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江南开饭馆[综武侠]》 第1章 [bg同人] 《(综武侠同人)我在江南开饭馆[综武侠]》作者:职业鸽手【完结】 文案: 1. 作为一个财迷兼吃货,沈明月最爱的事就是每天去自己的饭馆打卡,点评厨房推出的新品后美滋滋看着柜台上的钱罐子慢慢变满。 当初师父将饭馆传给她的时候吹了半天的牛,诸如“整个江南就数明月楼最气派”“整个江南就数明月楼的饭最好吃”“整个江南就数明月楼是百年老字号”…… 如今的明月楼倒确实是这样,但初到江南的沈明月对着破败不堪连牌匾都没有的三层小楼表示:我信你个鬼。 等等,师父?她什么时候有的师父? 2. 蓬勃发展的明月楼逐渐成了江南的标志性建筑,各路豪杰路过此地都会慕名前来,这也吸引了江南花家的目光。 “沈姑娘似乎会轻功?” “你是说我每天端盘子送茶水所以跑得快吗?” “沈姑娘似乎会用剑?” “刚开业为了吸引客人赶鸭子上架学了耍花剑。” “沈姑娘似乎会用毒?” “可是这些花是我随便种的哎……” 直到某天采花贼夜袭明月楼,某人闻讯赶来,风度儒雅什么的全都抛之脑后,生怕沈明月受到伤害。 推门却看见一个黑衣男子不知死活地躺在地上,旁边沈明月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眼睛里带着委屈和害怕的水光向着他道:“你说得对,我好像真的会武功……” 阅读提示: 因为综了很多所以时代架空了,再加上我历史知识不行估计会像各朝代大杂烩,请大家见谅 5.31文案已截图 内容标签: 武侠 江湖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词:主角:沈明月,花七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花满心时亦满楼 立意:勤勤恳恳工作,认认真真恋爱 第1章 楔子 “轰隆。” 都说春雷是万物生机之源,本该是带着美好祝福意味的。可偏偏今日不知怎么的,天一直阴沉,直至酉时,期盼一冬的春雨不曾到来,反倒是低沉密布的阴云压抑不堪,平白惹得人心中烦闷。 “娘亲!”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着,头上对称的两个发髻随着跑跳一颠一颠,万分可爱。 年轻貌美的妇人接住飞奔而来的女孩,笑容满满,点点她的鼻头,亲昵地嗔道:“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么冒失。” “我才不大,”女孩嘟起嘴,掰起手指头不满地反驳,“过了今日我也才六岁呢。” 妇人将怀中的女孩搂得更近:“你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可以在太阳下扎半个时辰马步了。” 听到娘亲提到爹爹,女孩从妇人的怀中探出头:“今日是我的生辰,现在都已经这么晚了,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呀?” 妇人还没来得及答复,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门厅向两人走来,只是步履匆匆仿佛有什么人在追赶着。 “夫君!”“爹爹!” 男人只微微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就迅速将女孩从妇人怀中抱起,交给身旁的丫鬟,吩咐道:“春意,带着小姐收拾细软,不需要太多,半柱香后去后门候着。” “是。”春意抱着女孩迅速下去了。 “夫君……”妇人不知为何男人为何突然这样吩咐,不安怀疑一并涌上心头,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袖,慌张地看着他。 “夫人,长话短说,今早晋王的兵马已经进城,是为我们而来。”一边遣散下人,男人一边快速解释。 “可我们已经投诚……” “上位者要赶尽杀绝又何来理由?”男人握着妇人的手微微一紧,他自小耳聪目敏,感受着细微的马蹄和轻微震动的地面,叹了口气,下了决心,催促道,“夫人快带着小蝶走吧,后门备好了马车,你们一路出城,南下去岳丈大人那儿避避。” “轰隆——”雷声闪过。 “夫君那你呢……”妇人意识到这已是生离死别,美眸蓄满了泪水。 “来不及了,若是我不在,这事定然无法结束。” 马车刚刚驶出,正门已经被粗壮的树干撞开,一个阴邪的笑声伴着雷声响起:“多年不见,沈大人过得可好啊?” “哼,我过得好不好,无须一个阉人关心。” 听到这话,来人笑容更浓,眼底却投射出狠毒的光:“既如此,那咱家就直入正题了——沈卫联合安王蓄谋造反,如今证据确凿,满门抄斩。沈府一百二十八口人,全部拿下!” “铮——”男人心知无法更改,立刻拔剑欺身向前,试图将人斩于马下。 这边刀剑相交,马车已经趁人不备跑出很远。 “娘亲——”小蝶窝在妇人的怀里,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对即将发生的事懵懵懂懂,只本能感到害怕。 轰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开,妇人的脸上的悲痛已被坚毅取代,低声哄道:“小蝶不是吵着要玩捉迷藏吗,一会儿你去藏,娘去找你好不好,你要好好藏哦。” “娘?” 小蝶更加疑惑,而妇人却下定决心,吩咐道:“春意,前面的岔路口我将你和小姐放下,你俩自行出城南下投奔我父亲,一定要保护好小姐知道吗?” “夫人?”春意本在马车外驾车,听到夫人的话,赶忙撩起帘子,“老爷吩咐我们要一起走的。” 第2章 妇人叹了口气:“我们走的时候晋王的人马已经赶到沈府,马车根本比不上骑兵,顺着车辙印不出一炷香便能找到我们。” 见春意还要说什么,妇人换了口吻,不容质疑道:“春意,你的任务是保护好小姐。” 转眼已是岔路口,妇人看着春意怀里一脸懵懂的女儿,将颈间的白玉佛挂到女儿的脖子上,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美眸中满含泪水,低声说出的话语仿佛告别:“小蝶,爹娘永远爱你。” 说完,妇人不敢回头,一甩鞭子,驾驶马车飞速转进另一条道路。 “娘……”小蝶隐约预感到有不好的事发生,也不敢哭闹,只是伸着手不住往马车离去的方向挣扎。 “小姐,”春意眼睛里也蓄满了泪,用力搂了搂怀中的女孩,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我们走吧。” 春意带着小蝶还未走到城门,便看到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儿守着,逐个排查出城人员。 心里一咯噔,春意心知这样根本无法出城,便趁着没被发现,脱离了出城的队伍,镇定地不动声色转身回城。 “站住,怀里抱的什么!” 背后声音响起,春意只装作不知说的是自己,更加用力地抱紧小蝶,快步离开。 “站住!说你呢!”春意的脚步更加快。 “给我追!” 春意带着小蝶不停跑,仗着对地形熟悉,见到窄巷便钻,但到底抱着孩子比较吃力,饶是春意有一定武功在身,速度也渐渐慢下来。 感受到身后渐进的追兵,春意低声对怀里的人说道:“小姐,一会儿我把你放下,你就一直往前跑,别回头,好吗?” “轰隆!” 一直强忍着的恐惧同天空中的闷雷一齐爆发,意识到所有人都要把她丢下,小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溢满了整张脸,抽噎喊着:“春意姐姐……” 春意一边奔跑,一边调节气息低声安抚:“我相信小姐这么勇敢,一定可以的是不是?我拦住身后捉我们的人,小姐身形小很好躲藏的,只要不被他们发现,捉迷藏就是我们赢了哟。” 来不及再说,再次路过一个窄巷,春意将小蝶放下:“小姐,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注视着小姐跑远,春意用草垛遮住巷口,决然转身,几个大跳迎上追兵。 不知道跑了多久,夜色渐深,小蝶七拐八拐,拐到一处幽暗的巷子。 漆黑烦闷的夜,寂静的深巷,不知在背后多远的歹人,小蝶强行按下恐惧,拖着沉重没有知觉的双腿,想着春意的话,咬牙继续跑。 终于看到一户点着灯笼的人家,纵然在这漆黑的环境里那点暗沉的红显得可怖,但这到底是一路唯一一点光亮,小蝶也不得不往那儿跑去。但刚到门口,便再也撑不住,小蝶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吱呀”一声,年久失修的木门从内里打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出来,一个婆子翻着白眼,扇着扇子,操着粗哑的嗓音嘲讽道:“没钱也好意思上老娘的门,半晌儿憋不出一个铜板来。” “还愣着干嘛?”见两个小厮只抬着那人不动,婆子更加不高兴,嘟囔着“新来的就是不会看眼色”,惹得两人连连赔罪。 “轰隆!”“轰隆!” 两阵雷声响过,雨没有到来,空气中却更加闷热。 婆子愈发不耐烦,扇子扇得越发快速:“行了行了,还不快把他丢出去?” 两个小厮赶忙应下,猛地发力将人一丢,那人便被扔到了巷子中间,“噗”得落地,扬起一丝灰尘。 只是那人此时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只躺在地上扭曲蜷缩着,不住低低呻吟。 “呸,真是晦气。”婆子唾了一口,随意踢了一脚地上的人便往回走,挥着团扇试图赶走空气中的闷热,却越扇越烦,脚步也踏踏作响,不经意间踢到什么软软的物什,婆子吓得一跳,“哎呦——” 门柱上倚着的东西随着这轻轻一脚缓缓倒下,发出闷闷的声响,听起来倒是不重。 婆子唤着那几个小厮取来蜡烛,借着蜡烛的亮光小心翼翼打量着地上倒着的东西。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婆子眼睛一亮,那点不耐烦瞬间消失:“哎呦,好俊的姑娘。” 小姑娘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头顶上左右扎着两个对称的发髻,眉心点着一片金箔花钿,不过不晓得是跑得多疯,旁边那些细细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头上,而且她的脸颊上还沾染了些许灰尘,跟汗水一混合,成了只花猫。 但即使女孩一脸倦容,那灰尘下的脸颊也难掩白皙柔嫩。眉如远山,鼻尖小巧挺翘,嘴唇自带胭脂色,细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倒是有一番我见犹怜的滋味。这才小小年纪已是如此姝色,不难想象将来长开后,将会是怎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女孩裙边滚着一圈金线,繁复层叠的衣裙布满了刺绣。婆子摸摸入手柔软又轻便的布料,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有了数。 将女孩抱起在怀里,婆子惺惺作态:“哎呦,也不知道是哪家走失的姑娘,这父母也太不上心了,瞧这小模样,可怜见的,要是没遇上我这老婆子,不知道被谁拐去了呢。” “怎么还愣着?”见两个小厮低头立着,婆子一边嘟囔“得再挑几个顺手的回来”一边催促道,“还不赶紧关门,万一遇上什么拐子,你们担得起吗?” 第3章 说着“真是小可怜”,婆子抱着女孩便往院里走去。 又是“吱呀”一声,木门被关上,门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哗啦——” 雨终究是落了下来。 第2章 江南好 作为临安城最热闹的街区,清河坊由横四竖八共十二条街交错而成。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蔓延开足足有数十里,任谁脚步再快,腾出一整天的时间走马观花也很难逛完整个清河坊。 若赶上天公作美,甚至能街区东北角火烧云红彤彤一片,街区西南角却飘起细雨,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除了大之外,若用另一个词语来形容清河坊,那便是“繁华”。清河坊生动地诠释了什么是临安城最发达的商业区。 街道上是清一色的铺子,从成衣店裁缝铺到各式各样的小吃馆子再到胭脂水粉,不论你需要什么,随意挑一条街走一遍便能置办全。走在街上,除了背着东西走街串巷的小贩,大胡子蓝眼睛的波斯人、随着走动裙袂飞扬的胡旋女、带着口音讲官话买卖的六诏人,清河坊仿佛一个缩小版的地图,各国各色风情都能在这里找见。 明月楼便位于清河坊。 不过作为近几年颇负盛名的酒楼,明月楼倒不贪心,未曾选择最中心最繁华的街道岔路口,而是择了一条东西向道路的尽头,定址于离西湖最近的街边,三层小楼临水而立,倒颇有些诗情画意。 眼下已到正午,恰是饭点儿。 明月楼二三楼的雅间大都预订出去,一楼的大厅也坐满打尖的客人,更有不少慕名前来的人,坐在门口为等待的客官准备的藤椅上,一面摇着蒲扇一面喝着跑堂提供的免费茶水,看着西湖上翻飞的水鸟。 这才初伏不久,正是一年中最闷热潮湿的时候,正午的大太阳一照,任何人都很难在外面的环境中呆住,恨不能立刻钻进阴凉里凉快一下。 固然房檐和楼旁参天的古木配合为食客提供了一丝荫蔽,茶水消得半点暑气,酷暑也实在难熬。但饶是如此,明月楼门口排队等待的食客也只增不减。 司空摘星远远就望见明月楼门口满满当当的食客,咋舌的同时加快脚步,还不住地跟身后的陆小凤和花满楼吐槽:“今儿出门忘记看黄历,看来这么热的天是不宜在外就餐。” 话虽如此,已经走到明月楼门口的司空摘星显然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阿风!”人还没迈进明月楼的大厅,司空摘星就先吆喝上了,“把我常点的那几样给我上一遍,再跟朱师傅提一下松鼠桂鱼多放点糖!” 言毕,司空摘星对陆小凤花满楼道:“大厅虽然人多,但三楼有沈掌柜自留的一个雅间,今日应当无人,我们便去那里。” “我竟不知你何时结交了明月楼的掌柜,竟能进出人家自留的雅间,”陆小凤摸摸胡子,转对花满楼笑道,“这明月楼便是我这远在京城的人都听过它的大名,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道同花兄家的酒楼比起来如何!” 花满楼摇摇纸扇,耳朵听着大厅中的称赞声,笑道:“定有过人之处。” “明月楼可不仅仅以菜闻名,好菜无酒白费菜,好酒无菜白费酒,”司空摘星引着身后的两人往大厅中间的楼梯走,边走便介绍,“沈掌柜的后院地窖可是藏了不少好酒,据说有些还是先皇所赐呢。” “哦?”陆小凤更来了兴趣,嗤笑道,“现在的那狗皇帝可与先皇不对付,以他继位后火烧先皇寝宫的小肚鸡肠,还能容忍明月楼这么红火?” 摇摇头,司空摘星故作神秘道:“听说沈掌柜是诸葛侯爷的义女,那狗皇帝便是再容不下先皇相关,也得卖神侯府一个面子。” “只怕当今也即将容不下神侯府。”花满楼道。 陆小凤才不关心朝堂纷争,惊讶道:“明月楼的掌柜竟是女子?” “不仅是女子,还是个美人——” 司空摘星的话音未落,一个黑黑瘦瘦的跑堂擦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喊住他:“司空公子……” “不要着急,我又不会跑,”司空摘星看着阿风提着茶水壶跑过来,微微扶住阿风让他借力平复,笑着调侃他,“几日不见,你怎么又瘦了不少,沈明月克扣你饭食了?” 一听这话,阿风瞬间不满,放开司空摘星的手立时便要维护沈明月:“不要胡说,掌柜的对我很好,从不做这种事……” “好了好了,谁不知道你对沈明月的忠心,不容得别人说她半点不好。”眼见阿风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司空摘星赶忙摆摆手,“你记得跟朱师傅说就成,忙你的去吧,不用招呼我。” 然而阿风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到了一行人的面前。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往日里充满了热情和笑意,此刻却带着点不好意思,但话语倒是干脆利落:“掌柜的说了,不结清先前的账便不许你再来明月楼吃饭了。” 司空摘星还没反应,陆小凤先大声嘲笑起来:“哈哈哈哈真有你的啊司空摘星,我还当你何时结交了明月楼的掌柜,原来竟是认了个债主。” 可混江湖,司空摘星最不在意的就是脸皮,此刻听着陆小凤的嘲笑也浑不在意,只将阿风拨到一边,继续道:“这次吃完,下次一定。” “可是……”阿风仍试图阻拦,被司空摘星轻轻巧巧用内力震开,根本无法近身。 第4章 “我既说了下次,便下次便一定会付的,这次先让我过去。” 只是司空摘星还没走出去两步,便被面前闪现的算盘拦住去路,随之便是一个清澈的女声响起:“不许下次。” 算盘遮住了女子的脸,却遮不住女子的身形。 算盘后的女子高挑修长,因着酷暑穿着轻薄的葛纱,将身形很好的勾勒,长发乌黑锃亮,为了方便挽成一个结实的发髻高高地挂在脑后,握着算盘的手指纤长细白,露出的手腕处一朵艳丽的梅花烙印。伸出的手臂带起微风将丝丝清冷的香气传到司空摘星一行人的鼻子里,纵然穿着最素的葛纱,也教人好奇算盘后是怎么样的美丽。 见司空摘星将视线移到自己身上,沈明月收回算盘,将它打得劈里啪啦。 算盘后果然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小巧精致的面庞,微微上扬的眼尾,挺翘的鼻尖,红润的嘴唇,只是开口却同出尘的脸完全不符。 沈明月一边打算盘一边念念有词:“上个月初八廿二两顿共三两八钱,上上个月端午从我的酒窖里顺走了两坛十年桃花醉二十两,上上上个月一旬的朝食每日一钱,上上上上……” “别念了姑奶奶,”司空摘星听得头大,“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沈明月将算盘一收,抱臂不依不饶看着他:“总共三十五两八钱七文,承惠三十五两八钱。以及,你上次来也是这么说的,这句我可是听了无数遍,但至今连半个铜板也没见到。” “哎——沈掌柜果然美丽,今日一见名不虚传,”陆小凤拍拍司空摘星的肩,闪身到他前面跟沈明月调笑,“只是如此美人,总将银钱挂在嘴边岂不是染了铜臭味儿,白白折损了这份艳丽……” “奉承我没用,暗讽惋惜也没用,我是开店的不是做慈善的,既然你是司空摘星的朋友,那么替他付钱也不无不可,”沈明月侧他一眼,手心朝上向陆小凤摊开,下巴微微上扬,“这位公子,承惠三十五两八钱。” 陆小凤刚刚千金散尽,哪里拿的出来这笔钱,只得吃瘪诧异地问:“你不认得我?” 沈明月更加诧异:“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这下成了司空摘星大声嘲笑陆小凤:“哈哈哈,没想到啊,风流如陆小凤也有在女人身上吃瘪的一天。” 司空摘星仍想赖账,干脆利落脚尖一点,直接便跳到三楼扶梯处从上往下看:“好歹我同沈掌柜也认识这么久了,就再宽限我这一回吧。陆小鸡快来,再磨叽后厨的食材都不够了。” 沈明月只得气鼓鼓地拾级而上,不住地吐槽:“你们这些江湖人就会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陆小凤毫无心理负担地也跳到三楼,剩下花满楼缀在沈明月的身后,闻言倒是略带讶然地扭了扭头,问道:“沈掌柜不会武功吗?” 花满楼一直不曾出声,安静立在一旁围观这场闹剧,沈明月便一时也忘记了他的存在,此时听到这话才想起这行人还剩了一个在后面,但到底是陌生人,到底也记得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不好将余怒牵扯到旁人身上,于是回复道:“我要是会武功,第一件事就是将司空摘星捉住挂在明月楼门口,旁边放个牌子‘本店概不赊账,违者后果自负’!” 司空摘星的耳力自然不是常人可及,此刻虽已经在雅间坐定,也精准地在一楼嘈杂的人声中捕捉到了这句威胁,开口远远挑衅沈明月,还特意拿内力传送声音以确保她能清楚听到:“那先等沈掌柜学会轻功再说吧!” 第3章 江南好 等到沈明月爬上三楼,司空摘星等人早就在雅间坐定了。 见司空摘星悠哉游哉地坐在窗口看着不远处西湖的景色,沈明月气不打一出来:“我说司空公子……” “嘿,再这样定胜糕不给你了哈。”见沈明月仍不依不饶,司空摘星将手中提了一路的定胜糕放到桌上,一边解着包装一边招呼陆小凤,“来来来,陆小鸡,这可是江南点心局的糕点,今天你可是有口福了。” 一听说有定胜糕,沈明月立刻收声,欺身上前迅速夺过桌上的定胜糕:“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我了,那我就大慈大悲地答应你,先不着急给钱,一会儿让阿风上来给你们点菜。” 陆小凤笑道:“难怪刚刚特意拐道去点心局排队,合着是买鱼饵钓大鱼,拿几钱银子抵三十多两呀。” 见沈明月一改刚刚铁面无私的样子,司空摘星故意逗她,翘着兰花指假装抹眼泪夸张道:“你知道点心局要排多久的队吗,这大热天的,我挤在人群中汗如雨下,差点晕过去,竟然只换来一句‘不着急给钱’吗……” 司空摘星话还没说完,雅间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后面探出来,小声地问:“我能进来吗?” 司空摘星的话憋在嗓子眼儿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演下去。演吧,女孩才十岁,都快要能当人家叔叔的年纪还像小孩儿一样撒泼打滚,不演吧,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实在是进退两难。 看着司空摘星难得的窘态,沈明月忍住笑,对门口的女孩招招手:“快进来!” “哎!”女孩轻快地应声,提着茶壶小跑到桌子跟前,脑袋上两个发髻一颠一颠的,煞是可爱。 女孩名唤小茶,在明月楼负责端送茶水,不过十余岁的年纪,正是活泼话多的时候。于是此刻小茶边将桌上的茶杯摆好斟着茶水边碎碎念:“我在门外站了好久没找到合适的进来的机会,但是再不进来茶水就该凉了,茶水味道就该不好了。这可是明前龙井,今年清明雨水多,茶叶产量少,一壶珍贵得很,可不能浪费。” 第5章 这下司空摘星顾不上装模做样了,一脸警惕地盯着沈明月:“干什么,讹人是不是,我可没点这么贵的茶哈,怎么还强买强卖呢,几天不见明月楼改黑店了?” 沈明月不想理会他的装模做样,轻轻巧巧送了司空摘星一个白眼:“我请的,难得你带新朋友来,这顿饭我请总行了吧。” “难得一毛不拔沈明月大方,”司空摘星不仅见好就收,还得寸进尺,从窗户探出身去寻找阿风忙碌的身影,站在三楼遥遥喊着,“阿风,再给我加几个菜,把我最近没尝过的新菜品都上一份!” 沈明月全部的心神都被面前的定胜糕吸引,才不在意他要点什么。 小心捻起一块定胜糕放到嘴里用舌尖轻轻抿开,感受着口中的清甜和香气,沈明月舒服得眯起眼喃喃:“就是这个味道。” “嘁,全天下定胜糕都一个味道。”司空摘星早已口渴,猛灌一杯茶水,又重新斟上,听着她的话吐槽道。 “江南点心局的定胜糕闻起来有茶叶的余香,吃起来会有淡淡的回甘。”花满楼低头轻啜了一口杯中茶,赞道,“好茶。” “是的,相比较别家用白水,江南点心局的定胜糕是用茶水蒸的,会留有茶叶的余香。”沈明月认同道。 江南点心局的招牌其实是凤梨酥和桂花糕,定胜糕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能做得不错,再加上用料简单做法简单价格便宜,因此常常被人忽略,可偏偏沈明月最爱江南点心局的定胜糕。其实虽说是用茶水蒸糕,但是怕盖过原本的米香,没有放过多的茶叶,因此茶香很淡,嗅觉不敏感的人甚至分辨不出有何差别。 难得遇到知音,沈明月惊讶地看了花满楼一眼。刚刚在楼下因为重点放在司空摘星身上,此刻倒是有时间仔细打量。 花满楼一身白衣一柄折扇,穿着简简单单,整个人却温文儒雅,唯发冠中间镶着一枚红玉,将江南首富的贵气隐隐宣告。他面容俊秀,手指捏着茶盏低头饮茶,同样的动作,偏偏他做出来就有不同于旁人的闲适淡然。 明明低着头,花满楼却准确地感受到沈明月的视线,抬头笑道:“多谢沈掌柜的招待,茶水入口柔和清香,清甜自然,不愧是明前龙井。” 沈明月展颜一笑:“这间雅间是最好的观景点,既能看到西湖又能湖心亭。烟雨朦胧中品茶赏景别有一番味道,下次下雨的时候公子记得来。” 回过身,茶杯被花满楼碰掉,沈明月几步上前迅速一捞,万幸地开口:“还好没碎,雅间的杯子都是我专门请人烧的,一个要好几钱呢。” “抱歉,我很小就看不到了。”花满楼一脸歉意。 这下轮到沈明月呐呐,尤其是想到刚刚自己还当着一个瞎子的面夸赞雨中西湖的盛景,这不是往人心口戳刀子吗,于是更加无地自容,恨不得时光倒流将刚刚的话吞回去:“不不不,是我抱歉才对……那个,我去催催阿风饭好了没……” 看着沈明月一溜烟儿地跑了,陆小凤才挑眉问道:“故意的?” 旁人或许真的会因为不能视物而不小心碰到摆放的物什,但那可是花满楼,那可是听声辨位一绝的花满楼。这世界上能让陆小凤完完全全信任的东西不多,但其中就有花满楼的耳朵,那可是能感知十里外危险的耳朵。更何况那杯子是刚刚他自己放到桌边的,根本不可能碰到,除非故意。 但陆小凤不明白他为何这样。 “刚刚在楼下,我没有听到她的脚步。”花满楼淡淡解释道。 “你是说沈掌柜会武功?”问题虽然是抛给花满楼的,但陆小凤的视线却投向司空摘星。 “别看我,按理说任何人走路都有声音,没有内力不会轻功的人脚步更重。何况以七童的耳力,”司空摘星随手捻起一块定胜糕塞进嘴里,“便是盗帅的脚步,走近了也未必不能分辨一二。” 就着茶水吞下定胜糕,司空摘星抬眼缓缓道:“可唯独在沈明月身上,我拿不准。” “因为沈掌柜说自己不会武功?”花满楼问。 司空摘星笑笑:“此事说来话长。” 这要从司空摘星认识沈明月说起。 固然明月楼近几年名声鹊起,但在遍地酒楼特别是花家独大的江南其实单靠菜色最开始很难出头——论价廉比不过蝇头小馆,论特色比不过专做某种菜系的酒楼,论美味——还没吃过呢谁知道你美不美味。 于是明月楼干脆换条路,靠酒打开市场——有明月楼菜好吃的没有明月楼酒好,有酒好的没有明月楼菜好。而真正让明月楼闻名的,还是三年前重九的活动,据说奖品是先皇御赐的百年杜康酒,一时吸引了江南百姓的目光。 当时司空摘星恰巧在江南,正准备去灵隐寺瞧瞧高僧净明坐化留下的舍利,听说后脚步一顿,转道去了明月楼。毕竟号称妙手空空的司空摘星是个贼,还是个将偷当成艺术的贼。 先皇雄才大略,在位期间不仅百姓安居乐业边境不敢来犯,还难得不避讳武林,重用了一批有报国之志的江湖人士,这位皇帝还爱好美酒,据传在位期间国库中珍藏不少好酒。司空摘星对此心动不已,一方面是美酒一方面也想看看这位人人称道的皇帝什么样。结果后来当今皇帝即位,先把江湖人找机会罢免了,还暴虐阴险任人唯亲,皇宫已经成了荒淫场,司空摘星倒了胃口,没了去的兴趣,倒是对酒念念不忘。如今路过江南,有了机会哪有不去弥补遗憾的道理? 第6章 结果这么一去,却栽了个大跟头。 “什么大跟头,快说快说。”陆小凤幸灾乐祸。 司空摘星白他一眼,除了美人美酒,陆小鸡只有在听说自己倒霉的时候才会这么激动。 “我被无情抓住了。” “哈哈哈哈,”陆小凤嘲笑道,“贼遇上官,你没进大牢蹲几年,还能好好站在这儿已经很幸运了。” 而花满楼的关注点却不在此。 游走在朝廷和江湖的神侯府其实并不会将朝廷律法过分施加给江湖人士,他跟神侯府打过交道,像司空摘星做过的事,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分干涉。于是花满楼补充道:“也就是说,沈掌柜是诸葛侯爷义女的事情不是空穴来风。” 忽略陆小凤的嘲笑,司空摘星摇摇头:“若我能确定,刚刚我便不会说‘据说沈掌柜是诸葛侯爷的义女’了,哪怕这么多年,我也没搞清楚沈明月同神侯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小凤收起脸上的戏谑,正色问道:“此话怎讲?” “沈明月的过往,仿佛被人为抹去了一样。” 第4章 江南好 是夜,月凉如水,明月楼的三楼迎来了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悄无声息,脚尖点着院中的桂花树,连叶子都不曾碰掉一片就到了三楼。借着月光,司空摘星看到了柜子上的那坛酒。酒坛上还带着微微湿润的新泥,坛封的红色却有了褪色的迹象,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埋于土中刚刚挖出不久的老酒。 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还未靠近,司空摘星就嗅到了空气中醇厚的酒香。微微一笑,司空摘星心道自己出马果然天下所有如同探囊取物,迫不及待便要伸手去取。 夜空中传来破风声,司空摘星耳朵一动,迅速收回手的同时脚尖一点,身影立刻消失在原地。只见黑暗中寒光一闪,那柜门上便多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暗器。 人还没露面,一个清冷的声音先传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不要动的好,毕竟不问自取可不是君子作风。” 论嘴炮,除了在陆小鸡那儿吃过瘪,司空摘星还没输过:“无声无息暗器伤人就是君子作风了吗。” 话音未落,耳边又是破风声,拳头带着劲气直冲司空摘星的面门,这一拳已是来不仅闪避,若是被结结实实地打上这一拳,便是不死也得躺个十天半月。司空摘星明白对方来者不善,迅速调动内力以掌相对。 但世间少有能在内力上比过铁手的,能对抗过铁手的双手的人更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司空摘星被这一拳逼得后退十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感受着体内被激起的翻涌的内力,司空摘星心道不好,面上却不露声色。 “好!不愧是妙手空空司空摘星。”随着叫好声而来的,是铁手又迅速逼近的拳头。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司空摘星难得遇上这么狼狈的时候,不仅正面迎上铁手还要时刻提防门口无情会扔来暗器,饶是再好的脾气在这种情形下也不免带恼意。心知正面交锋难以取胜,司空摘星一个闪身跳到房梁上,准备溜之大吉:“双拳难敌四手,小爷我就不奉陪了。” “信不信只要你一动,冷血的剑立刻就会刺穿你的肩膀。” 听到这话,司空摘星一惊,迅速跳到另一根房梁,回头便发现原来的房梁上竟有人抱剑静立,但刚刚自己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铁手和无情身上,竟然没有察觉!想到这里,司空摘星惊出了一身冷汗。 眼下局势已是再明显不过,想逃是不太可能,于是司空摘星干脆卸掉防御姿态,直接二郎腿坐到房梁上,翘着脚幽幽道:“不过是偷坛酒,竟然会引来四大名捕之三来捉我,真不知道我是幸运呢还是倒霉呢。” 无情爽朗一笑:“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有件事想拜托司空公子,只是不知阁下可愿赏脸。” 司空摘星干脆利落地跳下来,自嘲道:“恐怕我不答应,冷血的剑就该划破我的喉咙了。什么事,说吧。” ****** “你说无情托你照看沈掌柜?”陆小凤的声音里止不住的惊讶。 司空摘星点头,继续说:“当时我也觉得莫名其妙,我很早就到了临安,在这儿听了不少消息,听说很早之前这儿已经荒废很久,虽然西湖边寸土寸金,但主人跟忘了这块地似的,小楼一直破败不堪。” “不错,”花满楼赞同,“虽然我不过问家中产业,早年也听大哥惋惜过。他本想买下这块地,却怎么也打听不到主人。” “而且在我潜入明月楼前特意试探过沈明月,除了七童发现的没有脚步声,剩下的种种表现与常人无异,好像确实不是会武功的样子。”司空摘星补充道。 “这很奇怪。”陆小凤说,“四大名捕可不会白费力保护一个普通人。” 司空摘星道:“是的,所以我问无情了。” ****** “理由?”无情手上转着飞镖,未曾点灯的屋子里只剩下冰冷的铁器闪着寒光,仿佛一个明晃晃的威胁,“不需要理由,只是贼遇上兵而已。” “别,我还真不吃这套。而且你们人这么多,不比请我这个外人靠谱。”司空摘星拽开一旁的椅子坐下,固然一打三落不得好,但他自信只要出了这个门,不受限于狭小的空间,他完全能溜之大吉。毕竟能在轻功上匹敌司空摘星的人不多,至少面前这三人不能。 第7章 “我们本就是查案临时在临安停留,身上还要其他要务,没法长久呆在临安。至于理由,具体原因我不能细说,但只要阁下应下这件事,你在六扇门那里留下的罪名一笔勾销,我保证你不会受到官府追捕。” 司空摘星挑眉:“此话当真?” “盛某以性命担保。” ****** “所以你就答应了?”陆小凤问道。 司空摘星瞥了陆小凤一眼,仿佛他在问什么愚蠢的问题:“无情只说照看,又没说怎么照看,这种好事儿不干我是傻子吗?” “沈掌柜身上一定有别的秘密,不然你也不可能照看她三年。”花满楼道。 “不错。”司空摘星赞同。 ****** 再怎么说司空摘星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怎么可能真的情愿给官府干活,即使那是游走在朝廷和武林之间的神侯府,也不行。但是沈明月本身却勾起了司空摘星的好奇心。 无情相信司空摘星的人品,知道他既然答应了便一定会做到,于是这边事了便立刻启程赶回京城了。 司空摘星在明月楼观察了好几天,发现沈明月的作息规律得很,明月楼开门后去后厨清点食材,招呼食客,晚上关门后算账,之后就寝,第二天往复,实在找不出一点特殊。思来想去,司空摘星干脆又趁着月色,偷偷溜去翻看了临安府的户籍登记册。 沈明月,女,商户,临安人,孤儿,年十五…… 单看户籍信息,似乎没什么疑点,但一个孤儿凭空成了明月楼的掌柜,明月楼也突然名声鹊起,但明月楼的主人却似乎从未露面过…… 司空摘星换个方式,改道去周围打听明月楼相关的事,这么一打听,又叫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小女娃娃咋可能一下子就撑起一个大酒楼呢,”乞丐老头爱不释手抚摸着手里那片闪闪发光的金叶子,喜滋滋的,对司空摘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开始的时候店里就俩人,忙活的是个老头来着,端茶送水算账,那女娃娃就负责在门口耍剑招揽客人,这样才赚来第一笔钱呢。那个老头精神的很,中气十足,在三楼喊沈掌柜我在门外都能听见。” 司空摘星佯装好奇:“哦?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那个老头啊?” “这我就不晓得了,我就明月楼开张那段时间在这儿讨钱,后来换了个地儿,要不是最近听说明月楼火了人多了我才不回来呢,不过回来后倒是没再见过那个老头了。”老乞丐道。 “那老头和沈掌柜什么关系啊?” “老头?哪有什么老头?”夕阳下,妇人躲在树荫里纳着鞋底。 “我刚听一个乞丐说明月楼以前的掌柜是个老头呢。”司空摘星笑言。 妇人自然地拿针理理头发,笑道:“那个老乞丐说的吧?那个老乞丐不晓得傻了多少年了,非说自己是说书人,成天编故事,戴着个给他丢钱的就要给人讲一段,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专门骗外地人的,想接着听得再给钱呢。” “这样吗?”司空摘星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乞丐耍弄,却也打心底怀疑一个小姑娘能不能撑起一个酒楼。 见他不信,妇人继续道:“没有什么老头,掌柜的是个孤儿。唉,也是怪不容易的,自己一个人撑起一个酒楼,刚开始啥活儿都自己干,后来才越来越好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别人家,这条巷子的人啊,都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了,对这片地发生的事门儿清呢。不过说起来,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到明月楼这么红火呢。” “老头?没有老头,开业那天我还去来着,就沈掌柜自己忙上忙下的。” “没你说的这个人啊,你是不是找错地儿了。” “我没在明月楼见过老爷爷,大哥哥糖人可以给我了吗?” “你亲戚在明月楼帮工?不可能的,明月楼没有长工,都是雇的短工。” …… ****** “所以那老乞丐真的在骗人?”陆小凤问道。 司空摘星也疑惑:“邻里街坊都说没有这个人,我问沈明月也说没有,或许是在骗人吧。” “但是?”花满楼拿起茶壶,将续好茶水的杯子轻轻推到司空摘星面前。 说了这么多确实有些口渴,司空摘星端起茶杯猛灌一大口,笑道:“七童倒是了解我。但是我怀疑,那老乞丐说的才是真相。” 陆小凤挑眉:“此话怎讲?” “做贼的都会撒谎,也最能识得撒谎,那些邻里说着肯定的话,神色却有些不自然,再加上我偶尔听过一次沈明月脱口而出‘师父’……” “菜来啦——”话还没说完便被阿风打断,热气腾腾的菜铺满整个桌面,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欲大开。 陆小凤摸摸胡子,笑道:“事情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5章 江南好 “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吃菜,旁的不说,明月的味道是真的不错,酒也好喝。”司空摘星招呼大家,“朱师傅的西湖醋鱼真的一绝,一定要尝尝。” 几人正吃着,阿风又推门进来了,不过这次木制的托盘上放着一道司空摘星从未见过的菜。 “掌柜的说这是她最近研制的新菜品,让我端来给大家尝尝,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阿风道。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明月不是嫌弃我说再也不让我点评了吗?”司空摘星一边将筷子伸向盘子,一边调侃道。 第8章 只是司空摘星的筷子还没有伸到盘子那儿,阿风就将盘子挪了好大一块位置,推到花满楼的面前,笑眯眯道:“掌柜的还说了,司空公子喝茶只会牛饮,吃菜只会鲸吞,他不懂得品鉴,饿不死就行,给他就是浪费了。不过好在还有懂的人,于是掌柜的特意强调一定要把菜放到懂的人面前。” “嘿,怎么沈明月明里暗里都得嘲讽我一番呢。”司空摘星不满道,“不过都这么说了,来吧,七童尝尝这鱼排味道如何。” 花满楼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香味,微笑执箸:“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青瓷的盘中分成两部分,左侧白萝卜片成薄片,均匀地铺在碎冰上,搛起来几乎可以透光;右侧鱼排炸至金黄,整整齐齐地占据余下的整个盘子,鱼排外面淋着晶莹剔透的糖醋汁,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分外诱人。 荤素搭配倒是均衡。 而这鱼排一入口,花满楼嘴角的弧度愈发增大。 看着花满楼上扬的嘴角,陆小凤问道:“如何?” 花满楼却不答,只问阿风:“不知这菜可有名字?” “有的,掌柜的说菜名‘浮生暂寄梦中梦’。”阿风清脆答道。 “‘浮生暂寄梦中梦’,”品着这个名字,花满楼赞道,“鱼传尺素,轻薄的萝卜片作为‘尺素’用以抒写浮生,有意思。” “几位先尝着,我先下去忙活了。”将托盘一收,阿风迅速出去了。 “那跟梦有什么关系,”陆小凤不解的同时也往嘴里塞了块鱼排,甫一入口惊讶道,“这鱼排竟然是素的……” 花满楼复又将鱼排放至白萝卜片上,包裹后放入口中,感受着外层的清脆爽口,慢慢咀嚼后脸上笑意更浓:“将土豆蒸熟后捣成泥,胡萝卜和香菇切丝,翻炒后加入其中和成内馅,之后均匀地铺到豆皮上,放入油锅中炸至酥脆,出锅摆盘浇上糖醋汁,辅以冰镇的白萝卜片解暑解腻。萝卜片包裹后外层脆爽清凉内里软糯温热,又是不一样的感觉。以素菜做鱼排,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如浮生一梦,‘浮生暂寄梦中梦’,沈掌柜当真是个妙人。” 话至此,司空摘星也尝了几块,赞不绝口的同时对花满楼道:“难怪沈明月要把这菜放到你面前,就单看一尝就能将原料和做法说得头头是道的这本事,就跟沈明月如出一辙。若是她在这儿听了你的这番话定要引你作知音的。” 咽下口中的“鱼排”,司空摘星笑着补充:“沈明月的嘴可刁,不论多细微的味道在她嘴里都能尝出差别,多奇特的外观都能还原最初的材料。再加上她又爱吃,喜欢钻研美食,几乎所有的吃食都能在她手里复刻。” 司空摘星又想起明月楼刚步入正规那段时间,沈明月每天为怎么吸引食客留住食客苦恼,在厨房一呆就是一整天,绞尽脑汁思索区别于其他酒楼的菜谱,每次一有新品就急切地把司空摘星叫来,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新的菜品,炫耀似地讲做法工艺,让司空摘星选出最好吃的一道作为新品推出。在讲起菜品的时候,沈明月的一双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充满了热爱。 其实外面再怎么是独当一面的明月楼掌柜,那时候本质上也不过是个热爱美食的十五岁的小姑娘罢了。 除此之外,明月楼的菜单还会因为季节改变,食材大都选择时令蔬果,哪怕还没有过季但菜品也会因为食材马上过季口感不好而被替换。得益于沈明月的在美食这条路上的执着与追求,明月楼在清河坊这片繁华街区站稳了脚跟。 听到这儿,陆小凤问道:“哦?那怎么还要花那么久的时间排那家点心,沈掌柜直接自己做就好了呀。” “明月楼还有个规矩,不做早餐,不买糕点,按她自己的话来说,自己赚得钱已经足够开销,不必抢别人的财路。” 司空摘星永远记得当时的场景,又是一次自己给沈明月排队回来,又是自己坐下就开始吐槽,闷热的天气搞得他一身汗,浑身粘腻,于是不满道:“你不是能尝出来配料用量吗,干嘛每次都使唤我去排队,自己做不就完了,而且你自己做了再卖不就多赚一笔。” “那不行,那是人家的东西,我开个酒楼已经赚了不少钱了,没必要再抢这些生意。”边说着沈明月边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细腻的味道让她舒服地眯起眼,“这些糕点,冷了吃和刚出炉是不一样的味道。” 与司空摘星平常见到的催债时的凶悍完全不同,那日午后细碎的光从繁茂的枝桠中间穿过洒到沈明月的身上,她的发丝绸缎一样闪着光。沈明月低头笑着,眉目柔和,倒是难得的显出一丝温柔来:“我就希望它能红红火火地开下去,让我一直能吃到这个味道。” “沈掌柜倒是有心了。”陆小凤说。 说说笑笑间,一顿饭不知不觉便吃完。陆小凤便不是那种能安稳坐定的性子,欣赏了会儿西湖美景便嚷嚷着要下楼去道谢,他表示可以白吃白喝,但态度一定要到位。 几人沿着楼梯缓步慢行,一楼大厅的格局便渐渐展现。 只是旁人或许会感慨大厅的开阔和座无虚席,陆小凤则不然,他的目光全然被柜台那儿的忙碌的曼妙身姿给吸引,不同于沈明月的大气艳丽,那女子很明显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但手底下的算盘却拨得利落迅速,提笔书写账簿也是干脆。陆小凤笑道:“没想到账房也是个美人儿!” 第9章 司空摘星才懒得理陆小凤这处处留情的浪子行径,正在大厅中寻觅着沈明月的身影。 而靠近门口的桌椅旁,两个人的争吵淹没在周边热闹的交谈中,但却被花满楼敏锐地捕捉。 “我先坐下的位置,阁下跟我抢为免有失风度吧。”一个穿着打扮做书生样的人道。 “哼,这原是我先将包袱放到了椅子上,未曾想有不长眼的没有看到。”另一个络腮胡的大汉也不甘示弱。 “若是这么说,刚刚还是在下先迈进了大门。”书生摇摇扇子,内力随着扇起的风直冲络腮胡的面门。 花满楼一凛,刚刚便是察觉到内力波动才注意这边,如今见两人有冲突迹象,周围都是普通百姓,明月楼的几个杂役也都不是练家子,于是更加担心。 那两人显然没有顾忌。 从书生出手那一刻起,络腮胡便被彻底激怒,抓起桌上的筷子手掌一翻,那筷子便化作武器如钢铁一般钉向书生。书生以扇格挡,内力包裹下发出“叮”得一声,将筷子震落直直地插进桌面几寸。 好功夫!络腮胡暗叹一声,随之心里也提起警惕,知道对方来者不善。 “我不过是跟阁下打个招呼,没想到阁下不留情面,既如此,我也不必客气!”边说着书生折扇一收,右手化作利爪便伸向络腮胡的脖颈。而络腮胡也不是好惹的,从包袱中掏出一把寒铁匕首后退两步便要迎接。 两个人不过浅对了两招,座下的椅子已然被内力震得倾倒破裂,好在两人还有些克制,未曾因内劲外泄而伤及无辜,但这架势还是吓到了旁边就餐的食客,正要做鸟兽散开。 花满楼正要去劝阻,但见一阵风过,一个身影迅速跑过去试图抓住书生的手臂:“你们不要再打啦!” 待听出那脚步是沈明月后,花满楼更是一惊,没有武功的普通人骤然受到内力侵袭必然会伤及五脏六腑,严重的甚至可能当场丧命。来不及多想,花满楼急忙便要施展轻功,然后便被突然冒出的司空摘星按在了原地。 “不要慌,且看好戏。”司空摘星一点也不担忧,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花满楼还要说什么,那边沈明月已经冲进人群。只是预想中的伤害并没有发生,沈明月不仅轻轻松松将那书生的胳膊压下,还微一侧头成功躲过了络腮胡的匕首,紧接着两个人便被闪现的阿风踢出了门外。 这下轮到花满楼迟疑了。 看着花满楼的神情,司空摘星回想当年头次遇见这事儿的惊讶,有点恶作剧得逞的意味。他可不是不想出手,只是不知道为何沈明月有些自己都不知道的本能,江湖上一般的喽啰在明月楼根本无法闹事。 沈明月看着一片狼藉的桌椅和碎得不成样子的杯盏,痛心疾首道:“我上好的桌椅和绝佳的青花瓷啊——” 看着门外捂着胸口的两个人,沈明月气不打一处来,冲柜台喊了句“安歌,拿算盘来”,接着就气冲冲地打着算盘向俩人道:“我那红榉木的桌椅一套要二十两,青花瓷一套要十二两,再加上误工费、客人受惊费,一共三十六两纹银,一人十八两。” “还好当初没听你的大厅用金丝楠木……”阿风小声嘟囔。 沈明月一把拍在阿风头上,惹来他“哎呦”一声,复又转身冲两人道:“两位打算怎么付钱,银票北边一里外有钱庄,支持多种面额兑换,纹银现结,概不赊账。” 一番操作行云流水,让一旁的陆小凤看了个目瞪口呆。 司空摘星笑道:“看吧,我就说有好戏。虽然以前我试探过沈明月,日常中的试探和危险她反应不来需要我的看顾,仿佛确实不会武功。但偏偏一旦牵扯到钱财,她一下子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可见人的潜力都是无穷无尽的,单看要用什么激发出来。” 第6章 江南好 两个人灰溜溜地付钱走了。 收到钱后沈明月的心情瞬间好了很多,哼着歌美滋滋地往店里走,却听到司空摘星欠揍的声音响起:“你还真是爱财人设不倒啊。” 尽管司空摘星的声音有些煞风景,但是沈明月才不在意,她将收来的银子放进柜台的钱罐子里,毫不客气地回怼:“我可不像某些人,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看着柜台上那个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导致表面坑坑洼洼的钱罐子,司空摘星不甘示弱:“有那么多钱却连个破钱罐子都舍不得换,你可真抠门。” “你管我!”沈明月抱起钱罐子晃晃,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分量,一阵心满意足。明月楼的桌椅杯盘屏风门匾都是花了大价钱买的,一眼望过去便知不菲,可不知道怎么的,对于这个跟精致装修格格不入的破钱罐子,沈明月一直舍不得丢,她总觉得这个钱罐子意义重大,或许是钱罐子由空变满给了她太多满足感吧。 将思绪抛之脑后,沈明月不再理会司空摘星,笑着问花满楼:“公子觉得明月楼的菜怎么样?” “不愧是明月楼,当得起江南第一酒楼的称号!”花满楼称赞道。 沈明月摆摆手:“跟江南花家的酒楼比起来,明月楼还差了不少呢,不过能收到花家的夸赞,我已经知足了。司空摘星对味道无甚研究,但是从刚刚的糕点我就看出公子的五感很灵敏,而五感灵敏对美食品鉴一道也多有裨益。于是明月斗胆,想请公子提些改进的建议?” 第10章 “那在下就冒犯了。” “公子但说无妨。”沈明月将纸张铺开,拿起一旁的毛笔认真聆听。 花满楼轻轻道:“这道‘浮生暂寄梦中梦’,不论是巧思还是味道自是没得说,只是在下果然没有愧对沈掌柜一句‘五感灵敏’,这道菜的气味上漏了破绽,若是沈掌柜不强求素菜,伪装鱼肉不如放些火腿。” 点点头,沈明月笑道:“公子倒是没说错,素菜很难有肉的香味。” 吹干纸张上的墨痕,沈明月将其递给小茶,嘱咐她告诉朱师傅:“那明日的新品便推出这道鱼排吧。” “那剩下的新品呢,不上吗?”不怪陆小凤好奇,除了那可作主菜的“浮生暂寄梦中梦”,阿风端上来的新菜中还有几道小菜,各个味道独特出众,其中有道腌制果蔬特别对陆小凤胃口,因此听到新品中没有余下的菜,陆小凤问道。 “其他的菜品只是我闲来无事随便做的,费时费力不说还利润微薄,不适合作为新品推出。” 这话说得不错,余下的小菜要么果蔬即将过季,要么就是自己腌制的酸黄瓜,要么就是用料繁复成品却少得可怜,价格太高对不起食客,价格太低又不配时间,索性不上了。 陆小凤万分遗憾:“那也太可惜了,那道腌制的酸黄瓜特别对我的胃口。” 沈明月眨眨眼,笑道:“虽然剩下的菜不上菜单,但厨子可在这儿不会跑,你来的话可以找我,我给你开小灶。” 陆小凤应好:“沈掌柜真是爽快人。” “好了好了,反正除了对我,沈明月的待客之道从没让人失望过。”司空摘星嚷嚷道,“我跟陆小凤还有事儿,七童要在你这等他大哥,你可得招待好他啊。” “放心吧!” 送走了陆小凤和司空摘星,沈明月本想让花满楼继续呆在雅间,不过被他以“坐在大厅里大哥比较好找”为由拒绝了。反正已经过了饭点,大厅的食客也渐渐减少,沈明月喊阿风给他续了茶水便由着他去了。 周围的声音渐渐没有头先那么嘈杂,花满楼自斟自酌,邻桌的对话时不时边窜进他的耳朵里。 “秋闱马上开始,兄台可要下场啊?” “上个月我往岭南跑了一趟,嘿,那边的水果是真的丰富,个大且甜,要不是路上怕坏了我真想多带点回来。” “隔壁贺家又添了个千金,满月酒的礼物我都备好了!” “明儿我得去王屠户家买点猪肉,家里孩子就馋那口红烧肉,马上他就要入学了,可得多买点庆祝庆祝。” …… 花满楼微微一笑,他喜欢这样的烟火气,热闹生动,能感染所有人。 “奶奶,你先吃!”热气腾腾的面刚一端上来,小女孩就努力地伸长身子,把面往对面的老人面前推,同时将筷笼中的筷子一并递过去。 老人接过筷子,却没有吃,她将面替小女孩拌开,又推回孩子的面前:“奶奶不饿,你快吃吧,这可是你心心念念一年的明月楼的刀削面呀。” “奶奶不吃我也不吃!”小女孩撅嘴。 老人慈爱地点点女孩的鼻尖,笑道:“不是你在家听着你娘形容流口水的时候了?快些吃吧,再不吃面就该坨了,这可是明月楼杨师傅的拿手刀削面呢。杨师傅是山西人,做面可是地道得很。” “我不管,反正奶奶不吃我也不吃!” “好好好,奶奶尝一口。”见拗不过小女孩,老人只能作罢。 “要一大口哦!”见老人果然挑起面吸溜进嘴中,女孩心满意足,“等以后我赚了大钱,我和奶奶一人一碗面!不对,是明月楼所有的菜随便点!” 看着不过一碗面也能如此满足的小女孩,老人摸着口袋里的铜板略有心酸,却笑呵呵地对女孩说:“我们小灵是个孝顺孩子,那奶奶等小灵赚大钱!” 小灵刚准备吃,又想起什么犹豫道:“可是娘没来,她没尝到,我可以分出一点给我娘带回去吗?” 听到小女孩的话,老人也犹豫起来:“可是我们没有带碗啊……” “我们可以先借明月楼的碗,等会儿我再小跑送回来!” “这……那我们问问掌柜吧。”老人叹口气,却也明白不同外面铺子几文钱一个黄泥烧制的碗,明月楼一个碗便要全家人半旬的开销。自己穿着破旧,掌柜的怕自己拿着碗跑了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同意将碗借给她们呢?但到底是孙女的一片孝心,老人也不忍心拒绝,于是只好将正在擦桌子的小茶叫来,提出了这个请求。 明月楼开张这么久,来往的大都是口袋中略微有些余钱的人,看着老人干净整洁却打满补丁的衣服,小茶倒也明白老人这是囊中羞涩,不过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请求,她也有些为难,于是道:“这得问问我们掌柜的。” 花满楼坐在大厅,整个过程当然瞒不过他的耳朵,他感念小女孩的孝心,准备同小茶一起找沈明月,打算将祖孙二人的饭钱结了,再送他们两碗面,只是小茶还没走到沈明月跟前,柜台那儿却早就有人在同沈明月讲话了。 饭点已过,结账的人变少了,沈明月便在柜台核对上午的账。 “掌柜的,结账。” 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人,来人沈明月很熟悉,是巷子西头卖杂货的老板,一个月少说也要在明月楼吃五回,是个老主顾了。 第11章 沈明月笑道:“李老板吃好了?一共是三钱七文,您给三钱就成。” 李老板却没着急掏钱,而是指指角落里的那对祖孙:“她们要了一碗面,麻烦沈掌柜也记在我的账上吧。” 沈明月好奇:“李老板的亲戚?” 李老板摇摇头:“邻居罢了。那家人老头因为风寒早早的没了,老太太就一个儿子,这不也因为前几年征兵惨死在了塞北匈奴人手里,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家里最后就剩下她们三个妇人,其中还有一个才八岁的孙女。不过她儿媳倒是个好的,老太太劝她改嫁她也不走,平常给人家缝补衣服赚点钱,艰难地拉扯着八岁的女儿,照顾着老太太,硬是把这个家给撑起来了。她那孙女也是个顶孝顺的,平日里烧火做饭给她娘分担了不少。只是家里没个顶梁柱,这日子到底是难过啊。我刚刚听着今天是她孙女的生辰,想带碗面给她儿媳。都是邻居,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一碗面还是出的起的。” “我明白了。”沈明月点点头,“李老板还是付三钱就好,这顿饭我请吧。” 见小茶走近,沈明月吩咐道:“去让杨师傅再做两碗面,再加上几道我们的特色,装到食盒里一并给那祖孙送去吧。” “哎!”一看到她们的心愿能实现,小茶特别高兴地应了声好,就飞奔向后厨了。 花满楼还没说出口的提议就这么咽下去,果然,最忌讳从别人那里听对对方的评价,何况司空摘星还是打趣儿居多,自己竟然真的会先入为主将沈明月同抠门联系在一起,明明爱财和一毛不拔是两码事。花满楼为自己将沈明月往负面形象上想而感到歉疚,反思着自己,暗暗告诫自己万不可随意听信旁人的话。 听着沈明月热情送走李老板后又重新响起的清脆的算盘声,花满楼失笑道:“沈掌柜倒是同我想得不一样。” 第7章 江南好 “觉得我真的像司空摘星说的那样一毛不拔铁公鸡?”沈明月笑道。 花满楼摇摇头表示歉意:“我只是没想到沈掌柜会送她们这么多。” 沈明月总觉得自己记忆力不好,若是让她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一一讲述,那决计是没办法说个囫囵的,但若是有些场景触发,又能想起好多好多相关的事。沈明月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个烧饼,露出怀念的神色:“只是我小的时候也有人这么善待过我,看到那个小女孩就想着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哦?”花满楼笑着调侃道,“明月楼的掌柜也会有吃不起一碗阳春面的时候吗?” “何止是一碗面,便是一个烧饼也是吃不起的。”见花满楼不相信,沈明月便细细地讲述了那段过往。 彼时正值冬天,再过几天便是小年,三九的极寒天气却不得不在外奔波让沈明月心里充满委屈,而这些委屈在听说钱袋子丢了后达到顶峰。 “那我们吃什么?”未及笄的沈明月还是个孩子,第一反应便是要饿肚子了。 对面的人穿着质朴随意,连日的奔波让他的鞋子衣服上布满尘土,若不仔细看定会觉得这是个庄稼汉子。庄稼汉子从腰带缝里摸来摸去摸出两枚铜板,捏在指尖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对沈明月道:“不然先吃个烧饼垫垫?待到了江南师父一定请你吃大餐!” “可这里离江南便是快马也需要十日路程!” 画饼被戳破让庄稼汉子越发不好意思,于是只得强装凛然道:“行走江湖,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我们可是要做侠客的人,自然不应当在意这等小事!” 见沈明月只是沉默地盯着他,庄稼汉子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又待说些什么挽救一下形象,不过好在沈明月的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才懒得理庄稼汉子的装模做样,抢过铜板来往旁边烧饼摊一拍:“老板,来个烧饼!” 两枚铜板硬是拍出了黄金的气势,把摊主震得一愣,怔了几秒才回神对面前俏丽的女娃笑道“好嘞”。 烧饼两面煎得金黄酥脆,洒着喷香的芝麻,固然伴着寒风,但仍是热乎的,给过路人不小的慰藉。 沈明月将其掰开,把大的那块递给庄稼汉子:“给。” 本就因为没能让沈明月吃上饭而愧疚,庄稼汉子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沈明月却很坚定:“一人一半,不争不抢,一会儿还要赶路呢,而且下一顿还不知道要几时呢。” 两人这么推让着,旁边的摊主先看不下去了,又端上来两个烧饼说了句“快趁热吃”就又钻进帘子里揉面去了。 “这不妥——”庄稼汉子看着桌上的烧饼喊道。 “这有什么不妥的,便是你不吃,总不能让孩子饿着,”摊主拍拍手上的面粉,又给两人端上来一壶热水,“我这儿也没有什么别的汤面,就喝点热水驱驱寒吧。” “这……”庄稼汉子犹豫。 摊主笑道:“出门在外,谁没有个为难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几个烧饼而已,就当给我那未出生的孩子积德了。” 庄稼汉子收起诓骗沈明月时的嬉笑神色,抱拳对摊主行礼,正色道:“多谢,来日有机会一定报答。” “不过几个烧饼,要什么报答,快吃吧,不然就凉了。”摊主不在意地摆摆手,继续忙碌去了。 “摊主当真是善良之人。”花满楼赞道。 “是啊,”沈明月点头,又想起什么笑道,“后来我跟师父旧地重游,摊主的小孩白白胖胖的,已经会走路了,我送了她一个长命锁,挂在脖子上叮叮当当的,特别可爱!” 第12章 听到沈明月讲述的过程中不自觉地提到“师父”,花满楼想起刚刚司空摘星的话,越发觉得沈明月身上疑点重重,于是不动声色继续追问:“师父?沈掌柜也曾有过师父吗,难道也曾习武?” “我怎么会有师父?我刚刚有说师父吗?”沈明月面露茫然,她的记忆力总是这样,说起故事时侃侃而谈,但故事中的人物却总像是蒙着面纱不甚清晰,仿佛自己在演独角戏。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后,沈明月恍然大悟:“哦,或许是教我做饭的师傅吧,我以前跟一个师傅学了好久的厨艺呢。” 花满楼还待追问什么,沈明月却鼻尖一动意识到什么,转头笑开,吩咐小茶:“去把我上次去岭南带回来的滇红泡上吧。” 小茶懵懵的,有些犹豫:“可那不是给盛公子准备的……” 话音未落,门口车轮声同一个爽朗的声音一同传来:“沈掌柜好耳力!” “快去吧,”沈明月笑着催促小茶,“难得盛公子到一趟临安,再不来就我为他备的茶就该成陈茶了。” 轮椅骨碌碌地压过明月楼门口的坡道,无情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大厅,不论从这个坡道上来回多少次,无情都要感叹沈明月心思的玲珑剔透。 门槛门槛,人们都说门槛越高代表主人家地位越高,且门槛围起来有聚财聚气将道路煞气阻挡之意,因此不论是住宅还是商铺,多多少少都有个不高不低的门槛,偏偏明月楼不是。明月楼的大门内外均用厚实的木板铺成坡道,原本的门槛做了连接缓冲,方便如无情一样乘坐轮椅的食客。 无情第一次来明月楼的时候,是用了内力使整个轮椅腾空进来的,那时的沈明月还不懂什么是内力,以为无情的轮椅有什么机关,好奇的很,想让他再演示一次。无情年长沈明月两岁,多年的经历造就他沉稳的气质,因此他看沈明月就像是跳脱的小妹妹,倒也不觉得冒犯,只笑着解释什么是内力,在沈明月的惊呼声中又演示了一遍。结果无情第二次来明月楼的时候,门口便变成了坡道。 在知道自己武功还算不错后,少有人会在意他出行是否方便——都四大名捕之首了,还要考虑这些细枝末节吗?偏偏难得被在意这些细节尤为动人。无情心下熨帖,却也知道经商之人多有忌讳,门槛聚气更是不该改变,便向沈明月表示其实简单的过门不费内力,这样更改于风水有违,是财气外溢之象,沈掌柜的好意自己心领,却不必为了他改变。 而沈明月却摆手表示,是自己该感谢盛公子提醒她才对,不是他也会有别的食客,也不是每个食客都有内力。经商之人最该在意的是每位客人,若在虚无缥缈的风水上下功夫才是走了偏门。 轮子压过大厅,无情看着未时已过仍在就餐的客人,又想起沈明月的话,或许正因如此明月楼才能这样红火吧。 见无情已经进了正厅,沈明月赶忙去迎接:“错!我是闻到的,外面人来人往,我可没有花公子那样的好耳朵,唯独鼻子还算靠谱,能嗅到不同的味道。” “衣服的熏香是当今五日前才赏赐的,据说全天下仅有三份,一份赠给皇后娘娘,一份赏了神侯府,一份当今自留,这么一看,或许传言当不得真。”无情笑道。 沈明月摇摇头:“这传言真不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来临安一定是大案要案,不然身上不会有熏香都掩盖不了的血腥味。” 这下轮到无情怔愣:“我来之前特意沐浴过的,难怪追命总说你……” 想起追命的评价,无情理智地吞下后半句没有说出口,沈明月却立马懂得他未竟之意:“追命说我是狗鼻子对吧,没关系,我就当夸我了。” 无情失笑:“追命惯是如此。” 以前花满楼便同神侯府打过交道,与四大名捕也算熟悉,因此此时也不多礼,向无情点头便算作是打过招呼,同样夸赞沈明月:“不愧是能通过气味分辨出食材的沈掌柜。” 见一个两个都把她捧得高高的,沈明月笑着解释:“别夸了,再夸我就要找不到北了。其实与食物不同,我分辨人严格意义上不靠味道,而是每个人的特质。” “特质?”无情咂摸着这个词。 沈明月点头:“就如同司空摘星是铜臭味,你们四个是血腥味,其实不见得就真的有味道,而是你们整个人的气质,传达给我的感受。” “那我呢?”这个说法很神奇,花满楼还是第一次听说,于是他好奇问道。 “我也形容不出来,”沈明月难得纠结,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或许是清风?就如同清风中包含着种种,花的香味、泥土的气息、湿润的水汽、糕点的清甜等等,清风包容着一切,但清风从你的身边绕过并不强求留下,却切实地温柔拥抱过你。跟花公子相处很舒服,公子就给我这样的感觉。” 无情赞道:“七童确实如同清风,温和包容。不过为何我只落得二字的评价,七童却有这么多的夸赞,沈掌柜怎么厚此薄彼呢。” 明白无情只是随口的调侃,沈明月也不在意,只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盛捕头从京城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呀?” 无情摇头笑道:“这次我是为七童而来,不知道七童可否同我先行一步?” 花满楼感到惊讶,毕竟自己已许久未见过神侯府的诸人,近来也未曾发生什么事情,他实在想不到无情是为他而来,于是他谢过沈明月的夸赞,又道:“那在下便同盛捕头先行一步,若我大哥赶来寻我,还望沈掌柜同我大哥说一声。” 第13章 沈明月自然应好:“那改日见。” 第8章 江南好 距离上次无情来明月楼已经过了几天,只是日子过去酷暑却未消,天气依旧炎热得很。不过承蒙老顾客不弃新客人尝鲜,明月楼依旧座无虚席。 李安歌正在柜台算账,阿风跑前跑后地送茶水,沈明月在大厅跟老顾客说笑,小茶便站在门口招呼客人顺便偷懒放风。 小茶摇着扇子拼命扇着风,只可惜扇子带起来的仍是热气,于是一番努力下来不但没有解暑,反倒是过分用力让汗出得愈发多。 “白费功夫。”小茶嘟囔一句,干脆丢掉扇子擦擦汗,转头扬起笑容向门口的人问道,“公子要不要进来尝尝?” 不怪小茶有此一问,实在是门口这人过分显眼。 这人一身绀青色丝质长衫,脚下踏着一双缎面墨色马靴,马靴周边滚着一圈雅致的竹叶纹。往上看,他的发冠由上好的羊脂玉雕刻,黑亮柔顺的长发下是棱角分明的脸,剑眉飞扬,薄唇轻抿,透着冷漠。只是他的眼睛却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硬是中和了这股冷硬,使得整个人的气质多了些人情味儿。 明月楼开张几年,小茶便在这里招呼了几年的客人,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知凡几,英俊美丽的更是数不过来,但是从没有见过像门口那人一样的人。这人明明是男子,小茶却不自觉想拿他同沈掌柜和安歌姐比较,只是安歌姐沉静温婉,沈掌柜明艳大气,都不带一丝攻击性,这人却凌厉张扬,多了一些动人心魄。 只是这样精致得像画一样的人,腰间却别着一块奇怪的玉佩。诚然这玉佩的料子是上好的和田玉,但那雕工却实在不敢恭维,硬是将那份贵气精致打消了半分,让人想将这格格不入的玉佩取下,不要打扰这副画。 这人在门口站了多久,小茶就时不时偷偷瞟了多久。 但这么久了,这人却一句话也未讲,只是静静地牵着马在门口驻足,久到李安歌翻过了一页又一页账本,久到阿风应好的声音变得沙哑,久到小茶迎来送往了一个又一个客人,他还在那儿站着。他只是盯着大厅里同食客说笑的曼妙身影出神地站着,仿佛一棵树般静立。 只是与小茶的汗流不止形成鲜明对比,牵马人清爽干净,不受酷暑的干扰,自成一个小天地。 听到小茶的询问,牵马人才终于回神,将视线转到小茶的脸上。 牵马人的视线一投来,小茶瞬间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睛实在是太美丽了,也是这时候小茶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竟然是深邃的蓝色,如同宝石一般绚丽。 “谢谢,不必。” 眉目多情,牵马人的声音却冷,冷得让小茶瞬间回神,带着冒犯别人的暗恼呐呐:“好……好的……” 牵马人又深深看了一眼大厅的那道身影,低头继续开口,这次的话里却多了点温度:“你们掌柜的,手腕处可有一个梅花印记?” 没料到他有这么一问,小茶想起沈明月时不时摩挲手腕处的习惯,反射般回复:“有的。” 牵马人长叹一口气,说了句“多谢”便翻身上马离开了,留下小茶一脸莫名其妙。 “这人真奇怪……” 摇摇头,小茶刚迈进大厅,迎面沈明月被她逗笑,问道:“奇怪什么?” 见有了听众,小茶立马来了兴致,迅速跑到沈明月身边将那人细细描述一遍后补充道:“那人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是一种很特别的好看!” 李安歌本来在算账,听到她的形容后也笑得合不拢嘴:“你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 小茶不服气:“是真的很特别,而且他的眼睛是……” “好啦,我们知道了,”沈明月只当那是小孩子的玩笑,轻轻开口打断她,敲敲她的脑袋,“天太热了,去后厨让朱师傅做些冰食来给大家解解暑吧。” 听到沈明月的话,李安歌将账本翻到某一页,抬头对她道:“我昨天就想讲来着,地窖已经没有冰了,原先跟我们签合同订冰的刘老板回老家了,现在供冰的换成打关中来的齐老板,每斤冰涨了一钱银子,要重新签合同呢。” “刘老板回老家了?”沈明月惊讶道,“他在这儿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回去了?” 李安歌叹口气:“刘老板老家在晋中,父母都已经年迈,是刘老板的夫人在照顾。现在晋中正是战乱频发的时候,家中没有强壮的男丁不知道有多危险。何况现在朝廷动不动征兵,他也担心那天他爹被强行拉去战场当炮灰,收到信就赶忙回去了。” “这世道,狗皇帝真不把老百姓当人看啊。”沈明月愤愤道。 “掌柜的慎言!” 见李安歌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沈明月赶忙道:“好好好,不说了,我去买冰去。” 齐老板的卖冰店开在一条街外的巷子里,沈明月从没来过,七拐八拐才找到地方,等到签完合同被齐老板热情地送出店,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出门时还艳阳高照的晴天已经被低沉密布的阴云覆盖,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沈明月没想过会下雨,出门也不曾带伞,只得认命地迅速往回赶。 然而往往世事皆是如此,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沈明月才刚拐进清河坊的主路,雨就毫不留情面地下了起来。刚开始雨也不大,于是沈明月咬咬牙便淋着雨赶路,但是雨越下越大,于是她只得认命,同街上其他被这场雨打得猝不及防的行人一样,躲进了街边的茶水摊避雨。 第14章 拧着袖子裙摆处的水,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谩骂,沈明月看着周边跟自己一样落汤鸡的人,一种同命运共患难的感觉油然而生。 夏天这雨倒是来得快去得快,看着外面的雨势,想着明月楼此刻也没什么急事儿,沈明月干脆找了个位置坐定,点了壶茶安静等待。只是她到底是个俗人,没有半点品茶赏雨的闲情雅致——平心而论,这茶水摊的雨搭已经被大雨压低,坐在下面还要担心会不会漏雨,雨幕也将外面的景色模糊,哪有什么美景可言啊。 找到合理的借口后,沈明月愈发坦然,捧着茶杯开始打量起周围的人来。 道路上几乎没了行人,只剩下寥寥撑伞的人偶尔经过沈明月的面前,带起水花。茶水摊的对面是一个胭脂铺子,此刻也是站满了人,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雨,无奈地等着雨停。茶水摊就更别提,大家都三三两两的或坐或站,脸上甚至还带着水渍。 除了对面的角落。 在周围嘈杂的交谈声中,在哗啦的雨幕下,在拥挤的人群走动溅起水花的混乱里,那个人一身绀青色长衫,悠闲地坐在角落的小几前,自斟自饮。纷乱的环境没有打扰到他的那份自在,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个廉价的茶杯,称得茶杯都多了几分贵气。 他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偏偏又自成一派。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周边避雨的人虽然多,但没有一个人去他面前的小几那儿坐下,默契地没有打扰。 许是沈明月的注视过于明目张胆,那人抬起头往她的方向往过来:“姑娘盯着在下看了许久,不知我的脸上可是有东西?”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深邃的目光带着探究,沈明月赶忙摇头:“抱歉公子,我无意冒犯,只是总觉得公子有些面熟。” “哦?”那人挑眉。 沈明月总觉得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双摄人心魄的双眸,却又觉得自己这样讲话好像是街上随意搭讪美丽女子的浪子,似乎得了陆小凤的真传。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但沈明月还是打算实话实说:“我想问公子,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见那人沉默不语,沈明月以为自己惹了对方不快,赶忙补充:“我真的没有冒犯公子的意思,只是公子的眼睛很特别,我应该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人终于摇头,缓缓道:“不曾,我们从未见过。” 见他开口,沈明月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她有些怕对方会生气,于是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遥遥举杯,以茶代酒赔了个不是。 那人却走到她面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开口:“你很喜欢江南?” “啊?”被他突然的提问打懵,沈明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回复道,“喜欢。” “但这里总是下雨。”这次那人将视线从雨幕移开,对上了沈明月的眼睛。 沈明月笑道:“但是雨水代表着生机,雨水能催着草发芽树成长,能给鱼虾合适的家,能给我们带来很多很多的美景美食。” 男子低下头看着腰间的玉佩,没再说话。 经过刚刚的交谈,沈明月觉得这人也不像他表现出来的冷漠,于是此刻见他重新回归沉默,沈明月好奇问道:“公子住的地方不下雨吗?” “很少,有时候一年到头也不会下雨,便是下雨也很小,不会如今天这般。”男子望向远方,似乎在找寻自己的家乡。 “其实今天的大雨江南也很少啦,但是雨中的江南别有味道,公子不如趁这个机会体验一下。”沈明月眉眼弯弯,热情介绍。 男子没再回复,沈明月也因为这段交谈消磨掉了无聊,捧着茶杯认真欣赏起雨景来。 雨势渐小,周围避雨的人也开始冒雨赶路。只是这儿离明月楼还有不少距离,就在沈明月纠结是同样冒雨赶回去还是干脆等雨停的时候,那绀青色衣衫的男子突然吹了一声口哨,紧接着,一匹雄壮的骏马刺破雨幕而来。 周围的目光都移向男子,只见他脚尖一点,瞬间便翻身上马,姿态挺拔,双腿一夹马肚同时往沈明月的怀中丢来一样长柄物什。 “哎,公子你的伞——”看着怀中的雨伞,沈明月赶忙喊道。 马蹄声渐远,沈明月看着远去的背影,也撑伞走进了雨里。 第9章 江南好 只是沈明月撑伞走出去不过二里地,雨又大了起来。 这种说变就变的天气实在让人无语,此刻便是有伞也不太管用,风刮着雨斜斜地泼进伞里,沈明月感觉到自己的裙摆越发沉重。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看着不见小的雨势和前面不远处熟悉的小楼,沈明月认命地叹口气,直接拐了进去。 借着房檐遮蔽着大雨,沈明月狼狈地甩着伞上和身上的水看着干净整洁的正厅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一个穿着短打的小厮便捧着茶盏走来笑道:“姑娘先喝些姜汤驱驱寒吧。” 沈明月接过姜汤一饮而尽,姜的辛辣同糖的甘甜混合,伴着恰好的温度一并滑进肚子,让她整个人都舒服起来。道谢后沈明月赞道:“不愧是花满楼的小楼,我这落汤鸡也能捞出来晾晾。” 听到她的夸赞,小厮脸上的自豪怎么也掩饰不住:“那当然,半炷香前公子就说有人要登门,让我备好姜汤呢。” “陆小凤说最相信的就是花公子的耳朵,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将茶盏还给小厮,沈明月扬声道。 第15章 “只是我也不曾预料到,来的人竟然是沈掌柜。”花满楼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笑着对门口犹豫的人道,“刚刚差人去取了一套女子的衣裙,沈掌柜不介意的话可以先进来等等。准备的东西不足,还请沈掌柜见谅。” “只是我这鞋上还沾着泥,裙子也滴着水,有些不忍心踏进如此干净的前厅。”沈明月解释。 花满楼微笑道:“修建屋檐便是用来避雨的,平整土地便是用来走路的,前厅打扫得干净也只是为了给客人一个舒适的环境罢了。沈掌柜不必介怀,便当作上次那顿饭的回谢吧,这么说来,还是在下占了便宜。” 花满楼如此邀请,沈明月也不好再拒绝,便在拖着滴水的裙摆走进前厅,走到花满楼的身边。 “我能参观一下吗?”换好衣服后,沈明月打量着小楼的装潢,轻声道。 “当然可以。” 鹅黄的衣裙随着沈明月的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流苏不见冗余,搭配起来更显灵动娇俏。沈明月很少穿这样活泼的颜色。她本身年纪就小,明月楼开张最初有些客人便仗着年长看轻她,总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为了开店经商时镇得住场,常常便穿一些暗沉的颜色,显得成熟稳重。后来明月楼步入正轨,沈明月为了干活方便,干脆就是灰色的短打一身,利落又耐脏。 但人人都有爱美之心,明月楼的掌柜也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此时穿上崭新的衣裙,沈明月的心情同脚步一样轻快。 其实刚踏进门的时候,沈明月便对这栋小楼充满好奇。让司空摘星夸赞不已的小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永远敞着大门的小楼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其实没有,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这栋小楼既不能体现出江南首富的财力,也不能展示武林中人的神秘。它甚至丝毫不起眼,若不是那扇一直敞开的大门,这栋小楼便隐在周边的楼宇中,一眼望去,一点也不会引起注意。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朴素,透着一股熨帖的安心。门口放置的雨伞,门内备好的姜汤,这栋小楼处处提供着便利,恰也正是因为朴素,才不论来人身份高低,贫穷富有,都能坦然地踏进去寻求帮助。 或许还有一些特别的。沈明月心想,明明这满楼的繁花是最特别的地方啊,即使大雨冲刷那些花儿也没有低下头,如同花满楼这个人一样,淡然的外表下骨子里也藏着骄傲。 大多数花都接受着雨水的洗礼,但也有一些躲在屋檐下,周边干燥得很。其中还有一株尤为特别,粗壮的根茎上只有几片可怜兮兮的小花,花盆中还铺着一层沙,看起来像受了些什么虐待一样。 这花比起周边的灿烂,可以称得上是丑陋,但鬼使神差的,沈明月朝这盆花走去。 察觉到沈明月的脚步,花满楼微笑道:“那盆花是大哥从西域带回来的,他走南闯北经商,见到什么特别的花便会给我带回来。只是不知道这花到底,在这小楼呆了几年,也是今年才开花,还只有几朵,显得有些可怜。” 听着花满楼的解释,沈明月伸手去抚摸这盆花,怔怔地出神。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沈明月见过这种花盛开的样子,一枝根茎上无数朵小花组成一个巨大的花束,无数的根茎在阳光下蔓延开一整片花海,分明比太阳还要耀眼。 沈明月出神地抚摸着这花,直到指尖被花茎上的细刺扎破,一瞬的刺痛唤醒她,她才笑开,眼中多了一丝沈明月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的怀恋,否定道:“不,它只是没有到花期。” 或许别处的花到了江南总要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于是只能恹恹地萎靡。但这种花绝对不会,它不气馁,它只是花了许多年去积攒能量。有些花就是这样,纵然再恶劣的环境,只需要一点机会,只要让它抓住那一丝生机,它便不会再放开,会狠狠地扎根,用力地吸收营养,直到绚烂盛开的那天。 “哦?沈掌柜见过这种花吗?”花满楼好奇道。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疑问,沈明月却感觉到心脏漏跳了一拍,接着脑袋便传来一丝刺痛,于是只能含糊道:“似乎是的……” 突如其来的疼痛打断了沈明月的思绪,她只能放轻呼吸,努力调整平复。不过她也想不明白,在自己的记忆中从未到过大漠,又怎么会对这种花这样熟悉呢? 花满楼明白每个人都有秘密,见沈明月不想多言,于是体贴地不再询问,轻轻揭过话题:“我听司空摘星提过,沈掌柜的后院也种着许多的花草,想来在养花一道上颇有心得。若是沈掌柜喜欢,不如便把这花带走吧。总归留在我这里也是恹恹,或许换个环境,它能更恣意些。” 好在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个呼吸便不再难受,仿佛刚刚的不适只是错觉。听到花满楼的提议,沈明月赶忙摆手,带着被人戳穿坏事的羞赧道:“不用了,司空摘星固然提过我的后院中有许多花,却绝对没有提过那些花用来做什么了。” 花满楼微笑:“作何用途?” 沈明月眨眨眼,买了个关子:“不知道那天明月楼的菜品可曾让花公子满意啊?” 被她这么一点拨,花满楼回想起那天带着似有若无花香的部分菜品,嘴角的笑意加深:“原来如此,看来那些花香不是错觉。” “我只是个俗人,完全没有闲适赏花的雅致,看到那些花只想到做鲜花饼应该味道不错,这样辣手摧花却白白扼杀了蓬勃的生机。”沈明月坐在连廊的长凳上,像个小女孩般轻快地甩着腿,脚尖时不时点上一些雨花,玩得不亦乐乎。 第16章 看着这满楼的繁花,沈明月认真道:“所有的美丽,还是留给懂得欣赏它们的人比较好。” 两人交谈间,小厮也将茶水泡好。 “未尝不是另一种延续。”花满楼接过茶盏,将温热的茶水递到沈明月面前,宽慰她道。不过见她坚持,花满楼到底是没有强求,只回想着那道令他回味的“浮生暂寄梦中梦”,问道:“几日未曾拜访明月楼,不知沈掌柜最近可有研制新的菜品?” 沈明月从他的手中接过茶盏,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后,沈明月笑道:“当然,或许养花一道我不如花公子,但论吃,我可很少有热情消退的时候。正如花满楼不会不种花,沈明月也不会不做菜。若真有那么一天,估计得是天塌的时候吧。” 被她夸张的言论逗笑,花满楼说:“那改日我一定登门去品尝。” “明月楼自是随时恭候花公子的大驾,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托。”沈明月道。 “沈掌柜但说无妨。”花满楼微笑。 “面对危险时陆小凤相信公子的耳朵,而面对美食时我却十分相信公子的味觉和嗅觉。任何事物都要有批评才有改进,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以后明月楼每每推出一个新品之前,能提前得到花公子的品鉴,若是能反馈些改进建议,那更是我的荣幸了。”面对美食,沈明月永远都是严谨而认真的。 原来是这样的请求。如同朱停的机关术、司空摘星的易容术、隔壁铁匠铺的打铁技术、江南绣坊的绣活,不论大事小事,花满楼一直都很佩服将事情做到极致的人,于是对这样的相托只觉得是对自己的信任,何况这件事归根是自己占了便宜,反馈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点点头,花满楼正色道:“能提前品尝到江南第一楼之称的明月楼推出的新菜品,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美差。那在下便在这里等着沈掌柜的食盒了。” 第10章 江南好 自打上次小楼许下承诺后,每次明月楼上新之前都会先往花满楼这儿送一份,让他品尝后写写哪里可以改进。于是除了采买、洒扫、对账等等明月楼的琐事,沈明月还多了一项日常必做的事——盯着街道口盼望小厮带来花满楼的回信。 大抵所有于某一道有所精的人都会有些自傲,沈明月也不例外,她相信自己的手艺便是比起皇宫里的御厨也不例外,明月楼络绎不绝的客人便是证明。便是朱、杨二位师傅也曾感慨过,若是早些认识沈掌柜,说不定会拜她为师。 沈明月敢保证明月楼的菜品味道出众,于是也不从怕别人品鉴。故而尽管往花满楼那儿送的多,但其实得到的还是以夸赞为主,改进不多。不过不得不说,部分菜色经过花满楼的改进后,味道确实不错,也得到食客们的一致好评。 这天又是饭点,小楼的繁花仍旧盛放,小厮端着盘子安静走来,迅速指挥仆从布菜。 “怎么今日不见沈掌柜送来食盒?”听到小厮的声音,花满楼从古琴前起身,从屏风后面缓步而出,问道。 不怪花满楼有此一问。诚然创新不是日日能想出来的,诚然花满楼也未曾在明月楼订餐,但最近一连几日沈明月兴致大发,钻进后厨钻研了不少新东西,日日都送了食盒过来,今日却没有,乍一下他还有些不太习惯。 小厮听到他的疑问,手下忙活不见停,嘴上立马笑着解释:“公子有所不知,这明月楼除了好酒好菜,还有特别的地方,便是也同朝廷命官一样有休沐日,每逢节日便休息。今日是乞巧节,明月楼应当暂停营业呢。” 花满楼挑眉:“节日正是人多的时候,这样岂不是少些营收?” 到底是江南首富之子,便是未曾插手过家中事务,花满楼也从小耳濡目染,每逢节日家家户户出门游玩便是兄长们最忙的时候,也是散银收益最多的时候,难得商人不重利,倒是对沈明月多了一份认知。 “按沈掌柜的话来说,赚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若是连享受生活都没有闲暇,那么辛辛苦苦赚钱又有何用呢?”小厮笑眯眯回复,这么连日的接触下来,他早就同明月楼的阿风熟络起来,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跳脱性子,这点小事阿风也不瞒他,当然也没必要瞒他。 花满楼摇头失笑:“既如此,午饭后你也去歇着吧,晚膳我在外面用。” 午饭后只稍作小憩,花满楼便出了门。 出门只是因为听了小厮的话有些意动,此刻不过申时,街上却已经开始人群熙攘,充满了浓郁的过节气氛。 其实花满楼不太喜欢这样热闹的场景,作为一个瞎子,出门在外他靠的便是一双耳朵,嘈杂的环境令他听声辩位要多费些功夫。但只是不太喜欢,也说不上烦厌,毕竟这人间烟火,带来的是不一样的感受。 周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节日氛围下,便是平日里再勤俭节约的人也愿意掏钱买一份零嘴,边逛边吃。 路过一家卖巧酥的小摊,花满楼想了想,也掏钱买了一份。 待走到明月楼时,已是天色将晚。 往日里座无虚席的明月楼此刻却显得冷清,二楼三楼都只点了几盏照明的灯,一楼也只是让人可正常行走的亮度,丝毫没有头先那样的辉煌。 相熟的食客自是知道明月楼的规矩,不会在节日登门;头次上门的人看着这样的灯火也生出犹豫,有些干脆便走了,有些前去询问的便被表达歉意后耐心地解释,也生不出怨怼。 第17章 除了后厨的师傅都已成家立业,余下的几人都孤身一人。 李安歌是主动上门问招不招账房,小茶和阿风则是沈明月捡来的小孩,四人平日吃住都在明月楼,沈明月却不想过分拘束他们的天性——若非没了家,她们这个年纪该是最爱玩的时候,实在没必要整日耗在明月楼里。因此这休沐的规矩,从沈明月捡来几人的时候定下,几年过去也就保留了下来。 沈明月将备好的礼物递给朱师傅,催他赶紧回家陪老婆孩子,一转身就见李安歌仍在算账,阿风小茶百无聊赖地下着棋。 “朱师傅只是回来拿东西,倒是你们几个,马上天就要黑了,清河坊的灯亮起来正是节日氛围最浓厚的时候,怎么还不见收拾出去玩呢。”沈明月道。 “我还有一点账没清完,让小茶同阿风先去吧。”李安歌手下算盘不停。 “不着急,再等会儿安歌姐。”小茶满不在意。 沈明月一把盖住账本,不允许李安歌再算下去,拽着李安歌连着阿风小茶一块儿往店外面推:“行了行了,每天都算账还没有厌倦吗?每人从账上支一两银子,快去玩吧。” 到底是孩子心性,虽然平日里工钱不曾亏待了他,但阿风还惦记着自己许下去京城闯荡的豪言壮语,平日里也舍不得乱花,此刻听到沈明月出手大方,立时便欢呼起来,又想到什么,问道:“掌柜的不去吗?” “你们小孩儿去玩吧,我留下来看家。”沈明月笑道。 “掌柜的比我还小一岁呢。”李安歌装作不满道。 沈明月作势打她,李安歌赶忙拉着小茶阿风跑了。 还未走进明月楼,花满楼便围观了这样一场戏。 真好啊,虽然看不见,但花满楼也能凭借声音想象出那是怎样的热闹。 目送着三人蹦跳离开,沈明月正待回去将李安歌剩下的账算完,随意一瞥便注意到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的花满楼。 “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沈明月莞尔。 “多谢沈掌柜美意,只是听说明月楼节日休沐,我只是无事随便逛逛,便不去叨扰了,”花满楼将手中的巧酥递给沈明月微笑道,“路上遇见小贩便随手买了一份,既是乞巧,当吃巧酥。” “公子用过晚膳了吗?”沈明月问道。 “还未曾。”花满楼摇头。 听见他的答复,沈明月正待接过巧酥继续说些什么,旁边却有慕名的新客登门,于是她顾不上花满楼和他带来的巧酥,赶忙迎上去解释道:“抱歉,明月楼节日不开张,贵客请改日再来吧。” 来人是一对年轻夫妻,看着穿着不俗便知不是差钱的人。此刻听见沈明月的解释,年轻夫人的脸上失望之色毫不掩饰,却仍试图挣扎:“我们只是吃顿便饭,很快就好。” “是啊,我们夫妻自平江府而来,便是慕了明月楼的名,掌柜的便通融一下。”年轻丈夫也劝说道。 “非常抱歉,主厨师傅们都休息去了。”固然他们说得诚恳,沈明月却也只能满含歉意地拒绝。 见妻子的愿望即将落空,年轻丈夫安抚她后又是问道:“不知掌柜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虽然不知道年轻丈夫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沈明月还是作出请的姿势,耐心聆听。 “明月楼的鼎鼎大名便是远在平江府都能听说,我知道明月楼红火不在意一日半日的蝇头小利,也知道规矩定下不好再破,只是我妻子很早便对明月楼的酒菜心心念念,不然也不会趁着乞巧赶来临安登门。不知道沈掌柜可否体恤一下我这做丈夫的圆妻子念想的心,为我夫妻二人单开一桌席面。” 沈明月推测这对夫妻也是经商之人,不然怎么一番话说得这样滴水不漏,既夸赞了明月楼,又诚恳陈情,最后更是补了一句:“不知五百两银子可够?” 五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便是明月楼再红火,刨去用料成本,没个一两旬也是赚不回来的,而这位年轻丈夫开口便是五百两,还丝毫不见犹豫,可见这对他们来说只是洒洒水。 沈明月怀疑这人来前特意打听过自己的性格,不然怎会如此对她胃口。毕竟夸赞都是虚的,银子却是白花花真实存在的,世间很多事情,有时候未见得是努力不够,或许大多只是钱没到位。 见旁边的妻子已经因为二人叙话时间过久而时不时地往这边瞟,沈明月自是明白这对小夫妻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既然钱给够自然也乐意成人之美,于是她脸上笑意更浓,热情地将夫妻二人迎进正厅坐下。 这边刚安顿好,那边却见花满楼仍捧着巧酥伫立原地。沈明月暗骂自己见钱眼开怠慢了花满楼,赶忙小跑到他身边,自来熟地伸进纸袋里拿出一枚巧酥,微笑邀请:“既然公子也未曾进食晚膳,不如便一并留下来,虽然主厨师傅不在,但我的手艺应该也还算不错。左右除了这对夫妻便无外人,我自己一人反倒无聊,若能得公子作陪更是荣幸。” 这些日子花满楼早已经尝过不少沈明月的手艺,哪里不明白她说得应该不错只是谦虚,不过本来他也无聊,便欣然应邀:“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1章 江南好 等到送走夫妻二人后,夜幕已经悄然降临,街边也亮起璀璨灯火。 已经白吃了一顿饭,自然不能再让主家自己忙活,花满楼也不闲着,帮忙收拾残羹冷炙,顺带将碗筷收拾去后院一起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