开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现在非常被动,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这样下去迟早要吃大亏。” 王令又拿起匕首转了转,“你有何想法?” 崔叙道:“突厥人现在按兵不动,无非是想着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他们计划,不如我们转明为暗,逼他们出手?” 王令来了兴致,坐直身子,“说来听听。” “若天威军发现兵器出了问题,细作会怎么做?”崔叙脸上浮现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王令笑笑,似乎对于这个问题不甚在意。 桑榆代替崔叙回答道:“会第一时间通知突厥人,在我们还没有防备的时候,直接拿下天威军。” “不错。”崔叙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叫他们主动动手,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换好了兵器,这一仗下去突厥必然大败,最好是联合几个其他军队一起动手,以突厥人的谨慎,他们一定会起疑心,想着是不是有人背板了他们,这样一来,他们必然会出差错。” 第390章 在这个时候,他们只要顺藤摸瓜,就可以找到这件事最大的幕后主使。 王令摇摇头明“不妥,若是之前,你这个法子是可行的,但不幸的是吾派去突厥的探子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王令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兵器也只是刚刚运到军中,可是突厥那边却发现了问题。 突厥人派出了仆固部落,加上原本的兵马,足有七八万之众。 崔叙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兵马调动的规模如此之大,为何到现在都不曾有人发现?” 战场是最重要的就是情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若连最基本的情报都无法掌握,又怎么能在战场上取胜呢? 第三百四十七章:信物 “哼!”王令冷哼一声,“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了,吾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天威军的斥候也出了问题,他们竟然被突厥人掌握了。” 天威军有专门的斥候队伍,每一个队都会负责一批突厥部落的动静,没想到突厥人竟然连斥候都买通了,负责监听那个小部落的斥候传来的消息,要么就是落后的,要么就是七分假三分真的。 比如说,他传来的消息说突厥人有不少牧民南迁,但是并没有说明这些牧民南迁了之后就没有离开,而实际上这些牧民就是仆固部落的人假扮的。 突厥人迟迟不肯发动战事,一方面是因为时机未到,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们要等仆固部落的人到来。 崔叙沉默了,至少有六万大军迁徙到此地,他们竟然没有发现,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重大的过失,如果对面真的是六万仆固部落,那么他的提议就不可行了,六万对上两万,除非他们有神助,不然毫无胜算。 突厥人可不是什么软弱小族,相反的,他们十分善战。 “那么,借兵呢?”崔叙道:“既然我们没那么多兵力,那么不如我们从其他地方借兵,我听说天成、神威两军都在边关,他们前来支援如何?” 王令想了想道:“借兵是个好法子,可是首先我们要保证天成、神威军的将领相信我们,而且突厥人也派了不少探子,若天成军朝我们这里靠拢,他们必然会发现,一旦突然发难,我们撑不过半日。” “那就不要让他们发现。”崔叙断然道:“我们另辟战场,将突厥人引到其他地方,叫他们主动发难,再由天成等军寻个借口,一步步将他们引入局中。” 王令深思起来,他招招手,亲卫立刻递上来一张舆图,他观察了半响,指着一点道:“这里,这里离突厥人不远,但是靠近大兴的几个县城,驻守在这里的军队只有五千余众,若突厥人知晓,必然有所行动。” 崔叙就这舆图看了起来,桑榆也微微侧面。 从舆图上看,王令指的地方离萧寂死去的若水河峡谷不算远,快马加鞭不用一日便可到达,而且天成军离的也不算远,七日之能也能到。 两侧是天然的高山屏障,其中峡谷众多,易守难攻,确实不是突厥人喜欢的地方,相对于这样的环境,突厥人更喜欢广阔的草原。 当然,这个易守难攻也要看在人数上,只有五千人驻防的防区,若突厥人集结四五万人,秘密行军,在大兴没反应过来之前,这里必然失守,而离这里最近的突厥部落就是原本对立在天威军的小部落,现在应该是仆固部了。 王令的眼光确实毒辣,一眼便直击要害。 “确实是个好地方。”崔叙赞道:“现在就需要找个可信的人去传递消息了。” 王令点点头,“吾会同方将军一起给天成、神威军去信,天成军的霍将军和陈将军应该会有所行动中,至于神威军,他们身负重任,那怕是假消息都会去查验一番的。” 与天成、天威军不同,神威军是真正的强军,当今唯一的镇军大将军就在神威军,神威军担负着太原的安危,可以随意调动任何军队,一旦发现突厥人的异动,他们会立刻反应过来。 哪怕是一个假消息,他们都会去验证防备,多年前太原失守的场景不会再现。 王令说的简单,但崔叙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擅自调动兵马可是一件重要的事,即使王令身后站着王家,也不一定能调动的了数万大军。 边关战事复杂,除了大将军需要时刻调动大军之外,很多时候都是靠各自的将领的经验来作战的,这也是给各自将领的权限,在这个通讯落后的时代,真要靠传命令打仗,命令下达到的时候,仗都打完了。 所以能不能说动天成军,很大部分取决于能不能说动霍、陈二将。 陈将军倒好说,陈郎将一死,陈将军杀突厥之心渐大,若有机会一举歼灭突厥人,他必然不会推脱。 难就难在霍将军,霍将军是一个公正无私的人,若没有绝对的理由和充足的信任,他是不会动手的。 崔叙想了想道:“我会将我的身份鱼符也送过去。” 王令撇了他一眼,“不用,你的鱼符没有任何作用,于公于私都说不上话。” 军中是很排外的,世家大族的话语权其实并不高,别看王令嚣张的不行,可是他的话语权都是自己打出来的。 王令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他和霍将军不熟,官阶又在霍将军之下,还真不一定能说动他,搞不好还以为他是细作呢。 第391章 倒是桑榆听完霍将军的大名,疑惑地问道:“你们说的霍将军是霍定山霍将军吗?” “不错。”王令道:“你认识他?” 崔叙也好奇地看向桑榆,在这段日子里,他和桑榆几乎是形影不离,天成军离的又远,他不曾听过说桑榆认识霍将军。 桑榆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衣袖里掏出来一物,“我不认识他,但是张明府与他相识。” 张明府?王令皱了皱眉,一个小小的县令? 崔叙似乎看出了王令的疑惑,他一边接过桑榆手中的东西,一边解释道:“张明府乃是长安县令,阿榆,这个东西是他给你的?” 桑榆点点头,这个东西是她在离开长安的时候,去张明府家中做客的时候,张明府悄悄塞给她的,和这个东西一起的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天成军霍定山”,以及一句话,“若有难,可携此物求之。” 桑榆并不知道这个霍定山是谁,她以为按照张明府的性子,是想着自己惹上麻烦的时候好有条后路,所以一直没有在意。 直到今日,王令说起天成军霍将军,桑榆才想着问一句,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同一个人。 就是不知道一向抠搜、谨慎的张明府同声名显赫的霍将军之间有什么联系? 崔叙拿着那件东西看了几眼,这是一块晶莹的玉佩,上面雕刻着远山和叶,虽不是什么上等的物件,但也算是精贵之物,这样的东西往往是一件信物。 第三百四十八章:鱼饵 再联想到张明府的话以及对桑榆的态度,崔叙低声浅笑,看向桑榆的目光更加柔和,“这个东西给我用一下可好?” 桑榆点点头,她并不怕崔叙拿去做什么,拿这个东西出来也是想帮崔叙一把,它应该是张明府和霍将军之间的私人物品,代表的一种关系,一种信任,求霍将军出兵一事,还要看他们自己。 只是这个人情却是欠大了,桑榆想着回长安后只怕张明府要得瑟了。 倒是一直看着两人互动的王令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他单手托腮,看得起劲,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离了半天,然后会心一笑,“好了,吾即刻派人去知会天成、神威军。” 崔叙和桑榆这才收回心神,前者局促地咳了几声,“言归正传,若天威军能在若水河南侧拦下仆固部,那么天威军是否需要支援天成军?或者仆固会不会借此机会另有安排?” 王令的眼神变的慎重起来,“吾在想,既然已经落了一枚棋子,不如直接下一盘大的。” 崔叙疑惑地问:“此言何意?” “仆固部落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将所有的筹码压在若水河南侧,必然有所保留,不如在设一计,将他们的兵马全部调动起来。”王令的脸色渐渐冷了起来,“天成军调动兵马去拦截仆固大军,那么我天威军也要有所行动才对。” 王令沉思了片刻道:“突厥人一旦对若水河南侧发难,按照常理,天威军一定会去支援,那么他们一定会留下一批人马从我们的驻地进入大兴,反之,不如我们设一个饵,将这些留下的突厥人引开,一举歼灭。” 崔叙听懂了王令的意思,首先要做出天威军开拔,支援若水河南侧的假象,然后再杀个回马枪,将来偷袭的突厥人拿下,这样确实是个好法子,只是,“鱼饵是什么?又怎么能保证能将来的突厥人全部拿下?” 王令笑笑,“自然是突厥人和大兴都在意的东西。” 崔叙眼睛一眯,“粮草!” 王令点点头,“不错,近三万多人的粮草辎重对突厥人来说可是一大笔财富,而且行军打仗粮草和大军是分开行动的,若他们知道我们只留下几千人去押送粮草,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动手。” “会!”崔叙肯定道:“粮草对他们太重要了,冬天来临,这批粮草还有一些冬衣和煤炭,突厥人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一环扣一环的计划就这样谈妥了。 让桑榆更加没想到的是,崔叙的野心远不止于此,“既然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拿下仆固本部如何?”?这次轮到王令惊讶了,“这是何意?” 崔叙笑的温文尔雅,眼神里的杀意却怎么也止不住,“突厥大部分兵马都出去了,这个时候仆固本部一定虚弱,不如我们调派人手,迂回后方,将他们一网打尽!” 王令在舆图上看了看,摇头道:“我们能作战的只有两万人,仆固本部再怎么虚弱也需要一万人才能拿下,剩下的一万人保不住粮草。” “只要一万人就可以是吗?”崔叙听完并没有回答,而是提出了其他问题,“王将军,,你是否有把握在军中抽调走五千人?” 王令不明其意,但毫不犹豫地点头,“可!” 崔叙便道:“既然如此,那剩下的五千人马交给我,我给你补足一万人,这样可以拿下仆固本部了吗?” 王令深深地看了一眼崔叙,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之前一直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可是他心中有丘壑,虽身在长安,却可以俯瞰整个大兴。 王令仰头大笑,将匕首插到舆图上,“好,好!不愧是本将看中的人!”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疯狂,“只要给吾一万人马,仆固本部定然覆灭!” 崔叙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只有一个要求,杀害萧寂的凶手,我要了!” 第392章 王令的笑容停滞了下来,“你做这些是为了给萧寂报仇?” 崔叙淡淡道:“萧寂的仇和大兴死去将士的仇,我都要报。” 王令斟酌了片刻,嘴里吐出了一个字,“可。” 两个同样骄傲的人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计划已经确定,但是其中的细节要讨论的就太多了,比如说如何传信给突厥人,又如何能保证突厥人会相信,还有就是方将军、霍将军等人能否配合到位等等。 是夜,王令的营帐中的烛火亮到天明,而第二日开始,崔叙带着大理寺的人昼夜不出,一直在帐中等候消息。 谁也不知道的是,桑榆带着王令和方正韫的手信以及那块玉佩,在大理寺侍卫的护送下,秘密去了一趟天成军。 …… 时间拉回到现在。 仆固本部所在的一处草原上。 这里是原本一个小部落的聚集地,北边是一座小山丘,南方则靠近河流,充沛的水源给这个地方带来的无限生机,而天然的小山丘则阻挡了来自西方的冷气,也让这个小部落过的相对优渥。 不过这一切现在都变了样子,来自突厥王廷的命令在一年前就下达了,在这一年里,小部落陆陆续续被仆固部落接替,如今这里更是集结了仆固部落的全部精锐。 他们意图拿下大兴边关。 小部落的首领是一个年约四十的大汉,此时站在帐篷中,连话都不敢多说。 坐在上位的是一个带着毡帽的粗壮男子,之所以说是粗壮,是因为他的个头并不高,但那身上带着的气势又给人以震慑感,光坐在那里就会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残留的杀戮之气。 而他的身后则站着一个身姿修长的男子,此人一身月色长袍,上面用金银双线绣着翠竹纹路,头戴纶巾、手持折扇,面目含笑,一脸亲和友善。 在一众穿着兽皮毛领、头发编成辫子的突厥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会小瞧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谦和有礼,实际上最是狠辣无情,往往一句话能左右一个人的生死。 他是仆固俟斤最信任的人,也是他们的军师。 第三百四十九章:调兵 仆固俟斤用他那粗糙的嗓音问道:“前方可有消息传来?” 小首领畏缩着上前,回道:“回俟斤,仆固叶护已于昨日到达了锡姆河并发起进攻,果然如先生所说的那样,那里防守薄弱,是个进军的好地方,只是尚未有最新消息传来,不知战果如何?” 锡姆河,也就是大兴人说的若水河,是他们预备破开大兴边关防御的地方。 仆固俟斤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看来那个大兴人没有撒谎,这不是挺顺利的吗?” 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其他人也跟着笑的开怀。 这个时候有人发现月袍男子并未笑,当即不满道:“岑先生,你可是有何顾虑?” 被称作“岑先生”的男子淡笑道:“并无,只是觉得事情进展的过于顺利,有些担心罢了。” “哎。”仆固俟斤摆摆手,“岑先生莫要忧心,这个计划可是出自你的手笔,进展顺利些也是应该的,岑先生应当高兴才是!” 岑先生诚惶诚恐地拱手,“俟斤过誉了,能这般顺利是我仆固族人骁勇善战的功劳。” 仆固俟斤闻言,更兴奋了,“岑先生还是这般会说话,我仆固族人善战不假,但也靠先生深谋远虑,若此战能拿下大兴的边关,先生当居首功。” 岑先生这次没有反驳,“俟斤说的对,你我目的都是一样的,拿下大兴才是正道。” “不错。”仆固俟斤很喜欢岑先生的说话方式,“自打先生来我仆固,我仆固如虎添翼,拿下大兴指日可待!” 他的话一落,其他人便接二连三地称赞起来,那嚣张又自大的笑声几乎要穿透帐篷。 岑先生这次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若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他的眼眸深处竟然还流露出几分冷意,似乎这些笑的得意的突厥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帮蠢货罢了。 不过岑先生惯爱做戏,只见他面容亲和地问道:“虽然前方战事顺利,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接到消息,他们派了五千人马,直取我本部,俟斤要小心防范才是。” 仆仆俟斤听完,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不过只是五千人罢了,我已经派了一倍的人马在路上拦截,他们想过来,只会有来无回。” 对于这样的消息,仆固俟斤并不是很在意,一方面他早有准备,二来他并不觉得在昼夜赶路之后,大兴人还有多少精力可以伏击他们。 岑先生却不是很乐观,直言不讳道:“这次带兵的人是太原王氏家族的王令,此人久经沙场、善于用计,俟斤不可不防。” 仆固俟斤还是不在意,但也顺着他的话,转头对部落首领道:“听见没?叫你的一万人马给我盯牢了,若是发现大兴人,立刻动手。” “是!”部落首领回答的干脆利落。 没办法,他的部落只有两万多人,除去跟随大军出发的、老弱妇孺,剩下的也只有一万多人了,仆固部落也将大部分人马都压在了锡姆河,本部只留下了三千左右的人马和一些不能上战场的普通人。 若是他的一万人马不能将来袭的大兴军队拦住,那么本部危矣,这里虽然被仆固部落接管了,可是也是他们的老家。 第393章 岑先生对这样的派兵方式很不满,觉得实在过于冒险,纵然他安排的细作可信,纵然现在诸事进展的都十分顺利,可他总觉得对面的人没那么傻。 他是个多心之人,计划一开始,他就劝说仆固俟斤留下了三万人马驻守在本部,可是仆固俟斤接到了天威军数千人带着粮草单独出发的消息后,想也不想就派出了两万人马前去拦截。 现在仆固本部空虚,那一万人是守住本部最后的一道关卡,他不得不多加考虑。 可惜这个仆固俟斤实在太蠢,听不进人言,若不是还需要借助他的手做事,岑先生早就不管他们了。 一个四肢发达,只会蛮力冲杀的小部落而已,不值得他在此浪费时间,等这件事了,他需要想办法去可汗王廷那边看看了。 岑先生压下嘴角的讽刺,眼神冰冷地看着准备庆功的突厥人。 …… 于此同时。 王令带领的五千人借助山丘的阻挡,秘密地与百里谦、薛如英和窦玉成等人汇合了,到了这里,他才知道崔叙嘴里说的“五千人”是怎么回事。 “这个崔叙,还真是胆大包天。”王令揉了揉酸胀的额头,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大。 “王将军还是莫要浪费时间了。”百里谦冷冷道:“崔寺正交代过,我等需听从王将军的命令行事,王将军只管下令就是。” 谁也没想到去“送灵”的百里谦、薛如英会出现在突厥人的领地里,而且已经来到了仆固本部附近,就连窦玉成这个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重物的小郎君也跟着来了。 这就是崔叙保证调集来的士兵了,集结了三千的各地府兵和两千余人的窦家亲卫,组成了这支特别的突袭军队。 这也是崔叙计划中的一部分,此次突袭突厥本部,不但是时间上要求严格,对突袭的人马也有要求,考虑到昼夜奔袭到体力消耗和仆固这边的防御人数,这些士兵必须是精锐,而且还要能足够听话。 王令手下的五千人都是他自己带领的,个个身强体壮,是行军打仗的好手,剩下的五千人,崔叙原本打算抽调位于关内道的、长公主食邑的五千户中所有府兵。 按照大兴律法,公主食邑三百户,长公主另加三百户,但先皇在世的时候,因为升平长公主的功绩,她分封了关内道最肥沃土地的三千食邑。 圣人登基后,感恩于长公主的辅佐,亲加了两千户,使得升平长公主成为唯一一个和亲王享受同等级食邑的公主。 无论是亲王还是长公主都无权配备军队的,能用了也只不过是护卫府邸的亲卫。 但是不要忘了,崔叙手中还有一枚金吾卫的鱼符,作为守备长安的“南衙禁军”,统领天下府兵,这枚鱼符的重量不言而喻,抽调一些人马是轻而易举的事。 第三百五十章:遣将 因为时间和距离的关系,他也只能抽调了三千多人,原本想着是否要把计划推后,可是王令否决了这项提议,时间紧急,多等一天就多了一天的危险,也少了一份胜算,耽误不得。 就在这时,窦玉成站了出来,表示可以调动窦家两千亲卫前来支援。 作为刑部尚书的儿子以及窦家的后人,窦玉成此行自然不是独身一人的,也有相应的保卫手段,这两千人马是窦尚书拉下老脸,找兵部尚书求来的权力,此次崔叙等人的出行已经不单单是刑部的事情了,更是牵扯到了兵部,兵部尚书在得知兵器一事的纰漏之后,吓的夜不能寐,求爷爷告奶奶地到处攀亲,以求将此事解决。 他深知此事有了结果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但是判的罪的轻重也是有区别的,若是叫突厥人换兵器的计划得逞,他那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若是能打破突厥人的计划,并且一举将突厥人拿下,也许他还有一条生路。 至于现在还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呆着,无外乎是因为怕走漏风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等这件事了,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因此,兵部尚书现在对窦尚书言听计从,说什么都是什么,也正因为如此,王令才能借窦尚书之手,调集了大批的完好兵器送到天威军。 不过这一切窦玉成都是不知道的,他从家里离开的时候,他的阿耶只告诉他,除非是生死关头,不然不能轻易使用那枚令牌。 什么叫生死的时候?窦玉成觉得现在就是生死关头! 萧寂不是已经死了吗?现在要做的就是报仇啊,他心安理得地告诉崔叙他可以调动两千人马,一同参与到此次计划, “我窦玉成最见不得偷袭算计着等小人!同为大兴将士,萧将军死的冤枉,为他报仇亦是吾所愿而!”窦玉成说的理直气壮。 崔叙在得知此事之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直接安排窦玉成一同去了突厥。 只有薛如英沉默了半响之后,轻轻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窦玉成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睛都红了,这个女夜叉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他窦玉成是什么人她不知道吗?区区一个战死的小将而已,哪里值得他窦小郎君冒着屁股开花的风险替他报仇? 窦小郎君一边派人送信,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狂扇耳光,女夜叉只是掉了几滴泪水,他就直接将自己的底牌送了过去,普天之下,除了他这个傻子也没谁了! 他不但将人马送出去了,为了防止薛如英伤心出事,竟然也要跟着一起行动,想到这里,窦玉成又甩了自己一耳光,他一定是被薛如英下了药了,等回到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请个大夫瞧一瞧! 第394章 他一定是被下了蛊了,若要是再做出这等大不敬之事,只怕自家阿耶会将他逐出窦家!?薛如英根本没注意到窦玉成脸上的纠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即将开始的战事身上,“按照情报,突厥留守的三万人已经离开了两万,应是崔叙那边的计划开始了,剩下的一万人我们大可一战!” 她放弃送萧寂的灵柩去安于县,为的就是可以亲手替他报仇,孙将军固然可恨,但是实施这一计划的突厥人更叫人恨到极致,不灭了仆固部落,她誓不罢休! 王令挑了挑眉,对这几个从未上过战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心生感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战场是那么好上的吗?别到时候被那气势给吓到。 不过他也没说太多,又不是自己强迫他们来的,没必要去管他们的事,再说了崔叙既然敢让他们来,那必然是对他们有信心的,他比自己更在乎此战的成败。 “仆固必然已经发现我们来了,这里是去仆固的最快线路,他们定然在这里设伏,我们虽然可以同他们打个势均力敌,但是此举太费时间。”王令收敛好心态,斩钉截铁地指出了其中的厉害,“他们不是我们的目标,要想让他们吃痛,就挑他们的痛处打。” 他不能保证突厥人有没有后手,也不能保证若水河南侧的大兴将士一定能拖住突厥大军,所以他们一定要快速出手,直击仆固本部,然后迅速脱离战场。 可是一万对一万,谁也说不上一定能赢,要是双方都耗在这里就不美了。 “王将军不妨直接下令,我等对战场之事一窍不通,说了也没用。”百里谦道:“我们只需要执行将军的命令便可。” 并不是说百里谦对王令有多么信服,相反的,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将军,但是他对崔叙很信任,崔叙交代过他,除了要保护好薛如英和窦玉成之外,其他的事只管听王令的命令就是。 崔叙知道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人多嘴杂,一个军队中出现两道命令和两张都能说上话的嘴是最不可取的,既然王令有这个本事,那就由他全权指挥。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王令也不矫情,反而对崔叙和百里谦这样的态度很是满意,“我的意思是,左右突厥人只知晓我带了五千人马,那么我们不如兵分两路,我带人拖住那一万突厥人,你们带你们的五千人直扑仆固本部,那里守备空虚,是下手的好机会。” 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于他来说,只是拖住突厥一万人马,不死战的话会轻松很多,于百里谦等人来说,不直接参与战局,只拿下仆固本部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王令是一个善于观察,直觉敏锐的人,虽说这次百里谦只带了几十个人来这里和他汇合,但是从那些人身上的气势来说,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般的亲卫,最起码都是见过血的士兵。 而且这样安排他也有私心,百里谦带来的这些人不知道可受过训练?万一是一群新兵,直接和突厥人打起来,指挥起来肯定费力,还不如分头行动,将压力小的事安排给他们,由他们自己指挥。 “好!”百里谦还没说话,薛如英已经拍板了,这样的安排也符合她的心意,只有拿下仆固俟斤,杀之才能让她心里好过些,能亲自动手,她求之不得。 一行人就这么商定了,王令也不废话,带着人光明正大地去吸引突厥大军的注意力,而百里谦等人则小心翼翼地绕过突厥的斥候,直逼仆固本部。 第三百五十一章:交战 几个时辰后。 岑先生在仆固俟斤的口中得知了大兴军队来袭的消息,正如同大兴军中的暗探传来的消息一样,天威军集结了五千精锐,千里奔袭,妄想突袭仆固本部,但被事先埋伏的突厥大军撞了个正着。 突厥高于对方一倍的人马起了关键作用,大兴的军队比想象中的更加孱弱,只不过是交战了一个来回,大兴军队就已经开始撤退了,准确地说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现在他们正在追击这些大兴人,最好能将他们全部杀了,以绝后患。 岑先生也很高兴,在得知兵器之事暴露之后,他就知道不能再等了,先下手为强,狼有耐心伏击敌人,同样在该出手时也不会心软。 不过,在离开仆固俟斤的营帐后,他没来由地觉得烦躁起来,心里隐隐产生不安,作为一个常年游走在暗处的人,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多次救过他的命。 但这不应该啊,这次的计划已经准备了两年之久,在此期间一直很顺利,怎么实施起来却叫他莫名心悸呢? 都怪那个该死的铁匠,自己死了也就罢了,竟然还连累他们的计划全部提前,若不是他的死导致他们的密室被发现,朝廷怎么会发现他们的秘密? 起初他们并没有十分在意,即使是朝廷派出了窦家大郎前去调查,但也没关系,世家子弟多是没有脑子的纨绔,听说那窦家大郎去了清平县之后,只知道吃喝玩乐,到处敛财,查案只走个过场。 他们为了防止万一,还特意销毁了不少作坊,以应对这次的失误,起初看起来也没啥问题,但是他知道这只能拖延的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当今圣上是个有野心的人,也是个明君,他绝不会轻易将这件事搁下的,必有后手。 第395章 趁现在还来得及,他们便决定加快调换兵器的行动,也让突厥早早地做好进军大兴的准备,只要突厥和大兴打起来,那么他就可以执行主子的计划了。 可惜的是这个计划还是出了差错,安插在天威军的棋子做了多余的事,他杀的几个人引起了天威军的注意,听说还有代天巡视的巡检也过去调查了。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岑先生在得知若水河南侧的小城守备空虚的时候,就着手制定了一系列计划,好在自己因为提供优良兵器一事,在突厥部落有了一定声望,可以说服仆固俟斤行动起来,不然就要错过这次机会了。 要是大兴反应过来,他们这两年的努力就要白费了。 岑先生看了一眼乌蒙蒙的天空以及远方残败的大草原,心里越发地空洞起来。 突然,他瞳孔一缩,膛目结舌地看着不远处浩浩荡荡袭来的大军,那飞扬的旗帜他最熟悉不过了——那是大兴的军旗。 该死!大兴人不是被打的落荒而逃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岑先生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猜测,难不成是误打误撞跑来这里的? 他心跳的非常快,几乎要跳出胸腔,那杀气腾腾的大军像是一柄已经开封的宝剑,直直地插向了他们这个毫无防备的胸膛。 岑先生并不是第一个发现敌袭的人,更多的哨兵已经早就看到了来人,牛角声呜呜咽咽地吹响在营地。 “敌袭!快准备迎战!”一个突厥人用胡语大喊起来,利落地抄起长刀迎了上去。 “快,保护俟斤!” “赶紧拿兵器,去阻止他们!” 敌人未至,突厥人却已经慌乱了起来,留在本部的突厥人除了一些仆固俟斤的亲兵之外,其他的不过都是一些没怎么上过战场的贵族子弟罢了,还有不少普通的突厥百姓是被抓来做事的,此刻慌乱的不知躲在那里是好。 就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百里谦和薛如英已经带着五千兵马赶到了仆固本部的门口,最先反应过来的俟斤亲兵射出了第一波箭矢。 密密麻麻的利剑从他们手中射出,在半空中流血一道道残影,扑向来袭的大军。 “噗——!噗——!”破空的呼啸声对着大兴军队袭来。 薛如英一边牢牢地驾着马儿,一边沉声开口,“散!” 随着旗帜的挥动,跟在他们后方的一批士兵突然分散开来,面对那不计其数的箭矢丝毫不惧,他们手中的长枪也举了起来,在头顶上挽出了一个个漂亮利落的剑花,将那些利箭挡了下来。 这些来自窦家亲卫都是以一当十的存在,常年的训练让他们在此刻有了用武之地。 大军越来越近,不少突厥人虽然有心抵挡,可终究还是受忙起来,射出的利箭不是缺少了几分力道,就是手抖的不行,在被大兴人破开了之后更加不知所措。 为首的突厥首领知道这样是抵挡不住的,他咬咬牙,抽出自己的弯刀,大声吼道:“都不要慌,听我命令,骑兵迎战!” 骑兵只有骑兵可以对付,这些大兴人都是带着嗜血之气而来的,若是让他们冲到营地,那他们部落再无还击的可能。 不得不说,突厥首领的反应不算太慢,早早稳住了的突厥骑兵从营地疾驰而出,绕过前方的大兴军队,在草原上弯出了一道月牙般的弧度,从侧翼袭去。 薛如英见状,和百里谦对视一眼,百里谦心领意会,带着一批人马离开大军,迎上了来袭的突厥骑兵。 剩下的人则继续往前冲击。 百里谦带的两千人和突厥骑兵撞在了一起,突厥人骁勇善战不是假的,两者刚一抽刀相接,大兴这边便落了下风。 突厥骑兵如同一只疯魔了的战马,胡乱地冲向他们,将他们的阵型打乱,也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冲淡了。 百里谦也不是吃素的,他很快调整了阵型,以十几个人一个小队的方式将突厥骑兵分割开来,意图逐个击破。 他知道他们的优势就是人多势众,单体作战是讨不了好处的,唯有以人数优势方能取胜。 突厥骑兵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可是他们并没有害怕慌张,反而兴奋的不行,一张张狰狞的脸上流露出疯狂的杀意,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胡语,举着大刀就砍。 第三百五十二章:野心 双方厮杀起来,兵器铠甲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每每划过的长枪大刀都溅起一片鲜血,就连战马也受到了感染,嘶鸣嚎叫起来。 另一边的薛如英已经带着大批人马赶到了突厥人的营地大门前,她神色冷峻,附身骑在马背上,手中的长刀像是索命的恶魔镰刀,收割着扑向她的突厥人。 她身后的士兵们也冷着脸,向阻拦他们的人一一杀去,这样敌我人数相差甚大的战役,他们要打不过就不用说自己是大兴军人了。 一时间,叫喊声、厮杀声响彻在这片营地里,大兴士兵恍若闯入了无人之境,挥起手中的死神镰刀,带走了一个又一个突厥人的生命。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个时候的怜悯就是一种悲戚。 薛如英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可是她没有一手软,从小阿耶就告诉过她,战场不是人人都能上的,那里充满了血腥、杀戮以及绝望。 她原本也该是承受不住的,可是在萧寂死的那日,她就已经体会到了什么是绝望了,与他的死相比,战场上的绝望显得那么的卑微和麻木。 第396章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只有在战场上,血刃了他的仇人,才能抚平她心中的伤。 薛如英麻木地攻击着,突厥人的反抗无助又绝望,营帐被推倒、灶炉被掀翻,木材带着火花散落在地上,点燃了一片枯草,瞬间火光四射。 黑烟袅袅,飘散在天际,像是一首草原的哀歌在天空下弹奏着悲凉。 人群四下奔跑尖叫,想要逃离这个已经变成了炼狱一般的地方。 薛如英并没有对这些普通突厥百姓和奴仆下手,她虽然愤怒,但也知道百姓是无辜的,向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下手也不符合她的教养。 突然,她的眼神落在了左侧方,随即眼睛一眯,看向了那被好几十个突厥士兵保护起来的几个人。 被护在中央的一个大汉似乎很愤怒,像是在大发雷霆,他看着战场上逃窜的人群和杀红了眼的的大兴人又惊又怒,要不是有士兵们拉着,他恨不得自己去拼命。 这个人的身份不低,薛如英很确定,薛国公和突厥人打交道多年,曾给薛如英说过关于突厥的“铁勒九姓”的特征,以及他们的习俗。 那人头上的飞燕装饰可不就是仆固族的标志吗?这种标识的装饰也不是人人都能戴的,还有那几个衣着相对贵重,身上还带着狼牙等物装饰的人,其在突厥中的地位也一定举足轻重。 薛如英挥挥手,立刻有几十号人跟着她走了出来,向那些人追了过去。 仆固俟斤在他的亲兵的保护下开始逃离营地,但是他很气愤,胸口似乎燃起了一团熄灭不了的火,恨不得以鲜血灭之。 他原本正在营帐中休息,畅想着攻入大兴之后的美景,大兴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尤其是江南地界,他曾伪装成行商去过一次,美酒佳肴,瘦马舞姬多不胜数,最是他向往的存在。 可草原大漠有什么?只有一眼看不到头的草地和风吹尘扬的漫天黄沙,这么一对比,他怎么能安分地呆下去。 攻入大兴是每个突厥人的愿望,将那片肥美的土地纳入囊中也是每个部落的追求。 可是大兴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打了几十甚至上百年也没有结果,大兴人依旧享受着最优渥奢靡的生活,突厥人还是在草原上随水逐流,居无定所。 直到某一天,可汗王廷来了一个人,他自称“岑先生”,是突厥和大兴的混血儿。 他的母亲是突厥人,父亲则是大兴人,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铁器行当,因为得罪了大兴的贵人而被乱棍打死,母亲也随之被害,唯独他逃过一劫,只身来到突厥。 父母的惨死让他心生忿怠,对大兴的贵族欲杀之而后快,他给可汗提了一个建议,通过他的关系,将大兴的兵器和铠甲全部调换,把完好的兵器送到突厥人手中,以此来削弱大兴军力。 这个计划近乎完美,不过可汗也不是傻的,承诺只要他送来第一批兵器,他就会全力支持他的计划。 岑先生是个有本事的,他很快就送来了第一批兵器,仆固俟斤还记得当时可汗见到那些兵器的样子,他几乎是手舞足蹈地对岑先生表示了感谢,拍着他的肩膀直呼,“岑先生大才!” 还要和他结为“安达”,也就是异姓兄弟。 岑先生谢绝了可汗的好意,表示愿意为突厥人提供一切帮助,成为可汗手中的“剑”,直捣黄龙。 从那以后,岑先生以白身游走于突厥各个部落,带去了大量的兵器、粮草等突厥奇缺的物资。 一直到今日,他跟随仆固部落来到边关,亲自参与到这次对付大兴的战事中。 仆固俟斤对岑先生很满意,但同时也会有不少的意见,比如说他很是“胆小”,总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而且他还会对战场上的事多有顾虑,虽然不会直接插手,但有的时候又会说些他们不想听的。 好在他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说话也只会点到为止,不会叫人厌烦。 仆固俟斤畅想着美酒醉人,美姬环绕的场景,不自觉地有些飘飘然,大兴的烈酒都喝了好几壶,连营帐外的纷乱都没有发觉。 一直到亲兵闯入营帐,将他叫醒逃命,他才反应过来,老家让大兴人给端了! 仆固俟斤怒不可遏,呵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只有五千人吗?一万的突厥好汉拦不住五千人马?” 身旁的人劝道:“俟斤息怒,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还是保命要紧!” 仆固俟斤一把推开说话的人,夺过亲卫手中的弯刀,吼道:“怕什么!随我杀了这些该死的大兴人!” 亲卫一边护着仆固俟斤等人,一边看向已经火光四溅,死伤无数的营地,果断做了决定,“保护俟斤离开此地!”?其他的亲卫立刻拦住愤怒的仆固俟斤,将他围在中央,寻找最稳妥的逃离地点。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见那个浑身染红了鲜血的女将带着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她发现了他们! 第三百五十三章:将才 突厥人很快团结一致,与冲过来的薛如英等人打了起来,他们都是保护仆固俟斤的精锐,手上占满了大兴人的血,他们深知落在大兴人手里不会有好下场,一个个拼了命地反抗,仆固俟斤更是亲自上阵,砍伤了数个大兴士兵。 不愧是以战斗凶悍出名的种族,在这样的不利的条件下还能殊死搏斗。 第397章 可惜人数的差距终究还是太大了,尽管他们存了死战的心思,但还是被大兴人包围了起来。 仆固俟斤也负了伤,身旁的亲兵也只剩下了几个人,他们围成一圈,双手握刀,警惕地看着来人。 在他们不远处的时候,那名女将下了马,朝他们走来,她的手中还拿着那把染血的横刀,横刀的刀剑垂至地面,在草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薛如英冷眼看着战战兢兢的仆固俟斤等人,她的眼里流露出几分疯狂和仇恨,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似乎下一刻她就能举起手中的长刀将他们全部砍杀。 “薛寺直。”一个营校尉突然来到薛如英的面前,抱拳道:“我们抓住了一个用箭高手。” 薛如英愣了愣,猛地回过神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吩咐道:“带过来!” “喏!”那校尉答应一声,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他就提来了一个矮小的突厥男子,这个突厥男子实在是矮小的很,却不会给人虚弱的感觉,他个子不高,身材却很强壮有力,尤其是双臂,给人的感觉充满了力量。 校尉说的不错,他确实是一个善于用箭之人,薛如英想起萧寂那个被救回来的亲卫说过,突厥人中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当时也是他带人追杀萧寂等人。 “这厮射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他。”校尉很气愤,要不是他灵机一动,派人提前堵住了他逃跑的路,未必能抓的住他。 那突厥男子被两个大兴士兵压着,双手背在身后,跪在地上,他的眼里满是不甘和屈辱,仿佛薛如英做了什么折辱了他的事一般。 另一边被包围的突厥人眼见有熟人被抓,忍不住叽里咕噜起来,那矮小的突厥男子也用胡语回应,薛如英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 校尉见状,一脚踢在突厥男子的背上,吼道:“给老子闭嘴!” 既然他们听不懂,那就不许这些突厥人说好了。 突厥男子被大力踢倒在地,趴在地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用一双狞恶的眼睛看着校尉,嘴里又吐出几句胡语。 那群突厥人见状,竟然又开始叽里咕噜起来。 校尉大感头痛,他并不会突厥语,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从那些人的表情来看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偏偏他们还说个不停。 就在校尉想着要不要找人来将他的嘴堵住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清冷的嗓音,“让开!”?校尉下意识地往一旁让开几步。 “咔滋!”一声,是刀刺入肉体的声音,伴随着这道声音的出现,那叽里呱啦的胡语也瞬间消失了。 那道女声又在他的耳畔响起,“将这些人全部带走,交给贝赫拉姆问话!” “喏!”有士兵答道。 校尉呆楞了一下,入鼻的血腥味让他回过神来,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手持金吾卫鱼符的大理寺女寺直一刀将人劈了! 这是何等的果断和狠绝! 在场的人,无论是大兴士兵和突厥人都愣住了,他们见到薛如英杀人的样子,可不曾想到这个小娘子竟然会狠辣到直接将一个多话的人给劈了。 校尉看了看被震慑住的突厥人和大兴士兵,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脸上只剩下冷意的薛如英,他猛地想到,这个小娘子带着鱼符,要求他整兵出征的样子。 那是一个深夜,一行身披斗篷的人来到他的家中,将他从睡梦中唤醒,他还没来得及发牢骚,就见为首的一个人拉下斗篷,露出一张略带憔悴的脸。 她将手中的鱼符伸到自己的面前,用嘶哑着声音道:“大理寺寺直,薛国公之女薛如英,来此地传达金吾卫命令!”?自己在见到那枚鱼符的时候,则下意识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喏!” 他想,如果说当时的自己是因为那枚鱼符而服从命令的话,那么此时的他服从的应该是薛如英这个人了。 她临危不惧、胆识过人,在这个无情的战场上表现出了领袖的魅力,她没有对突厥百姓出手,是对无辜者的怜悯,她出手狠辣果断,是对战争发起者的厌恶。 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将才。? …… 崔叙和桑榆等人在天威军足足等了七日,才等到凯旋归来的王令和薛如英等人。 彼时,他们正在和方正韫讨论突厥的情况,也许是阿史那部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来攻打天威军脆弱的防线,而是对着天成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势,其凶狠程度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这样的战局让方正韫苦恼不已,“这样下去不成,天成军如今势单力薄,撑不了太久。” 崔叙也十分担忧,“现在天威军也动弹不得,万一这是他们的计划中的一步呢?我们一旦离开,这边的防守就薄弱了起来。” “哎,现在只盼着天成军能尽快回防了。”方正韫道:“某已经叫人准备好了,一旦王将军等人凯得胜归来,天威军会立刻派兵前去支援。” 崔叙点点头,只要王令和薛如英等人能顺利地拿下仆固本部,那么天威军这边的防线会小很多,抽调一万人马去支援天成军也是够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们是成是败已经有了结果,现在只等着好消息传来。” 传令兵总是要快上一步,天成军、神威军大败突厥人五万人马的战果已经传遍了大兴军中,他们此刻正往回赶。 第398章 天成军所对峙的阿史那部,之所以跟不要命一样发动攻击,就是想在天成大军回去之前拿下驻守的边关地带,不然这样的战局传到可汗王廷,他们全都会被送去喂狼! 第三百五十四章:凯旋 可是王令和薛如英等人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崔叙和方正韫虽然心里有数,可还是难免会不放心。 尤其是方正韫,他怎么也没想到崔叙会这么大胆,“借”来了近五千人马,与王令一同去突袭仆固本部 这也就罢了,薛国公之女薛如英竟然也跟着一道去了,这不是乱来吗?万一她有个好歹,薛国公还不得亲自披挂上阵,为她报仇? 他一直以为薛如英真的送萧寂的灵柩去安于县了,哪晓得他们出发了好几日,崔叙才告诉他,这几个人去报仇了。 年轻人就是冲动,方正韫不止一次后悔没有拦住他们。 就在方正韫想着要不要派人去接应王令等人的时候,营帐外传来了热闹的喧哗声,士兵们像是看见了久久未见的亲人一般欢呼雀跃起来。 “王将军回来了!” “恭贺王将军凯旋!天威军必胜!” 直到厚重的锣鼓声传入方正韫的耳畔,他才知道士兵们说的是什么,他立刻欢喜地大笑出声,“是凯旋的鼓声!王将军凯旋归来了!” 崔叙也露出了久违的笑脸,“太好了!天助我大兴!” “快,随某一道去迎接他们!”方正韫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走出了营帐。 崔叙和桑榆对视一眼,压下满心的欢喜,相偕出去。 天威军已经成了欢乐的海洋,短短几日之内,他们就打了两个大胜仗,本来以为拿下突厥两万大军已经够厉害的了,现在连他们的老窝都端了,端的还是以勇猛著称的仆固部落,怎能不叫他们高兴? 等长安得到消息,怎么着他们都是要被嘉奖的,搞不好还能多发些饷银之类的,打了胜仗固然高兴,可是奖励也叫他们喜不自胜。 士兵们大部分都是穷苦出生,他们世代为兵,所求的不过是图个温饱,博个前尘罢了,即使了丧命于战场,可是他们的家人也会得到抚恤,这就够了。 王令等人并没有到达军营,传令兵先一步传来了消息,他只说了一句得胜归来,就让整个大军沸腾了起来,不少气盛的士兵们将他高高举起,庆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 更多的士兵则冲向了军营的大门处,迎接英雄的归来。 崔叙和桑榆被这样的气氛感染,顺着人流去了军营门口。 说是军营的门口,实际上只是有几根木头搭成的简陋架子,围了几个尖锐的栏杆,做成隘口的样子。 此时,栏杆已经被士兵们挪到一旁,大批大批的士兵站在门口两侧,遥望着天际线。 等了快一个时辰,他们才见到大军的影子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 士兵们的热情丝毫不减,甚至更加热烈了,他们欢呼着、呐喊着、大声吼叫着,那欢快的响声似乎能冲破天际。 崔叙也很高兴,但是他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显的有些局促。 “他们是高兴坏了。”方正韫见崔叙有些不自在,连忙解释道:“天威军在先前的战役中损失了四千多名兄弟,他们这是在替死去的兄弟高兴。” 方正韫的眼角泛红,看着有不少士兵已经冲了出去,忍不住道:“某告诉过他们,男子汉大丈夫,只能笑不能哭,所以他们才是会这般模样。” 一旁的桑榆愣住了,似乎明白了什么,以笑止哭,这也许就是这些士兵们发泄情绪的方式,每一次胜利的背后就意味着有很多熟悉的兄弟离去,纵然他们还不知道哪些人不在了,可他们总要替那些人“高兴高兴”。 崔叙听罢,低声叹了一口气,“是我们该感激你们。” 方正韫摆摆手,满不在乎道:“什么感激不感激的?同为大兴子民,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崔叙并没有回答,而是撑开笑脸,与士兵们一道迎接将士们。 当地平线上的那道影子越来越近的时候,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 桑榆终于看见了那些征战了数十日的将士们,可以看出,薛如英带去的五千人并没有一起来到天威军,他们应该是在做完事之后就分开了。 王令带着离开的五千人,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足三分之二,有近一半人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原本意气风发的将士们,此刻像是一群刚刚得到喘息的狼群,狼狈不堪却目光锐利,带着一丝孤傲和来不及收敛的嗜血杀意。 那飞扬的旗帜已经变的残破不堪,上面沾满了黄褐色的泥土和黑色的血迹,与士兵们身上的战甲如出一辙,这是他们勇猛杀敌的见证,也是他们荣誉的象征。 尽管他们已经非常疲惫了,不少士兵的身上还挂着彩,但是他们并没有哀嚎,也没有抱怨,只是坐在马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命令。 王令翻身下马,他的脸白皙而严肃,与他的身上破烂的衣服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大步向前,在方正韫的面前站定,庄严地拱了拱手,沉声道:“此战歼灭仆固本部约五千余众,俘虏仆固贵族数十人,吾等,不负重命!” 方正韫连忙执手回礼,眼含热泪,“好,好,都是我大兴的好儿郎!” 他身后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弯腰,抱拳,“恭祝将军得胜归来!” 第399章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干枯的柴火,噼里啪啦地打碎了寂静,将士们纷纷迎上前去,扶人的扶人的,牵马的牵马的,军医带着小徒弟拼命地往前挤,嘴里大叫道:“快,把伤兵送过来!” 天威军的将士手忙脚乱地帮归来的将士们安顿了起来,战争似乎已经远去,他们仿佛回到了初次来到天威军的时候。 …… 是夜,一行人在给将士们庆功之后,再次聚集到了营帐中。 如同第一次来天威军一样,方正韫坐在首位,王令半合着眼假寐,和那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确实是累到不行,整个人都颓然了。 和他一样的还有薛如英、窦玉成和贝赫拉姆三人,尤其是窦玉成,这个娇生惯养的小郎君在草原的这段日子,几乎把上半辈子的苦都吃完了,憔悴的不行,人都消受了一圈。 薛如英本就是习武之人,此时也好不到那里去,她的脸惨白的厉害,不复英姿飒爽的样子。 相比之下,贝赫拉姆反而是状态最好的一个,他本就过的粗燥的很,常年四处游历,奔波一段时间也不带怕的,他也没有参与战事,而是和窦玉成一道留守在后方。 第三百五十五章:庆功 桑榆和薛如英坐在一处,紧邻的就是崔叙,只见他朝着王令拱手道:“此番王将军幸苦了,仆固大捷,王将军功不可没。” 王令依旧是那般清冷的样子,态度却好上了不少,“不敢,崔巡检带着的人也帮了大忙。” 如果不是崔叙“借”来了五千人,王令真不一定有把握能拿下仆固部落,从追击他的一万仆固士兵可以看出,他们确实早有准备的,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要不是他心思细腻,早早发现了端倪,在入圈套之前就带人假装不敌,只怕这次要损失惨重,即使是这样,他们也死伤了近一半人马。 好在薛如英动作利落,仆固本部被袭击的消息飞快地传到了突厥人口中,他们才能及时脱身。 崔叙抿唇道:“他们未曾上过战场,没有给王将军添乱最好。” 他一开始也是不同意薛如英去的,原本打算由百里谦带着金吾卫的鱼符走一趟,到了之后再听从王令的指挥,但薛如英死活不愿,执意要亲自灭了仆固部落。 崔叙知道薛如英心中对萧寂有愧意,如同他也在自责一般,不发泄出来是不会罢休的,于是便同意了,将那枚鱼符亲手交到她的手中。 所以此次行动中,除了王令之外,薛如英才是唯二的指挥将领。 好在薛如英不负众望,带领大兴将士一举拿下仆固本部,还间接地救了王令等人。 “确实没有上过战场,但是她……”王令顿了一下,由衷道:“倒也没有辱没了她父亲的风采。” 王令看人的眼光十分毒辣,一眼就看出薛如英的手上沾染过人血,但她还很稚嫩,虽然在战场上以一敌十,杀人如麻,事后却表现的非常脆弱无助。 最典型的是她在杀敌的当日吐了一晚上,回来的路上也几乎没有吃东西。 这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后遗症,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杀人之后心无旁骛的,薛如英是个新人,还是个女子,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军中男子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被吓到尿裤子的、哭爹喊娘的多了去了。 王令从不吝啬对优秀之人的欣赏,对于薛如英,他确实存了怀才之心。 薛如英闻言,强撑着回答道:“王将军过奖了,是王将军指挥有方。” 王令并没有回答,微微举杯,对着她投去赞赏的一笑。 一直盯着薛如英状况的窦玉成不干了,他吃了一路的苦,跟着她跑这跑那的,怎么回了军中还有人截胡,当下不高兴道:“恭维的话就莫要说了,小爷听说那个孙将军已经认罪了,案子也就结了,我们是不是也该离开了?”?窦玉成仍旧不知兵器调换一案,只是单纯地觉得军中自杀的案子水落石出了,顺带还找出了突厥的奸细,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军中的事情也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了的,还不如早早离去。 这个鬼地方,他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崔叙也是同样的意思,在这里久留没好处,还是要尽快离开为好,“方将军、王将军,军中的大事已定,案子也已经水落石出了,某想向诸位辞行了。” 方正韫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劝道:“崔巡检说那里话?你们来天威军一直忙于正事,我等尚未招待一番,这就要走,岂不是我天威军的不是?” 方正韫说的诚恳,崔叙也有自己的打算,本来他调动军队出兵之事已经是大不敬之罪了,虽然众人都知晓是怎么回事,但是事情终究还是做的不对,他已经在写折子向圣人请罪了。 如今他还停留在此地,难保不会有其他的人借此生事。 王令闻言,支起身子,状似随口地问道:“此番捉住仆固俟斤乃是大功一件,某听说你的人有一个精通胡语之人,可是这位番邦小郎君?” 王令的话转移的有些突然,桑榆看了一眼身侧忙着吃吃喝喝的贝赫拉姆一眼。 贝赫拉姆就跟没听见一样,左一口羊腿,右一口饼子,吃得痛快。 桑榆嘴角一抽,要不是方正韫特意点名要带着那位“立下大功”的胡人,他们一定不会将贝赫拉姆带上。 这货是个没心没肺的,只知道吃喝玩乐写游记,对于人情世故、规矩礼教什么的一概不通,怪诞的很。 第400章 桑榆只能一边站起身,一边给贝赫拉姆打了个手势,“回王将军,正是此人。”几个人中就数她离的最近,她再不支声,大理寺的脸都要给这个家伙丢尽了! “此人名叫贝赫拉姆,乃是波斯国人,精通胡语,乃是我大理寺录事。”她故意在贝赫拉姆的名字上下了重音。 贝赫拉姆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眨巴了几下眼睛,他的眼睛极为好看,深邃又多情,只要不开口,妥妥就是一位异域王子,只是一说话,“谁叫我?” 就是一个大傻子! 王将军岂能看不出这两个人的小动作,他也没有点明,“听闻贝…… 这位番邦郎君精通胡语,擅长读写,模仿他人字迹也是惟妙惟肖,这才漫天过海骗过突厥人,当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知可有此事?” 正常人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知道王令是在客气几句,但贝赫拉姆不一样,他可搞不懂中原人说话的那弯弯绕绕的一套,当即就高兴极了,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顶着油呼呼的嘴唇,兴奋道:“不是我自夸,我模仿的字,连本人也分辨不出来!突厥话就不用说的,那是我最厉害的地方,哦,尤其是那个孙将军,他的突厥话一点儿也不标准,害的我猜了好久…… ” 他嘀嘀咕咕,自言自说,说到兴起的时候,还夹杂着几乎突厥语,听的在场的众人一愣一愣的。 王将军没想到他只是随口说两句,就能勾的他说个不停,人都傻了,端着酒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偏偏崔叙等人也没有解围的意思,一个个摆出看热闹的姿态。 他们早就看不惯王令那股矫情的样子了,能让他哑口无言的人,必须让他说啊! 最后还是方正韫看不下去了,抬手阻止了贝赫拉姆的长篇大论,“那个,贝,贝郎君,够了够了!某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听说你回来的时候还问过那几个俘虏的话了,可问出什么了?” 求你快别说了,再说下去,王将军就要拿刀砍你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收获 贝赫拉姆得啵得啵不停的小嘴终于停下了,他张了张嘴,似是而非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几个俘虏的人,有一个编了很多辫子的人好像是仆固族的首领。” 桑榆正想说,突厥人大部分都是编了辫子的,说的这样含糊,谁知道是哪个? 崔叙却留了心神,问道:“仆固的首领?叫甚?”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贝赫拉姆道:“不过我听见有人叫他俟斤,” “仆固俟斤!”众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是啊。”贝赫拉姆得意道:“他们竟然还叫了别称,真当我听不懂呢,早在六年前,我在突厥部落停留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突厥语,还特意研究过他们的习俗和文化。” 其他人已经听不进去了,王令快言快语问道:“此言当真?你真的听到他们这么叫他,他是谁?” 他问的是那么被俘的人中的哪一个,这句话贝赫拉姆理解了,含糊其辞地形容道:“就是那个带着帽子,辫子很多,个子矮矮的中年男子。” 说实话,戴着帽子和很多辫子这个辨识度实在太低了,但是个子很矮这个特征还是很明显的。 薛如英皱眉回忆了一下,灵光一闪,“是他?”?王令转头问道:“当真有此人?” 薛如英点点头,“我记得当时他的身边围了很多突厥士兵,还有不少衣着光鲜的突厥贵族,应该是突厥的臣子。” 她当时忙着砍人了,对这几个人记不太清了,他们看起来就不像是普通突厥人,索性便一并抓了带回来。 不曾想,竟然抓到了一条大鱼。 “薛寺直立了大功了,某定要亲自给薛寺直请功!”方正韫激动道。 从眼下的情况看,与孙将军联系的人正是仆固部落中的人,调换兵器一事仆固部落也参与了,他们可能误打误撞地抓住了残次兵器一案的幕后真凶。 “铁勒九姓”之一的仆固部落俟斤啊,这就跟突厥人把王家家主抓到了一样,其价值不可估量!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陆陆续续地了解到,在大兴几个知名的军队里,皆有不同程度的残次兵器,王令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做了提醒,崔叙、窦尚书在暗中相助,再由他们自己排查,总算各有收获。 只是事情发展的太迅速,很多军中并没有查案高手,他们也只能抓到几个小卒罢了,谁也不能保证军中再也没有其他隐藏的深的细作。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突厥人,可是没有一个军队能向天威军一样直接捅了突厥人的老巢,抓到了最深的一条线。 这件事也给大兴军中提了一个醒:兵不厌其诈,百计皆可施。 薛如英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记得萧寂曾经说过,要守护一方安宁,如今她做的事,也算是护住了大兴的百姓了吧? 一旁的窦玉成再次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这次的出行几乎将他打击的体无完肤,他发现除了能利用自己的家世做点狐假虎威之事外,论各人能力的话,他简直是一无是处,连一个胡人都比他有用的多。 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薛如英这个女夜叉不会看不起自己吧? 纨绔了近二十年的长安小霸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这边的王令立刻对方正韫道:“我们得将人严加看管,若他的身份属实,立刻将他送去长安。” 第401章 一个活生生的仆固俟斤,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突厥人知道他们的俟斤被他们俘虏了,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救回去。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带领仆固部落的最多是一个叶户,不曾想竟然是仆固部落的最高首领,这简直就是捡来的便宜。 方正韫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吩咐下去,将看守突厥俘虏的人数加大了数倍,严防他们有自杀行为,并且交代人尽快去核实那些人的身份,确定被抓到的人是仆固俟斤。 突厥人以战死为荣,被俘为耻,稍不注意就会自绝,这种事情发生的太多了。 死了的仆固俟斤就没有用了,只有活着的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不管是对突厥士气的打击也好,或者是之后的停战谈判也罢,这都是他们的筹码。 “好,好!”镇定如王令也忍不住喜形于色,他大口地喝下杯中美酒,痛快道:“此行不虚!” 方正韫也高兴坏了,这样的功绩足够他往上升一升了,“抓到仆固俟斤,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将士了!” 贝赫拉姆张了张嘴,不太明白这些人为何会高兴成这样,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似乎忘了了,他摇了摇脑袋,坐回位子上,又开始了他的胡吃海塞大业。 桑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贝赫拉姆,心想这个家伙一定还有未尽之言,回头得找个时间问一问。 抓到仆固俟斤无异是景上添花,让在场的人更高兴了,他们一扫之前的疲惫之态,痛痛快快地吃起酒来。 不过这次他们都没有喝醉,浅酌几杯之后便休息去了。 方正韫似乎是害怕自己幻听了一般,说什么也要去看一眼仆固俟斤,天威军也有懂突厥语的人,贝赫拉姆也用不着跑一趟。 …… 第二日。 桑榆早早地起床了,看了一眼熟睡了薛如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营帐。 崔叙带着周良才去忙着处理善后事宜了,他用金吾卫鱼符调动了五千兵马的行为,比上次封锁长安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得想想后续之事该如何面对,最起码请罪的态度要诚恳些。 百里谦并没有同大军一道回来,而是将那些人送回去了,事从紧急,他们还不曾和地方长官说明情况,百里谦需要代替崔叙去处理一下。 桑榆用过朝食,发了一会儿呆,觉得无所事事起来,这段时间太忙了,陡然闲下来还有些不习惯,她还没想到要做些什么,突然就想到昨日晚上贝赫拉姆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货一定还发现了什么,桑榆决定去问问。 贝赫拉姆不愧是常年跑路的,他一点儿舟车劳顿的样子都没有,早早地起床,桑榆在他营帐中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写游记。 第三百五十七章:图腾 “我说,你的游记还是一本都没卖出去?”桑榆捡起案桌上沾满墨迹的书册看了看。 贝赫拉姆放下笔,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委屈巴巴道:“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的游记。” 桑榆放下书册,“这里的人很少识字,买回去也看不懂。” “怎么会?”贝赫拉姆表示不服气,“我为了让他们看懂,还特地用了大兴文字。” 贝赫拉姆有些沮丧,自从知道他的游记卖不出去,是因为大兴人看不懂胡语之后,他发奋图强,学习中原官话,现在已经小有成就了,游记都用大兴文字写出来,怎么这些人还是看不懂? 桑榆沉默了片刻,“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连大兴文字也不认识?” 贝赫拉姆张了张嘴,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傻愣在了原地。 桑榆好心解释道:“军中士兵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家,笔墨是精贵之物,读书写字颇为奢侈,一般人家供养不起。” 不是谁都有机会去读书识字的,一户普通人家倾全家之力也只能供养出一位读书人,而且书本精贵,读书人攒些银钱,也会想着多添置些笔墨纸砚之类的,四书五经大部分都是去书店借书誊抄来的,端的是精打细算。 除非真的是有钱人家,会花银子买些杂书游记,一般人是不会多有花销的,贝赫拉姆的游记写的是不错,可他一不是大家文儒,二不是才子状元,能卖出去才有鬼呢。 桑榆就听说,宋家三叔宋溪亭,号称“秋棠先生”,单单是一首诗都能卖出天价,更不用说宋先生本人,他写的字能让天下文人趋之若鹜。 这么一对比,贝赫拉姆似乎有点惨。 桑榆同情地安慰道:“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总有一天,你的游记会发光的。” 贝赫拉姆:“??”?可怜见的,贝赫拉姆虽然擅长语言学习,但是对诗词歌赋那是相当惨淡,他不能十分不能理解几个字组成的一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罢了。”桑榆放弃了解释,寻了一个小凳子坐下,问道:“先不说这些了,我问你,昨儿个席面上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什么?”贝赫拉姆一边收拾自己的稿子,一边随口答道:“我没说什么啊?” 桑榆耐心地帮他回忆一遍,“就是你在说抓到了仆固俟斤,然后愣神的时候,我觉得你脸上不对劲,猜想你可能还有旁的要说的。” 只是当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仆固俟斤的身上,不曾注意到他罢了,与仆固俟斤相比,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第402章 “哦哦,那个啊。”贝赫拉姆皱了皱眉,想了想道:“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你实在太厉害了!”?贝赫拉姆是真的佩服桑榆的,她总能发现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先前也是她提议自己模仿突厥人的笔记,给孙将军传假消息的,现在还鼓励他写游记,真真是个好人啊! 虽然她的个子有点矮、相貌也一般,只是有点可爱,不符合他的审美,但是看在她这么厉害的份上,自己是不会出言打击她的。 桑榆要是知道贝赫拉姆这么想,一定会提刀砍了他的腿! 贝赫拉姆是西方人,西方人本就身材高大,眉眼深邃,五官立体,和她们比起来,自己可不是像个小兔子一样软弱吗?在他的眼里也就只剩下“可爱”了。 可愚蠢的西方人是不会知道东方女子身上带着的神韵的! 桑榆略过他的夸赞,问道:“何事?”?贝赫拉姆皱着一张俊脸,支支吾吾道:“我也没听明白,只记得他们好像说过一个人的名字,似乎叫什么曾先生?” “曾先生?”桑榆狐疑道:“你确定你没有听错吗?” 贝赫拉姆为自己争辩,“没有,这个字念起来有些奇怪,不像是突厥语,所以我才记住他。” 桑榆若有所思,“曾”这个字一听就知道是中原姓氏,只是发音有些奇怪,考虑到突厥人吐字不清,念错也是正常的,“他们还说什么了?” 她记得被俘的那些突厥人中可没有大兴人,难不成突厥人还喜欢用大兴的姓氏? “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有人说没有看见曾先生,担心他也被抓住了。”贝赫拉姆道:“还有人说,如果曾先生没有被抓住,一定能救他们出去。” 桑榆不解,“这个曾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贝赫拉姆摇摇头,“被抓的人没有姓曾的,我还听见那个仆固俟斤似乎对曾先生很不满意,说他情报有误,才害的他们被抓。” 情报?什么情报能影响到战局?毫无疑问就是孙将军传去的大兴的情报,那么这个曾先生就是孙将军在突厥的联络人喽? 桑榆觉得自己好像又戳到了重要的事,她想着得尽快告诉崔叙一声,直觉告诉她,这个曾先生的身上一定有特别的东西。 她又问了贝赫拉姆一些细节问题,可惜的是贝赫拉姆并没有偷听多久,很快就将能说的都说了,再无发现。 “突厥人大多以部落为生,每个部落都有固定的姓氏和习俗。”贝赫拉姆从自己的游记中抽出一本,对桑榆道:“我想了半天,也没找出跟曾这个发音有关的姓氏。” 桑榆结过游记,翻看了起来,这本游记上竟然是用大兴文字写的突厥部落,里面记载了许多关于突厥人的生活习惯和文化,就连部落图腾也画的有模有样。 虽然字写的有些难看,但并不妨碍这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 “这是你写的?”桑榆诧异道:“我记得你带来的游记都是胡语写的啊。”还是写的很好看的蝌蚪文。 贝赫拉姆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是我来这里之后写的,大兴的很多士兵对突厥人非常了解,我就一边找他们聊天,一边整理这些。” 贝赫拉姆的技能全部点亮在了语言天赋上,这也是他多年游历各国的依仗,他抽过桑榆手中的游记,凭着记忆翻到一页,“对了,你看这个图案是不是很熟悉?” 桑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就见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图案,“这是?” 贝赫拉姆更加兴奋了,“你还记得当时在柳家遇到了那个年轻人吗?他的手臂上有一块疤痕,和这个像不像?” 第三百五十八章:支招 柳家遇到的年轻人,桑榆立刻想到了与窦玉成等人产生冲突的王七郎,她记得他的胳膊上确实有这么一道疤痕,当时说的是被突厥人折磨后留下的。 贝赫拉姆所画的图案与他胳膊上的确实很像,但是王七郎胳膊上的要大上很多,也复杂了很多,乍一看上去,这个图案像是从他的胳膊上单独剔出来的一样。 ”这个图案是突厥处月部落的图腾,突厥部落都是以狼为图腾的,但是在样式方面会有差别,用来区分不同的部落。“贝赫拉姆道。 处月部落?又是一个新的部落名字,桑榆对突厥本就不太了解,所有的知识来源都是到天威军之后听说的,“这个部落又如何?” “我也不大了解,当年游历的时候,我听其他部落提起过处月部,这个部落里有一个特别的人,叫巫师。”贝赫拉姆道:“处月部落信奉巫术,常常以巫术在战争中取胜。” 这当然不是真实发生的情况,贝赫拉姆说的多少带了些夸张的成分,桑榆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她从来不信鬼神巫术之说。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时代,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情大多被冠上巫术神学之名。 桑榆觉得处月的巫术可以先放一放,现在有两件事没有理清,一件是那个叫“曾先生”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仆固俟斤等人对他寄予厚望,他真的有能力救人吗? 还有一个就是王七郎的伤疤,王七郎作为王家最受宠的子弟,亦是王令的族弟,他是否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他们所不知道的角色? 不然这也太巧合了,王令在此事中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可称大义,但是…… 桑榆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她现在需要立刻找崔叙商讨一下此事,她来去匆匆,丢下一句,“你继续研究处月部落。”便小跑出去。 第403章 不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顺道还将那本游记带走了。 贝赫拉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跟在后面叫道:“你们大兴人说亲兄弟也要明算帐啊,你还没给银钱呢……” 桑榆只当没听见贝赫拉姆的叫喊声,她熟门熟路地小跑到崔叙的营帐前。 崔叙的营帐门口有两个大理寺的随行侍卫,见桑榆来找崔叙,一个个笑的满脸开怀。 ”桑评事,来找崔寺正啊,他现在不在帐中。“一个侍卫笑眯眯地说道,眼里闪烁中八卦之火。 又来了!桑榆无奈扶额,她和崔叙的关系一直以来就是大理寺最为津津乐道的八卦之一,他们也没打算瞒着,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于是,跟着他们北行的差役们几乎都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了。 偏偏这些人高马大的汉子都有一个八卦的心,每次见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都要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崔叙在场也就罢了,他们忌于崔叙的身份不敢造次,可是对桑榆却不带怕的。 桑榆待人一向谦和,即使是做到了评事,也不自持身份,随和的很,差役们在知道了她家中开了一个小酒肆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要去买些酒喝,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这人一熟悉嘴巴就没个把门的,开起玩笑来也就随心所欲起来。 桑榆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你们两个是不想好了?我说要找他了吗?” 另一个侍卫笑嘻嘻道:“好,好,不是来找崔寺正的,那您是来做什么的?要验尸吗?我们兄弟可以帮忙,不说我吹牛,我新练了一手烧火的手艺,最适合用来煮尸了!” 桑榆冷汗直冒,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理寺的这些人就有了这么一个奇特的“烧火”爱好,没那个胆子还非要做,常常求她有这样的活计定要叫他们,他们可以一边吐一边烧火。 “没有!怎么没就整天盼着死人呢?”桑榆义正严辞地拒绝了,自打自脸,“崔寺正去了何处?何时回来?”?“好吧。”侍卫失望极了,拉拢着脑袋道:“崔寺正说是去找方将军了,好像是因为那些被俘的突厥人的事,至于何时回来,兄弟们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负责守卫戒备的侍卫,怎么会知道主人的安排? 桑榆心里有数了,被俘的突厥人,那么去的地方她也猜到了。 于是,桑榆便去了军中的“大牢”。 突厥人很难被俘,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的,最起码在天威军中就没有专门关押俘虏的地方,原本那些被俘的突厥人是被绑起来栓在树桩子上,或者直接关在木笼里,但是考虑到他们的身份,方正韫连夜收拾出了一个营帐,将人送了进去。 这个营帐和旁的不同,除了四周围上了尖锐的栅栏之外,还派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看护起来,仆固俟斤那边,更是派了两个高大的士兵随身监视,防止他逃跑或者自尽。 桑榆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里面一道差点儿要掀翻营帐的怒吼声,因为是用突厥语喊的,桑榆听不懂他的意思,不过也不妨碍这句话中传达的愤怒。 靠近了她发现营帐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崔叙和方正韫。 崔叙面色如常,方正韫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一看就知道受了气,一直同崔叙说道些什么。 守在门口的周良才见桑榆来了,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兴奋地同她汇报,“瞧见没?里面的人就是仆固俟斤,脾气可大了,给他好吃好住的还挑三拣四,连方将军进去劝降都被轰出来了。” 桑榆好奇地问道:“他承认身份了?” 周良才努了努嘴,“他不承认也不行啊,崔寺正给方将军支了一个招儿,将那几个突厥贵族分开关押,稍微诈了几句,再吓唬一番,就全招了。” 桑榆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她看中的人,不但精通查案,对审讯之事也颇有心得,突厥人看起来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能在崔叙的手中撑过一轮都是他们的本事!“那现在怎么说?就这么耗着?” “耗什么呀?”周良才不屑道:“一个阶下囚罢了,善待他是我们大度,我听崔寺正和方将军商量说,准备先将他们送去太原,再由太原那边送去长安。” 第三百五十九章:送葬 桑榆了然,此地确实不适合关押仆固俟斤,突厥人总会知道他们的俟斤被抓了,还就在天威军中,保不齐会不惜一些代价大举进犯,将人救走。 送到太原就不一样了,在太原要是丢了,那就是他们大兴官员办事不力了。 正说着,崔叙发现了桑榆,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我正准备向方将军辞行。“崔叙见她来到身侧,解释道:“方将军希望我们能同押送仆固俟斤的车队一起出发。” 方正韫点点头道““正是,某希望崔巡检能将他们送到太原府尹手中,天威军也会派人去一道押送。” 桑榆想了想,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方正韫打量了桑榆几眼,苦笑道:“早就听说大理寺的桑评事聪慧过人,今日可算是领教了。”他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女子可以在大理寺众人中占有一席之地,通过这件事,他可算是见识到了。 女子也有凌云志,巾帼何曾输须眉。 一个屡破奇案的桑评事,一个敢入虎穴的薛寺直,这两个小娘子一文一武足以胜过大部分男儿。 第404章 “实不相瞒,某是想拜托崔巡检做个见证罢了。”方正韫没有隐瞒,“此去太原,为了防止惊动突厥人,天威军不能派太多的人护送,这是其一,其二,天威军势弱,若中间有不长眼之人想要截胡,我们也不敢抗命。” 方正韫说的很隐晦,不难猜出仆固俟斤现在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他确实让天威军立下了大功,同时也让天威军置于两难之地。 不是所有人都渴望和平的,大兴和突厥的关系对立多年,朝着不乏有大臣想直接发兵突厥,他们主战主杀,妄想拿下突厥王廷,以平边塞之危。 可是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话也不是戏言。 如果仆固俟斤不能顺利到达太原和长安,或者半路被人劫走而杀之,那么其带来的祸端将不可预计。 方正韫不怕那些人来暗的,可是害怕他们来明的,大兴边关对突厥人恨之入骨的人多了去了,甚至有大将军之流都心怀仇视。 他不敢冒这个险。 崔叙贵为圣人钦差,代表圣人巡视天下,某方面来说是最好的见证,只要崔叙愿意,明面上没有敢从他的手里将人带走。 崔叙接过话道:“我们只需送他们到太原即可,我已经给圣人上了折子,请圣人降下圣旨,叫太原府尹亲自看管他们,长安也要派人前去接应。” 崔叙直接给圣人来了个先斩后奏,若真按照圣人的意思,估摸着他们要将人一路送回长安,且不说一路上的风险,单是这时间就要耽误许久。 他还有很多安排,此时回长安实在不妥,加上回去容易出来难,崔叙索性任性一回,直接安排好了,反正他再一次用了金吾卫的鱼符,还是要“罚”的,他先自己罚自己。 桑榆知道崔叙是答应了,也没多问,这种事情她并不想过问,崔叙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方正韫见崔叙答应,高兴的连连道谢,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平民将军,他做起事比旁人要难上许多,崔叙肯帮忙,那是最好不过了。 此事敲定之后,他们在天威军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也是时候回太原了。 崔叙下了整顿行囊的命令。 不过在此之前,薛如英提出了一件事,“我打算将萧寂接回来,和他的耶娘葬在一起。” 崔叙并没有意外这个决定,“我记得当年他的耶娘是战死在边关的,就是在这里吗?” “在离这里不远的青山县。”薛如英道:“当时青山县落入突厥手中,萧伯父以身殉国,伯母也跟着去了,萧元归在青山县生活了数年,我想将他送到他耶娘的身边,好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能一家团聚。”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眼里虽然还有化不开悲伤,但是已经不会流眼泪了。?“我和你一同送他回去。”崔叙答应了,“云中有要事在身,他会直接去太原等我们,我叫周良才陪你走一趟安于县。” 薛如英站起身,对着崔叙抱了抱拳,“多谢。” …… 四日后,青山县。 青山县并没有山,但是却有一片树林,从远处看,像是草原中的小山丘一样,因此得名“青山县”。 崔叙等人的到来并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们扮作寻常送灵之人,一路西行,来到安葬在青山县树林旁边。 这里立了许多坟,有新的,有旧的,很像在天威军看到的坟场,不同的是,这里的坟墓似乎是有人打理,看起来要整洁许多,甚至有几处坟碑前,还放了几块掰碎了的饼子。 薛如英一直很沉默,她并没有披麻戴孝,而是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扶着棺淳安静地走着。 萧家夫妇安葬的地方靠近外侧,这是因为他们是合葬,并没有同那么战死的将士安葬在一处。 耸立的坟头没有多余的杂草,简陋的石碑上刻着萧家夫妇的名讳、生卒年限,简单明了。 薛如英上前抚摸了一下那块石碑,低头道:“伯父伯父,你们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薛家女儿薛如英,对不起,我们薛家没有保护好你们的孩子……我现在将他送来陪你们了…… ” 桑榆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下来了,她并没有见过萧家夫妻,对萧寂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是她知道这里安葬的是谁——是为了边关安宁献上生命的平凡之人。 她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也体会过那种无能为力的悲伤,当年江家夫妻死在她的眼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伤心难过。 薛如英的前半生都是生活在繁华之中、疼爱之下,她的兄长、父母、老师为她建造了一座围城,让她在里面快乐地长大,桑榆无法想象薛如英的心变成了怎样的千疮百孔。 薛如英还在和萧家夫妇说话,说的最多的就是抱歉,这个时候谁也劝不了她,只能随着她去了。 崔叙带着大理寺跟随着的众人长鞠三躬,然后挥手让侍卫们开始挖掘,按照薛如英的意思,是打算将他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 第三百六十章:少年 侍卫们沉默着动起手来,周良才抹了一把眼泪,吞吞吐吐道:“我,我去四周瞧瞧,看有没有人捣乱什么的。” 这里是坟场,百姓们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哪里有人会来捣乱?显然是周良才见不得这样的场面,找个借口避一避。 冬天的土地冻的很僵硬,侍卫们挖的很慢,每一次动作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桑榆却没有离开,安静地和崔叙一起,送他们亲如兄长般的友人最后一程。 第405章 过了好一会儿,侍卫们坟墓还没挖好,周良才倒是扭送了一个半大少年回来。 “崔郎君,桑小娘子,你们快来看我抓到了何人?”周良才气喘吁吁,嘴里吐着热气,像是和人打了一架似的。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少年穿的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全是补丁,他的小脸冻的通红,两颊和耳朵上还有不少皲裂的痕迹。 两只手被周良才反手握在后背,不服气地吱哇乱叫着,身子也扭动的厉害。 周良才被他挣扎的险些控制不住,“好你个小子,个头不高,劲儿却挺大,我说你偷偷摸摸想做甚?” “你胡说!谁偷偷摸摸了?”少年挣扎的更厉害了,涨红着脸道:“我就住在这里,这是我阿耶的坟地,我是来祭拜我阿耶的。” 崔叙挥了挥手,示意周良才放开少年,“你叫甚?你阿耶也是葬在这里吗?” 这里安葬的并不是只有将士,普通百姓也是将亲人送到这附近入土,据说是因为这里一块风水宝地,大兴人大多信奉鬼神之说,对安葬的地点尤为看重。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没有恶意,那少年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斜眼打量了他们一行人,尤其是还在挖坟的侍卫们,故作凶狠地反问,“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挖他们的坟?”?“小郎君,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送一个好友回家的,你看,他就在那里。”桑榆解释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放置在一旁的棺淳。 少年看了一眼棺淳,又看了一眼桑榆,神色放松了一些,不过还带着警惕的眼神问道:“真的?先生说这里安葬的都是大兴的将士,这个人也是?” 十三四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了死亡的意思,他问的很干脆明了。 “是的。”桑榆点点头,“他是为了保护我们大兴而死的,他的耶娘也在这里。” 少年在心里挣扎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好吧,我信你们一回。” “合着你还看人呐,方才我说了半天都没用,怎么我们家小娘子一说你就信了?”周良才不满道:“你还咬我。” 少年觑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你看起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哎,你这小子,欠收拾是吧?”周良才撸起袖子,作抓人的姿势。 “你来啊,我怕你啊!”少年气势汹汹,梗着脖子,丝毫不惧怕周良才的威胁。 “好了。”崔叙开口,对着少年道:“莫要闹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叫什么了吗?” “我叫魏守疆,你们可以叫我阿疆。”少年嘟了嘟嘴巴,拍着小胸脯道:“我阿娘说,我以后要守卫边疆的!” 崔叙微微一笑,“倒是个好名字,你适才说你是这附近村子的人?”?阿疆爽快道:“是啊,我家就在关头村,听你们的口音,你们不是青山县人吧?”?“不是。”桑榆道:“我们从长安来。” “长安?”阿疆的眼睛陡然亮起,“你们是从那里来的吗?我听说听说长安可热闹了,是我们大兴最热闹的地方!”?桑榆这才注意到,他的眸色不是单纯的黑色,仔细看能看出一丝淡淡的蓝,而他的脸庞虽然稚嫩,也能看出几分胡人的影子,她垂下眼答道:“是啊,长安确实热闹。” 阿疆的眼睛更亮了,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向往道:“真好。” 桑榆就问他,“你想去长安吗?” “我想去,也不想去。”阿疆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我阿耶就是长安人士,我很想去他生活的地方看一看,但是我阿娘说我长大了要守护边疆,保护我阿耶在长安的亲人道。” 桑榆听罢,感慨万千,“你阿娘是一个大义之人。” 对于桑榆的夸奖,阿疆似乎很高兴,附和道:“是啊,先生说我阿娘若是男子,一定不输寻常儿郎!” 桑榆还想与他说些什么,挖掘的侍卫过来报告,说是已经挖好了,可以入土了。 桑榆便和崔叙等人一道回到了坟墓前,少年阿疆想了想,犹豫地跟在了身后。 寒风凛冽,众人的脸上被冻的生疼,他们都没有抱怨,安静地看着侍卫将萧寂的棺淳缓缓放入挖好的墓中。 “萧元归,你可以一家团聚了。”薛如英捧了一捧黄土,撒在棺淳上,“我知道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萧寂来到边关,为的就是能离他的耶娘近一点,如今她将他以这样的方式送到他耶娘的怀中,相比他们在九泉之下能一家团聚,也会高兴的吧? 薛如英这次并没有告别太久,带到她站起身之后,侍卫们又拿起铁锹,将黄土填回到墓里。 黄土一捧一捧地洒下,宛如漫天的黄絮飞扬,透过黄絮的间隙,棺淳越发朦胧,薛如英隐约看到萧寂透着尘土冲她笑。 他仿佛在说,谢谢,亦或是,珍重。 待整个棺淳全部入土之后,崔叙带领着大理寺众人在崭新的墓碑前鞠躬致礼,阿疆也受到了感染,学着他们的样子弯腰曲背。 在墓碑前立足了许久之后,薛如英终于开口了,“走吧。”说罢,她头一个转身离开。 崔叙无声地跟在她的身后,大理寺众人也依次离开。 薛如英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足下的步伐有千斤之重,似乎每走一步,都有人在她的心口狠狠地剜上一刀,带走她心脏中的一部分。 她又走了几步,突然伫足转身。 第406章 桑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阴沉的天空下,那块新换的墓碑似乎在闪闪发亮,她依稀看到了上面写着的几个字:大兴游击将军萧寂,于永绩九年冬,长眠于此。 …… 阿疆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少年,他自小就没有见过他的阿耶,阿娘告诉他,阿耶是个勇猛的战士,在他还未出生的时候,他便战死沙场了。 阿疆起初并不相信,总觉得阿娘是在骗他,因为阿娘骗过他很多次,比如用饭的时候,阿娘就会骗他说她已经吃过了,然后将家里唯一的一块饼子送到他的碗里。 比如说阿娘为了赚些银钱,大冬天去给大户人家洗衣裳,就骗自己说是去城里享福了,可是她的那双溃烂的手出卖了她。 再比如说,前两年村里来了一个落魄的私塾先生,阿娘为了给他送上学,把家里唯一的一只羊卖了,骗他说羊丢了。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先生在给他起了名字之后,悄悄地将卖羊换来的银钱还给了他。 阿娘总是这样爱撒谎,他已经习惯在谎言之中寻找真相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村子 对于父亲,阿疆其实并不在意,因为村子里没有阿耶的孩子多了去了,有阿耶的孩子才是不正常的,但是在阿疆调皮捣蛋,拆了一座旧坟被抓之后,他的阿娘第一次生气了。 阿娘将他带到那个被铲平的坟前,罚跪在地上,骂了很久很久,“你以为这里躺的是谁,他是你阿耶!要是没你阿耶挡住了突厥人的进攻,你都没命生出来!” 那是阿娘第一次发火,她一边哭,一把用藤条抽打他的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对不起的话。 阿疆被打的浑身疼痛,哭着说会帮阿耶的坟修好,以后日日上供,阿娘这才消了气。 “所以,你才经常来到这里,并且给那些旧坟修剪一番?”桑榆一边走路,一边问道:“那几块碎饼子也是你拿来的吧?” 天色已晚,今日肯定是回不去了,他们一行人应阿疆的邀请,前去关头村歇息一夜。 一路上,这个活泼的少年展现了他折腾的性子,一会儿对着骏马斯哈斯哈地流口水,一会儿看周良才耍大刀的样子狂拍巴掌,到最后没精力了,便跟在桑榆的身旁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少年衣着朴素,但精力旺盛,像是一只闲不下来的小牛犊蹦哒个不停,尤其是说起自己的阿娘,那是有数不清的抱怨。 他的开朗给这个沉寂的队伍增添了一份活力和乐趣。 “这里面睡的是我阿耶,我自然要孝敬一些了。”阿疆道。 桑榆便问:“那其他坟上的杂草也是你拔的?” “是啊。”阿疆挺了挺小胸脯,“我阿娘说,里面除了我阿耶,还有我阿耶的兄弟,我想着他们也没个儿子孝敬,便帮他们一并拔了草,这样他们在下面也能对我阿耶好些。” 桑榆摸了摸他的头,入手的是皱巴巴的帽子,“真是一个有善心的孩子。” 阿疆神色一滞,脸也变的通红,磕磕巴巴道:“你这小娘子好不知羞,怎么能随便摸男子的头发!” 桑榆动作一僵,看着自己的手陷入自我怀疑,“你才多大啊,想什么呢?”?阿疆认真强调,“我已经十四岁了,再过几年就能成亲了!” 桑榆无语凝咽,心想这个时代的孩子也太早熟了些,桑蓁也不过十三岁,成天想着提醒自己不要被小郎君骗了去,对自己身边出现的小郎君总是带着审视的目光。 说起来,自己一直觉得忘了什么,现在想想,她是不是忘了跟桑蓁说她快有姐夫了? 一路上吵吵闹闹,一行人很快来到了位于青山县西侧的关头村。 关头村毗邻突厥,时常受到突厥人的骚扰,因此这个村子格外的团结,尤其是面对生人的时候,那真是提防的死死的。 他们刚刚到村口,便被一群拿着棍棒、榔头等物的村民们围住了。 侍卫们将崔叙等人护着,手按在刀柄上,紧紧地盯着村民,与他们对峙起来。 “坏了。”阿疆一拍脑袋,“我忘了和村长阿翁说一声了!” 在少年阿疆再三解释,以及崔叙等人通身贵气的压迫下,关头村村长总算相信他们是来送亲友入土的了。 “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村长热情地挥挥手,招呼村民们各自回家,又将手中的榔头往身后藏了藏,“早说你们从军中来的不就结了吗?” 崔叙就跟没见看见一样,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原想着去青山县城休息一晚,不想天色不善,怕是要下雪了,阿疆小友便邀我们来此地休息一晚,倒是叨扰了你们的清净。” 阿疆跟在旁边蹦跶,“是啊,阿翁,马上就要下雪了,他们大老远的来这里,我就请他们来这里过夜了。” 村长笑容满面,手上却毫不客气地糊上了阿疆的脑袋瓜子,“应该的应该的,贵客随我来,我们村子有的是空房,给你们匀几间足够了。” 崔叙谦和颔首,“有劳村长。” 村长摆摆手,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进了村子,“咱们这个村子离突厥太近了,哎,每年这个时候突厥人就来抢劫,我们是被抢怕了,这不,把你们都当成坏人了!” 崔叙带着一行人跟在村长的身后,“无碍的,警惕些总是好的。” 第407章 阿疆开心极了,嚷嚷道:“阿翁,你可一定要带他们来我家住,我先回家告诉我阿娘一声!”说着,他就要离开。 村长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你这小子,这么大了还这般跳脱,去你家做甚?你家还能招待这么多人不成?” 阿疆想到自己家中一穷二白的样子,犹豫道:“可是…… ” “行了行了。”村长无奈道:“你去告诉你阿娘一声,叫她去我家帮忙,我让你婶子做几个菜!对了,把陆先生叫来。”?“哎哎!”阿疆顿时开心了,连招呼也不打,快快乐乐地跑远了。 村长这才不好意思地对崔叙等人道:“这孩子皮实的厉害,贵客莫要见怪,他阿耶早早没了,一家子就剩下他和他阿娘相依为命,村子里就多照应些。” 崔叙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村长客气了,是我等来的突然,饭食就不必了,我们带了干粮,有劳村长给我们准备几间空房,我等休息一晚便离开,房资就拿银钱来结。” 从衣着上可以看出,村长和之后来的村里人大部分穿的都比较厚实,虽然用料不是很好,但胜在暖和,那阿疆的衣服却破破烂烂,里面的绒絮都结成团了。 可见其过的真的不是很好。 村长呵呵笑道:“来都来了,这么急做甚?都去我家坐坐!” 崔叙还想推脱,村长又道:“这腾房间也是要时间的,我叫我家老婆子去做,你们先歇歇。” 他都已经这么说,崔叙也不好拒绝,只能答应下来。 众人在村长的带领下往里面走去,村长一边走,一边给众人介绍道:“咱们这个村子,地处突厥和大兴交接,常年战乱,男儿大多死光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也就几十号人了。” 众人举目望去,这个村子确实不大,矮小的黄土房似乎与周围融为一体,附近也没什么庄稼等物,几个活泼的少年从自家房门口偷偷冒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些外乡人。 第三百六十二章:初来 他们相比,年纪大一点的郎君就显的稳重多了,有好几个穿戴厚实、身材高大的郎君警惕地看着他们,时不时地将自家的孩子往屋里塞。 桑榆注意到他们的身侧都放着铁锹、木棍等物,仿佛只要他们稍有动静,就能立刻打起来。 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诡异,桑榆感觉自己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加快步伐,跟上了众人。 刚到村长家门口,一个浑身毛绒的男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村长带着十来个人回来,他皱了皱眉,眼神不善地看着他们,“阿耶,怎么回事?我听说村里来生人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头稍小一点的男子,从相貌来看,三人略显相似,应该是亲兄弟。 果然,村长在听了那男子的话之后,没好气道:“慌张成这样做甚?这几位是来祭拜青山林子的将士的,路过此地,来歇歇脚罢了,你们赶紧回去做事,别想着偷懒!” 那男子听后,神色松懈了许多,老实抱怨道:“二郎也真是的,话都说不清楚。”?被叫做二郎的年轻男子委屈道:“是三郎说村里有人来闹事了,才叫我去叫你们的。” “好了好了,别都在这里杵着了,去做事吧!”村长挥手赶人,随后笑容满面道:“这几个是我家那不争气的儿郎,怕村子出了啥事,叫诸位贵客看笑话了。” 崔叙不动神色道:“村长说笑了,此地夹在两难之中,确实应当小心。” “哎!”村长拍了拍身上的褶皱,“咱们先进屋,天寒地冻的,我叫我家老婆子给诸位烧壶热水,去去寒气。” 崔叙再次道谢。 这个村子不是很大,一条横穿整个村子的马路将其分成了两部分,村长家的几间土屋就坐落在路边,也许是因为长久没有下雨,路上的灰尘很大,只要走上几步就能带起一片黄雾。 不但如此,路上还有动物的粪便和脚印,以及一些车辙的痕迹,长时间的走动,将这条路夯实的很结实。 跨过院子的大门,就能看见三间泥土房和一间灶房,院子很大,零零散散地摆放了很多杂物,墙角边开垦了部分土地用来种菜。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是一个常见的农家小屋。 村长热情地招呼众人去堂屋坐坐,桑榆实在不喜欢屋子里黑暗的环境,便找了一个借口和侍卫们跑到院子里来散散心。 乡下的院子并不干净,脏乱的很,尤其是那菜园子,看不见一丝的绿色,也不见任何打理的痕迹。 也许是因为冬季,蔬菜瓜果生长不了,便直接放弃了。 桑榆抿了抿唇,看着院子里的寸草不生的菜园子想到了远在长安的桑蓁,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会不会在秋棠先生的家里种菜?唔,要是真那么干,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想到开心处,桑榆总算觉得方才的心悸之情消散了些,她随意地在院子里扫了几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她眨眨眼,又将视线转了回去,目光停留在一个物事上。 她看了看屋子里正在说笑的崔叙等人,想了想,提起裙摆,往那个东西走去。 那是一架平板车,几块结实的木板拼在一起,架在两个粗大的轮子上,虽然有些磨损,不过打理的很干净,看的出主人很爱惜, 桑榆其实见过很多这样的车子,一般都是家中有驴马的人家用的,寻常百姓不会买它。 第408章 这个时候的路况不是很好,若是单纯人力拉车的话需要好几个人配合,费力又费时,加上边塞之地,需要用到的地方很少,所以她才会很惊讶。 她又看了一圈,并没有见到驴马,一时间想不到它的用途。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出一阵吵闹声。 还不等桑榆反应过来,阿疆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到了她的耳畔,“阿翁!我带陆先生来了!” 原来是阿疆来了。 少年阿疆小跑着闯进院子里,和他一同进门的还有一个穿着精贵的中年男子,桑榆猜测,这位应该就是阿疆口中的陆先生。 据阿疆所说,陆先生是两年前来到他们村子的,因为屡次秋闱不中,所以他心灰意冷之下远离家乡,来到这个贫苦的地方自我放逐。 不过陆先生的运气不太好,他来到边塞不久之后就遇到了突厥悍匪,不但弄丢了行囊,还差点儿送了命,好在村长放羊路过,将他背了回来,救了他一命。 后来陆先生感念关头村的恩情,便留在了这里,偶尔教授一些孩子读书认字。 从阿疆的口中可以得知,陆先生是一个怀才不遇,知恩图报之人。 不过桑榆见多了宋先生之流,对于这个“大才”的陆先生倒不是很在意,只是好奇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在边塞的待下去? 听到门外有动静,屋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出来了,桑榆见状,也小步走到崔叙的身旁站定。 “在下陆昂,见过各位郎君。”陆先生一见崔叙等人,连忙慌张地行了一礼,他眼眶湿润,似乎是见到了亲人一般。 崔叙也回了一礼,“久闻陆先生大名。” 陆昂忙不迭地摆摆手,“哪里哪里,是村子里的人缪赞了,某就是一个落榜的读书人,当年若不是村长好心相救,某早就没命了。” 也许是在边塞之地呆久了,陆昂看来很拘束,他的身上少了一丝书卷气,举手投足间也带着对崔叙的几分敬畏,像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孩子见到家长一般。 这个陆先生还真有点意思,和桑榆见过的大多读书人都不一样。 村长见双方认识了,连忙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屋里坐坐,接着聊天说话。 崔叙却道:“不了村长,我们今日有些疲惫了,想早些休息,不知道村子里是否能腾出空房间?”?“能,能,我家就有一间空房!”村长还没回答,阿疆已经叫了起来,“我已经跟我阿娘说了。” 村长垂下的手动了动,似乎很想再次给阿疆一巴掌,“贵客难得来此,怎能如此轻怠?还是吃个便饭吧?” 陆昂也道:“是啊,某还想着同诸位秉烛夜谈呢。” 崔叙笑意不改,“不必,我等还有要事在身,久留不得,想早日歇下养足精神,明日好一早好赶路。” 第三百六十三章:先生 此言一出,村长果然不再劝了,“罢了,那阿疆,你和陆先生一起带贵客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和我家老婆子去村子里安排住处。” “好勒!”阿疆痛快地答应一声。 崔叙又道:“我与阿疆小友倒是一见如故,难得来塞外,不如请阿疆小友带我们在村子里走走,就不劳陆先生了。” 陆昂的脸色陡然变的难看起来,双手紧握,似乎是被羞辱到了,空气里弥漫出了一股不明的味道。 村长也是一愣,看了看陆昂,又看了看崔叙等人,犹犹豫豫道:“那,也成,陆先生这段时日也累坏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崔叙客气地点点头,对阿疆道:“阿疆,带我们去你家里看看。” 阿疆也察觉到了气氛有些尴尬,连忙答应,“好,你们跟我来。”说着率先跑了出去,崔叙等人紧跟其后。 村长家的院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他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陆昂,沉默着没说话。 良久之后,陆昂低下的头缓缓抬起,他的脸上不见一丝气恼和尴尬,听见外面没了声响,他淡淡道:“叫村子里的人这段时间都老实些,莫要露了破绽,这几人来头不小,小心为上。” 村长一改之前的和善样子,忧心忡忡道:“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可如何是好?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陆昂瞪了他一眼,冷冷道:“那就不要让他们知道!若他们只是在这里住两日便随他们,若是他们不老实…… 哼!那就休怪我无情!”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昂的脸色变得凶残阴桀,脸上还带着一丝杀戮之气。 村长的身子又佝偻了许多,他本就过了知天命之年,在这里已经算是高寿,老实了一辈子的他,在听到陆昂的话之后,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希望这些年轻人知趣些,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莫要丢了性命。 …… 崔叙等人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等险地,在离开村长家之后,崔叙就安排人去收拾行李了,他们虽然轻装出行,可是还有马匹等行李放在村子外面。 薛如英似乎很没精神,自告奋勇地要跟着一起去。 崔叙见她执意如此,也就随她。 他们离开后,桑榆凑到崔叙的身侧,小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崔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继而轻笑,“知我者,桑小娘子也!” 桑榆冲着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彼此已经非常熟悉了,崔叙是一个很少情绪外露之人,也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喜恶,可是说很是知分寸。 第409章 可是今日他却失态了,在面对陆先生的时候,他表现的实在有些厌烦,甚至到了不愿意与他共处一室的地步。 崔叙似乎看出了桑榆的想法,淡淡道:“那个人不配称之为先生。” 桑榆沉默了一下,好奇地问道:“为何?” 她只看出了陆昂不够儒雅,身上也没有文人的气度,但是人无完人,他在村子里那么受欢迎,总有些可取之处的。 “他在撒谎,也不是一个读书人。”崔叙解释道:“文人相轻,尤其是有些名声在外的读书人,他们向来孤傲,对于白丁之身,总会带着些轻视的意味,那个陆昂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可竟对我执弟子礼,实在叫人费解。” 他们一行人并没有暴露身份,按道理来说,陆昂最多与他们同辈之交,冲上来就执晚辈礼,难免有献媚讨好的意思,与文人行径相差甚远。 桑榆回忆了一下,想起方才的陆昂在见到崔叙的时候竟然行了叉手礼,这确实很奇怪。 她是知道叉手礼的,这种礼现在大部分在文人或者世家中盛行,一般是用来表示尊敬,常见于下属对上官,或者晚辈对长辈,可以说是一种地位身份的差异。 崔叙不过刚到弱冠之年,而那个陆昂已经有四十上下,在彼此都不熟悉的情况下,使用这等礼节确实有些不合适。 “也许他是看出了我们的身份。”桑榆猜测道,若是猜出了崔叙的身份尊贵,尊敬些也是有的。 “不。”崔叙摇摇头,“若是知晓我们身份,他应该更稳重才是,能参加科举的,至少也是个贡生,不至于连这点礼节都不懂。” 桑榆无言,确实,这个陆昂给人的感觉就很不舒服,怎么说呢,有点像想要讨好却频频出错的感慨。 崔叙继续道:“还有最能确定的一点,我记得阿疆说过,他是两年前的春天,因当时的秋闱失利之后来到边塞的,可是那一年的秋闱并没有如期举行。” 科举是通往仕途的第一道关卡,从前朝开始,科举就一直是选拔官员的重要途径之一,到了圣人这一代,科举分为常举和制举,其中常举一年一次,制举根据朝廷的需求而定。?当然,遇到特殊情况,常举还会存在推后或者取消的情况,崔叙清晰地记得,三年前的那年秋天,适逢中原地区洪涝,常举一拖再拖,最后直至取消,所以他才断定那个“陆先生”是在撒谎。 崔叙也曾参加科举,对其中的艰难苦幸感同身受,很多人寒窗苦读十年才换得有朝一日站在考场上,而不是随口一说就当经历了。 “先生”一词,乃是敬语,是对才学之人的称赞,对于这样的沽名钓誉之人,崔叙十分反感,总觉得辱没了先生的称谓。 他倒没有怪罪关头村百姓的意思,大兴的百姓基本上都不识字,对于文人的崇敬已经到了骨子里,认得几个字,会吟两首诗,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 所以这个陆先生才尤为可恨,连寻常百姓都要欺骗,就是不知道他是想求个虚名,还是另有所图。 桑榆听罢,心里也有些不舒服,这样一个谎言成性的人竟然还和宋先生、秋棠先生同叫一样的雅称,实在是辱没了他们。 她又看了一眼正在和周良才对嘴的阿疆,这个活泼的少年正被周良才夸张的语言,和肢体动作唬的目瞪口呆,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 好在这个少年眼神清澈,不曾染上浊气,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一个带领学生走向世界的老师,实在太重要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大雪 不过说到先生,桑榆突然想了来另一位先生,那个仆固俟斤等人口中的“曾先生”。 她拉了拉崔叙,小声道:“我想起来了,贝赫拉姆跟我说过一个人…… ”她将贝赫拉姆同他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我怀疑这个曾先生一定有秘密。” 崔叙听罢,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他也没想到此事中间还夹杂着这样的一个人,而且听这意思,这个曾先生很可能就是兵器一案的最终幕后黑手。 一个大兴人,不远千里跑去突厥,还给突厥提供了大量的兵器粮草,要说没有图谋,真真老天爷都不信。 “我会将此事尽快上报给圣人,请他派探子去突厥打探消息,若当真有这个人,那么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他!”崔叙肃声道,此人凭一己之力能将大兴、突厥玩弄于股掌之中,怎能叫人放心?若是不将人找出来,恐怕他还会暗中生事。 “可以去审一审仆固俟斤等人。”桑榆建议,“他们既然接触过,那他们一定对他有些了解。” “此事你莫要声张,除了我之前对谁都不要说。”害怕桑榆误会,崔叙又解释了一遍,“这种事情单靠他一个人是完成不了的,他的身后定有一个庞大的靠山,而且这个靠山很可能就在大兴,甚至就在我们身边,我不想让你陷入险境。” 桑榆略微思索一下,就明白了崔叙的意思,给突厥提供兵器粮草,又挑起双方的争端,这样的人绝对不是他所说的那样要为父母报仇那么简单,而且一个铁匠之子,他再怎么有本事也无法搅起这么大的风浪,背后一定有人相助。 桑榆记得崔叙和方将军曾说过,大兴的朝廷也不是平和的,还有不少主战派,一味地想和突厥人开战。 不但大兴有,突厥中绝大多数人都是主战、好战的,他们觊觎大兴许久,能有机会拿下大兴,他们求之不得。 第410章 桑榆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一个兵器之事,竟然能牵出这么一大串的密谋,也是不容易啊。 崔叙叮嘱完桑榆,也就不再说话了,他嘴上说要在村子里逛逛,实际上也没哪个心情,他们都有些累了,大概走了一会儿,就叫阿疆带他们去休息了。 村长的安排很周到,给他们选的房子离阿疆家很近,略微走两步就能到,而且这个地方离陆先生所住的茅屋也很远,除非必要,两者几乎不会相见。 等众人都回来之后,崔叙叫人收拾了一下房间,备妥要用的东西,尤其是炭火等物,夜里风寒,需要靠炭火来取暖。 等桑榆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准备去取水洗簌歇下的时候,突然发现阴沉的天空下起了毛绒绒的碎雪。 北方的天暗的非常慢,此时天色还未完全暗下,雪花从天而降,带着晶莹破碎的光,端的是美极了。 桑榆很少见到雪,她两辈子都是在南方过的,从来没有见过大雪纷飞的样子,在江南的时候,偶尔会见过几次细小的雪,盐粒子一样的雪花带着湿冷的水,落在手上冰冰凉凉的。 而今日见到的雪花几乎都能看清上面的纹路了! 桑榆控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接住一片飞落的雪花,雪花干燥,落在指尖还停留了片刻,然后消散不见,她扬起大大的笑,也顾不上休息了,欢快地跑到院中,用裙摆和衣袖接住这漫天的琼芳玉成。 崔叙来找桑榆的时候,就见她跟一个小孩子一样在院子嬉戏,她小心翼翼地举起胳膊,任由那雪花落在衣袖上,然后好奇地用手指戳一下,雪花感触到了温暖,像一个害羞的小娘子,化作水滴藏了起来。 桑榆见状,便无声地笑了起来,然后继续戳下一个。 她这般样子落在崔叙的眼里就可爱的不行,一直以来,桑榆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稳重、可靠的小大人,她独立坚强,自信勇敢,带着妹妹不远千里来长安寻找一个真相。 生活的压力让她几乎快要忘却了她的本性,也比同龄人少了几分该有的任性和欢乐。 崔叙喜欢她在公堂上熠熠生辉的样子,也喜欢她追寻真相的执着,亦喜欢她身上的那份纯真的洒脱,可是今日崔叙才发现,他更喜欢桑榆美丽娇俏的笑。 他站在屋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玩耍了许久,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温柔和欣慰。 一直到雪花由小变大,最后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崔叙才轻咳一声,缓步来到桑榆的面前。 “雪下大了,还是要注意保暖。”崔叙一边将她头顶、肩膀的雪花抚落,一边叮嘱她,“莫要感染风寒了。” 桑榆愣愣傻傻地看着他,任由他的动作落在自己的身上,她的脑子有些混沌,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怎么?就这么喜欢雪?”崔叙见她不说话,挑了挑眉。 桑榆这才反应过来,一时玩高兴了,忘记崔叙也住在这个院子里了。糟糕!方才自己傻乎乎的样子,一定被他瞧见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结结巴巴的问道,恨不得捂住脸,不让崔叙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刚才她的样子一定很傻气,尤其是自己戳雪花的动作,看起来就跟没见识的小孩子一样,幼稚极了,她素日里沉稳的形象一定崩塌了! 啊啊啊!这个崔叙之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看自己发疯多久了??“来了很久了。”崔叙丝毫不留情面,说的一板一正的,若是桑榆抬头,就能看见他那双明亮的眸子中含着浅浅的笑。 桑榆感觉自己要死了,脸上的热意连寒气都无法遮掩,“你为什么不叫我?”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嗓子有多么的含糊朦胧,像是在撒娇似的。 崔叙好笑地拉下她捂脸的双手,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屋檐下,“我见你玩的开心,便没有打搅。” 桑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佯装怒道:“所以你在看我出丑?” 崔叙低头笑了笑,他的声音带着清朗又温和,像是一坛新酿的美酒,入耳醇香。 第三百六十五章:决定 “怎么叫出丑呢?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崔叙忽然近身,在她的额头上轻啜一下,然后与她额头相抵,“还不曾见到你这般开心的样子。” 桑榆先是见到一张放大的俊脸在眼前靠近,紧接着,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雪花落在了她的脸上,酥软绵柔。 他的动作亲呢又自然,像是他们已经这样很久了,桑榆猛不丁地被亲了,整个人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虽然他们也会偶尔亲呢,但是崔叙一向知礼,很少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做这样的动作。 桑榆有些羞赧,推了推他,“你做甚?” 崔叙理所当然道:“你是我未婚妻,我为何不能与你亲近?”?“嗯?”未婚妻?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转变了身份?桑榆歪了歪头,出言打击他,“有本事你把这句话对宋先生说。” 前几日秋棠先生还给自己写了信,连同桑蓁的信一起寄来,据秋棠先生所言,宋先生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他那里,整天带着桑蓁读书写字,教她琴棋书画,誓要将对宋芙的亏欠补回来。 除此之外,他还想着早点将她们姐妹认祖归宗,好叫宋大娘子给她相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 第411章 崔叙想到前几日与自家阿娘一道寄来的宋先生的书信,也有些头疼,宋先生当真是个“喜新厌旧”的,他信里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好好照顾桑榆,还说作为“长辈”要爱护“晚辈”云云。 对自己也只有寥寥几句话带过,害的崔叙百忙之中还要想着,这辈分关系要如何处理,若是宋先生真的将桑榆接到宋府,那求亲的人只怕要踏破宋家的门槛! 不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想法子跟宋先生通个气才行,不如自己先给阿娘写个信,叫她去宋府提个亲?先把名份定下来再说。 桑榆可不知道宋先生还搞了这出,不然她恐怕要好好取笑一番了,早在宋先生第一次与她们姐妹相见的时候,就曾说过这个问题,当时的崔叙找借口糊弄过去了,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想好了借口没? 崔叙看着桑榆笑的跟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一样,忍不住叹了叹,刚想着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察觉到有人来了,桑榆想也不想地推开崔叙,转头看去。 薛如英站在廊下,双手抱胸,笑盈盈地看着两人,她穿着素雅的衣裳,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只在她的头上留下印记,桑榆恍惚地觉得,此时的薛如英像是冬日里的仙子,迎着雪来,也会踏着雪走。 薛如英的脸上有调笑,有欣慰,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艳羡。 桑榆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如英,你回来了?” 两次犯傻都被人给发现了,桑榆觉得自己距离逃出大理寺,去别处谋生已经不远了。 “我来找你们有事。”薛如英站直了身子,缓步走到两人的身侧,顿了顿,主动交代,“我来很久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经看完了,不过你们放心,我是不会对旁人说的。” 说完,她带着戏谑的眼神看向崔叙。 崔叙默了,然后冲她抱了抱拳,“多谢薛寺直海涵。”他说的真诚又有礼,还微微地弯了弯腰,似乎真的是在感谢薛如英的“网开一面”。 两个女孩听了哈哈大笑,一直以来的沉重心情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桑榆的眼泪都快笑下来了,她平息了一下心情,问道:“你来找我们有事?” 在外出的这段时日里,她几乎都是和薛如英同住一屋的,方才还单纯地以为她回房间休息,碰巧撞上了。 “是的。”薛如英恢复了平静的脸色,对崔叙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崔叙以为她是在问他们何时回天威军,之前答应过方将军,回去的时候要带上仆固俟斤等人一道,将他们安全地护送到太原。 按方将军的意思,是想他们越早出去越好,只是他们想着先将萧寂送到青山县安葬,所以才推迟几日。 原本想着来办完事就回去的,现在看来恐怕要耽误两日了,一方面这雪越下越大,恐怕不好赶路,另一方面,这个村子实在古怪的很,他很想知道发生了何事。 “三日,最多停留三日,我们就回去。”崔叙斟酌一番,做了决定,虽然有心想查出真相,但是比起仆固俟斤之事,有些微不足道了。 薛如英点了点头,她近日虽然心情不佳,但是眼力见还是有的,这个村子的古怪,只要细想便能发现,“也好,实在不行就给当地县令下个命令,叫他们好好查一查。” 崔叙以为她是不想在这里睹物思人,便轻声劝道:“你若是不想在这里久留,就先去太原,我派几个人保护你,直接去柳家等我们。” “不。”薛如英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我不打算跟你们一道去江南了。” 当初离开长安的时候,崔叙就曾说过,等查完兵器一案,就带着众人去江南一趟,跟随他们一起出来的周良才等差役自然没什么异议。 百里谦的外祖也在江南,多年未见,他也想回去看看,窦玉成本就是个爱玩的,一听说他们会去江南,恨不得直接转道就走。 至于薛如英,当时也是想着去替好姐妹查清真相,顺便再游玩一番,如今计划赶不上变化,薛如英很是愧疚。 “如英。”桑榆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安慰道:“不去就不去,我知晓你现在很难过,那就先回长安吧,好好陪陪薛国公。” 萧寂也是薛国公带大的,又是好友之子,如今战死,薛国公定然悲痛欲绝。 岂料薛如英听了之后,再次摇了摇头,加重了口气道:“我是说,我想留在天威军。” “什么?”桑榆这次真的惊讶了,“你在胡说什么?这里随时要打起来,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的。” 桑榆是知道薛如英向往边关的,她以为是因为萧寂在这里的缘故,可现在看来却不一定了。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桑榆会尊重她的想法,甚至在她的心里,一直觉得女子也能驰骋疆场,做那巾帼英雄,可若这个人是薛如英,桑榆一时之间有些无法接受。 第三百六十六章:尊重 桑榆在到了长安之后,薛如英是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大家女郎,她的身上没有丝毫世家小娘子的高傲和任性,对自己和桑蓁照顾有加,在大理寺的日子里,她也是唯一一个与她交心的女子。 对桑榆来说,崔叙给予了她在大理寺坚持下去的勇气,而薛如英则是给了她信心,她的存在告诉桑榆,她在大理寺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