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此一生》 第1章 平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章 平妻 大齐景熙二十年,春夜。济南。 “沐云与我,自小青梅竹马,如今她和离之后,孤身一人,我若不照顾她,让她一个女子如何在这个世上生存!”男子略显激动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穿越而来的陆清容,在睁开眼睛前的那个瞬间,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脸上突地一热,似是有一滴水,落上了她圆圆胖胖的小脸。 自己没哭吧,这不是才刚醒吗? 睁开眼,在陆清容的正上方出现一张轮廓柔和的脸。 屋里很暗,眼前女子又背着光,陆清容用力眨了眨眼,始终无法看清眼前人的五官。 或许就是这位在哭吧。 “娘把你吵醒了?天色还早,再睡一会儿吧。”说着,抱起陆清容,将她往床里挪了挪,然后起身与那男子面对而立。 这应该就是刚才说话的男子,陆清容心里想着。 看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色尚未大亮。这个时辰,屋里这两位,一个是娘,另一个,应该就是爹了吧? 屋子正中摆着一个黑漆圆桌,贺楷在桌边负手而立,脸很消瘦,眼角微垂,眼中那似是慌张,又像迫切的神色,使整个人显得尤为急躁。 这更与他对面女子的淡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子的脸上已经不见泪水,“我想再问一遍,即使纳她为妾,也不成么?” “那怎么行!难道刚才说了这么多,我都白说了吗?”贺楷声音骤然提高,叹了口气,改为极力控制的低沉嗓音,“屏茹,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成亲当日,我就向你保证过,现在仍旧不会改变。即使让沐云做了平妻,也丝毫威胁不到你的地位……” “行了,你别再说了。”尹屏茹表情出奇的平淡,完全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我会仔细考虑的。” “那好。”贺楷很是松了一口气,“你先考虑着,希望等我回来时,咱们不要再这么剑拔弩张的。” 语罢,没等尹屏茹做出反应,径直走了出去。 屋里顿时变得极安静,落针可闻。 尹屏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躺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陆清容并不知道此刻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时间过了好久。 窗外已经不再是灰蒙蒙一片,屋里逐渐亮堂起来。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经过窗棂,变成斑斓的花纹,映在尹屏茹的湖绿色衣裙上。像是一幅画,有着油画的柔和,却透着股子冷清。 陆清容觉得阳光变得越来越刺眼的时候,尹屏茹终于转过身,朝她走来。 “醒了?”伸出双臂将陆清容抱起。一抹微笑挂在尹屏茹的脸上,如春风般和煦而温暖。好似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听到声音,陆清容小小的身体,就跟着跟着一暖。 下一刻,当她看到尹屏茹的脸,顿时惊呆了! 陆清容在穿越到这里以前,是21世纪一名职业女青年,但是她的成长经历却比同龄人要辛苦。由于母亲早逝,是父亲一个人把她带大的。即使在陆清容儿时的记忆里,也没有关于妈妈的半点印象。唯一对母亲的认知,就是常年摆在父亲书桌上那几张照片。 而现在抱着她的这个人,她的脸与照片上的母亲一模一样! 意外穿越到古代,使前生从小失去母亲的陆清容,重新又有了娘亲! 如果说刚发现自己穿越时陆清容的心情是慌张、是彷徨,那么现在就是激动、是兴奋! 她很想问问,娘亲是否还记得她,是否和她一样也是穿越过来的。还有,父亲呢?毕竟相依为命二十余年,即使刚才的光线再不好,陆清容也完全可以断定刚才那位绝对不是她的父亲! 可惜刚刚想到这里,便被一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奶,夫人跟前的丽鹃过来说,老爷回来想看二小姐,让抱去正院一趟。”一个青色衣裙丫鬟装扮的女子,神色恭敬地走进来,在屋中桌前站定:“丽鹃现在正在外面,等着给您问安。” “听兰,知道二爷去哪儿了吗?”尹屏茹问道。 “刚听丽鹃说,也在正院。”被唤作听兰的丫鬟回话。 “嗯。让她进来吧。”尹屏茹一手抱着陆清容,用右手扶了扶头上的发髻,轻声道。 听兰转身出去,再次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粉衣丫鬟,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便是刚才说的丽鹃了。 丽鹃先给尹屏茹请了安,说道:“早起夫人和老爷说起给二小姐办周岁的事儿,老爷说想看看二小姐,夫人便让我过来把二小姐抱到正院去给老爷瞅瞅,用了早膳就回来。” 尹屏茹正想着,要不要一起过去正院给夫人请安。 丽鹃接着道:“夫人知道**奶这些天身体抱恙,免了晨昏定省,让**奶好生养着,身子要紧,等大好了再去请安也不迟。至于二小姐,让乳娘抱过去就行了。” 看来,这是不想让自己过去。 也好,想是老爷和夫人有话要跟贺楷说,自己在反而不方便了。 “也不必喊乳娘了。听兰,你抱二小姐过去吧。”说着,把怀中的陆清容小心翼翼地递过给听兰,“清容乖,先去见祖父和祖母,一会儿再回来找娘。”说着还用食指轻轻点了下她的小脸蛋。 陆青容很是激动!原来这个不满周岁的小胖妞,也叫清容啊! 陆清容很想做出些回应,但这小身体似是还不太会讲话的样子。最后直到被抱走前,也只是“啊……啊……”了两下。 贺府并不算太大,被听兰抱着,出了东跨院,再到正院,总共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正屋厅堂,贺楷一人站在中央,主位上分左右坐着一男一女,看着有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男的身着玄色长袍,虽然上了年纪,但仍旧能从轮廓中看出与贺楷有五分相像。女的则略显圆润,一张圆脸虽没让她显得多么富态,但总算看着有些和蔼。 这便是贺老爷和贺夫人了。 “夫人,二小姐来了。”丽鹃一边领着听兰进门一边道。马上便有一个紫衣丫鬟迎上来,将陆清容从听兰手上接过,送到端坐在右侧的贺夫人怀中。 等陆清容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屋里的丫鬟已经窸窸窣窣都退了下去。 一时间屋里出奇的安静,无人说话,气氛非常不好。 “下个月清容就要过周岁了。”贺老爷终于开了腔,“既然你媳妇身体抱恙,周岁宴请的事儿,你就多帮你母亲操持操持。你须明白,这是我贺家长房的嫡长女。不是什么婚前失德的女子随便怀上的孩子能与之相比的!” 第1章 平妻 第2章 态度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章 态度 听到这话,陆清容心里一惊。 这信息量着实是有些大。 婚前失德?还怀了孩子?难道就是刚才贺楷跟娘提到的那位,有过和离经历,现在要来当平妻的青梅竹马? 再看贺楷,听到老爷的话,皱了皱眉道:“沐云的事情,是儿子之前欠考虑,本是不****的事的。可不管怎样,孩子总是贺家的骨肉,还是认祖归宗的好些。” “你住嘴!”贺老爷满面怒容,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想他贺致远,也曾**名声在外,但现如今,两子两女均为嫡出。这在整个济南城的大户人家里,也是不多见的。偏偏这二儿子,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药,一门心思要娶那个不守妇道的女子进门。还是和离过的!还要当平妻! “认祖归宗?你说的倒好听!” 贺致远越想越生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还没有嫡子,这女人肚子里若是个男孩,那就是庶长子!这世上有多少的后宅不宁,都是因为嫡庶不分!更何况你还想让她做平妻,那就变成嫡长子了!屏茹自从嫁到我们贺家,一向品行端方、恪守本分。你……你让为父如何向尹家交代!” 贺致远声音越来越大。 坐在旁边的贺夫人,怀里抱着陆清容,心思却一点也不在孩子身上。 她想着帮二儿子说几句好话,但看贺致远正发着火,还是忍住了。 贺楷见一向偏爱自己的母亲没有帮腔,只好硬着头皮回道:“这不孩子还没生下来,是男是女还不知道。若只是个女儿,也就没那么多麻烦了。况且以父亲您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尹家自然不敢太反对……” “混账!这是个读书人说出来的话吗?”贺致远斩钉截铁地道:“我不论她生的是男是女,她要是想进我贺家的门,就只能做妾。平妻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贺致远表明了立场。 贺楷见父亲如此坚决,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说辞。 “那……如果屏茹主动提出来呢?”贺楷试探着问。 “胡闹!现在的形势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吗?”贺致远恨铁不成钢,却也压着脾气给他摆道理:“如今皇上亲政,辅政王失势已成定局。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上到内阁六部,下到知府县令,无不谨小慎微,生怕跟辅政王一派扯上半点关系。” “为父苦心经营多年,如今做了这个山东布政司参政,并不指望着以后还能高升。但贺家还有你和你大哥,如今都在准备科考,以后早晚也会入仕。即使你们不需要岳家的助力,但也不能被拖了后腿不是?”贺致远轻叹了一口气,“那邱沐云一家素来与辅政王一派纠缠不清。当初辅政王掌权之时,我们尚有顾虑,更何况是现在!皇上以后会不会与辅政王清算,还都是个未知。” “反观尹家,虽说屏茹的父亲早逝,家里衰败了这些年,但屏茹的胞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举人了,未来的尹家未必还如现在这般清淡……” “父亲!”贺楷猛地一下跪在了贺致远面前,接着道:“您说的这些儿子都明白。可是儿子已经放弃过沐云一次了。还望父亲就算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成全我们这一次!” 贺楷慢慢低下头去,竟是给贺致远磕了个头。 看着儿子跪在自己面前,还一直保持着磕头的姿势,并未抬起头来。贺致远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又转头看了一眼抱着陆清容坐在旁边的贺夫人。 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出去。 贺夫人站起来走到儿子的面前,俯身将陆清容送入贺楷的怀中。 “老爷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先不要急于这一时。”这是今天贺夫人首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也知道当初屏茹她爹和老爷是同科,你和屏茹的婚事就是他们二人老早给定下的,如今你要娶平妻,老爷面子上觉得过不去也是正常。别太着急,这事儿得慢慢来。” 贺夫人望着眼前神色坚定的儿子,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也跟着走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贺楷和他怀中的陆清容。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看。 贺楷望向陆清容的目光一片迷茫,让陆清容觉得他仿佛并没在看自己一样。 而陆清容此时,竟然通过眼前这张无论五官还是感觉都毫无相似度的脸上,想到了自己前世的父亲…… 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呢? 虽然刚刚看到娘亲时,感觉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心里有些温暖。但毕竟自己与父亲相伴二十余年,现在突然离开父亲的身边,而且有可能再也不能相见了…… 陆清容越想越难过,小小圆圆的眼睛里出现了晶莹的泪光,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贺楷也看到了怀中小人的变化,神色顿时由迷茫变得有些慌乱,但却只维持了一瞬。 “来人!”贺楷对着门外喊道。 听兰和丽鹃连忙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贺楷早已站起身来,见到听兰,便不由分说把陆清容塞到她的手里,只留了句“抱回去太太屋里”便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兰看着贺楷远去的背影,不由一怔。 再一见怀中陆清容微皱的小脸,眼中还闪烁着泪光,顿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听兰是**奶尹屏茹在娘家时,就跟在身边的丫头,情分自然不同。刚刚看着二爷贺楷对二小姐那不痛不痒的态度,很是替**奶担心。忽地又想到,刚才**奶拒绝了让乳娘抱二小姐过来的提议,执意要让自己跑这一趟,这是……对贺家人开始有些排斥了吗…… 见听兰愣在那里不动,丽鹃过去轻拽了下她的衣襟。 这一缓过神来,听兰也觉得刚才自己想得也太偏了……赶紧与丽鹃道别后,抱着陆清容回去**奶屋里。 尹屏茹听闻陆清容还没用过早膳,连忙喊了身旁的彩娟去准备吃的。 被安置在床上的陆清容,小脑袋晃来晃去,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去正院逛了一圈回来,陆清容掌握的信息量有了大幅增加。 首先,贺老爷现在是不同意贺楷娶个平妻回来的。 但让人揪心的是,贺楷同志的立场貌似也很坚定,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另外,看样子娘亲的娘家和这贺家的实力很是悬殊……当初贺楷迎娶娘亲,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让陆清容奇怪的是,原来这个家姓“贺”,那自己应该是叫贺清容了,好不习惯啊! 陆清容不由开始胡思乱想。 想到刚刚在正院时,贺楷看着她的样子。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丝毫不带感情的样子。 又想到刚才贺致远对贺楷说过的话,有权衡利弊,也有晓之以情,但似乎都没起到任何作用。而且贺夫人的态度还有些**不明。 一丝不好的预感蔓延在陆清容心中。 也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娘亲尹屏茹都知道些什么,又是怎么个打算。 毕竟她是原配正室,要是咬死了不松口的话,这平妻也没戏吧? 陆清容特别想赶紧和她沟通沟通,可无奈不管怎么努力,就是说不出话来。 一个尚未满周岁的身体,让陆清容非常焦急,却又无能为力。 最终在用尽全身力气各种尝试之后,终于让她喊出一声“娘”。 就这一声“娘”,足以让尹屏茹激动万分,不禁又把她抱了起来。 看来这是她第一次喊娘,陆清容偷偷地想。 看着娘亲目光仍然有丝晶莹的模样,陆清容刚才还有些阴霾的心情,像是被一阵春风拂过……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好温暖。 陆清容正在娘亲怀里享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温馨感觉。 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听兰从外面走进来,对尹屏茹道:“**奶,二爷在外院的书房,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尹屏茹有些奇怪。 这才刚过去不到两个时辰,又想出什么新的说辞来劝她了? 尹屏茹不禁暗暗叹气,这贺楷竟是这么着急…… 尹屏茹抱着陆清容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带她一起过去。自从清容出生,他们父女俩接触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尹屏茹有心想让他们多亲近亲近。 听兰看着尹屏茹似乎不想放下二小姐的样子,有些为难地道:“**奶……二爷书房里还坐着一个女人,看着眼生,不像是家里的亲戚……” 听兰尽可能说得婉转些。 尹屏茹还是听明白了。 这大白天的,居然就登堂入室了! 第2章 态度 第3章 登门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章 登门 刚刚还想着让他们父女亲近的心思,一下子淡了,便想将陆清容放下。 谁知此时陆清容反而不肯了,一双胖胖的小手使劲搂着她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听兰帮着哄了半天,也不管用。 陆清容的想法很简单,难得小三如此勇敢地上了门,没道理不去瞅一眼。即使现在自己还太小,帮不上什么忙,但看看总是可以的。 尹屏茹无奈,只好抱着她,往外院的书房去了。 往外院走的这一路上,尹屏茹的心里出奇的平静。贺楷口中的那个“青梅竹马”是个怎样的女人?被登堂入室了该如何应对?这些寻常人大都会有的想法,尹屏茹一概没去想,她现在只想知道,贺楷,他的夫君,叫她过去到底想干什么…… 书房门口,贺楷的丫鬟小厮们都立在那里。 见到**奶抱着二小姐过来,问了安之后,一个个都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尹屏茹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便抱着陆清容走了进去。 这个书房比陆清容想象的要大一些。靠西的整整一面墙是一个大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书籍,书架前面是一张花梨木博古纹书案,北面贴墙立着一排多宝阁,各种花瓶摆件置于其中。南边墙正中上方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图,下面一张方方正正的条几,两侧各有一把圈椅。此时已近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子正好照在水墨山水图旁的一男一女身上。 邱沐云坐在圈椅上,贺楷站在旁边,正要递一杯茶过去…… 发现尹屏茹抱着孩子进来,贺楷手中的动作一顿,有些局促地讪笑了一下,把茶杯放在了一旁的条几上。 邱沐云此时也施施然站了起来,垂首站在贺楷身旁。 陆清容被抱着进门后,看到邱沐云的第一眼,心中就暗道:坏了! 好一朵“纯情小白花”…… 只见邱沐云身上一件月白色暗纹褙子,配着同色的罗裙,头发挽了个随云髻,簪上一枝顶端有颗珍珠的银色簪子。这一身装扮让本就有些瘦的她显得更加弱不禁风。脸长得算不上美人,姿色是不如尹屏茹,却也能算得上清秀佳人。而且看她这举手投足的身段,也是个有规矩的大家出身。 邱沐云站在贺楷身旁,低头望着自己的脚下。 但不知为什么,陆清容却总觉得邱沐云的眼神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飘来飘去…… 陆清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想到之前贺楷在贺老爷面前说过“邱沐云有了他们的骨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陆清容忍不住望着她的肚子看了看,倒是没看出什么端倪。 “屏茹,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历城邱家的大小姐邱沐云。”贺楷出声打破了屋里之前的安静。 看到尹屏茹毫无反应,贺楷尴尬地摸了摸下巴,对邱沐云说道:“这位是……” “这就是**奶和二小姐了吧!”邱沐云抬起头,对着尹屏茹略福了一福,目光却绕过尹屏茹,一直盯着陆清容看。 “二小姐长得可真标致!瞧这乌溜溜的大眼睛,以后长大了定是个和**奶一样的大美人!”邱沐云的声音很轻柔,说完还略显羞涩地向贺楷那边望了一眼。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奉承,却是借着陆清容这个不满周岁的小孩,议论起尹屏茹的长相…… 尹屏茹心中失笑,脸上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流露。 陆清容却是被邱沐云那如水般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毕竟自己并不真是个小孩子,这样被人盯着看,总有些不舒服。 “二爷叫妾身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尹屏茹直接开口向贺楷问道。 “呃……”贺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的本意,就是想让尹屏茹见见邱沐云。让尹屏茹看到沐云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知书达理又善良温顺。他怕尹屏茹知道沐云是和离过的,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品行有问题,让她们有机会相处一下,尹屏茹才能发现沐云的好…… 可谁知道尹屏茹竟是这样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贺楷顿时有些词穷。 看着尹屏茹仍旧注视着贺楷,等他回答,邱沐云想要替他解围。 “是这样的,是沐云素闻姐姐贤名,早就起了结识之心,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才特意央求了二爷为沐云引荐的。今日一见,才知道姐姐果真是如传闻般的品貌双全。”邱沐云似是不经意地瞥了贺楷一眼,继续说道:“姐姐若是觉得唐突了,都是沐云的不是。” 语毕,邱沐云低下头,不再出声。 贺楷的脸上果然就出现了不豫之色。 此时此刻的陆清容,一向坚持以理服人的她,苦于人小体胖又说不出话来,居然瞬间有种想动手打人的冲动…… 这邱沐云是要将小白花进行到底的节奏啊! 陆清容有些替娘亲尹屏茹担心,不知道她会怎样应对。 尹屏茹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声音温和而平稳地说道:“姐姐?这位……”她上下打量了邱沐云一番,微笑着说,“这位小娘子,可不好乱叫!你我非亲非故,何况今日也是初次相见,这‘姐姐’我实在是不敢受用。” 邱沐云听了这话不禁面有愠色,但很快镇定下来,展颜一笑,轻声说道:“现在……的确还不适合叫姐姐……” “这话怎么说的!什么现在不现在的,我可是永远变不成小娘子的姐姐!”尹屏茹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不能再明白了,便不打算再跟她继续纠缠,转向一旁的贺楷说道:“想来二爷也没有什么急事,正巧你这儿有客人,妾身就不妨碍你们,先带清容回内院了。” 说完,并没等着贺楷的回答,就转身走出了书房。 贺楷不自觉地也跟着往前迈了两步。 尹屏茹摆出如此高的姿态,他心里是有些恼怒的。但如果让她就这么走了,今天这见面不是就白安排了吗?想到这儿,他有心追上去规劝几句,却又觉得会失了脸面,不由有些踌躇起来…… 第3章 登门 第4章 妾意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章 妾意 被娘亲抱着从书房出来,陆清容在尹屏茹怀里不安地扭动着。 她是不希望这么快走的,还想多看一会儿,让邱沐云再发挥发挥。要想干掉小三,知己知彼才能有备无患嘛! 尹屏茹显然并不这么想。 尹屏茹觉得自己该看的都看到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反而比来的时候还要轻松些。 她一直认为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努力去做的。就像她嫁入贺家的这两年,除了为贺楷生儿育女,还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而贺楷从来只顾着读他的圣贤书,对她遇到的困难一向不闻不问。即使是刚嫁过来那会儿,对婆婆和大嫂以及家里的人都毫无了解,感觉最孤单无助的时候,也是自己一个人挺了过来。因为她觉得,作为贺楷的妻子,作为贺家的媳妇,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是她的责任,所以再难她也毫无怨言。 但这次这件事,她认为自己实在没什么可以去努力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贺楷的选择。 这并不是听天由命,而是因为,只有贺楷做出了选择,尹屏茹才能知道,她接下来想怎么办…… 陆清容见尹屏茹进了内院回到了她们所住的东跨院,一路无话,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伸出胖胖的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嘴里还大声喊“娘!娘!饿……饿!”声音清脆而响亮。 “哟,我们清容真聪明,知道喊饿呢!”尹屏茹总算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把陆清容放在临窗的暖炕上玩,吩咐丫鬟们摆饭。 此时外院的书房里,仍旧是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 贺楷到底是没有出来追尹屏茹。 尹屏茹刚刚走出书房的时候,邱沐云就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然后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一见邱沐云似水似雾的双眸,紧绷着小嘴,鼻尖微翕,一副怅然欲泣的模样,贺楷的怜香惜玉之心大起。 贺楷往前一步,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劝慰着:“你别难过了,今儿不该这么贸贸然把你叫来,让你看了人的脸色,是我的不对……” “和你有什么相干,你也是为了我们好,希望我们能彼此多了解,日后相处起来能少些误会……都是我不好,不会说话,惹姐姐不高兴了……” 邱沐云的声音柔软甜腻,和刚才判若两人。 听得贺楷周身一震,赶忙说道:“没有没有,你今天表现得已经很好了!只是屏茹才刚刚知道我们的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等她想明白了,自然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你别着急。” 邱沐云心里知道,尹屏茹根本不可能真正的“转过弯来”。女人了解女人,遇到这种事儿,其实尹屏茹刚刚的表现已经算是很冷静了,嘴上却认真地说道:“嗯,我不着急,不管姐姐要想多久,我等就是了。你千万别担心我,要是因为我使你和姐姐之间有了嫌隙,我就罪该万死了……”边说边用手抚了抚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 “别瞎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可不许你死。”贺楷一边拥着邱沐云,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小手,语气十分坚定,“她还能想多久?我们的孩子还等不及了呢。你放一百个心,这事儿说到底不还是得听我的。想等她亲口答应,无非是给她做做面子*,她要真敢不答应,难道我还不娶你了不成?” “你就在家里好好地等着,当我的新娘子吧。” “嗯,”邱沐云略带娇羞地应着,“旁的我都不在乎,只要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把头轻轻靠在了贺楷的肩上。 郎情妾意,书房内一片柔情荡漾。 其实邱沐云心里是一点都不担心的。能和睦相处落得个好名声,那固然好,尹屏茹要是真容不下她,也无所谓。她压根就没把尹屏茹放在眼里。 论门第,邱沐云的父亲邱长山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虽说品级不算太高,但吏部是六部之首,考功司又是吏部的重中之重,官员的考核、京察都是由考功司来经手。正是因为他在由考功司负责的六年一度的京察中,为当今太后的亲弟弟安乐侯,暗地里做了不少事情,如今虽然辅政王因皇上登基而失势,一向依附于辅政王的邱长山不但没有遭到罢免或降级,反而由原来的考功司主事越级升为了郎中。 而尹屏茹的父亲尹照,虽然曾经和贺楷的父亲贺致远是同科的进士,并在首次外放之时还高出贺致远两级,但却没过几年就死在了任上。而尹屏茹的母亲,也在她和贺楷成亲的那年病逝了。 现在尹屏茹唯一的亲人,就是他那进京参加会试的举人哥哥。 当初尹屏茹嫁入贺家的时候,整个济南城的人都认为是她高攀了。都在夸赞贺家,信守诺言、不计门第云云。 但邱沐云心里却明白,当初只是贺楷的父亲贺致远不想跟她们邱家结亲,才扯出这么一段陈年的婚约来。 当时的邱沐云也是乐见其成的。 那时辅政王一派的势力正值鼎盛,父亲做主把她嫁给了辅政王的内弟孙一鸣。 与贺楷的文弱书生气质截然不同,孙一鸣的高大英武着实让邱沐云一见倾心,何况那孙一鸣又百般殷勤,邱沐云也就欢欢喜喜嫁了过去。速度之快,竟是赶在了贺楷与尹屏茹婚礼的前面。 谁知道好景不长,新婚热乎劲还没过,那孙一鸣就忍不住犯了老毛病,沾花惹草不断,让邱沐云不胜其烦,连连懊悔。故而当辅政王失势,她父亲邱长山为了撇清关系找她商量和离之事时,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和离之后回到济南才发现,原来贺楷仍旧对她念念不忘。这也让邱沐云重新对贺楷又有了念想,和那朝三暮四的孙一鸣比起来,贺楷对她算是非常死心塌地了,这才有了后来的珠胎暗结之事。 那个半路杀出来的尹屏茹,根本不足为惧。尹家和邱家的实力悬殊太大了。况且尹屏茹有个进京赶考的举人哥哥,她邱沐云也有啊,今年的会试她大哥邱永安也有份呢…… 想来想去,邱沐云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尹屏茹在贺楷心中的地位。 今日这般娇柔作态,只不过为了试探贺楷的态度罢了。 邱沐云觉得,这趟贺府算是没有白来。在贺楷的心里,明显已经偏着自己这边了。以后进了门,那尹屏茹还不是要任由自己搓圆揉扁…… 想到这儿,邱沐云忍不住嘴角微微翘起。 贺楷看她转悲为喜,觉得是自己把她哄过来了,颇为得意。想着等送走了邱沐云之后,再去给尹屏茹些压力,让她早点松口。若是等到邱沐云肚子大起来才进门,自己脸上也无光…… 拿定了主意,便告诉邱沐云回家安心等他的消息。 贺楷亲自领着家丁护送邱沐云回到邱家在济南的宅院。 等他回到自己家中,已近酉正三刻,掌灯时分。贺楷觉得尹屏茹应该已经用过饭了。 待到进屋后才发现,屋中灯火通明,中间的酸枝木圆桌上摆满了一整桌的菜,尹屏茹正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第4章 妾意 第5章 对酒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5章 对酒 眼前的场景对贺楷来说实在是有些陌生,看着那一大桌子菜,还有旁边冲着他笑的妻子,他不由有些无措。 屋里一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就只有尹屏茹和在暖炕上玩耍的陆清容。 说是玩耍,其实陆清容只是坐在那里,对着手中的拨浪鼓发呆而已。 中午用过饭娘亲陪她午睡了一会儿,起来之后就一直忙活着这顿晚饭,而且都是亲自动手。山珍海味、鸡鸭鱼肉、煎炒烹炸,样样俱全。光是用青花酒壶盛着的陈年佳酿,就准备了好几壶…… 这是……上午在书房受刺激了吧?化悲愤为食量?她正琢磨着娘亲到底要干嘛。 想着想着,手中的拨浪鼓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贺楷已经回来了。 贺楷见尹屏茹换了件大红丝刻如意纹褙子,配着玫瑰色马面裙,头发挽起个简单的堕马髻,只有枚红色的丝绳处别着一朵同色的珠花,在屋内柔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却仍无法掩盖那张未施粉黛却明艳端庄的脸。 贺楷忽然想到了两年前他们成亲时,掀开盖头那一刻看到一张娇艳妩媚的如花美颜,他有惊喜,也有自豪,自己居然娶到了整个济南城里最美的女子…… 原本他听说父亲给他订了这门亲事,是坚决反对的。 那年正赶上尹屏茹的哥哥尹清华要参加乡试,贺楷代表他父亲去送一些笔墨纸砚的礼物预祝他榜上有名。当时意外看到了院中桃花树旁匆匆走过的一抹身影,那时尹屏茹并没有看到贺楷,而贺楷也只是远远望见了她的侧脸,却已惊叹人比花娇! 正好当时传来邱沐云要嫁入京城孙家的消息,贺楷也就没有再坚持,半推半就地和尹家结了亲。 想到成亲后这两年,虽然他常常在心里埋怨尹屏茹沉闷无趣,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 再看到她这么晚了还在等着自己吃饭,还有圆圆胖胖的小女儿坐在暖炕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拨浪鼓,室内一片温馨宁静。 贺楷心中一软,刚才回来路上准备了一腔强硬的说辞,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走到暖炕前,捡起了地上的拨浪鼓放回陆清容手中,伸手抱起她,在酸枝木圆桌旁的坐下。 “准备了这么多菜啊!本来不觉得,一看到这些菜才感觉饿了!” “都这会儿了能不饿吗!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也没让人过来说一声。” “啊,下午送沐云回去,耽搁了会儿。” 尹屏茹没有接话,在贺楷对面坐下。 “好久没做过菜了,也不知道还行不行。”尹屏茹拿起筷子夹了个佛手卷放入他的盘中:“饿了就先尝尝这个垫一垫肚子,空腹喝酒可不好。” “哦?还准备了酒?”贺楷感觉尹屏茹和以往有些不同,平日从不喝酒的她,今天面前也放了盏酒杯。 “那我先敬娘子一杯,准备这么一大桌菜,娘子辛苦了!” 尹屏茹丝毫没有推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贺楷心中微动,觉得今晚的尹屏茹格外好说话,便斟酌着开了口,“今天沐云还一直在担心,怕惹了你不高兴,我早就告诉她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沐云就是这样,胆小得很,就知道整天瞎操心!不过你放心,她是很明事理的人,以后若是进了门,定然会恪守本分,事事以你为尊的。你怎么说也算是她姐姐,即便是平妻,无论如何她也是越不过你去的。” 胆小?明事理?坐在贺楷怀里的陆清容一听这话,气得小脸通红。 要真是胆小,她能和那孙一鸣说和离就和离了吗?这个世道,女子和离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要真是胆小,她能以一个和离之身与人珠胎暗结,还上门示威毫不畏惧吗? 明事理,那就更是无从谈起了! 也就她这个以怜香惜玉为己任的爹,对她无法抗拒,言听计从! 陆清容气呼呼地扭过头向尹屏茹看去。 一丝无奈的苦笑在尹屏茹的脸上一闪而过,只见她抿了抿嘴,才抬头说道:“容我再想想吧,其实说到底,最后还是要看你……这事儿先放一边,咱们先吃饭……” 尹屏茹说得含糊其辞。 贺楷却觉得有戏,心中大喜。 陆清容搞不清娘亲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她似乎能感觉到,尹屏茹是想给贺楷灌酒吧? 是要酒后吐真言吗? 总算有个她这小胖妞力所能及的事了。 陆清容二话不说,把手中的拨浪鼓往桌上一扔,端起一个酒杯就朝贺楷的脸伸过去,嘴里还大声喊着:“酒!酒!” “哟,清荣都会说话了?还知道这是酒!”贺楷非常意外。 哼,我不只会喊“酒”,我还会喊“娘”了呢!就是不会喊你“爹”而已……陆清容心里暗道。 想什么来什么,贺楷果然接着说道:“清荣,快喊声爹爹给我听!” 说完,用期待的眼神瞧着陆清容。 陆清容默念了句“想得美”,然后装作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继续拿着酒杯往贺楷的嘴边送。 只要贺楷一喝完,陆清容立马用她那胖胖的小手使劲伸向桌上的酒壶,摇摇晃晃地把酒杯斟满,然后继续往他嘴边杵。 没过多久,贺楷再张口说话的时候,舌头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打结了…… “好屏茹,你就依了我这一回好不好?你看父亲和大哥他们,都有几个姨娘,我就从来没想过什么抬姨娘、纳小妾的。这次真是好不容易碰到个合心意的人,你就应了我好不好?” 贺楷面色通红,同样一句话来回来去地说。 “你若只是纳妾,我自然不会拦着。况且这些话你这两天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但我就是不明白,纳妾还不够吗?她既然已经……已经有了你的骨肉,难不成还会不愿意吗?况且她一个和离之人,做妾实在不算委屈了。为什么一定要做平妻?”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贺楷竟是有些哽咽起来。 “我们曾经……还有过一个孩子……不是现在这个……是以前……我们都没成亲的时候……” 尹屏茹大惊! 以前!还没成亲的时候! 她眉头紧蹙地盯着贺楷,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我们还小,什么都不懂,就想着这事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 “那……那孩子呢?”尹屏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 “三个多月的时候,落了下来……后来沐云跟着邱大人去京城上任,我们就再没见过了……” 贺楷说得断断续续,尹屏茹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尹屏茹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难受,又像是吃了苍蝇般恶心…… 她今天忙了一下午准备酒菜,就是想和贺楷坐下好好谈一谈。为什么非要做平妻不可?她的心里还是有些疑惑的。成亲两年来,她和贺楷虽然算不上十分恩爱,但也都是互相尊重的,他不会不知道娶一个和离过的女人做平妻,是对自己一种变相的侮辱,但他仍然坚持要这么做。 尹屏茹开始还认为,他这是在跟自己较劲,问题出在她们夫妻二人的关系上。 她一直希望有一个能交心的夫君,遇到什么问题,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所以才想借着酒意,互相敞开心扉。 却没想到贺楷居然喝得这样醉,更没想到原来真相是那样的不堪! 尹屏茹顿时心灰意冷。 此时陆清容的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这穿越的质量也太没有保证了!怎么让她摊上这么一个极品渣男爹! 她真恨不得能早穿越过来两年,撮合撮合他和那个小白花!省的娘亲如今被人这样糟蹋! 陆清容越想越气,终于攥紧了拳头,向贺楷的脸上打过去! 无奈她这不满一岁的小身体,实在力气有限,这一拳到了贺楷脸上,完全没有什么效果。 陆清容觉得心里憋得难受,卯足了一口气,张开嘴狠狠咬在贺楷的肩膀上…… 贺楷吃痛,手臂一松,陆清容险些要摔下来。 尹屏茹连忙起身过去,把陆清容抱在了自己怀里,高声喊道:“来人!” 听兰闻声走了进来。 “二爷喝醉了,你去喊两个人把二爷搀回书房吧。顺便醒醒酒!”尹屏茹吩咐道。 听兰虽觉这样似乎有些不妥,但看尹屏茹一脸坚定的样子,还是很快喊了人来,把已经快要人事不省的贺楷馋走了。 一番折腾,屋里再次剩下尹屏茹和陆清容两人。 陆清容明显地感觉到,尹屏茹抱着她的双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清容,想不想跟娘亲一起去舅舅家住几天?” 第5章 对酒 第6章 离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6章 离去 舅舅家? 陆清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娘亲这是要不战而退的节奏吗…… 陆清容的第一反应,还是希望尹屏茹能鼓起精神,和小三死磕到底的。毕竟是在古代,夫为妻纲的观念十分根深蒂固,一遇到事情就回娘家,肯定不是妥善的解决之道。 但她转念一想,现在这情况和普通的夫妻吵架完全不是一回事。 陆清容对这“平妻”多少也是知道些的,古时候的平妻大都是商人长期在外而另娶的妻子,官宦之家很少有“平妻”这一说。 虽说勋贵官宦之家中纳良妾、抬姨娘都是非常稀松平常之事,但“一夫一妻”却是被严格遵守着。正妻的地位是唯一的,不可撼动。 贺家的老爷贺致远官居山东布政司参政,正三品。别说在济南城,就是在整个山东省那品级也不算低了。 这样一个高门大户的官宦之家,居然要娶个和离过的平妻,对尹屏茹这个正妻来说可想而知是何等的羞辱! 尹屏茹不能接受,陆清容非常理解。 所以当尹屏茹问道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舅舅家的时候,陆清容一边使劲点着头,一边清脆地喊着:“想!想!” 即使把所有道理和感情都抛在一边,只看尹屏茹这张上一世只能在照片上怀念的母亲的脸,陆清容也是绝对不愿意跟她分开的! 尹屏茹见女儿小小的脑袋一个劲儿在点头,一副生怕自己把她丢下的小模样,心中逐渐温暖起来。 第二天一早,尹屏茹先是抱着陆清容去正院给夫人冯氏请安兼辞行,然后领着丫鬟听兰和陆清容一起坐上了往尹宅驶去的马车。 马车里的陆清容不肯老老实实地坐着,每隔一会儿就伸手将马车一侧的帷裳掀起一个小角,看着街上的风景,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转来转去,还总要拽着尹屏茹跟她一起看。 陆清容对路边的街景的确是有些兴趣,初来乍到,总是想看看街上的样子和电视里演的古装戏有什么不同。但更多的却是想在马车里营造出一种欢乐的气氛,转移下尹屏茹的注意力…… 想起刚刚随娘亲一起去给贺夫人冯氏请安的时候,在正屋门口碰到了贺楷的大哥贺棣的妻子杨氏。 一听说尹屏茹打算回尹家住些时日,杨氏的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贺楷最近闹平妻的事她也多少听到些风声,赶忙劝着尹屏茹“不要意气用事,从长计议,没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云云。 谁知与杨氏一起进屋给冯氏请安后,冯氏听到尹屏茹要回娘家,很是淡定。 仿佛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只是嘱她“代我问舅太太好”,就再也不提其他。 只有杨氏在和尹屏茹一起出门之后,不停地劝她“过去住几天散散心就好,清容就快满周岁了,大家还要一起帮她好好办一场”。 尹屏茹当时也只有苦笑。 陆清容知道被婆母冯氏如此冷淡,尹屏茹心里肯定不好过,所以便在马车里可劲儿折腾,搞得娘亲应接不暇顾不上再想其他。 此时的贺府,外院书房中,贺楷刚刚醒来,发现已近正午。 他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会在书房。 问了身边的丫鬟春枝,才知道是昨晚喝醉了,尹屏茹吩咐把他送过来的,心中暗叫不好! 他对昨晚的记忆很是模糊,零零散散,无法连贯起来。 别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吧? 他不得不这样想,自他成亲之后的这两年,尹屏茹从来没有对他红过脸,更别提把他赶到书房来了。虽然以前他也经常睡在书房,但那都是他自己乐意的…… “去看看**奶那边摆了午饭没。”贺楷对春枝吩咐道。 “**奶……**奶今儿个一早带着二小姐去了舅老爷家。” 尹清华家?他不是进京参加会试了吗?这不年不节的跑去串门……贺楷心中不禁有些腻烦。 “午饭也不回来吃吗?” “奴婢听正院的丽鹃姐姐说,早晨**奶去给夫人请安,说是要去舅老爷家住些天……” 什么?贺楷现在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赶忙疾步走去了正院。 “娘!屏茹回娘家去住了?”贺楷一进屋,就满脸焦急地问道。 “嗯,又不是什么大事,看把你急的。”冯氏不紧不慢地说着,“快坐下,这样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娘,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屏茹这要是跑娘家去住了,父亲就更不会同意娶沐云做平妻的事了!” “哼,我可不觉得!她这一不高兴,说走就走,亏得老爷还总说她是个温良孝顺的,现在也让他看看他当初给你定的是门什么亲!”冯氏有些得意地说道:“她走得容易,脑子一热就回了娘家,可这要再想回来,还不是得听你的!你若是不去接她,她怎么有脸回来?所以你什么可担心的,她还能一辈子跟着兄嫂住不成?” 贺楷也认为她最终还是会和自己服软的,所以被冯氏这么三两句话就给劝住了。但心里总是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尹屏茹的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后,到了尹宅。 尹屏茹的哥哥尹清华进京参加会试,现在只有嫂子顾氏和刚满三岁的侄儿尹子昊在济南。 尹屏茹一大早就派人过来送了信,说想回来住上几天。 贺楷折腾着要娶平妻一事,不知为何已在济南城传得满城风雨,顾氏自然也有所耳闻,所以大概猜到为什么这时候尹屏茹会回来。 听到看门的婆子说尹屏茹她们到了,顾氏连忙带着儿子迎了出来。 尹屏茹走在前面,听兰抱着陆清容跟在后面。 陆清容看到迎面而来的顾氏和尹子昊。 顾氏穿着一件米黄色对襟印花褙子,白色的长裙,头发简单挽了个圆髻,一张白净圆润的脸让人看着有种很舒服的感觉。 顾氏一见尹屏茹,就过来握住了她的双手,没有过分的热情,却透着股自然的亲近。 陆清容在马车上已经被告诉了很多遍“舅舅”和“舅母”,现在总算看到顾氏,便大声喊道:“舅母!” “哟,我们清容又长大了好多呢!”说着,拉过旁边的小男孩,“子昊,这是姑姑和你清容妹妹。” “姑姑!”尹子昊的声音比陆清容要响亮得多。 喊过姑姑,尹子昊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妹妹,然后用同样响亮的声音对着顾氏道:“娘!妹妹好丑!” 第6章 离去 第7章 舅母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7章 舅母 陆清容瞬间满脸黑线。 自己丑吗? 昨天她可是对着娘亲的梳妆镜照了好半天的。 虽然现在才一岁,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从眉眼之间已经能看出来和尹屏茹十分的相似了。 娘亲可是个大美人,那自己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现在居然有人如此大声嚷嚷说她丑。 陆清容把刚刚准备要喊的一声“表哥”生生咽了回去,瘪着小嘴看着尹屏茹,希望娘亲帮她出头。 尹屏茹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感到十分有趣。 “哦?子昊为什么会说妹妹丑呢?”她上前拉住尹子昊的小手。 “嗯……娘亲前些天吃饭吃得少,说是女子身材要匀称些才好,太胖了就不好看了。姑姑你看,表妹多胖啊!” 奶声奶气的声音,把大家都逗乐了。 胖……陆清容倒是知道,这个评价还是比较中肯的。 看着自己圆圆胖胖的小身体,还有那双小手,无论伸直或是握拳,都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小肉坑…… 顾氏把陆清容从听兰手中接过,抱在自己怀里,说道:“别听你表哥瞎说,我们清容才不胖呢!” 顾氏一边哄着陆清容,一边带着尹屏茹一行人往内宅走去,进了垂花门,沿着右侧的抄手游廊一路走下去,便到了东厢房门前。 “一早接到信说你们要过来,我就让人把这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不过总是仓促些,你先将就着梳洗一番,马上咱们就要用午饭了,再让她们接着收拾。” 顾氏重新将陆清容放回听兰的怀中,就赶忙去了正屋安排摆饭。 如今的尹宅,是一处三进的宅院。 当初尹屏茹的父亲去世,母亲带着她们兄妹二人回到济南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陆清容看着娘亲一边梳洗,一边讲个不停。 她说,她出嫁前就一直住在这里,现在感觉还能闻到那种熟悉的味道。 她说,抄手游廊一旁的那棵香椿树,是小时候她和哥哥一起种的。 她说,垂花门和宅门之间靠东边的地方,一到夏天就会有很多蜻蜓在那里飞来飞去…… 陆清容明显感觉到,一回到尹家,尹屏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不再像在贺府的时候,时刻都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 母女二人梳洗完毕,便到正屋与顾氏一同用午饭。 饭后顾氏与尹屏茹去了内室说话。 留下听兰陪着陆清容和尹子昊,在厅堂玩耍。 刚才吃饭的时候,尹子昊一直耷拉着小脑袋,从始至终都严格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 此时的尹子昊,看了看陆清容,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点心,然后拿了个桂花糖过去塞到陆清容手中。 “表妹……之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你丑。” 尹子昊说得吞吞吐吐,一双大眼睛极其无辜地望着陆清容。 想是饭前的时候被顾氏教训了吧? 陆清容自然不会跟个三岁小孩子较真,拿起手中的糖大口咬了下去。 尹子昊的小脸立马有了精神,然后不断地从桌上拿点心给陆清容吃。 陆清容来者不拒,用小胖手拿过来就直接往嘴里塞。 听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着这才刚吃过午饭,怕陆清容把自己给撑坏了,赶忙上前阻拦…… 此时内室中尹屏茹和顾氏的气氛,就没有这般轻松了。 “屏茹,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他闹着要娶平妻,你这时候一离开,岂不是让那有心之人更能趁虚而入了?”顾氏很替尹屏茹担心。 “嫂嫂,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现在在家里,他一见到我就没旁的话说了,一张嘴就是要娶平妻,要不然就是讲那邱沐云如何如何好……” “唉……”顾氏可以想象出尹屏茹的处境,“当初母亲病重,她老人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亲眼看见你嫁人,有个好归宿。看中贺家二爷,一个是你们小时候两家有过口头的约定,另一个是那贺楷看着像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书读得也不错。谁想到,如今竟变成这个样子!他是非要娶平妻不可吗?纳妾就不成?” “嗯。”想到贺楷醉酒后说的那些话,尹屏茹心如刀绞。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和离过的女人,怎么还非要当平妻不可?那贺楷竟糊涂成这个样子吗?” “其实……”尹屏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贺楷和邱沐云成亲前就有过苟且之事还落过孩子的事情告诉了顾氏。 “什么!”顾氏又惊又怒,“此话当真?” 尹屏茹紧咬着唇,点了点头。 顾氏觉得,这事难办了。 原本以为那贺楷只是图的一时新鲜,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淡了。 没想到居然还扯出青梅竹马、旧情复燃的戏码来。 “嫂嫂,在你面前我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了。我绝对不能接受那个女人进门!以前是不同意她当平妻,现在则是进门都不行!若是二爷坚持要这样做的话,这个**奶……我就不当了!”尹屏茹说完,有些惴惴不安地望着顾氏。 顾氏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仿佛真在考虑这样做的可能性。 “你是想……和离吗?”顾氏试探着问道。 “嗯。”尹屏茹承认了自己的想法,“以前总是觉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后来想想清容,又觉得若是他能彻底断了和那女人的来往,就还继续这么过下去……可现在,我的心都凉透了,真是再也挺不住了。” 顾氏心想,若是自己摊上这样的事,十有**也会做出这种决定。 当初若是母亲知道贺楷和邱沐云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一定是死也不肯把屏茹嫁过去的。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和离了,清容怎么办?”顾氏比较担心这个。 “清容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不会离开她,要走也要带她一起走!”尹屏茹表情十分坚定。 “嗯。”顾氏点了点头,“不过你要知道,贺家的老爷是官身,在济南城势力不小,你若是想带着清容和离,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一会儿我给你哥哥写封信,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妥善的法子。” 听了顾氏的一番话,尹屏茹顿时心里踏实了许多。 此时外院一阵喧哗,丫鬟进来通传,说一个跟着尹清华进京的小厮在门外求见! 第7章 舅母 第8章 贡士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8章 贡士 顾氏与尹屏茹一起回到厅堂,让那小厮进来回话。 陆清容正在厅堂里和尹子昊一起玩耍。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样子看着很机灵的小厮,一脸喜色地跑进来,高声喊道:“喜报!喜报!恭喜太太!会试放榜,咱们家老爷考了第七名,已经成为大齐的贡士了!” 顾氏大喜,忙让丫鬟拿了赏钱给这小厮。 尹屏茹也不禁双手合十,感谢菩萨保佑。 哥哥尹清华以举人的身份进京参加会试,如今考了第七名,后面就只剩下殿试了。 按照大齐的科举制度,通过会试后的举人即可称为“贡士”,待殿试过后,便成了正经八百的进士出身。 而历年来的惯例,殿试基本不会再有筛选,只是将贡士们的名次重新排个顺序罢了。 尹清华的进士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贡士第七名,若是殿试的时候超常发挥,位列三甲都未必没可能。 尹屏茹从心底替自己的哥哥高兴,一脸喜色地向顾氏道贺。 顾氏喜极而泣,用帕子掩面,竟然哭了起来。 一旁的尹子昊见娘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开始还有些惊讶,后来也看出来娘亲这是高兴的,三岁的他随了父亲,很是聪慧,现在大人们说话行事,他都能理解得差不多。 陆清容就更不用说了,自从刚才小厮一报喜,她就已经开始冲着娘亲和舅妈咧着嘴傻乐了。 虽然这个舅舅自己还从没见过,但是只要娘亲高兴她自然也就跟着高兴,而且她一直觉得舅妈很是亲切和善,所以对那素未谋面的舅舅也平添了几分好感。 况且以现在尹屏茹在贺家的处境,有个进士出身的哥哥,不管娘以后有怎样的打算,总是比现在要好些的吧。 陆清容心里暗暗地想。 顾氏也总算擦干了眼泪,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向那小厮问道:“除了咱们家老爷,可还有其他咱们听说过的人上榜?” “刚一放榜,老爷看到自己的名次,就吩咐小的马上回来给您报信了!”小厮连忙殷勤地回话,“对了,有!有!咱们山东的解元邱永安,考中了第二十名!” 邱永安,正是邱沐云的大哥。 这尹屏茹和顾氏都是知道的。 陆清容虽然并不知道,但看着娘亲和舅母同时有些收敛的笑容,而且这人又姓“邱”,也猜出了大概。 哼,比舅舅的第七名差好多呢,陆清容撇了撇嘴。 大家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很快恢复了刚才的欢乐。 整个尹宅都被一团喜气笼罩着。 到了晚上,顾氏准备了比中午还要丰盛的餐食,与尹屏茹一起还小喝了两杯。 饭后,顾氏把给尹清华写好的信先拿给尹屏茹看了看。 信里把贺家发生的事情,以及尹屏茹的态度都写得很清楚。 尹屏茹怕将这些告诉了尹清华,会影响到他准备殿试。 但顾氏坚持“殿试考的是真学问,不在乎这一两日”,便叫来今天报信的那小厮,让他明日一早就启程去京城给尹清华送去。 尹屏茹也希望能得到哥哥的支持,她现在的想法虽然很坚定,却还是经常莫名地感到不安,尤其是看到陆清容的时候。 她不能和自己的女儿分开,绝对不能! 这两日陆清容晚上都是跟着尹屏茹睡。 到了晚上,陆清容一被放上床,就非常自觉地爬起被子,把自己盖起来。 看着像个小胖球一样的女儿钻进被子,一下子拿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就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亮晶晶的,一眨一眨。尹屏茹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清容见尹屏茹因为喝了点酒而面颊微红,一双如水的眸子正望着自己开心地笑着,她也不自觉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小胖脸,对着尹屏茹咯咯地傻笑。 “清容在笑什么?” “娘!舅舅!舅舅!”陆清容面带兴奋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 “舅舅当了贡士,我们小清容也跟着高兴,是不是?”尹屏茹觉得女儿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嗯!嗯!”陆清容使劲点头。 “清容真聪明。”尹屏茹说着也上了床,躺在陆清容旁边看着她,“娘亲想问清容一个问题好不好?” 陆清容见她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凝重,用询问地目光回望着她。 “如果娘亲和你爹不住在一起了,清容是想跟着爹爹住,还是想跟着娘亲一起住在舅舅家呢?”尹屏茹觉得女儿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和离”,便尽量讲得简单些。 陆清容一下就听明白了,赶紧表态道:“娘……不要……丢下……清容!” “不会,娘怎么会丢下清容呢,绝对不会!”尹屏茹声音淡淡的,却有着轻微的颤动,把一脸紧张的小胖妞搂在了怀里,轻轻拍着陆清容的后背,“清容放心的睡吧!娘会一直陪着你的。” 陆清容安心地窝在尹屏茹怀里,直到耳边传来了尹屏茹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陆清容仍然睁着眼睛没有睡着。 刚刚陆清容对尹屏茹说不要丢下她,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上一世从小就和父亲二人相依为命,从来没有感受过母亲的温暖。 如今意外穿越,虽然摊上个渣男亲爹,但是因为有了娘亲的陪伴,她对未来还是充满了希望。 她不愿意尹屏茹把她留在贺家,一个是舍不得这个娘亲,另一个是若那贺楷真的娶了邱沐云进门,难道她要用自己宝贵的穿越生命陪那小白花玩宅斗不成? 陆清容本就坚信“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更何况那贺楷一看就是个当后爹的好苗子。 一想起贺楷,陆清容就有些头疼…… 这两天,在陆清容的心中,还总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如今的娘亲和上一世早逝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自己也还是叫“清容”,怎么想都有种前世今生的感觉。 但自己现在却不姓“陆”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不是预示着还会有其他不同的际遇呢? 陆清容在自己越来越离谱的胡思乱想中,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陆清容正跟着尹屏茹与顾氏和尹子昊一起用早饭,有丫鬟进来禀告,贺楷来了。 第8章 贡士 第9章 挑明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9章 挑明 这才住了不到一天,贺楷就找上门来。 听到贺楷来了的消息,陆清容心里咯噔一下。 嘴里原本吃得津津有味的香酥蒸饼,顿时觉得没了滋味。 陆清容现在最怕的就是尹屏茹一时心软,跟了他回去。 来舅舅家住的这一日,陆清容能感觉到尹屏茹脸上的笑容明显增多,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而贺府里的尹屏茹,在外院书房时那风淡云轻中的落寞,去正院请安时小心谨慎中的隐忍,回到房中那唉声叹气中的无奈…… 尹屏茹从来无法放开做自己,永远要隐藏着真实的情绪。 陆清容看着娘亲如此,也觉得贺家连空气都是那么的压抑。 陆清容不想回去,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一岁小孩,他能感觉出贺楷和他母亲冯氏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淡漠和疏离。 她喜欢舅舅家,喜欢舅母抱着她一口一口喂她吃玫瑰饼,然后一边看着她笑,一边用满是羡慕的语气对尹屏茹说“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女儿该多好”。 她甚至喜欢那个大人都说他聪明,她却觉得有些呆头呆脑的表哥,自从昨天说她丑被舅母教训了之后,就一直围着她转来转去,见到吃的就往她跟前拿…… 所以当贺楷走进厅堂,站在她们面前时,陆清容马上用胳膊圈住尹屏茹的脖子,小脑袋挂在尹屏茹的肩膀上,看也不看贺楷一眼。 刚刚进门的贺楷看到了她这个动作,稍稍有些不虞。 但很快他就面带微笑,对着顾氏拱手说道:“昨日听闻大哥会试考中了第七名,真是可喜可贺,今儿个特来向嫂嫂道喜。” “只是个贡士,还有殿试这一关没过,现在就道喜,怕是早了些吧?”顾氏不咸不淡地回应着。 “不早不早!昨儿一听着信儿,我们全家都跟着高兴,父亲还把我喊去教训了一番,让我务必要以大哥为榜样,起码也要先考个举人回来……这可真是为难人了,即使学古人悬梁刺股,我也未必能赶得上大哥一半啊!”贺楷越说越来劲。 他昨天的确被贺致远教训了,却不是因为这个。 昨晚贺致远一听说尹屏茹带着女儿会了娘家,而冯氏和贺楷都像个没事人一样,顿时大发雷霆,让贺楷赶紧去把尹屏茹接回来。 今儿个一早,贺楷顾不上用饭,先跑去邱家找邱沐云商议了一番,方才来到尹家。 如今看顾氏这拒人千里的姿态,贺楷想着还是得从尹屏茹身上下手。 “嫂嫂,家里有些事想跟屏茹商量一下,您看……” 顾氏看了尹屏茹一眼,见她并无反对的意思,便让丫鬟们都退下。 顾氏本想将陆清容也抱走,无奈陆清容抱着尹屏茹的脖子就是不撒手,她也只好作罢,独自走了出去。 陆清容可不能出去。 这个贺楷巧舌如簧,不能让娘亲单独跟她相处。 女人大都感性,吃软不吃硬的居多,这要是被贺楷几句甜言蜜语糊弄回去,就真不好办了。 她如今虽然人小力薄,但破坏下气氛的能力还是有的。 尹屏茹随手把陆清容放在身边的罗汉床上,自己站在旁边看着贺楷,一言不发。 “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跑到哥哥家来住了,让我好生着急!”贺楷一张嘴,竟然先是发难,“前日是我喝多了酒,若是讲了什么那也是胡话,当不得真,你别往心里去。赶快将东西收拾收拾,随我回府去吧!” 尹屏茹仍旧不言,身体微微向一旁侧了侧,以此表示自己的态度。 “你倒是说话啊,要不要跟我回去?”贺楷略有些不耐烦。 “你若想让我回去,就答应我一件事。”尹屏茹望着贺楷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以后不再与那女人见面,你答应我,我就跟你回去。” “你!”贺楷面色微愠,“你不要这么任性行吗!” “做不到么?”尹屏茹不禁黯然。 “屏茹,之前你还是同意纳妾的,现在怎么反而如此不通情理。”贺楷叹了口气,“沐云说了,只要能让她进门,做妾她也是甘愿的。你就不要再咄咄逼人了好不好!” 贺楷心里有些后悔,今天就不该过来。 应该听母亲的,等着她自己央求着回来。她还能在尹家住一辈子不成? 可是又转念一想,他和沐云可以等,但沐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一天比一天大,不能这么无休止地等下去。 “沐云一听说你因气我而回了娘家,内疚得不行,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请回去,否则她是绝对不会进贺家门的。”贺楷始终不放弃替邱沐云说好话。 尹屏茹感觉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陆清容则是满腔的怒火! 张口闭口都是“沐云”,他到底有没有真正考虑过娘亲的感受? 陆清容不由自主地爬上罗汉床中间的小桌子,慢慢地站了起来,想再给贺楷一拳。 可当她站来,看着贺楷身体的一侧,却是愣住了。 贺楷穿着一件湖蓝色交领直裰,肩膀近领口处有一小块印记。远看像是隐隐有些紫色,但离近了便能看出,那是一抹桃红色的胭脂,毫无疑问是个唇印! 陆清容惊讶之余,不知道该不该让尹屏茹也看一看。 她当然希望尹屏茹能看穿贺楷的本质,又怕她见了伤心。 陆清容还在纠结着,尹屏茹却已经沿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你刚刚……是从她那里过来的?”尹屏茹的声音几不可闻。 “哦,沐云的大哥也过了会试,过去道了个喜。” 尹屏茹觉得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瞬间抽干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印记看着,就那么一直看着。 仿佛那是个千斤重的大石,活生生砸碎了她对贺楷的最后一丝念想。 她还记得,那****走到院子里甬道边的桃花树旁,看到垂花门边一抹青蓝色的身影,是那样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她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才没有慌乱了脚步。 她还记得,他来家里提亲的时候,母亲特地留了他说话。她在门口偷偷听到他说,要“一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 她还记得,大红花轿落在贺府的那一刻,天地高堂见证的那一刻,绣花凤红盖头被他掀起的那一刻,她曾觉得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而现在,这些曾经让她怦然心动的瞬间,都如燃尽般随风而散。 尹屏茹不自觉地抬起手,用手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那抹桃红。 印记并没有变淡,她的视线却逐渐模糊起来。 尹屏茹手收回来的同时,眼泪潸然而下。 “贺楷,我们和离吧!放了我,也放了清容。” 第9章 挑明 第10章 商议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0章 商议 贺楷一时怔在那里。 他没有想到,僵持了这么些天,尹屏茹不但没有松口,反而说出要“和离”的话来,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好!好!和离就和离!”贺楷的声音骤然提高,“这我倒省事了!话是你说的,你可不要反悔才好!” 话音未落,人就拂袖而去。 望着贺楷疾步离去的背影,陆清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真是替娘亲不值。 这贺楷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让她觉得这变化得也太快了! 竟然直接就同意了?还怕尹屏茹反悔? 这是不是正中他的下怀了啊? 扭过小脸看看身旁的尹屏茹,见她已不再垂泪,神色安然,陆清容这才放心了些。 尹屏茹的确已经不似刚才那般难过。 现实总是要面对,她不能永远抱着那既苍白又支离破碎的回忆,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既然选择了了断,就要勇敢地走下去。想到这里,尹屏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之后的几天,尹屏茹和陆清容在尹家过得很是平静,只等着尹清华回信帮她拿定主意,就去向贺楷索要放妻书。 而贺家居然也是一样的平静了几天。 因为贺致远如今不在济南。 贺致远官居山东布政司参政,兼督粮道,这几天正去了兖州府督办公事。 贺楷这些天都在考虑到底该怎么办。 尹屏茹刚刚说要和离的时候,他是有些愤怒的,但没过多久就转怒为喜了。 贺楷现在一心想着要迎娶邱沐云。和离了也不错,正好可以明媒正娶让邱沐云当正妻,省得还要当什么平妻,以后永远被尹屏茹压着一头。 成亲两年来,贺楷内心深处其实对尹屏茹有诸多不满,觉得她既死板又木讷,还爱自命清高,一点情趣都没有。 他甚至都已经开始憧憬与邱沐云以后的日子会如何滋润了。 想到母亲素来和他一条心,他这一想通了,马上就赶去和冯氏商量和离的事情。 这次还叫上了他的大哥贺棣。 贺棣近年来为求功名,一直在济南的天青书院苦读。这次是被贺楷专门请回来商量的。 “二弟,我觉得这事儿你还是应该等父亲回来再做决断,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你若擅自和离了,等父亲回来后,恐怕会没法交待。”在去正院的路上,贺棣对贺楷如是说。 “这我也知道,可现在不是有些……等不及了吗!” 贺楷与邱沐云一直以来的这些事,贺棣都是知道的,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贺楷接着道:“其实我和沐云已经商议过这事,她大哥也答应会帮我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快有好消息传来了!” “什么好消息?”贺棣问道。 “具体的我和沐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她说他大哥邱永安这次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应该问题不大。”贺楷面带得意。 贺棣想不通,那个邱永安再有把握,也把握不到他们家头上吧? 待二人一同进了正院的厅堂,冯氏摆手让丫鬟们出去,屋中只剩了他们三人。 “母亲,我正在跟二弟说,看这事儿是不是等父亲回来再做决定。”贺棣说道。 “话不是这么说,这可不是咱们决定的,是屏茹自己说的。你说是不是,老二?”冯氏明显不赞同贺棣的说法。 “正是,和离的事的确是屏茹先提出来的。”贺楷连忙应和,然后有些犹豫地说道:“屏茹还希望能带着清容一起走……我觉得既然屏茹放不下清容,让清容跟着她倒也没什么不好。” “不行!”冯氏和贺棣同时出声反对。 “清容是贺家的小姐,怎么能说带走就带走!”贺棣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实在是有些胡闹。 “你大哥说的对,清容是贺家的小姐,必须留在贺家。”冯氏认为贺楷想得过于简单了,“原本清容只是个女孩子,跟着她娘走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你与尹屏茹和离已经是下了他的面子,若再让清容改作他姓,你父亲肯定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你能不能和离都是个问题了。” “可是……如果屏茹不同意呢?”贺楷就怕万一拒绝了尹屏茹的要求,她会反悔。 “这可由不得她同不同意!”冯氏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咱们当然也要先礼后兵,回头你先去尹家接清容,她们要是不答应,你也不要硬来,我们报官就是了!横竖那知府衙门离咱们不到两条街!” 听到冯氏的话,贺棣有些惊讶,母亲不但不反对二弟和离,居然还给他出起主意来。 而冯氏这边,虽然原因与贺楷不尽相同,却也的确是支持他与尹屏茹和离。 冯氏对尹屏茹的不满,一点都不比贺楷少。 那时是贺致远不顾她的反对,硬是要履行当年和尹屏茹父亲的那个口头约定,将尹屏茹娶进了门。 冯氏也承认,自打尹屏茹进了门,一向恪守本分,帮着大儿媳杨氏一起管家,晨昏定省从不懈怠…… 可冯氏就是看不上尹屏茹。 究其原因,无非是尹屏茹十分不善逢迎,但冯氏又只爱听好话。 而且尹屏茹自小跟着父亲和哥哥读了些书,虽说也不算精通,但总是好过只读过女戒的冯氏。 总之,冯氏觉得她驾驭不了尹屏茹,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那个邱沐云,冯氏也并不十分喜欢,但她是和离过的人,自己答应娶她进门那就是有恩于她,日后拿捏起来总是容易些…… “好了,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就去尹家接清容回来吧!”冯氏最终拍板。 贺楷连忙应是。 贺棣愣是没找到插嘴的机会,最终只好随着贺楷一起出了正院。 在回书院的路上,贺棣越想越觉得不妥。 二弟想和弟妹和离,然后娶邱沐云。 当初邱沐云仍待字闺中时,父亲都不同意,现在虽然邱家投靠了当今太后的弟弟安乐侯,已然和辅政王一派撇清了关系,但那邱沐云毕竟是和离之身,二弟为了娶她,自己居然也要和离……怎么想父亲都是不会赞成的。 最终贺棣还是让人给贺致远送了封信去。 第二天贺楷去尹家接陆清容,结果连母女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顾氏挡了下来。 贺楷回去后告诉了冯氏。 冯氏大怒,道:“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你现在就拿着你父亲的帖子,去府衙走一趟!” 第10章 商议 第11章 府衙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1章 府衙 冯氏说的是不是气话尚不得知,贺楷就真的带着帖子去了府衙。 济南府属于山东布政司下面一级,听说是贺家的二爷带着帖子来了府衙,知府陈大人亲自在内堂接待了他。 贺楷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想让府衙派人去尹家,把陆清容接回贺府。 陈大人不由汗颜。 原来是贺家想要与尹氏和离,尹氏把女儿也一起带了走,现在贺家想先把女儿要回来。 这种内宅丑闻,眼前这位贺二爷竟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贺家为什么自己不去把孩子要回来?跑到府衙来,是要弄得人尽皆知吗? 陈知府赶忙悄悄地让手下的师爷去查查户籍,看贺二爷与尹氏现在和离了没有。 知府陈尧如今年近古稀,唯一的愿望就是在知府这个位子上安稳退休,所以保住自己的位子是他现在断一切案子的主要原则。 此事牵涉到山东布政司参政贺致远,他当然要加倍小心。 听完师爷回来禀告,贺楷与尹氏尚未和离,陈知府心中有了计较:先让尹屏茹带着孩子过来,能劝和就劝和,不能劝和就让孩子跟贺楷回去。他觉得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陈知府连忙安排人去尹府接尹屏茹母女,并嘱咐定要以礼待之。 此时的陆清容,正在尹家的院子里和尹子昊玩捉迷藏。 这些日子,尹子昊天天在陆清容身旁转悠。 自从发现陆清容实在太小,吃不了那么多东西之后,便不再没完没了地给她拿吃的,而改为找她做游戏了。 一会儿教她翻绳,一会儿教她认字,一会儿又想起跟她玩捉迷藏。 翻绳和认字之类,陆清容虽然没多大兴趣,但起码不用费什么力气,毕竟尹子昊拢共也不认识几个字。 可这捉迷藏就有些难为她了。 尹子昊已经三岁出头,能跑能跳,而她才一岁,小胳膊小腿的上个床都得要人抱。玩起捉迷藏来,也只能让听兰抱着她,然后咿咿呀呀地指挥着听兰把自己藏在哪里…… 当尹子昊再一次不过片刻就轻轻松松把藏在正屋铁梨木八仙桌下的陆清容拎出来时,外面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声响。 这一次,是朝廷正式的喜报。 尹清华通过殿试,名列二甲第五名,赐进士出身。 尹家顿时一片欢腾。 就在尹家的下人都凑在院子里道喜领赏之时,府衙的师爷带着衙差来接尹屏茹和陆清容。 府衙内,陪着贺楷一起等在内堂的陈知府也收到了尹清华高中进士的消息,与他一同中进士的,还有邱永安,名列二甲第十九名。 此时看着对面的贺楷,陈知府心里想道:这还真是巧了,贺家这位二爷的现任大舅子,和未来的大舅子一起中了进士…… 可是这也不好跟他道喜啊!一个正闹着要和离,另一个毕竟还没过明路…… 不怪陈知府会这样想,实在是贺楷闹着要娶平妻的事有太多人知道了。 陈大人正犹豫着,尹屏茹她们已经到了。 尹屏茹今天穿了件紫色百合花刺绣褙子,藕荷色百褶裙,头发梳着扇形髻,未施粉黛,款步姗姗而入,身后跟着抱着陆清容的听兰。 陈知府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这尹氏的容貌如此出众!未施粉黛就明艳照人,若是再装扮起来,岂不要惊为天人了?真不知道这贺楷是怎么想的…… 再看贺楷,由于那日与尹屏茹不欢而散,后来去尹家又受了顾氏的气,现在看到尹屏茹,竟似陌生人一般,站在那里不做声。 陈知府见他二人谁也不理谁,心中暗暗叫苦,这如何劝起呢…… “不知陈大人叫民妇过来,可有什么事?”尹屏茹向陈大人行了礼,问道。 “是这样,今日二爷跟老夫说想接二小姐回家。”陈大人斟酌着说道:“想是**奶回娘家住了些天,和二爷之间有了什么误会。所以今天请了**奶过来,二位把误会解释清楚,也就皆大欢喜了。” 二人依旧无话,场面让陈大人很是尴尬。 陈大人心中暗想,难道这贺楷是想借自己的手,生生把孩子抢回去不成? 而陆清容一听陈大人这话,心里更加忐忑,没想到贺楷居然不同意她跟着尹屏茹,更没想到为了这个他居然闹到知府衙门来了! 听到这个知府一口一个“二爷”、“**奶”的叫着,摆明是在讨好贺家。 现在尹屏茹还没有和离,还能被以礼相待。 这要真是和离了,那知府是绝对会偏帮贺楷的吧? 说到底,还是尹屏茹势单力薄。 虽说舅舅尹清华刚刚高中了进士,但一个新科进士外放最多是个知县,比知府还差得远。 而贺致远可是比知府还要高上一级的。 眼前这个和稀泥的知府,会站在谁那边,简直不言而喻。 陆清容也知道,这个事情难度有点大。 古代男女和离的事,倒是常有。可若说是孩子跟着母亲走的,就实在是凤毛麟角了。 更何况现在贺家和尹家的地位相差悬殊,除非贺家主动放弃。 怎么才能让贺家主动放弃自己呢?陆清容心中盘算着。 装病?装傻?装疯? 装病,这没人串通很难做到。 装傻,一岁孩童的智力本身就没完全开发呢,也无从装起。 装疯,倒是可以考虑…… 陆清容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如何摆脱贺家,贺楷此时开口打破了屋中的僵持。 “清容是贺家的女儿,按常理,我们和离后必然要留在贺家。”贺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前日我去尹家接清容,被拦了出去,都没能见上一面,无奈之下今天才来了府衙,让知府大人来主持公道。” 陆清容对贺楷这种道貌岸然之态已经十分习以为常。 只见尹屏茹低着头,面色如常地说道:“可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和离……” “什么!你……你难道想反悔不成?”贺楷一着急,不由有些失态。 陆清容听到尹屏茹如此说,也是有些奇怪。 之前尹屏茹说好等尹清华回了信,就去找贺楷索要放妻书的。 其实尹清华的信两天前就已经到了。 尹清华在信中表示,和离与否他完全尊重尹屏茹的选择。但是关于陆清容的事,却建议尹屏茹再好好想想。毕竟即使贺家同意了让陆清容跟她走,她带着个孩子,若想再嫁,就更不易了。 陆清容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她并不因为舅舅这样说而伤心,反而替娘亲感到欣慰,这个舅舅是真正关心她的。 不过看来尹屏茹最终还是没听他的劝告。 娘亲没有急着和离,应该是想确保能带着自己一起走吧? “哪有反悔?我只是想带着清容罢了。”尹屏茹的回答印证了陆清容的猜测。 贺楷恼羞成怒,刚欲发作,就见有衙差进来禀报,贺府的大管家来找贺二爷。 贺楷一脸狐疑地向门口看去,果真见到自家的管家正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移步过去和那管家低声交谈了两句,贺楷回来对着陈大人道:“家中有急事,贺某先行一步,还请陈大人不要见怪!” 第11章 府衙 第12章 媒人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2章 媒人 贺楷随着贺家的管家这一走,府衙内堂里只剩下陈大人和尹屏茹她们面面相觑。 不过既然今天的事都是他搞出来的,现在他走了,也就没事了。 恭敬地将尹屏茹送出内堂,陈大人吩咐衙差护送尹家的马车回去,心里还在琢磨着,贺家这位二爷可真是有些不知所谓…… 陆清容对贺楷的举动也很是诧异。 把大家叫到府衙来,翻脸无情步步紧逼的是他,现在什么结果都没有,就这么毫无征兆走掉的也是他。 而此时的贺楷,正在贺府祠堂中罚跪。 “老爷,让老二去府衙的主意是我出的,你要怪就怪我吧!”冯夫人护短心切。 “你以为这里面没你的事儿吗?“他如今胡闹至此,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真是慈母多败儿!”贺致远怒气不减反增,“居然跑到府衙去丢人,真亏你们想得出来!” “这不也是没办法了……尹屏茹把清容带回了尹家,清容可是我们贺家的人,自然要接回来才好……” “清容是贺家的人,那屏茹就不是了吗?怎么单单接清容一人?”贺致远反问道。 “和离了,自然就不是了……”冯夫人小声嘟囔。 “这个家到底是由谁来做主?我不在家,你们还闹起和离来了……我看你该和他一起跪着去!” 贺致远一接到贺棣送来的信,二话不说就从兖州赶了回来。 回到贺府,得知贺楷居然跑去府衙闹腾,顿时火冒三丈,冲冯氏发作了一通。 他自己是绝对不好意思去府衙的,觉得这次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 派人去把贺楷叫了回来,又是一阵大发雷霆后,便叫他去祠堂罚跪。 贺致远的想法是,先好好敲打一下贺楷和冯氏,然后明天再带着贺楷一起去趟尹家,和离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自己亲自上门给尹家这么大的面子,尹屏茹没道理不跟他们回来。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贺楷在祠堂的跪还没有罚完,邱家的媒人就登门了。 大齐朝的媒人,尤其是官宦人家请的媒人,大都是与主家地位相近的夫人太太。 邱家这次请的,是山东按察使李成敏的夫人邢氏。 虽然这位李大人和贺致远不是一个系统的,但要论起来,官职还是要比贺致远这个参政大一些。 邢夫人被贺致远夫妇恭敬地请到了正院的花厅。 一路走进来,邢夫人脸上笑容不断,配着身上穿的茶色绣金花褙子,显得格外富态。 “贺大人、夫人,我今儿个来,可是想向你们讨一双媒人鞋穿穿喽!”邢夫人一上来就说明来意。 “邢夫人此话怎讲?”贺致远有些不解。 “放眼这整个山东,论起这做媒来,我可是敢和所有人比的!”邢夫人十分得意,“今天过来,是为了你们家二爷的事儿!” 贺致远心里咯噔一下,忙道:“邢夫人您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家老二已经成亲有两年了!” 邢夫人步入花厅,在花梨藤心扶手椅上坐下,左右看了看,见丫鬟们都已经退下。 “不是马上就要和离了吗?”邢夫人缓缓说道:“贺大人,你们也不必不好意思,总归这事儿大家早晚也都要知道的。” 贺致远一时讪讪然不知如何作答,冯氏只顾在一旁陪着笑脸。 邢夫人接着说道:“前些日子我随我们老爷去京城公干,今日才刚回到济南。这次来府上,也是在京城受了邱大人和邱都尉所托。” 邱大人,指的便是邱沐云的父亲邱长山,贺致远当然知道。 邱家一家如今都住在京城,邱沐云是因为与孙一鸣和离之事,才回到邱家在济南的老宅暂避风头。 “这邱都尉是?”贺致远问道。 “想必贺大人和夫人还不知道,如今邱家的大爷邱永安,已被圣上授官驸马都尉!” “这是?”贺致远有些惊讶。 “在为今年的新科进士御赐的恩荣宴上,邱家的大爷蒙圣上垂青,赐婚成阳公主。如今乃是新科进士第一人,风头竟是连状元郎都比不过呢!”邢夫人掩嘴而笑。 邱永安,贺致远是见过的,的确是高大英俊,仪表堂堂。 不过那可是在恩荣宴上! 他一个二甲第十九名,排在他前面的就有二十多个人,怎的就偏偏看中了他?这里面定然还有文章。想必是邱长山走通了安乐侯吴兴春的路子。 那成阳公主乃是当今吴太后亲生,看来邱家是要兴盛些时日了…… 但贺致远仍旧不十分愿意与邱家结亲,便只是拱手说道:“那真要恭喜邱都尉了!” “邱家的喜事可不只这一桩呢!”邢夫人接着道:“吏部的公文已经下来,邱大人补了山东布政使的缺!” 什么? 贺致远掩饰不住地露出震惊的表情。 邱长山竟然从吏部的郎中,一跃升为山东布政使,变成了自己的上峰! “此话当真?”贺致远有些不敢相信。 “那是当然,过不了几日就要来上任了!”邢夫人绕回到正题,“邱大人也是希望两家能早日结成秦晋之好,这才托我先来走一趟!” 听了邢夫人的话,贺致远不置可否。 冯氏却是再也憋不住了,有些喜形于色地道:“老爷还有什么可考虑的?依我看,这门亲事十分不错!” 贺致远用眼神阻止了冯氏继续说下去。 “婚姻大事,自当仔细思量一番才是!”贺致远对邢夫人道。 “贺大人说的是,这自然是应当的。”邢夫人笑着道:“我也不是今天就一定要您答复,过两****再来,也是一样的。” “那就有劳邢夫人了。”贺致远向邢夫人拱了拱手。 冯氏却是有些不满,她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考虑的。邱家如今势头正盛,邱长山又变成了贺致远的上峰,况且贺楷与邱沐云更是已经…… 这些贺致远也不是没想过。 但他多年来一直与邱长山互相看不上眼,如今人家突然变成自己的上峰,他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再加上当年他自己就十分反对贺楷和邱沐云的关系,如今让他再去接受,也需要时间适应。 邢夫人此时觉得,该说的已经都说了,便告辞离开了贺府。 邢夫人走后,贺致远与冯氏关起门讨论了很久。 第二天,尹屏茹就收到一封贺家送来的正式的放妻书。 第12章 媒人 第13章 碰面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3章 碰面 前一天从府衙回来后,尹屏茹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贺家随时会将陆清容从她身边抢走。 如果说拿到放妻书后的尹屏茹,复杂的情感中夹杂着一丝欣慰的话,那就是她不用再担心和女儿分开了。 陆清容当时就在尹屏茹身边,探着小脑袋,也把放妻书上的内容看了个大概。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永无争执。愿娘子和离之后,抚育幼儿,重梳云鬓,再嫁高门…… 尹屏茹盯着那张纸,一直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入心里一般。 之后她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一整天都没有再出来。 陆清容有些担心,怕她出什么意外,便吵着听兰带她在院子里玩,然后坐在离东厢房最近的抄手走廊旁,随时关注着屋里的动静。 陆清容知道,娘亲心里肯定不好过。 虽然“和离”这两个字,是最先从尹屏茹口中说出的,但那完全是形势所逼,万般无奈之举。 世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事情,明明非你所愿,却是被你先说出来,最终如了别人的意。但即使时间倒流,你仍旧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决定。因为或许并非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你却坚持着自己不愿舍弃的信念。 尹屏茹应该就是如此。 陆清容相信尹屏茹一定能挺过这一关,而以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好在那放妻书上白纸黑字的写了,以后她可以跟着尹屏茹,与贺家再无关系。 陆清容心里踏实了许多。 再看向院子里,乱哄哄带着一群人正在摘香椿的尹子昊,也不再显得吵闹,反而给人一派生机的感觉…… 陆清容的舅母顾氏,得知尹屏茹已经与贺楷和离之后,便决定带着儿子和尹屏茹母女去京城找尹清华。 尹清华如今金榜题名做了进士,无论是备考庶吉士,还是等着外放,都还要在京城再待些时日。 顾氏原本是想等尹清华的差事定了,再随他一同去上任。但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赶紧带着尹屏茹离开济南这片是非之地的好。 贺家送来放妻书的同时,还把尹屏茹的嫁妆也悉数还了回来。这副急着与尹屏茹撇清关系的架势,看来是迫不及待要与邱家结亲了。早点离开济南,眼不见心不烦…… 三日之后陆清容就满周岁了,顾氏商量了尹屏茹,说好等陆清容过了周岁,就动身去京城。 陆清容周岁前两日,尹屏茹决定带她去城外的清潭寺进香。 一来,为即将满周岁的陆清容祈求平安;二来,也为哥哥尹清华求得仕途顺畅。 尹屏茹信佛。以前在贺家的时候,就常往清潭寺去烧头香。 不过那时候因为贺家是官家,香火钱捐得也多,寺院行了方便,她才得以每回都烧到头香。 今时不同往日,为了烧头香,尹屏茹寅正时分就带着陆清容和丫鬟听兰坐上了尹家的马车,直奔城外的清潭寺。 陆清容根本还没有睡醒,在马车上一路瞌睡到了城外。 卯初三刻,尹家的马车停在了清潭寺门前。 从车上下来,一股清晨的冷风吹过,陆清容总算彻底醒了过来,向清潭寺望去。 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苍天古树下,杏红色的院墙坐落其中,绿荫环绕之间,青灰色的殿脊隐约可见。 与前世去过的那些满是游客、人声鼎沸的名寺古刹想比,这里的确更像佛门清净之地。 突然一阵声响打破了这清晨的宁静,陆清容转头望去,看到又是一辆马车驶来,停在了清潭寺门口。 待看到马车上走下来的人时,陆清容心中暗暗感叹,真是冤家路窄。 邱沐云身着烟粉色绣金交领褙子,桃红色百褶裙,头发梳了堕马髻,插着一根赤金镶宝蝶簪子。 整个人金光闪闪的,与那日外院书房中的女子判若两人。 尤其是她头上的金簪,一缕晨光划过,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晃得陆清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原来尹家姐姐也在这里,我还琢磨呢,谁居然能赶在了我的前头!”邱沐云也看到了她们,娇笑着说道。 尹屏茹客气地冲她点了下头,并没有说话。 “哎呀,我差点忘了,您不喜欢听我叫‘姐姐’的!”邱沐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过,您真是有远见,当初就说永远也不会成为我的姐姐……说得还真是准呢!” 陆清容心中暗暗嗤笑,嫁给贺楷可真不见得是件好事,亏得她高兴成这个样子。 见尹屏茹仍旧不说话,邱沐云接着说道:“尹家姐姐今日来进香,是想求姻缘吗?” 陆清容觉得这邱沐云有些太过分了。 但尹屏茹却不以为忤,缓缓说道:“这次来清潭寺,是为了给我的孩子祈福的。” 说完,尹屏茹视线扫过邱沐云的腹部,继续道:“想必邱小姐此行,也是同我一样吧?” 邱沐云顿时红了脸,面带愠色。 陆清容则是差点笑出了声,顺势盯着邱沐云的腹部看了一会儿。 她今日穿的褙子略有些宽大,倒是瞧不出什么来。 邱沐云很快恢复了常态,微笑地道:“听闻尹家姐姐以往来清潭寺,都是要烧头香的,今儿个不巧,恐怕这头柱香要让与我了!” 是不是头柱香,尹屏茹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她只觉得这是心诚的一种表达方式,能烧上固然好,即使烧不上,也依然虔诚参拜。 邱沐云却很是得意,自认为终于压过了尹屏茹一头。 其实今天这场碰面,并非巧合。 自打尹屏茹从贺府搬出来,邱沐云就一直派人盯着尹家的一举一动。 上次她去贺府,在外院书房被尹屏茹不冷不热地无视了一番,心中一直不忿。 今儿个一大早听说尹屏茹要去清潭寺进香,她连忙梳妆打扮,紧赶慢赶地跟过来,就为了能在尹屏茹面前出口气。 看着对面的尹屏茹不再出声,邱沐云心里格外舒畅。 此时,一阵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十个护卫装束的人,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待到近处,众人方才看清那是一辆金饰银螭绣带的青缦四轮马车。相比之下,尹家和邱家的马车则显得十分简陋。 马车刚一停下,就见寺门大开,清潭寺的方丈带着一众僧人迎出门外。 第13章 碰面 第14章 进香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4章 进香 马车停稳,一位年轻的妇人,带着一个小男孩从车里走了出来。 那妇人身着鹅黄色对襟立领百蝶穿花褙子,樱草色的八幅湘裙,头发挽成凌云髻,插着赤金点翠镶宝石簪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敌不过浓丽长眉下的那一双炯炯有光的明眸。举手投足间,雍容闲雅,大家气质尽显。 再看跟在她身后的那男孩,身穿宝蓝色团花刻丝袍子,腰间系着石青色云纹腰带,面容与那妇人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些神采英拔之感。明明看着只有六七岁的样子,走起路来不仅步伐轻快娴熟,而且十分沉稳有力。 男孩走在妇人的身旁,数十个护卫跟在他们身后,径直步入了清潭寺的大门。 门口出来迎接的方丈和僧人们也连忙跟了上去。 见到如此阵仗,尤其是还配备了这么多的护卫,尹屏茹也看出这妇人必定身份不凡,绝不是普通的官宦之家。 陆清容心里却是想着,这次邱沐云恐怕还是没能烧到头炷香…… 但此时的邱沐云,早就顾不上什么头香不头香的了。 刚刚从她们面前走过的二人,她是见过的。 那是靖远侯夫人姜氏,和靖远侯世子蒋轩。 当初她嫁到京城孙家的时候,曾经和孙一鸣一起去过辅政王府举办的春宴,靖远侯蒋成化和姜夫人,还有靖远侯世子,她都是见过的。 虽说那靖远侯夫人的容貌她也有些记不太清,但靖远侯世子蒋轩,她却是不会认错。 那次的春宴,辅政王专门为勋贵之家的年轻子弟安排了一场射箭比赛,本是为了让自己那擅长射箭的儿子能出一出风头。不成想,当时年仅五岁的蒋轩,手持一把特制的小弓箭,竟是赢过了场上那些大他好几岁的孩子们,最终摘得了彩头…… 邱沐云此时有些犹豫。 如果现在转身就走,未免在尹屏茹面前有失体面。 若是不走,虽然那次春宴上靖远侯夫人并没有与她有过什么交流,定然不会对她有印象,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真要是被靖远侯夫人当众认出她曾是孙一鸣的妻子,那她可就在尹屏茹面前丢人丢大了! 虽然这些事大家本就都知道,但知道是一会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此处,邱沐云悄悄往后退了退,钻进了马车,往回城的方向驶去…… 一直留意着邱沐云一举一动的陆清容,见她这副耗子见了猫似的样子,心中暗暗有些好奇。也不知刚刚进寺院的那两位,到底是什么人? 刚才那一行人进入寺院后,并没有关闭寺门。其他来拜佛的香客们依然可以进去。 尹屏茹带着陆清容和听兰,也走入了清潭寺。 陆清容一进去,便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寺院内松柏成荫,青砖铺成的甬道上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 数十名护卫的涌入,并没有打破寺院原有的宁静,而是井然有序地列在甬道两旁,保持安静。 尹屏茹一行步入大雄宝殿的时候,也无人阻拦。 陆清容被听兰抱着,一进入大雄宝殿,就见到刚刚那位夫人,正跪在大殿正中虔诚地参拜。身旁那个男孩,也学着她的样子拜了一拜。 陆清容抬头向前望去,见一尊金身大佛端坐正中,两旁还各立着一尊小一些的佛像。 这佛像的来历,陆清容并不了解。 前世的她对于求神拜佛之说,谈不上相信,也谈不上不信,主要还是因为她对此所知甚少,不敢轻言妄断。 如今不知是不是因为穿越的缘故,虽说还谈不上相信,但却是多出了几分敬畏之感。 陆清容觉得自己以前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过这些佛像。 看到大殿两侧供奉的十八罗汉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她不禁感到有些好奇。 再见其中的一尊罗汉,居然是一副仰头望天的姿态,陆清容也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视线向上望去。 漆红的柱子和房梁,错落有致地支撑着大殿的屋顶。 陆清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大殿内的空气十分平静,任何方向都没有风吹过来。 但屋顶上方,垂直于主房梁的一根很粗的红木房梁,竟是有些晃动,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往下一看,那晃动的房梁正对着的,便是还在一心参拜的那位夫人。 陆清容有些拿不准,觉得应该出声提醒她一下,却又怕在殿内喧哗反而惹人不喜。 正在犹豫之时,她发现那房梁竟是摇晃得愈发厉害了。 陆清容赶忙伸出一只小手,使劲拽着旁边的尹屏茹,另一只手指着那晃动的房梁,大声叫着:“娘!娘!” 尹屏茹有些诧异,抬头望去,不由大惊失色。 “夫人小心头顶!”尹屏茹出声喊道。 门边立着的侍卫一看不对,赶忙上前,将靖远侯夫人和世子扶到一旁。 靖远侯夫人和世子刚刚站到大殿的一侧,就听见“咔”的一声,屋顶的那根房梁应声而落。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刚才靖远侯夫人曾跪着的那个蒲团之上。 靖远侯夫人听见那声巨响,下意识地将身旁的儿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屋里已经恢复了安静,但她仍旧心有余悸。 陆清容顿时有些后怕,方才若是尹屏茹喊得再晚一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显然在场的每一位,心中也都是这样想。 尤其是刚刚就一直站在旁边的清潭寺方丈,一时间愣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待那方丈终于缓过神来,立刻走到靖远侯夫人面前,连番告罪,说自己之前没有排查到位,并询问她是否受到了惊吓云云,还建议她去寺院的厢房中稍作歇息,压一压惊。 靖远侯夫人只是看了那方丈一眼,又转过头看了看刚才落下的那段房梁,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你们帮着寺里把大殿修葺好,顺便把这寺院里旁的地方也都检查一遍,以后万不可再出今天这样的事了!” 那方丈听得直冒冷汗,不知该如何作答。 靖远侯夫人却没有再理会他,径直往尹屏茹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第14章 进香 第15章 结缘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5章 结缘 “多谢这位娘子出声相救!”靖远侯夫人面带微笑,冲着尹屏茹微微颌首。 “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若是旁人见了,也一样会提醒的。”尹屏茹如是说。 “话可不是这么说!刚刚若不是娘子提醒得及时,现在恐怕……”靖远侯夫人顿了顿,“若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都不为过!还没问这位娘子,怎么称呼?” “民妇娘家姓尹……其实刚才是我的女儿见到那屋顶的房梁有异样……”尹屏茹实话实说。 “我娘家姓姜,家住京城。今日到此,是因为早听说清潭寺许愿祈福最为灵验,便特地绕道来了这里,不曾想却遭此意外……想来也是我们有缘,不然怎么就让这小娃娃帮我躲过了一难呢!”说完,她眉目含笑地望着一旁听兰怀里的陆清容。 见姜夫人向她这边看过来,陆清容感到有种莫名的亲切。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可能是想起刚才邱沐云一看到姜夫人就灰溜溜跑掉的样子,让陆清容对面前这位夫人产生了好感。 再听到她与尹屏茹说话时,礼貌得体的态度,好感又多了几分。 “此处乃是佛门圣地,许是有神灵保佑,也说不定呢!”尹屏茹果真不是一般的信佛。 “那就借娘子的吉言了。”姜夫人听到这话,心里稍稍释然了些。 今日之事,是意外还是人为的暂且不论,就只是发生在清潭寺大殿里这一点,就让她心中郁闷难当。 她很早以前就听闻济南城外的清潭寺,是大齐少有的许愿最灵验的寺院之一,才想着来这里为身负重伤的靖远侯祈求早日痊愈,平安康健。 靖远侯的爵位是从他父亲那里袭来的。当年他父亲为太祖皇帝四方征战,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了这个世袭的靖远侯。 那时的靖远侯,威名远播。无论是连年战乱的西北边境,还是骁勇善战的辽人大军,听到靖远侯的大名,无不闻风丧胆,抱头鼠窜。以至于到了后来,靖远侯想跟谁打上一仗,都变得十分困难,因为没有人敢跟他打。 如今的这位靖远侯,虽说从小就跟着父亲练兵习武。史书兵法、弓马骑射,样样都没落下,但却没有继承到他父亲那用兵如神、运筹帷幄的本领,对带兵打仗这事实在是没有什么天分。 但即便如此,上一代靖远侯积下的威名,仍旧使得每次大齐一有战事发生,朝堂上总会有人去推举他上阵。这一次,便是如此。 年初,盘踞西北的藩王平阳王起兵造反,皇帝命靖远侯率十万大军前往镇压,封西北总兵官,挂镇西将军印。 谁知靖远侯却因轻敌冒进,导致前锋将士损失惨重,自己身负重伤,还险些被人掳了去。 好在随军的右将军徐翼临危受命,稳定住了大局,并最终成功平叛。这才使得归朝后的靖远侯除了被撤职,并未受到更多的责难。 但回京两月有余,靖远侯的箭伤是痊愈了,但身体却是大不如前,而且还常常精神恍惚,太医说许是在战场上受了过度的刺激。 这次回山东祭祖,本应是靖远侯的事情,无奈他仍需静养,蒋夫人只好替他带着蒋轩来走这一趟。 如今靖远侯的身体状况本就是姜夫人最担心的事,偏又在清潭寺拜佛祈福时出了这样的岔子,心里不郁闷才怪。 姜夫人不愿在此久留。 “我们今日还要赶着回去祭祖,不便再耽搁了,望他日有缘我们还能够再见面……” 与尹屏茹告辞后,姜夫人就带着蒋轩离开了清潭寺,只留下几个侍卫负责这里善后的事情。 陆清容见尹屏茹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佛前认真参拜过后才走。 陆清容倒是并不担心尹屏茹的安全。 大殿屋顶上横横竖竖的房梁,除了刚刚掉下来的那一段之外,其余的都是纹丝不动,坚固异常。 坐在回城的马车上,陆清容还在琢磨,这一看就是有人蓄意为之,而且用心险恶。 大雄宝殿不同于其他地方,大齐上至皇族,下到百姓,信佛之人众多。在寺院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会被赋予“佛祖的旨意”。 若是谁在佛门净地出了意外,无不被人认为是咎由自取,触犯了神灵。 既想要人的命,还想毁人的名声……这是有多大的仇啊! 待回到了尹家,尹屏茹并没有将清潭寺遇到的事情告诉顾氏。 离陆清容周岁还有两天,大家很快就要动身去京城了,顾氏正在家里指挥着下人收拾行李。 尹屏茹见了,便也过去帮忙。 她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当初从贺府出来时带的东西,还有贺府送回来的嫁妆,都原封不动的在库里放着,倒是省了打包的麻烦。 陆清容见顾氏已经收拾出两大车的东西,尹清华的文房四宝和各种书籍就占了好几大箱子,另外还有他们的四季衣裳、日常的物件、装饰摆设等等,就连库房里的东西都被清了出来。 看这架势,是不打算再回来了吧? 陆清容觉得这样也挺好。 自从来了这大齐朝,身边一直风波不断。离开济南,起码对尹屏茹来说事件好事。 这就是古代的好处,距离可以隔断一切。那贺楷以后想干嘛就干嘛,爱娶谁就娶谁,都不会再在尹屏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而陆清容也对京城有着向往。 此生对她来说已是新生,现在又即将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必定会迎来更多的新鲜际遇,没有什么比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对她更有吸引力了。 一想到此,顿时觉得院子里大家一副忙碌的景象是如此的生机勃勃。 尹子昊从刚才就一直在屋里跟着起哄,摸摸这儿,动动那儿,间或去院子里跑一圈又回来。 此时的尹子昊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自己小时候的玩具,瞬间觉得像找到宝藏一般,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刨出来,拿到陆清容面前献宝。 五颜六色的七巧板,易拆难装的孔明锁,哗哗作响的陶响球……既精致又新鲜,陆清容看着也都十分喜欢。 于是两个小孩就在那装玩具的箱子旁边一起捣鼓起来…… “嫂嫂,我们这次去京城,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嗯,以后你大哥或是留在京城,或是外放,总归都是没什么机会回济南的了。” “大哥现在借住在别人家里,我们一下子去那么多人,会不会不太方便?” 第15章 结缘 第16章 客人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6章 客人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陆家与咱们是通家之好。你大哥在信中也提到过,陆老夫人待他更是与亲生儿子一般无二!”顾氏向尹屏茹解释道。 “嗯……想来这次大哥能高中,与陆家周到的照顾也不无关系。”尹屏茹觉得大哥首次参加京试就能高中进士,实属少见。 “正是,日后咱们见了陆老夫人,定要好好感谢才是。”顾氏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到时还得向陆老夫人道喜呢!陆老夫人一共有两个儿子,陆家大爷时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在今年的官员京察中评了个‘优’,升迁指日可待;陆家二爷与你大哥是同科的进士,二甲第四十五名!” “那可算是双喜临门啊,陆老夫人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尹屏茹感慨道。 陆清容一直在旁边和尹子昊一起“收拾”那些玩具,待听到顾氏与尹屏茹提到“陆家”时,心中不免有丝异样。 也姓陆……会不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陆清容明知道自己这想法十分牵强,世上姓陆的人多了,难道都与自己有关系不成?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尹屏茹她们那边凑了凑,伸长了耳朵听着。 顾氏与尹屏茹早已结束了刚才的话题,开始讨论起陆清容的周岁宴。 她们早已对陆清容的周岁宴达成了共识,只有家里的几个人一起庆祝,不邀请任何客人。 毕竟尹屏茹现在的处境有些特殊,与贺家和离的事情在济南城中几乎人尽皆知。 顾氏觉得与其广请宾客、大操大办,倒不如就家里的几个人一起热闹热闹,尹屏茹也能更自在些。 尹屏茹也觉得如此安排甚好,心里却总是有些惭愧,觉得因为自己和离一事,让陆清容没能有个更隆重的周岁宴…… 殊不知陆清容自己已经非常满足了。 看着尹屏茹和顾氏一起又是帮自己做新衣裳,又是打新首饰,还费劲心机地准备着抓周需要的东西,陆清容心中十分感动。 前一世,每年生日都是只有自己和父亲两个人过,虽然气氛也都十分温馨,但难免总觉得有些冷清。 现在有了娘亲,还有舅妈,再加上那个有点呆呆的表哥,陆清容想着周岁那天一定会过得非常热闹。 陆清容对自己的周岁宴满怀期待,却也无法控制地想念起自己前世的父亲…… 到了陆清容周岁那天,她一大早就被尹屏茹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尹屏茹给她换上了一件大红如意纹刻丝小袄,配着同色百褶裙,头发梳了个双螺髻,两边各插上一个蝴蝶垂流苏珠花,脖子上还给她戴了个赤金璎珞项圈。 陆清容站在屋内的铜镜前,觉得镜子里面的小女孩,就像是年画里那个抱着大鲤鱼的童女…… 尹屏茹却是仍觉得不够,又在她手上戴了一对镶着个小小长命锁的赤金镯子,方才罢休。 尹子昊站在陆清容旁边,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这身装扮。 当尹屏茹问他“你看表妹今天打扮得好看吗”的时候,赶忙拍着小手喊道:“好看!好看!” 上次说陆清容“丑”被娘亲好一通训斥,如今早就长了记性。何况他觉得今天的陆清容的确非常好看,像画里的人一样。 陆清容顶着这一身装扮,摇摇晃晃地过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周岁宴正式开始了。 正屋厅堂的花梨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这是顾氏特地从济南城最有名的春喜楼订的。 陆清容望着桌上的山珍海味直吞口水,可惜自己刚满周岁,也只能是看的多吃的少。 众人刚刚落座,有丫鬟进来禀道:“太太,姑奶奶,外面来了位姜夫人,说是给表小姐贺周岁的!” 姜夫人?顾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尹屏茹。 尹屏茹也很是诧异,虽然她很快想起可能是前两日在清潭寺碰到的那位姜夫人,但没想到她居然会找上门来,何况今日陆清容的周岁宴本就没有邀请任何人。 “前些天去清潭寺的时候,是碰到一位姜夫人……”尹屏茹将那日发生的事,简单地给顾氏讲了。 顾氏便吩咐那丫鬟道:“快请那姜夫人进来吧!” 陆清容抬头向门口望去。 见姜夫人穿了件月白樱花纹交领褙子,浅湖绿马面裙,头发依旧是梳的凌云髻,只插了个青玉簪子,比上次在清潭寺时,素净了不少。 姜夫人一脸笑意地步入厅堂,蒋轩和一个手捧礼盒的丫鬟紧跟在她两旁。 “原来真是姜夫人!您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的?”尹屏茹有些疑惑。 “这倒是不难打听!”姜夫人说得含糊,“我们今天一早启程回京,原本是想派人送份谢礼过来,但听说今儿个府上办周岁宴,便不请自来了!尹家娘子不要见怪才是!” “姜夫人太客气了,快快请坐。”尹屏茹心中不禁感叹,这位姜夫人消息真是灵通。 而姜夫人说的,其实也并不完全。 打听出尹屏茹住在哪里,对她来说的确轻而易举。 她原本只是打算派个人过来,为清潭寺之事送了谢礼便罢。 但负责打探消息的那个侍卫,将尹屏茹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将她与贺楷和邱沐云之间的种种纠葛,也都上报给了姜夫人听。 姜夫人听后,不禁对尹屏茹的遭遇十分同情,又对她的毅然和离之举有些钦佩。 这种情感并非毫无来由,因为她们靖远侯府里,就有一个平妻…… 姜夫人当即决定,亲自上门走一趟,也算是在周岁宴上帮尹屏茹做做面子。 此时姜夫人看到桌旁只有一位妇人带着一个孩子,转头对尹屏茹问道:“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那倒没有……我们只是家宴,并未邀请宾客。今儿个姜夫人就是我们唯一的贵客了!”尹屏茹给姜夫人介绍,“这位是我的嫂嫂,和我的侄儿。” 姜夫人与顾氏互相见了礼,大家在桌旁落座。 桌上都是女人和孩子,这顿饭吃得倒也十分热闹,光是聊起孩子们的趣事,就已经有说不完的话了。 尹子昊和陆清容却是低头猛吃,很快就吃完了饭,跑开一旁玩去了。 尹屏茹和顾氏见两个孩子只知道玩,再看看同样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蒋轩,虽然也已经吃完,但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免觉得有些失礼。 姜夫人却不甚在意,觉得孩子还小,不要太苛求为好,还让蒋轩也过去和他们一起玩。 蒋轩走过去一看,发现尹子昊和陆清容正拿着个七零八落的孔明锁,拼来拼去。 他不知道的是,尹子昊和陆清容从吃饭之前就一直在捣鼓这个,就是怎么都拼不回去。 蒋轩从尹子昊手里接过那孔明锁,摆弄了几下,瞬间就把它拼了个结实。 尹子昊一脸崇拜的看着蒋轩。 蒋轩见状便又重新拆开,一边装一边给尹子昊讲起来…… 陆清蓉看着蒋轩那极为认真的样子,突然发现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第16章 客人 第17章 抓周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7章 抓周 尹子昊听得极其认真,按照蒋轩说的,居然也很快就能将孔明锁拼好了,立时对蒋轩更加崇拜。 陆清容比他小太多,平日里他搞不定的游戏,陆清容也大都没什么办法,而且还总是有种兴致怏怏的感觉。 此时尹子昊终于找到了玩伴,与蒋轩玩得不亦乐乎。 等桌上的大人们用过饭,准备开始给陆清容抓周的时候,竟然发现刚刚凑在一起玩耍的三个小孩,现在只剩下陆清容一个人还在屋里。 姜夫人倒是丝毫不觉得奇怪。尹屏茹和顾氏连忙问陆清容另外两个孩子去哪儿了。 陆清容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向门外指去。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蒋轩此时正站在抄手游廊的房顶上,伸手摘着一旁的香椿树顶端那前些天尹子昊带人用竹竿怎么也够不到的几颗香椿。抄手游廊的屋檐旁立着一架木头梯子,正是今日为布置院子挂灯笼时用的。 尹子昊此刻正站在树下拍手叫好。 姜夫人并不似顾氏她们那样焦急,却也让蒋轩“赶紧下来,在人家做客不得无礼”,并对顾氏她们说不用担心,他自小习武,不会有什么危险。 顾氏忙吩咐丫鬟过去扶稳梯子。 蒋轩三两下就顺着梯子下来后,尹子昊更是一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蒋轩后面,心想这个大哥哥真是神通广大…… 陆清容虽不似尹子昊那般夸张,但也觉得这个蒋轩算是个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的孩子。 众人虚惊一场,总算是跟着顾氏回到正屋,开始了抓周。 正屋东稍间的罗汉床上,摆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 陆清容被尹屏茹抱着放在罗汉床上。 看着面前的文房四宝、算盘元宝、尺子剪刀,还有勺子筷子,真是应有尽有。在最靠里面的一个角落,还有个盘子上面居然放了个烤熟的大鸡腿…… 陆清容顿时觉得心里一暖,娘亲与舅母都是真心希望她能平安顺遂、吃穿不愁的吧! 要是没有姜夫人她们在,她倒是真挺想抓了那个大鸡腿,逗娘亲和舅母开心的。但现在有客人在,还是应该注意点形象…… 陆清容在罗汉床上爬来爬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拿不定主意。 抓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像是素描一样的画,端详了一会儿,总觉得和一般的画不太一样,再一看旁边放的都是些尺子、绣线一类的东西,才明白原来这是张绣花样子,赶紧给放回了原处。 陆清容前世有过类似的经验,那时毫无音乐细胞的她,就因为曾经对邻居家姐姐的电子琴表示出了一点点很小的兴趣,结果不到四岁就被父亲送去音乐班学电子琴,持续了数年,搞得她苦不堪言。 一想到此,陆清容皱起了小眉头,下意识地把身体又往远处挪了挪,一不小心碰倒了身侧的一摞书。 陆清容捡起来看了看,除了《三字经》、《千字文》这些常见的启蒙读本,竟然还有几本不同版本的经书……这经书一定是娘亲放上去的,她心中暗想。 随手翻了翻那些书,陆清容忽然发现,那本《千字文》与其他的书有些不同,整整齐齐的簪花小楷,字迹清婉灵动、笔短意长,十分好看。 陆清容前世极不擅长拿笔,却尤其喜欢别人漂亮的字,不由看了好半天,最终抱在了怀里,爬到罗汉床的另一端,以示挑选完毕。 尹屏茹和顾氏自打看到陆清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认真翻书的小模样,就感觉十分有趣。待看到她最终正是挑了本书出来,不由更加欢喜,都想着她日后定能成为个知书达理的女子。 抓周其实就是对未来的一个美好憧憬,无论抓到了什么,都能有个吉祥如意的说辞。 此时的姜夫人也是异常开心,因为那本《千字文》就是唯一一件她放上去的东西。这是她出门前顺手从蒋轩随身行李的书袋中所拿,还是前两年她亲自给蒋轩抄写的。 看到陆清容在一大堆物件中左挑右选,连书都是每本翻了个遍,才最后选了这本,姜夫人觉得自己和这个小女孩真是有些缘分。 “小清容抓到了本书,看来以后是要做个才女了!”姜夫人望着尹屏茹轻声笑道。 “倒是不敢想什么才女,但愿能从书中多明些事理也就好了!”尹屏茹真心说道。 “我们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却是没敌过姜夫人那一本书呢!”顾氏跟着凑趣儿。 “是你们家小清容跟我有缘分!今儿的书是这样,前些日在清潭寺也是这样……” 姜夫人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从袖中取出一枚玛瑙石玉佩,亲手挂在了陆清容的脖子上。 陆清容见姜夫人有些郑重的样子,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佩,又抬起头看了眼姜夫人身旁的蒋轩,心中暗叫不好。 赠这玉佩给她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吧? 也不怨陆清容多想,实在是有尹屏茹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里,她不想重蹈覆辙,让自己也弄一个娃娃亲出来。她开始有些后悔不该抓了那本《千字文》…… 再看对面的蒋轩,也是一脸惊诧地望着姜夫人。陆清容心中暗想,难道他也怕被定上娃娃亲吗?却又不禁失笑,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姜夫人已经送过贺礼了,怎好再让您如此破费!”尹屏茹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当是我的一片心意。”姜夫人想了想又道:“希望能陪着小清容长大,不要转送他人才是。” “那是一定。”尹屏茹抱起陆清容,教她向姜夫人道谢。 “多谢姜夫人!”陆清容声音清脆明朗。刚听到真的只是送自己礼物,并无其他的意思,心中不再紧张。 姜夫人见天色渐暗,并未再久留,带着蒋轩告辞而去。 今日的姜夫人去尹家,将侍卫都留在了门外,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 但顾氏仍旧从她言谈举止之间的气度看出,恐怕是来头不小。问了尹屏茹,才发现原来她也不知道这位姜夫人的来历,只知道是家住京城。 “明日我们也要启程前往京城,你可曾与姜夫人提起?”顾氏问道。 “那倒不曾。”尹屏茹想着姜夫人在京城定也是有身份之人,便没有刻意攀谈,想着若真是有缘自然能再相见。 “那你看看行李还有没有落下的,和清容也早些歇了吧,明儿个一早咱们就要走了!”顾氏嘱咐道。 尹屏茹便带着陆清容回到了她们住的东厢房。 陆清容在灯下举着那个红色的玉佩看来看去,总觉得有些奇怪,上面的图案既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如意吉祥类花纹,倒像是某种图腾…… 尹屏茹也不知此物价值到底如何,没敢让陆清容一直这么戴着,帮她摘下来放入了打包好的行李中。 陆清容看着屋里空空如也的柜子,想着这不到一月内发生的种种,也该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第17章 抓周 第18章 闻讯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8章 闻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尹家院内就一片忙碌。 大部分的行李早已装车完毕,只剩下一些手边常用的东西,也陆陆续续收拾妥当。 尹家的下人本就不多,前几日顾氏也问过了大家的意见,是愿意跟着一起进京,或是留在这里照看宅子,都是可以的。还有想借这个机会赎了身返家的,顾氏也直截了当地发放了身契。 听兰自是要跟着尹屏茹母女,顾氏身边带了两个丫鬟和几个婆子,剩下几个家小都在济南不愿离开的,正好可以留下来看宅子,月钱不变。 刚一出门,陆清容就见到大门外排着一队马车,放眼望去有十几辆的样子,且都装得满满当当,看来真是要彻底搬走了…… 尹家这次上路的大都是女眷,随行的也是妇孺居多,故而专门请了镖师护行。 十几辆马车中,前面和后面的是行李车,顾氏和尹屏茹的两辆马车位于中间。 陆清容正要和尹屏茹一起上马车,就看见车边突然跑出来一个身着布衣的妇人,一手拎着包行李,一手拉着个三岁女童,冲到尹屏茹面前跪了下来。 “**奶!”那妇人边磕头边喊道。 尹屏茹先是吓了一跳,而后一眼就认出这妇人正是陆清容在贺府的奶娘丁氏,但她并没有应下这声“**奶”。 丁奶娘也意识到这称呼不对,连忙改了口。 “尹娘子!我们娘俩如今无家可归,还望尹娘子大发慈悲,收留了我们!”丁奶娘语带哭腔。 “你们先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尹屏茹问道。 “昨儿个**奶一进门,就将我们娘俩赶出了贺家!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便想着来投奔您!”丁奶娘拉着那女童站了起来。 **奶……进门…… 别说尹屏茹了,就是陆清容的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二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顾氏。 顾氏的眼神有些闪躲,神色十分尴尬,但还是开口道:“昨日那贺楷和邱沐云成亲了……” 陆清容和尹屏茹都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 丁奶娘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尹屏茹还不知道这事儿,但她实在顾不上这些了,继续说道:“我们娘俩现在已是无家可归……” 丁奶娘后面说了些什么,尹屏茹大都没有听到,过了好半天,她才勉强恢复了镇定。 丁奶娘的事情,她原本就知道一些。丁奶娘是陆清容出生之后进的贺府,当时她除了现在身旁这个女儿绿竹以外,还有一个与陆清容年龄相仿的儿子。但她家里男人嗜赌如命,几个月前为了躲债,带着未满周岁的儿子离了家,便再无音信。 如今她们被邱沐云赶了出来,多半也是因为曾和自己走得近…… “正好我们也要搬家,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尹屏茹说道。 “谢谢娘子!谢谢娘子!”丁奶娘复又拉着绿竹跪下去磕头。 “行了!快把你们的包袱也放到行李车上去,后面丫鬟婆子的车都满了,你就带着绿竹来坐我的车吧!”尹屏茹吩咐道。 顾氏一听这话,不免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有些事情尹屏茹早晚也是会知道的,便没有去阻拦,带着尹子昊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很快便出了尹家所在的胡同,缓缓往城门驶去。 陆清容坐在车上,小心翼翼地望着尹屏茹。 尹屏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言不发。 陆清容看到她眼底有一丝晶莹,随着马车的颠簸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滴落下来…… 陆清容特别理解尹屏茹此刻的心情。 前世她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明明心里知道不合适,明明是自己决定放弃的,有时候甚至清楚自己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但当看到对方另结新欢的时候,仍旧会有些难受。 更何况尹屏茹与贺楷成亲两年,还生了孩子…… 与尹屏茹和离不过短短数日,贺楷就迫不及待地迎娶了邱沐云。 还有那贺致远,当初一副义愤填膺要帮尹屏茹主持公道的模样,如今一见邱长山和邱永泰父子二人,一个做了自己的上峰,一个尚了公主,立马翻脸不认人,竟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与邱家过完六礼,结了亲家。 最让陆清容心里难受的还是,贺楷和邱沐云居然在她周岁那天成了亲。 一年前的那一天,尹屏茹正为了贺楷,在生产这道鬼门关上徘徊。 而贺楷却在一年后的这一天,与另一个女子成了亲…… 想到这里,陆清容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尹屏茹见状,赶忙把她搂在自己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 陆清容将满脸泪痕的小脸在尹屏茹的胸前蹭了蹭,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 看着尹屏茹故作镇定的模样,陆清容心里想着,这就是作为母亲所独有的那份坚强吧。 而自己呢?刚刚竟然窝在娘亲怀里哭起来…… 一反应过来,陆清容瞬间挺直了小腰板,重新坐回了尹屏茹身旁。 既然已经离开了济南,就不要再纠结于往事,离开了渣男,她们只会过得更好不是? 此时车中的丁奶娘也感觉出气氛有些压抑,一直没有作声。 刚刚尹屏茹让她们上车时,她还琢磨着肯定是有什么话要问她。 想到昨日贺府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宾客满堂的景象,她有些怕尹屏茹万一要是问起来,该怎么应对…… 但尹屏茹却完全没有再提此事,而是对着她们道:“我身边现在也不缺什么人,等到了京城,你就听嫂嫂的安排吧。倒是清容身边没个伴儿,我看绿竹一向乖巧,不如以后就跟着清容吧!” 丁奶娘连连应是,心中十分欢喜,觉得女儿能跟着小姐真是再好不过了。 陆清容看着坐在对面的绿竹,白净的脸蛋,眼睛虽然不大,却是炯炯有神,此刻正冲她憨憨的笑着。 陆清容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起来…… 马车一出济南城,速度便加快了很多,一路颠簸,直奔京城。 十日之后,尹家的马车停在京城朝阳门外,众人终于见到了站在城门口翘首以盼的尹清华。 第18章 闻讯 第19章 陆府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19章 陆府 陆清容这是第一次见尹清华。 尹清华身穿一件青灰色交领直缀,迎着她们走过来,一派文质彬彬之感。 等他走近了些,方才发现他长得五官分明、有棱有角,如果不仔细看,倒是觉不出和尹屏茹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尹清华一接到她们已经过了通州快要到京城的消息,就来到城门口守候,现在见了顾氏与尹屏茹一行四人,自然十分欢喜。 “爹!”尹子昊大喊着跑过去。 尹清华也是很久没有见到儿子,直接蹲下将他抱了起来,左右来回地摇晃着。尹子昊开心得“咯咯”直笑。 尹清华将尹子昊放下,从尹屏茹的怀里接过陆清容。 “清容真是长大了不少,上次见还是她满月的时候呢!”尹清华抱着陆清容说道。 “舅舅!”陆清容声音不大,吐字却十分清晰。 尹清华听了十分高兴,一边抱着她,一边问起尹屏茹她们路上可还顺利。 陆清容这时才发现,就在刚刚尹清华过来的那个方向的一辆黑油平顶马车上,还下来了另一个青衣男子,年龄与尹清华相仿,也往她们这边走来。 此人正是尹清华所住的陆家的二爷,与尹清华同科二甲第四十五名的进士,陆亦钟。 陆家与尹家同是祖籍济南,陆家的老爷生前与尹清华的父亲乃是莫逆之交,两家交往很是频繁,即使后来陆老爷一直在京城做官,也没断了联系。 所以这陆亦钟,顾氏和尹屏茹都是认得的。 “陆二爷。” “陆二哥。” 顾氏与尹屏茹分别轻声喊道。 相互之间见了礼,陆亦钟还不忘夸了夸尹子昊以及初次见面的陆清容,无外乎是些“聪慧、机灵”之言。 陆清容见面前这个男子肤色偏白、眉目俊朗、鼻梁挺直,若是抛开那略有些轻佻的眼神,竟与自己前世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不由多看了几眼…… 时值四月,此时又快要日落,京城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冷。 众人并未在车外久站,纷纷回到车中,跟着前面那辆黑油平顶马车,向陆府驶去。 陆府位于京城北边的静林胡同,在京城的宅院中不能算特别大,却也比尹家在济南的宅子要宽敞许多。 正院是陆夫人住着,大爷陆亦铎和二爷陆亦钟分居东西两院。 近些年陆亦铎在河南任上,陆府的东院也就一直空着。 尹清华现在就住在东院靠南边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有个门可以直接进出,不必绕过正院,倒是方便了许多。 尹屏茹和顾氏她们进了院子,并未停留片刻,就直接带着孩子去往正院拜见陆夫人。 跟着尹清华和陆亦钟走出东院的漆红月亮门,往西走了几十步进了正院的垂花门,沿着青石甬道一路往北,便到了一进的花厅。 陆清容看着这一路经过的地方,整个院子粉墙环绕,绿树成荫,青灰砖石铺就的甬道交错相连,给人一种安稳沉静之感。 花厅的四扇暗红色雕花门此时都敞开着,才一进去就先看到了端坐正中的陆夫人。 陆夫人年近五旬,头发已经花白,穿着姜黄色竹叶纹妆花褙子,秋香色八幅襦裙,体型稍稍有些发福,但神色却十分清朗。 尹屏茹一行人先是向陆夫人问了安。 陆夫人见了尹子昊和陆清容这两个孩子,也是十分喜欢,分送了翡翠玉佩和镯子做见面礼。 两个小孩接过礼物,似模似样地给陆夫人道谢。 陆夫人连连点头,对他们又是好一顿夸赞。 “我们家大爷在京应考期间,承蒙陆夫人照顾,还没跟您道谢!”顾氏恭敬地说道:“现在我们一家又要过来叨扰,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什么话!你们能来这里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不是没地方,那东院冷清了这些年,现在总算是有点人气了。今儿个就留在正院陪我用饭吧。” 陆夫人说着,叫来丫鬟吩咐过准备摆饭,又对陆亦钟说道:“叫你媳妇也带着孩子过来吧,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陆亦钟连忙应是,出去安排了。 陆夫人继续对尹屏茹和顾氏道:“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老大这些年一直在外做官,过年都未准能回来一趟……好在任期就快到了,过不了多少时日就能进京述职了……” 尹屏茹依旧淡定恭顺地听着陆夫人拉家常。 顾氏在听到“陆亦铎就快回京述职”的时候,则是隐隐有些担心起来…… 陆家的大爷陆亦铎,正在河南任巡抚,他的一子两女也跟着他在任上。而他的妻子在三年前生下幼女后不久就病逝了。 这些事情尹家的人也全都知道。 但有些事尹屏茹不知道,顾氏却是清楚的。 当年陆亦铎之妻刚刚病逝没多久,由于家有幼子无人照顾,丧期一过,陆夫人就张罗着为陆亦铎另娶填房。 陆夫人那时十分中意尹屏茹,曾经请人去向尹屏茹的母亲探过口风,尹屏茹的母亲便叫了顾氏一起商量。 顾氏还记得,当时母亲对陆亦铎这个人还是很满意的,认为他是个才德兼备之人,但却不愿让尹屏茹去做这个填房。 一是因为陆亦铎年纪比尹屏茹大了许多,母亲觉得不是十分般配。 另一个则是因为陆亦铎的孩子。 陆亦铎已经有了一子两女,均为嫡出。这后娘不好当,可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不希望尹屏茹面对这么复杂的环境。 正巧当时贺家上门来为贺楷求亲,母亲便将陆家这一事彻底回绝了。 现如今两年过去了,这些按说早就已变成陈年往事,而且看陆夫人现在的态度,也是早就放下了的。 更何况尹屏茹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曲折。 但顾氏担心的并不是陆夫人或尹屏茹,而是陆亦铎。 那时刚一过了丧期,陆夫人就着急给他娶填房,就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孩子。既然是这样,那尹家回绝了,必然是会再另寻别家的。 可两年过去了,陆亦铎依然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任上,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19章 陆府 第20章 席间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0章 席间 这些事顾氏也只能放在心里。 转念一想,反正那陆亦铎现在不在家,而他们也只是在陆府暂住,等在京城找好了宅子搬出去,自然就相安无事了。 陆清容看着顾氏的脸色一会儿凝重,一会儿又释然的样子,正觉得纳闷,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响,陆亦钟带着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走进了花厅。 这三人便是陆亦钟的妻子耿氏,还有他们的一儿一女,熹哥儿和蔓姐儿。 二少爷陆永熹和三小姐陆蔓玉,尹屏茹和顾氏都是头回见,连忙拿出了准备好的装着小银裸子的彩绣葫芦荷包,赠与二人。 耿氏也拿了两个红色花鸟图案的四方荷包,送给尹子昊和陆清容。 陆清容人小个儿矮,视线内先看到的就是熹哥儿和蔓姐儿二人。 熹哥儿的年纪与尹子昊相仿,也是三岁左右的样子,长得十分清秀,细眉细眼,唇红齿白,倒像是个小女孩的样子。 反观蔓姐儿,粗眉杏眼,虽然才两岁,眼神却是比熹哥儿要强劲许多。 陆清容见这蔓姐儿比自己要高了一头,穿着桃红色锦纹小袄,粉色百褶裙,头发的双丫髻上插满了赤金石榴珠花,胸前还带着赤金盘螭里璎珞圈,整个人都金光闪闪的。 看到她这副装束,陆清容就想起了自己周岁那天的沉重装扮,不由有些同情起她来。 接过耿氏送的荷包后,陆清容抬头看了看耿氏,见她穿了一件玫瑰红织金牡丹纹褙子,芙蓉色的综裙,头发梳的堕马髻,插着支带流苏的点翠镶金花簪。 耿氏年纪和尹屏茹差不太多,长得却是要丰润不少,一张圆圆的脸上那对丹凤三角眼正在上下打量着尹屏茹。 尹屏茹淡淡地回以微笑。 陆清容却觉得耿氏的眼神有些唐突。 刚刚见她们互相见礼的时候不难看出,耿氏与尹屏茹和顾氏都不是第一次见了,这样盯着尹屏茹看来看去,不免有失分寸。 此时有丫鬟进来请示陆夫人,晚饭已经备好了,是否立刻摆饭。 陆夫人命人在花厅摆了两桌。 花厅正中的花梨木雕花大圆桌旁,陆夫人、陆亦钟、尹清华、顾氏和尹屏茹纷纷落座,耿氏则是在一旁帮着布菜。 旁边还摆了个小一些桌子,丫鬟们服侍着陆清容、尹子昊,还有熹哥儿、蔓姐儿在小桌上用饭。 尹子昊和熹哥儿要大一些,二人使起筷子来已经非常熟练,都在夹着自己面前的菜,有的菜离得太远,才由丫鬟帮忙夹过来。 蔓姐儿就完全不一样了,坐在那儿指指这个,再指指那个,丝毫都不自己动手,丫鬟动作要是稍微慢了点,她就用另一只手在桌上使劲的拍。 陆清容见到此景,不禁往主桌上看了一眼,心想着这陆府还真是一点儿都不重男轻女…… 与小桌上几个孩子各吃各的不同,此时主桌上的气氛十分热烈。 陆亦钟和尹清华都是新科进士,此时正讲着他们参加御赐恩荣宴上遇到的趣闻。 “在京城住了这么些年,进皇宫见皇上这可还是头一遭!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陆亦钟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兴奋。 “二爷这是第一次见皇上,以后做了官,机会自然会多起来!”顾氏由衷地说。 “嘿嘿,不瞒嫂子您说,我这名次有点靠后,席位离皇上远得很,倒是都没怎么看清。尹大哥是二甲第五名,比我可靠前多了!” 大家见陆亦钟说得有趣,都跟着笑起来。 “我也只是坐在第三排,这次的座位也不全是按照名次安排的。”尹清华解释道。 “就是就是!”陆亦钟点了点头,“那个邱永安,比尹大哥还差了有十几名,居然坐在了第一排!” 尹清华听他提到邱永安,便没有再接话,悄悄望了尹屏茹一眼,见她神色从容依旧,才放下心来。 “看他坐在安乐侯的边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谁不知道邱家最近和安乐侯走得近!”陆亦钟越说越上瘾,“我看这个驸马都尉,怕也不是皇上临时起意,而是他们早就安排好了的!” 陆清容没想到这个陆亦钟竟然如此八卦。 陆夫人见陆亦钟说得越来越离谱,居然连当今圣上也议论了起来,正要出言喝止,旁边小孩子的那桌却突然喧闹起来。 “那是我的!”尹子昊伸着小手,冲着蔓姐儿一脸紧张地喊道。 此时蔓姐儿手里正抓着一个翡翠平安扣玉佩,正是陆夫人方才送给尹子昊的见面礼。 玉佩本是挂在尹子昊的腰间,刚刚正吃着饭,突然被蔓姐儿一把抓了去,无论如何都不肯还给他。 尹子昊伸手去够,反而被蔓姐儿用力一推,差点从锦凳上摔了下去。 尹子昊从小被顾氏教育“君子动口不动手”,故而并未还手,只是坐在那里一脸委屈地看着蔓姐儿。 蔓姐儿见状十分得意。 耿氏却是看得着急,赶紧放下手中布菜的筷子,过去拿过她手里的玉佩,还给了尹子昊。 “这是祖母送给尹家哥哥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乱抢!”耿氏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蔓姐儿见平时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居然向着外人,小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耿氏顿时有些无措,有心哄上几句,却又不好开口。 此时坐在旁边的陆清容,放下手中的筷子,一边伸手拉了拉蔓姐儿的衣袖,一边将陆夫人送的那翡翠镯子从怀中拿出。 “这个给姐姐!姐姐不哭!”陆清容奶声奶气地说道。 蔓姐儿接过陆清容手里的镯子,又气呼呼地瞥了尹子昊一眼,才停住了哭声,破涕为笑。 主桌上的大人们见了此景,则是有的欣慰,有的尴尬。 耿氏更是面色赧然,心想平日里蔓姐儿任性些也就罢了,今日竟然在一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娃娃面前,被人这么比了下去…… 耿氏正琢磨着应该说些什么,好找回点面子。 外面快步走进来一个青衣丫鬟,倒是打破了屋中尴尬的气氛。 “夫人,大爷从河南派人给您送信来了!”丫鬟将信封恭敬地递到陆夫人手中。 陆夫人难掩欢喜之色,赶忙拆了信读起来。 看完了信的陆夫人显得很是兴奋,问道:“送信的人可还在外面?” 丫鬟点都应是。 “叫他进来,我有话问。” 第20章 席间 第21章 忐忑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1章 忐忑 送信的小厮很快走进了花厅。 “大爷在信上说他们已经启程返京,现在走到哪儿了?孩子们也都一起回来吗?”陆夫人问道。 “回夫人,大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也都和大爷一起回来,大爷让小的来送信的时候,已经行至顺天府境内,现在又过了两天,想是就快到京城了!” 陆夫人眉开眼笑地对众人说道:“这真是不禁念叨!刚才还说他过年也没能回家一趟,这就马上要回来了!” 陆夫人赏了那小厮一两银子,让他下去歇了。 顾氏听说陆亦铎马上就要回来,有些有踌躇地对陆夫人说道:“大爷就要回来了,我们这样住在东院会不会打扰到大爷?” “不碍的!每次他们回来,孩子们都是跟着我住在正院,他就一个人能用得着多大地方!更何况你们那个小院,连东院的三分都占不到!” 陆夫人觉得顾氏实在是多虑了。 顾氏听了陆夫人的话,也没有再说什么。 众人用过晚饭,便各回各处地散了去。 陆亦钟和耿氏一回到西院,便与耿氏说起今天蔓姐儿的事。 “今日蔓姐儿实在是太过失礼,我看你平时还是要对她多加管束才是!”陆亦钟觉得刚才在尹家人面前丢了脸。 “母亲都没有说什么,你还在这里揪住不放!”耿氏嘴硬道。 “我看母亲也和你一样下不了狠心管教她,不如咱们专门去请个教养嬷嬷来如何?”陆亦钟早就听人说教养嬷嬷教出来的女子,都是大家闺秀不说,而且等到将来议亲的时候,也是名门世家相互争抢的对象。 顾氏也听过教养嬷嬷的手段,心中不愿让女儿吃苦,便不置可否,只对陆亦钟说“要好好思量一下”,就岔开了话题。 “你说母亲心里是怎么想的,眼看大哥就要回来了,还让尹家的人住在东院。别人也便罢了,那个和离过的女人住在东院,到时候这瓜田李下的……” 耿氏一想到尹屏茹那张明艳照人的脸,心里就别扭。 “你胡说什么呢,尹家妹妹可不是这种人!”陆亦钟觉得耿氏这话说得有些过分。 “哟,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多出这么一个妹妹!”耿氏见陆亦钟这种态度,心中更加不忿,“再怎么说也是个和离之人,和一般妇人怎么能一样!我听邱家的人说,这和离还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呢!” “说过你多少次了,你怎么还和邱家的人搅合在一起!”陆亦钟十分不悦。 耿氏抿了抿嘴,终是没有再做声。 此时东院的南小院里,尹清华和尹屏茹正在说话,顾氏在一旁哄着两个孩子。 这还是尹屏茹和离之后,兄妹二人首次面对面交谈。 “那个贺楷所做之事,简直荒唐至极。既然已看清他并非良人,现在和离了便不要再去想了。”尹清华语气十分坚定,“如今你就踏踏实实地跟着我和你嫂嫂,无论以后是否再嫁,都要慎之又慎才是。” 尹屏茹听到大哥如此说,眼睛不受控制地有些湿润。 她心里知道,大齐上下都遵从夫为妻纲之道,但凡女子和离的,无论是非对错,都是件另娘家蒙羞的事情。 当初嫂嫂说要带她一起去京城,并没有把她们母女二人留在济南老宅,她就已经十分感激。 尹清华又接着说道:“我这次是留京或是外放还没定下来,横竖你都是要跟着我和你嫂嫂的。旁的事你都不用操心,就只管照顾好清容。” “嗯,我知道了。”尹屏茹觉得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彷徨之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见天色已晚,尹屏茹本打算带着陆清容回她们的厢房,没想到陆清容却一副和尹子昊玩得上瘾的模样,怎么也不肯走。 陆清容心里一直惦记着刚才在花厅用饭时顾氏那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弄个清楚她心里也不踏实。 “让两个孩子再玩会儿吧。”顾氏对尹屏茹说道:“正好你们的行李怕是也还没安置好,你先回去收拾妥当了,再让听兰过来接她吧。” 尹屏茹闻言便先行离去,留下了陆清容在顾氏这里。 顾氏果然还有话对尹清华说,虽然二人进了内室,陆清容还是能清楚地听到。 “陆家的大爷眼看就要回来了,我总觉得我们这样住在这里,怕是对屏茹不太好。你看咱们是不是赶紧先在京城找个宅子?”顾氏斟酌着说道。 “你是还想着陆家说亲那档事吧?那都是三年前了!何况当时母亲处理得干净利落,陆夫人应该也早就放下了!”尹清华颇不以为然。 “陆夫人怎么想暂且不说,那陆家大爷可是至今还未再娶呢!”顾氏觉得尹清华想得有些简单。 “这……”尹清华略迟疑了一下,很快便恢复正常,“陆大哥的为人你尽管放心,他绝不会做出令屏茹或是我们为难的事。” 顾氏看尹清华始终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不禁有些着急。 “你们自小就认识,他的为人你当然比我要了解。但是这跟他的为人实在并没有太大关系。你想想,毕竟屏茹现在身份特殊,万一要是被人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不论真假,她都是要吃亏的。” 顾氏继续道:“其实屏茹和陆家大爷要是真能……我倒觉得也是个不错的结果。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八字没一撇就传出风言风语来……” 尹清华没再接话,而是认真考虑起这件事来。 陆清容听到内室陷入一片安静,而她此时的心里却是有点不太平静。 原来舅母担心的是陆亦铎这些年一直未再娶是因为对娘亲有想法…… 舅母的担心的事会发生吗? 这陆亦铎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清容眼前不禁浮现出贺楷那张薄情寡义的面孔,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陆清容很怕尹屏茹再次遇人不淑,心中有些忐忑,同时又因为自己太小没办法帮娘亲什么忙而有些无奈。 直到听兰接了陆清容回到尹屏茹那里,她仍是止不住胡思乱想,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晨尹屏茹一起来,就发现陆清容一张小脸十分憔悴,还隐隐能看出黑眼圈来。 尹屏茹心中正纳闷着,陆夫人派来丫鬟请她们去正院。 “尹娘子,我们夫人请您和尹大爷过去呢,我们家大爷今儿个一早回了京城,此刻已经进府了!” 尹屏茹听说是陆亦铎回来了,便让听兰抱着陆清容随自己去了正院。 陆清容一路上心里都在感叹,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待她们再一次踏入正院,花厅中的气氛比昨日还要热闹几分。 陆夫人及陆亦钟夫妇都在,尹清华和顾氏也早她们一步到了。 尹屏茹一进门,先与屋中众人见礼。 而陆清容则是直接向陆夫人身旁的陆亦铎望去。 待看清了陆亦铎的脸,陆清容不禁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第21章 忐忑 第22章 归家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2章 归家 陆亦铎未着官服,身穿一件玄色湖绸素面直裰,一路上风尘仆仆却未见疲态。 阳光透过花厅的雕花窗棂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他面色沉稳,目若朗星…… “爸!”陆清容脱口而出。 声音并不算大,却是正好赶上众人见礼后那瞬间的安静。 罢? 陆亦铎循声望去,看见了听兰怀里一脸惊诧状的陆清容。 陆亦铎缓步走过去,对尹屏茹道:“这就是清容吧?刚才听二弟说她长得和你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还想着准又是他在夸张,现在见了才发现,还真是冤枉二弟了!” 说着还从听兰手中接过了陆清容,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彩漆如意六角小盒子放在了陆清容手里。 陆清容机械地接过小盒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与众人寒暄的陆亦铎。 现在她的心中正如惊涛骇浪一般翻腾不停。 这陆亦铎,竟是和自己前世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父亲三十多岁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陆清容绝对不会记错。 可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父亲也和他一起穿越了吗?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当初看到尹屏茹的脸时,她就有着同样的疑惑,后来发现尹屏茹完全是实打实的大齐朝土生土长的女子。 现在这个陆亦铎,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而且陆清容前世对这张脸的喜怒哀乐各种表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种初次见她的陌生眼神和姿态,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但她仍旧很是激动,仿佛见到亲人一般。 从前的她对因果轮回、前生今世这些说法向来不太在意,而现在却是有些动摇了,同时还对上苍有着一丝感恩,能让独处异世的她,身边出现这些熟悉的面孔。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将昨晚对陆亦铎各种不好的揣测抛在了脑后,一只小手紧紧抱着那个如意小盒子,另一只手轻轻戳着陆亦铎的斜领,希望他再看看自己。 这时丫鬟们簇拥着刚刚梳洗完毕的几个孩子走近了花厅。 大少爷陆呈杰今年六岁,穿了个亮蓝色绫缎袍子,斯文有礼地向各位长辈请了安。 大小姐陆芳玉也有五岁,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温婉娴静地对长辈们行礼。 而跟在最后面的二小姐陆芊玉,与她的哥哥姐姐有些不太相同,只有两岁的她一进来先是眼睛在花厅里环顾一周,然后盯着陆亦铎怀里的陆清容看了看,径直跑到了陆亦铎的跟前,用小手拽了拽他的袍子下摆。 陆亦铎把陆清容送回给听兰,伸手抱起了陆芊玉。 陆清容不由有些依依不舍。 陆亦铎却是很快将陆芊玉放了下来,随着陆夫人去了正屋的东稍间说话。 花厅的众人也都纷纷散去。 从花厅回东院的路上,尹清华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刚才陆亦铎对尹屏茹的态度,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 其实陆亦铎从头到尾也就跟尹屏茹说了一句话,比与在场其他任何人的交流都要少,但有时候人的情感越是想隐藏,反而会显得越明显。 尹清华一向对陆亦铎十分敬重,当初陆府请人去尹家说项时,他就是主张同意的,但最终也没能劝动母亲…… 等回到东院之后,尹清华立马与顾氏商量起找房子的事情:“我一会儿就去宅行问问,看有没有适合咱们的宅子。回头让亦钟也帮着打听打听,他认识的人多。” 顾氏见尹清华突然间的转变,有些奇怪地问道:“昨儿你还不是这个态度呢,怎么今天就……今日陆家大爷的举止没有什么不妥吧?” “这跟他的行为举止完全没关系。你昨儿个说得对,不管他们二人有没有缘分,事情没有定论之前都绝不能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之前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咱们还是早些搬了的好!” “嗯。”顾氏赞同地点了点头,送尹清华出了门去。 正屋的东稍间里,此时只有陆夫人和陆亦铎二人,在香枝木罗汉床的两端面对而坐。 “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待上多久?”陆夫人问道。 “现在还说不准,这次的京察是当今圣上亲政后的头一次,官员的考评以及任免升迁都要由皇上亲自核准,自然要慢一些。今年新科进士的庶吉士和外放的名单都还没有着落,也是同样的原因。像清华和二弟这样的进士,要是搁在往年,现在恐怕早就到任上了!” “你二弟这个进士考得还算顺利,只是名次有些靠后,翰林院的庶吉士历来都是取二甲的前几名,他应该没有什么希望了。”想着当庶吉士是日后平步青云最好的一个途径,陆夫人不免有些可惜。 “外放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尤其是像二弟这种常年住在京城的,出去也好多见些世面,日后总能用得上。”陆亦铎给母亲解释道。 “嗯,我也就是说说,他能得到这个功名,我也就知足了。现在我担心的反而是你。” “母亲不用担心,如今在京里这么等着的人多着呢,也不是只我一个!” “话不是这么说的!”陆夫人有些无奈地说道:“当年你父亲在兵部任职的时候,和靖远侯府的老侯爷交情颇深。直到如今,你父亲和老侯爷都不在了,我们和靖远侯府仍有来往。你中进士那年能补了个好缺,也是受了那边的照拂。可如今的靖远侯从西北战场回来后就一病不起,几个月都闭门谢客,我是怕你这次的差事出什么岔子……” “母亲无须担心,儿子这次的考评好歹也是个‘忧’,即使不能升迁,留任总是没问题的!” “可这做官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如今的同僚若是变成了你的上峰,以后你的升迁只能是更难,所谓一步差步步差……” 陆亦铎心里清楚,母亲说的话是在理的,一时倒不知道如何劝解才好。 此时陆夫人的大丫鬟翠云有些慌乱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大爷,刚刚靖远侯府来人报丧,姜夫人两个时辰前仙逝了!” 什么? 陆夫人和陆亦铎惊诧地相互对望了一眼,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前几日姜夫人才刚从老家祭祖回来,当时还往各府送了些土仪,怎么突然就……”陆夫人始终觉得难以置信。 “说是突发急病。”翠云回答道。 陆夫人沉默了片刻,对陆亦铎道:“你亲自过去侯府走一趟吧。” 陆亦铎点头应是。 第22章 归家 第23章 求证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3章 求证 陆亦铎换上一件玄色素面直裰,匆匆用了午饭,就直奔靖远侯府而去。 靖远侯夫人两个时辰前才去世,真正的祭拜还要等些时日。 他现在过去,乃是因为和靖远侯府素有往来,提前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这也是应有的礼节。 陆亦铎心里也清楚,此时去靖远侯府,不太可能见到侯府的主人。 之前靖远侯就一直病着,如今又遭受丧妻之痛,恐怕病情不大可能会好转,而靖远侯世子尚且年幼,现在府里能掌控大局的怕也就剩吴夫人一人了。 这位吴夫人,便是靖远侯府的那位平妻。 按说以姜夫人镇北将军府嫡长女的身份,是绝容不下有这个么平妻的。 但偏偏这吴夫人的来头也不小,乃是当今吴太后的娘家表妹,虽说只是旁支,却也跟吴太后走得颇为亲近。 当年吴家的人对靖远侯蒋成化十分看重,以为他继承了老侯爷骁勇善战的本领,一旦有机会奔赴战场,定能立下奇功,便不顾人家已有妻室,执意想把自家的女儿嫁过来。 而当时的吴太后对蒋成化也有拉拢之意,便想尽办法达成了吴家人这个愿望,让吴家的女儿做了靖远侯的平妻。 其实要不是因为想到自己并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加上那时候辅政王仍把持朝政,让吴夫人有所顾虑,她倒是很想直接让姜夫人下堂,而不是让吴夫人去做什么平妻…… 吴夫人今日没有见陆亦铎,只是由管家陪着在门房坐了片刻。这已是意料之中,毕竟是女眷,要是来的客人都要见,也的确不太方便。 但让陆亦铎没有想到的是,镇北将军府来的人,也就是姜夫人娘家的人,也受到了和他差不多的待遇,被请进府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同他一起走出了靖远侯府的大门。 陆亦铎并未多言,与镇北将军府的人告了辞,回到了静林胡同的陆府。 刚一进到东院,就看见月亮门前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拿个石头在青石砖地上划来划去。 陆清容一直蹲在这里等陆亦铎。 早晨从正院花厅回来后,尹屏茹带着陆清容在她们住的小院子里玩了会儿。 陆清容吵着想往陆亦铎住的那边去,尹屏茹却是怎么也不肯出南小院,她也只好作罢。 待到用过午饭,陆清容趁着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南小院,她并没有直接跑去陆亦铎住的地方,而是等在东院的月亮门前,这样不管他是出去或回来,就都能见到了。 陆清容还抱着一丝幻想,就是万一父亲也是穿越了呢……总要单独见上一面她才能死心。 东院月亮门内的一侧,有一个石桌并四个石凳,旁边有颗西府海棠,四月中旬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 密密层层的海棠花,几束细细的阳光透过花团锦簇的枝叶落在树下那个一身粉衣的小人儿身上,像是一幅画,画中还飘出了淡淡的花香。 陆亦铎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待一走近居然发现,陆清容在地上并不是乱划,而是在写字。 陆清容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连忙想盖住自己写的字,但她实在是人太小,只能用脚踩在了那个“陆”上,露出“清容”二字在外面。 陆亦铎见了,不免有些惊讶。 “清容知道这两个是什么字吗?”陆亦铎问道。 陆清容一边用小手指了指自己,一边两只脚使劲蹭着地,想蹭掉地上那个“陆”字。 “真是聪明,是谁教清容写的名字?” “娘亲。” 这倒不算撒谎,尹屏茹的确告诉过她,但并没指望她能记住罢了。 “来,让陆伯伯看看,你还会些什么字?” 说着,陆亦铎抱起陆清容把她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自己则是在石凳上坐下。 陆清容手里还攥着刚才那块小石头,站在桌上思索了片刻。 她看了看陆亦铎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有了计较,立刻在石桌上蹲下写了起来。 陆清容写完后慢慢抬起头,一脸紧张地观察着陆亦铎的反应。 陆亦铎往石桌上看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清容还不会写别的字啊!” 陆亦铎见陆清容有些失望的表情,又接着道:“这么小就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已经很厉害了!陆伯伯小时候可是都到了三四岁才会写呢!” 陆清容依旧神色不改,陆亦铎不禁有些奇怪。 他哪里知道陆清容的心思。 陆清容刚刚随意写了几个英文字母,想确认一下陆亦铎是否也是穿越而来。 而陆亦铎只把那些当成是她在乱划…… 陆清容终是不再心存侥幸,面对了眼前这个人并非父亲的事实。 而此时在东院的南小院里,尹屏茹已是带着人把院子找了个遍,也没见到陆清容的影子,不由有些着急,带着听兰出来寻找。 尹屏茹犹豫了片刻,并没有先去陆亦铎所住的方向,而是往东院院门这边走来。 一过来就看到了那西府海棠树旁,桌凳上那一蹲一坐的两个人,正相互对望着。 见陆清容脸上一副愁眉苦脸的小模样,尹屏茹赶紧走了过去。 “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让娘亲好一通找!” 尹屏茹佯装嗔怪,却并不真生气。 陆清容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回望着尹屏茹。 “不碍的,你不用担心,府里的门房绝不会让她跑出去的,无非就是在自家院子里转转。”陆亦铎帮着陆清容解释。 “倒不是怕她跑出去,只是跑到别的院子,打扰了大家也不好……”尹屏茹说着,抬头看了陆亦铎一眼。 陆亦铎连忙表示“没有打扰到他”,然后跟着尹屏茹她们一起走到了南小院的门口,才转身离去。 陆清容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再回过头看看娘亲,琢磨起那天在顾氏屋里听到的话…… 尹屏茹她们刚一回到南小院,就见陆亦钟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这陆二爷倒是毫不避讳……陆清容心中想到。 “尹大哥在家吗?” “上午好像是出去了一趟,现在该是回来了吧!”尹屏茹也不十分清楚。 陆亦钟闻言直接去了尹清华那边,见他果真已经回来。 “尹大哥不是让我帮着留意京城的宅子吗,我现在就知道有个不错的!” “上午才跟你提的,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次是有个御史被贬去了岭南,着急卖了这宅子好过去疏通打点。宅院本身是好得很,就是地段差点儿,在南城的木樨胡同,离皇宫和各大衙门都有些远……” “那倒无妨。京城本就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况且那些好的地段也不是我们想买就能买的。”尹清华现在着急想搬出去,也就顾不上那许多了。 第23章 求证 第24章 消息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4章 消息 尹清华与陆亦钟说了没多一会儿,就跟着他一起去城南看宅子了。 陆亦钟虽然在京城认识的人多,但这个宅子还真不是他打听出来的,而是从耿氏那里得到的消息。 上午尹清华托了他帮着打听,他回去跟耿氏一提,耿氏立马就给他找到了这处宅子。 耿氏是真心真意在帮尹家这个忙,因为她盼着他们能早些搬出去才好。 她与尹家本是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但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这家人住在陆府。 尤其耿氏平日又是极喜打扮,好与人争奇斗艳,现在府里有尹屏茹这个容色夺目的人在,让她都没有了妆扮的兴致…… 陆亦钟却觉得这次耿氏总算是没有帮倒忙,找了个不错的宅子。 尹清华跟着陆亦钟到了木樨胡同,二人在宅院里粗略转了一圈。 这是一间三进宅院,布局和大小都同济南的老宅有些相似,院子和房屋才翻新过不久,若是买下了基本不用太修缮就能搬过来。而且这木樨胡同的位置也不似陆亦钟说得那么偏远,尹清华看了之后十分满意。 “我看这个宅子挺合适,亦钟你帮我向人家问问价钱吧!”坐在回陆府的马车上,尹清华跟陆亦钟说道。 “嗯,他们家正着急出手呢,应该比较好说话。”陆亦钟答应得爽快。 尹清华谢过陆亦钟,马车内进入片刻的安静。 陆亦钟这时候突然想起了件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尹大哥,我今儿个还听说了件事,说出来你别嫌我多事……”陆亦钟还是开了口。 “什么事?”尹清华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好笑。 “邱家走通安乐侯的路子,给贺楷捐了个官,据说是个礼部的主事,不日就要到京城上任了。” 陆亦钟一口气说完,小心地观察着尹清华的反应。 尹清华的确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太过惊讶。 “哦。”尹清华面无表情地应道。 “这贺家也太着急了些,成亲才几天啊,就迫不及待地想借着邱家上位了。”陆亦钟语带不屑,“我也不是非要多嘴,只是想着让你们提前知道了,有个心理准备,省得到时候若是碰上了尴尬……” 尹清华缓缓点了下头:“嗯,日后大家同为朝廷的官员,难免要见面,到时公事公办也就是了,没什么尴尬不尴尬的……” “你和尹妹妹自然无妨,已经与那贺家断了个干净。但这不是还有清容吗,总归是血脉相连,孩子还小又不懂事,可别受了什么影响才好。” 陆亦钟说完后便不再出声。 尹清华顺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马车中再次归于安静。 回到陆府,尹清华先把木樨胡同的情况跟顾氏说了,顾氏听后也很是满意。 尹清华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贺楷就要进京上任的消息也讲了,让顾氏好生照顾着尹屏茹母女,尽量不要与不相干的人碰面。 顾氏自然也是知道的,这点并不需要他多说。 “刚才你出去的时候,陆家大爷遣了人来找你。”顾氏提醒道。 “哦,那我过去看看有什么事。” 尹清华说完,往东院的书房去了。 陆亦铎在家里的时候多半都是待在书房,这他是知道的。 “听说陆大哥刚让人去找我了!”尹清华一进书房,就看见陆亦铎正坐在紫檀书案旁的藤心扶手椅上看书。 “是啊。”陆亦铎闻声放下了手中的书,“我今儿一早回来到现在,咱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你先坐下吧。” 陆亦铎指了指东面的两张花梨藤心圈椅,自己也过去先坐下,说道:“听说你刚才跟亦钟出去了?” “是,之前让他帮忙看京城有没有合适的宅子,刚才随着他去看了看。”尹清华回答道。 “哦?你们要搬出去?” “原本就知道京城的宅子不好找,想着是先看看,没想到竟是十分合适,也就打算定下来了。” “这么着急啊……”陆亦铎顿了顿,接着道:“不是因为我突然回来,让你们觉得不方便吧?” “怎么会!只是我们也不能一辈子住在你们府上。而且这次还不知道还要在京城待多久……” 陆亦铎没有再阻拦,顺着尹清华的话头往下说:“这你不用着急,你们可是皇上亲政后的第一批进士,这等的时间越长,说明越是受重视。” “嗯,我现在也想明白了。不瞒陆大哥说,之前我的确是想过,要不要找一找父亲以前的同僚或是同科,去吏部的文选司疏通疏通,最终还是没有去。” 尹清华对陆亦铎无所隐瞒,继续实话实说道:“其实,当时也因为我自己根本就都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哪里才是个好去处,倒不如就听老天爷安排了,该去哪儿去哪儿。” “你这话听着莽撞,却是真正稳妥的做法。”陆亦铎点头肯定道:“皇上才刚亲政,很多人和事都还不明朗,你若贸然去找了人、站了队,搞不好还会引火上身。还是以不变应万变,静待佳音的好!” “大哥说的是,我当时也是有点这种担心。”尹清华承认道。 “倒是你们这次的主考官,文华殿大学士冀铭冀大人,你应该多多重视才是。” 陆亦铎耐心为尹清华指点。 “皇上年幼时,辅政王不希望帝师日后对皇上的影响力过大,故而并未让皇上有固定的老师,那时候翰林院里只要是个能数得上的,基本都去宫里为皇上讲过课。但你要知道,皇上如今亲了政,当年那些讲过课的数十位翰林,可只有冀大人一人入了阁……” “多谢陆大哥提醒,只是这冀大人贵为内阁大学士,又岂是我等能轻易接近的……”陆亦铎有些失落地说。 “倒不用刻意接近什么的,他是你们这次的主考官,也就算是你们的师座了,日后自有接触的机会,只是要将自己分内之事做到最好即可。冀大人当年能在辅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取得了皇上的信任,必不是个愚钝之人,谁的差事办得好,他心中自有计较。” 尹清华听了连连点头。 第24章 消息 第25章 询问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5章 询问 陆亦铎知道尹清华是个通透之人,并未再就此多言。 “我今天回来,母亲本想着中午让大家都去正院用饭的,没承想中午突然有些急事,就改在了晚上。”陆亦铎望了眼天色,“快要日落了,咱们先过去吧!” 说完,与尹清华一同往正院走去。 此时东院的南小院里,陆清容正在院子里溜达着望天,比她大了两岁的绿竹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毕竟还在陆家寄居,顾氏与尹屏茹原本都没有给丁奶娘和绿竹母女安排事做。但是中午陆清容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之后,尹屏茹就开始让丁奶娘和绿竹轮番跟着陆清容。 绿竹看着十分安静乖巧,但是却极认真负责,陆清容要是想自己溜达出南小院,那是完全没可能了。 其实陆清容也没有想再偷跑出去,此刻她正在琢磨着尹屏茹和陆亦铎的事。 陆亦铎对尹屏茹有好感,那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 虽然他一直都是止乎于礼,但他望向尹屏茹时那格外温和的眼神,说话时的那种小心翼翼,让一向对感情方便很是迟钝的陆清容都轻而易举地看了出来。 现在不能确定的就是娘亲的态度,陆清容心想。 女人本就擅长隐藏真实的情感,尤其尹屏茹又刚刚才和离过,想是本就还没有心情去考虑这些事。 陆清容当然希望尹屏茹能再嫁,这样对尹屏茹也更好一些。 贺楷若是死了,尹屏茹为他守一守,倒是还能落下一个好名声。可他们是和离,而且那贺楷如今更是春风得意地娶了邱沐云,尹屏茹要是一直自己带陆清容这么过下去,反而会有损名声。 这个世界对女人总是有着更苛刻的标准,有时候甚至是毫无道理的苛求。 陆清容有些无奈,如果是在现代社会就好了,她还能想想办法撮合一下尹屏茹和陆亦铎。 可是在这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朝代,只是他们两厢情愿也不顶用啊…… 陆清容正在望天的时候,陆夫人派了丫鬟过来请,说是晚上叫大家都去正院用饭,算是给大爷接风。 顾氏与尹屏茹很快收拾停当,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正院。 走进正院的花厅,发现陆亦铎和陆亦钟夫妇连同孩子们都已经到了。 大家仍旧同昨晚一样,分坐了两桌。 正中的花梨木雕花大圆桌上,比昨日只多了陆亦铎一人,而旁边的小桌子却是人多了不少。 大少爷陆呈杰、大小姐陆芳玉、二小姐陆芊玉,也都加入到小桌当中。 人虽然是多了,但席间的气氛却不似昨日那般热烈。 大家都安静地吃着饭,除了陆夫人偶尔挑起话题,大家跟着应和几句以外,并无人再出声。 就连昨日口若悬河的陆亦钟,今日也没怎么见他说话。 小桌这边,陆蔓玉见了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二姐陆芊玉,一上来就凑过去坐在陆芊玉的旁边,想跟她一起玩。 陆芊玉本也很是欢快的样子,但随即往主桌的陆亦铎那边偷偷望了一眼后,想起父亲平日里叮嘱的各种规矩,便低下小脑袋认真吃起饭来。 陆蔓玉也只好作罢。 陆清容看着身穿大红刻丝小袄配着同色百褶裙的陆蔓玉,依旧珠翠环绕、金光闪闪的样子,心中不禁奇怪,难道她天天都这么穿啊…… 不过最令陆清容奇怪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今日席间颇为严肃的气氛。 陆亦铎给她的感觉是极好相处的,怎么家里的人反而跟他不是特别亲近的样子…… 这顿晚饭最终就在陆清容的各种奇怪中平静地结束了。 当陆清容跟随尹屏茹从花厅出来时,居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刚刚这顿晚饭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压抑。 晚饭过后,陆亦铎再次随陆夫人来到正屋的东稍间。 他先是将今日去靖远侯府的事大概说了说。 “我过去的时候,门口已经挂上了白色的绫布和灯笼,虽然只是在门房坐了坐,但也能看到院中已是一片素缟。听府里的管家说,姜夫人的病是半夜发作的,大夫赶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竟是这么快!可知道是什么病?”陆夫人问道。 “那管家不曾提起。事实上关于姜夫人的事情,就只说了这么一句,问到其他的,则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不肯再多言。只是提到过两日再请众人去祭拜。” “看样子这次姜夫人的病,恐怕是有些蹊跷了。”陆夫人低声说道。 “今日还看见了镇北将军府的人,进府一炷香的时间便出来了。不过如今姜夫人的胞弟仍在北边与番蒙人对阵,来的是姜夫人一个庶弟……” “唉,将军府竟是没个能给姜夫人出头的人,老将军若是还在……这些话咱们也就在家里说说。”陆夫人叹了口气,“不提这些了,你今儿个才到家,又跑了这么一趟,也早点去歇了吧!” 陆亦铎站起身来,却并没有急着走,仿佛有些犹豫的样子。 “二弟今日帮清华他们在城南找了个宅子,清华的意思是想近期就搬过去。” 陆亦铎说到此处便停住,等着陆夫人的反应。 “哦?那你觉得,他们应不应该早些搬出去呢?”陆夫人嘴角的一丝笑容转瞬即逝,看着陆亦铎等他回答。 陆亦铎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先问自己的看法,有些迟疑道:“我本是想不用那么着急,好好找个合适的宅子再搬也不迟,咱们家也不缺那么点儿地方……” “说到底这还是尹家的事情,你让清华自己做主便是了。住在这里咱们自然是欢迎的,若是要搬走咱们也不能拦着不是?” 听母亲如此说,陆亦铎轻笑着点了下头。 陆夫人却是打算趁机把话挑明了说个清楚。 “两年前我曾经想过要替你求娶尹屏茹,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是当初尹家那待嫁的姑娘,何况身边还带着个孩子……我的这个心思是早就已经放下了。” 陆夫人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亦铎神色的变化。 见他沉默不语,陆夫人直接开口问道:“我的意思已经跟你说了,你是怎么想的也说说吧!” 第25章 询问 第26章 决心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6章 决心 “无论儿子心里怎么想,这终身大事都是要由母亲做主的。”陆亦铎缓缓说道。 陆夫人闻言有些无奈地道:“你也就别跟娘绕圈子了。这两年里,你说说我给你寻了多少个合适的人,十个指头怕是都数不过来了。可你倒好,每次都是一句话:等你回来再商议。可你每次回来皆是风尘仆仆而归,又行色匆匆而去。这次总算是能踏实在京城住些天了,那咱们就好好商议一下,我以往信中提到的那些人,可有你合意的?” 陆夫人并没真指望他能说出个人来。 陆亦铎也的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定了定神色,反问道:“母亲为什么觉得尹屏茹不再合适了呢?” “你总算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陆夫人并不觉得出乎意料,“她哪里不合适,还用我说吗?虽说你要娶的是个填房,并非原配,但你放眼望去,这整个大齐朝有几个人像你这般年纪就做到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河南巡抚的?若娶个和离过的妻室,就不怕京城的人笑话吗?” “母亲,这日子终归是给自己过的……”陆亦铎说得直接,“娶妻娶德,还是人品性格更重要些,旁的无需过多在意的。更何况,屏茹虽然和离过,但这是非曲直,您也是知道的,怕是整个济南城的人都知道!” “是非对错暂且不论,就算全是贺家的不对,那又怎么样呢?” 陆夫人有着自己的担心,接着道:“贺家与邱家结了亲家,那邱家凭借一个驸马都尉青云直上,此刻正是如日中天,贺家也跟着有了不少起色。我是怕你日后在官场上,无故受了连累!” “官场之中的事本就是瞬息万变,兴衰荣辱很多时候都无法预知,谁又能知道以后会是怎样呢?”陆亦铎轻声说着。 “她可还有一个孩子呢!你也觉得没所谓吗?”陆夫人本是挺喜欢陆清容的乖巧,但此时提到她却突然有了几分嫌恶。 陆亦铎想起那个一见面就使劲盯着自己看的小娃娃,还有她蹲在海棠树下写字的那副画面,不由一笑,随即说道:“母亲难道忘了,我也有三个孩子呢!” 陆夫人无言以对,甚至有了一丝无力感,觉得跟他完全是在对牛弹琴。 “算了,今天咱们不说这个了。你把我刚才的话再好好想想。”陆夫人思索了片刻,“其他的,等你和清华的差事有了着落再说吧!” 陆亦铎并没奢望母亲会赞同他的想法,能像现在这样留有余地已经很好了。何况母亲这最后一句话,似乎还让他看到了点希望…… 从正屋出来后,陆亦铎也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差事来。 此次进京,虽然从未与人提起,但陆亦铎一直对以后的任职有些担心。 他这些年的官路能够如此平坦,一来是他每次在考核中的成绩都遥遥领先,且得到了上峰和同僚们的一致称赞;二来也是跟靖远侯府的关照脱不了干系。 但靖远侯府具体是如何关照的,其中是否涉及了辅政王一派的官员,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如今年纪轻轻就官居四品,这一向是母亲夸耀得意的资本,却也让他被当做出头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当然,这可能是自己杞人忧天了,但对于以后的任职问题,他却真是十分犹豫不定。 虽说皇上要亲自核准这次官员的任免,但名单还是要由吏部递上去,说白了皇上有的是决定权,而吏部才是真正在行使选择权。 吏部文选司的郎中周洪,和他在同科中关系最为亲密,之前就曾跟他提起过,两淮盐运使正在出缺,若他有意可以帮他举荐。 陆亦铎却是有些举棋不定,辅政王独揽朝政的这些年,江南的盐税已是一盘烂账,现在去做这个两淮盐运使,很可能就是去顶缸而已,可谓风险大于机遇。 他本有心继续留在河南,好在下一任期上将赈灾和兴修水利的事情做完,却又怕辜负了母亲对他升迁的期盼。 回京的一路上,陆亦铎都在考虑着是原职留任还是去江南接那个烫手山芋,始终没能拿定主意。 正在冥思苦想却是毫无头绪的陆亦铎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南小院的门口。 透过敞开的漆红木门,能看到院中那颗盛开的桃花树下,一个小小胖胖的身影围着树在转圈。 正是陆清容。 此时她正带着绿竹在仔细观察着树上的桃花,到底哪支最漂亮。 这是尹屏茹交给她的任务。 自从尹屏茹发现陆清容比同年纪的小孩子要活泼好动得多,就喜欢找些事情让她做,以免她乱跑。 这次就是尹屏茹说,屋里的白瓷长颈花瓶空空的不好看,让她去院中找一支最漂亮的桃花插上去。 陆清容本来正和尹子昊一起玩,便带着尹子昊一起去摘花。 尹子昊到了桃花树下,就说了句“我看每支都挺好看的”,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催着陆清容赶紧摘完了好去玩。 陆清容也不管他,只是带着绿竹不停地转来转去,仿佛把树上的每朵桃花都看了个遍。 总觉得这支太松散了,那支又太浓密了…… 陆清容继续抬头认真望着树上的花朵,心中暗暗感叹:原来前世的选择强迫症仍旧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 当尹子昊坐在石阶上快要睡着的时候,陆清容终于在接近树顶的位置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支,喊了听兰抱她上去摘了下来。 陆亦铎一直在院门口驻足观看,刚刚她那左挑右选的样子就让他觉得十分有趣,此时只见桃花树下那个小女孩,一只小手使劲攥着那支桃花,一脸满足地盯着看。 此刻面向院门的陆清容,也突然发现了门口站着的陆亦铎。 陆清容立刻举起她那胖胖的小胳膊,向陆亦铎挥动着手中的桃花,脸上露出如阳光般的笑容。 陆亦铎顿时被这笑容晃了一下,晃到了眼睛,似是也晃到了心里, 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 他并没有走进院子,而转身而去之时,心中顿生豁然开朗之感。 从东院的月亮门绕过正院,陆亦铎一路走出陆府,坐上马车去了吏部郎中周洪的家中…… 两日后,两则消息几乎同时传入陆府。 尹清华入选翰林院庶吉士。 陆亦铎留任河南巡抚。 第26章 决心 第27章 转变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7章 转变 听到消息,正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尹家的人都是万分欢喜。 翰林院庶吉士,有着“储相”之称,内阁皆翰林,翰林皆进士,而进士却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进入翰林院,每科除了状元、榜眼、探花能直接进入,其余进士只有争取那仅有的几个庶吉士名额才有机会成为翰林。 这无疑是尹清华在仕途之路上最好的起点。 陆家的人却有些失落,尤其是陆夫人。 其实考评为优仍原职留任的官员,每次京察中都比比皆是。 与其说是因为陆亦铎考评中得了优却只是留任,倒不如说是因为陆亦铎以前太过平坦的升迁道路让陆夫人对此次有了过高的期待。 陆亦铎对此心中很是满意,却不敢过分表露,只是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安慰着陆夫人。 “这次朝廷让我留任,自然有着权衡考量,也是对儿子寄予厚望,希望我能把赈灾和兴修水利这些事继续做下去。这事情做到一半突然换了人接手,肯定不好不是?” 陆亦铎看母亲仍有些愁眉苦脸,继续道:“其实这对我也不一定是件坏事。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真能在这两件事上做出成绩来,还愁以后无法升迁吗?” 陆夫人也知道,这吏部的公文已经下来了,那是铁板钉钉,不容更改。 她心里觉得陆亦铎所言也是有些道理的,便不再烦闷,转而盼着自己最疼爱的二儿子能补个好缺。 “吏部的公文上说一个月内上任即可,这次可以在家里多待些天了。” 陆亦铎说着,望向陆夫人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 陆夫人心中了然。 “前两日咱们说的那事,容我再好好想想。”陆夫人终于有些松动,“总也得先探探清华他们的口风……” 陆亦铎听了这话,脸上难掩喜色。 陆夫人这两天反复考量,加上今日听到的消息,最终还是决定妥协。 陆亦铎这两年里看似模糊实则坚定的态度,让她很是忧心。 大齐历来遵从儒道,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房正经的妻室都没有,何谈管理自己的家庭?不齐家,又何以治国平天下…… 陆夫人甚至觉得,这次陆亦铎没能升迁,恐怕多多少少也因此受了些拖累。 既然自己没法劝服他,倒不如就依了他,总是不要影响到他的仕途才好。 所幸那尹清华已入选庶吉士,以后是否能平步青云也未可知。虽不能马上对陆家有什么助益,但总算是让尹家的门第有了些提升。 想到此处,尹屏茹的再嫁之身也不让她膈应到无法忍受了。 她现在唯一不太放心的,就是陆亦铎的一儿二女,生怕他们被后娘慢待了,琢磨着最好能留在自己身边教养。 陆夫人把陆亦铎打发了出去,自己留在屋里盘算起来。 陆亦铎出了正屋,想到还没来得及向尹清华道贺,便往南小院走去。 此时的南小院中,已是一片欢腾。 就连陆府里的下人们,也是一波又一波的赶过来道喜,顾氏在屋中忙着派丫鬟们挨个打赏,脸上抑制不住地挂满了喜色。 尹屏茹闻讯赶忙带着陆清容过来了。 陆清容同样从心底里高兴,嘴上大喊着“恭喜舅舅”,还得了顾氏的一个十分精致的小银元宝。 “看来大哥这次是要常住京城了,这庶吉士起码也要在翰林院研习三年呢!”尹屏茹也知道只有进士中的精英才能选上庶吉士,觉得大哥非常了不起。 “是啊!好在前些天就和你嫂子商量着,在城南的木樨胡同找到个合适的宅子,咱们以后在京城也算是有个家了。” 尹清华心情舒畅,满面春风,说起话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看着院子里道喜领赏的人络绎不绝,尹清华继续道:“我也已经在陆府打扰了许久,今日又搞得府里不得安宁,心中实在不安。既然宅子已经买下了,且一应家具都是新的,我看不如咱们将东西收拾收拾,明日就搬过去吧。还缺什么,再慢慢置办就是!” 顾氏心里早有准备,闻言并不觉得仓促,点头应下会尽快收拾好行李。 尹屏茹只顾着替大哥高兴,是搬去新宅子还是住在陆府,对她来说倒是没有什么差别。 陆清容却是不太乐意这么快搬走,听到舅舅如此说,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舍不得离开那个和父亲有着相同面容的陆亦铎。 而且她本还打算着撮合他与娘亲呢! 这要是搬走了,可怎么是好? 陆清容正在发愁,说曹操曹操到,陆亦铎过来给尹清华道贺。 这还是陆亦铎回京后,第一次踏进南小院,脚步有着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轻快。 “恭喜恭喜!”陆亦铎今日穿了件青灰色交领直裰,神色朗逸,一进门就冲着尹清华拱手道。 “多谢陆大哥!”尹清华连忙还礼,“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明白之处,还望陆大哥能给我指点一二!” “那是当然。”陆亦铎答应得痛快,“不过我也指点不了你几天,下个月就要回河南任上去了。” 陆亦铎留任河南的事,尹清华已有耳闻。 “现如今这个世道,陆大哥回到河南,其实是个既能避祸,又能建立一番政绩的好事。”尹清华对陆亦铎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陆亦铎哈哈大笑,随即道:“你不用劝我,留任的事儿我也是乐意的。不过你这话说得好,又直白,一会儿见了我母亲可别忘了再说一次!” 尹清华见陆亦铎不像是故作轻松,心里便踏实下来。 “还有件事要跟陆大哥说,上次提到的那个城南的宅子,已经买了下来,我们打算明日就搬过去了,一会儿就去告诉陆夫人。” “这么快啊?” 陆亦铎并不像之前那般紧张,想着今日母亲态度的转变,他反而觉得尹清华他们搬出去倒是也挺好。 “已经在府上叨扰多日,心里实在不安,以后要在京城常住了,还是早些把家置办起来的好。”尹清华解释道。 “也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那是一定。” 陆亦铎突然想起了什么,嘱咐道:“对了,明日靖远侯府的姜夫人出殡,你们经过荣恩街的时候务必小心一点。” 第27章 转变 第28章 搬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8章 搬离 陆亦铎又嘱咐了几句之后,才带着尹清华去向陆夫人告辞。 陆夫人听到他们要搬出去,也没有过分惊讶或挽留,先是就入选庶吉士一事夸赞了尹清华一番,又再三叮咛着“即使搬走了也要常来常往,切莫疏远了”云云。 尹清华连连应是。 陆夫人并未再多言,吩咐丫鬟们去开她的库房,要将那个四扇紫檀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赏给尹清华当做迁居之礼。 尹清华不免有些错愕,觉得这礼物似乎过于贵重了,面带疑虑地朝陆亦铎望去。 陆亦铎使眼色让他尽管收下。 尹清华便不再多想,恭敬地向陆夫人道了谢,告辞离开了正院。 正在南小院忙着整理行李的顾氏,见了正院差人送过来的那个四扇屏风,也先是愣了一下,转而又会心一笑,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旁边的尹子昊一直十分兴奋地在屋里转来转去,他最喜欢搬家什么的了,因为可以将平日里顾氏不让他动的玩具全部翻上一遍。 本来他还想叫陆清容一起来玩,但陆清容理都没理他。 陆清容自知没有办法阻挡大家搬家的步伐了,只好跟在尹屏茹身旁,心不在焉地往自己的小箱子里扔着各种物件。 尹屏茹见她双手攥着原本陆家屋里摆着的一对卉纹青花烛台,正要往箱子里扔去,赶忙伸手轻轻接过去,小心放回了桌上。 陆清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添乱,便摇摇晃晃地跑回床上去,不再捣乱。 第二天一早,尹清华他们本打算直接从南小院临街的门出去,不想惊动府里的人。 而陆亦钟和耿氏,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还有陆亦铎的一儿二女,特意赶过来送行。 “今天靖远侯府出殡,大哥一大早就出去安排路祭祭棚的事,不能过来送行了。”陆亦钟首先说明陆亦铎为什么没过来,“我就代大哥一起祝你们迁居吉顺,德昭邻壑!” “搬个家而已,还劳烦各位相送,真是愧不敢当!”尹清华客气地道谢。 后面五个小孩子也纷纷上前说着“如意平安”一类的吉祥话。 六岁的大少爷陆呈杰,以及五岁的大小姐陆芳玉都开始习字读书了,举止礼仪已是有些模样。 三岁的二少爷陆呈熹跟在他们二人后面,有样学样。 而二小姐陆芊玉和三小姐陆蔓玉都只有两岁,说话还不十分利索。 陆芊玉甚至完全搞不清楚为何一大早就要跟着二叔他们来这里,只很是天真地望着陆清容,似乎并记不太起她是谁了。 而陆蔓玉就不一样了。 今日陆蔓玉穿了件大红色五彩刻丝小袄,芙蓉色绣金马面裙,一对小小的双丫髻上,插了不下七八只赤金蝴蝶……此刻正昂头,一脸得意地盯着陆清容。 直到陆清容随尹屏茹上了马车,仿佛还能感到一道金灿灿的视线在背后跟着自己。 尹家的十几辆马车于辰正时分,驶出了静林胡同,往城南而去。 此时在他们去往城南必经之路的荣恩街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从靖远侯府大门往西的一整条街上,高棚林立,摆烛台、设筵席、奏乐音的皆有之,正是各家的路祭。 第一座是燕国公唐家的祭棚,第二座是安乐侯吴家,第三座是武定侯崔家,第四座是承平侯宋家。 后面各路文武百官的祭棚更是不胜枚举,陆家的就在其中。 陆亦铎今日天还没亮就已经过来,亲自监督搭建自家的祭棚,并设好香烛纸钱以及供品用来祭拜。想着等姜夫人的灵柩过去之后再回去,以示对亡灵的尊敬。 辰正三刻,靖远侯府正门大开,出殡的队伍如白色河水一般从府内慢慢涌出。 队伍中最前面是负责开路插路旗的几十个人,而后便是靖远侯世子蒋轩。 蒋轩已在府内完成了摔丧驾灵之礼,此刻正抱着姜夫人的灵位走在前面,悲不自胜。 在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 先是上书“奉天封诰世袭靖远侯正妻蒋门姜氏国夫人之灵柩”的明旌长幡,然后是请灵之人以及姜夫人的灵柩紧随其后。 蒋轩通身孝服,面无表情地在前面走着。 他此时甚至有种失魂之感,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是一个梦。 等梦醒来,母亲仍旧在那里,与他一起吃饭,陪他一同读书…… 他始终不能理解,那个前些天还带他远赴山东祭祖的母亲,那个在回来路上的清潭寺躲过一难的母亲,那个被身边人恭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母亲,那个前一天还因为贪玩而对自己好一番训诫的母亲……怎会突然就这么离开了他。 母亲一向身体康健,人人都说他的这副好身体就是随了母亲,如何一夜之间就病无可医了? 他有太多的事想不明白,他想去找那个大夫问个清楚,家里的所有人却都拦着他。 他知道是吴夫人让他们这样做的,却也无能为力。 蒋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即刻变成一个大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管自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被人以“小孩子任性”为由轻易阻拦。 蒋轩就这样压抑着心中的凌乱,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行至第二座祭棚,也就是安乐侯吴家的祭棚时,他不禁抬头望了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走着,心中腾起一股难掩的恨意。 自从他开始记事儿起,吴夫人就已经是靖远侯府的平妻了,每当有人在母亲面前提起她时,母亲那黯然神伤的样子,就像是烙印一般印在他心里。 原本他对吴家只是有些厌恶,而母亲的离去让他把这种厌恶直接变成了憎恨…… 此时尹家的车队刚好从北边而来,停在了荣恩街西头的北侧。 因昨日陆亦铎的提醒,今日尹清华他们几人的马车都驶在最前面。 刚一见到有人在前面荣恩街的两旁插旗,尹清华连忙让马车停在路边,等送殡的队伍过去后再穿过荣恩街往南去。 车内的陆清容感觉到马车骤停,不禁掀起帷裳探出小脑袋好奇地张望。 只见如同银山袭来一般的队伍从东边而来,又浩浩荡荡往西边而去,走了好久才全部走完。 当中前面一抹身姿挺拔的小小身影,让陆清容顿生熟悉之感,不由盯着那背影看了许久。 第28章 搬离 第29章 重提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29章 重提 直到那小小的背影淹没在那片白色的海洋中逐渐远去,陆清容也没能想起什么。 送殡的队伍已经全数经过她们面前,荣恩街上再次只剩下两旁的路祭棚。 尹家的马车依次开动,缓缓穿过荣恩街往南行进。 陆清容还没有把掀开的帷裳落下去,而是继续张望着,看能否在两旁的路祭中找到陆亦铎的身影。 搜寻陆亦铎未果,却是让她在荣恩街靠南侧的一个祭棚下,发现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此人身着墨色素面锦缎袍子,头戴一支羊脂白玉簪,站在祭棚下与身旁的男子说着话,正是贺楷。 陆清容并未定睛细看,下意识地迅速落下手中的帷裳,赶紧往身旁的尹屏茹那里偷望一眼,见娘亲并未跟着她的视线往外看,才稍微镇定下来。 她觉得自己肯定没看错,毕竟曾经那么近距离接触过。 可这贺楷怎么也到京城来了?他不是才和邱沐云成亲吗? 古代可没有度蜜月这一说,刚成亲的新人若无要事,是不该轻易离家的。 陆清容不管贺楷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只盼着他早点离开才是,别让尹屏茹碰见了又徒增烦恼…… 之后的一路上,陆清容都不再东张西望,乖乖坐在那里一直到了她们在木樨胡同的新家。 由于新宅子与济南老宅的布局类似,众人的住处很快便安排妥当。 尹屏茹还是坚持住在了二进的东厢房。 东厢房靠南的那一间给了陆清容,绿竹陪着她一起,并没有和丁奶娘一样住在后罩房。 陆清容也发现这里和济南老宅实在是太像了,只是树木花草要少上许多,除了抄手游廊下的那一小片地方,整个院子基本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如今一安顿下来,陆清容觉得住在这里其实挺好。 毕竟是尹家的宅院,不再寄人篱下,想来尹屏茹也能少些拘谨吧。 只是撮合陆亦铎和娘亲的事情变得有些麻烦…… 谁知第二天一早,尹清华刚刚出门前往翰林院报到,陆夫人就派了人来请顾氏过府一叙。 顾氏这两天也对陆夫人的态度隐隐有些察觉,这才搬出来一天又找她过去说话……想着自己应该是猜得不错,便欣然前往。 为了以示亲近,这次陆夫人是在正屋的东稍间见的顾氏,身边也只站着大丫鬟翠云一人。 按照大齐朝的常理,这说亲之事应是先请媒人上门才对,但陆家与尹家关系匪浅,历来不太在乎这些虚礼。当初若不是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济南,陆夫人也不会还专门请人去探口风。 顾氏今日穿了件湖色竹纹妆花褙子,带了套素银点翠的头面,既不十分随意,也不过分隆重,进来见了陆夫人先福身行礼。 “快坐!”陆夫人指着香枝木罗汉床的另一边,“我今儿个找你来啊,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顾氏依言坐下,恭敬地道:“陆夫人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 “这件事可不同,一定要商量才行!”陆夫人意有所指。 见顾氏仍然未领会,陆夫人也不再继续打哑谜。 “以前你们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曾请人去府上提过亲,被她一口回绝了。”陆夫人面色含笑,语气十分自然,“想必你也曾听说过吧?” “这……”顾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似乎说知道或是不知道都不太妥当。 陆夫人一看她的表情,便清楚她定是知晓的,并不等她作答。 “我这次请了你过来,就是想要旧事重提!”陆夫人说得直白。 顾氏见陆夫人终于把话挑明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尹屏茹和陆亦铎,顾氏当然十分乐意,而且她断定尹清华也必是赞同的。 “陆夫人说的提亲是指?”顾氏在尹家就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 “自然是我们家老大,和你们家屏茹。”陆夫人笑了笑,接着道:“他们二人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虽说之后各自的……都有些不尽如人意,如今他们都是一个人,我们两家又是通家之好,知根知底的,若能结成亲家,也是件难得的喜事。” 顾氏也觉得自己刚刚太过小心翼翼。 “不瞒陆夫人说,听您这么一讲,我也认为此事甚好。”顾氏直言道:“只是这毕竟是屏茹的终身大事,我只是个做嫂嫂的,还要回去商量了她哥哥方才敢给您回话。”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顾氏是想着问问尹屏茹自己的意思。已是再嫁,顾氏希望尹屏茹这次能自己拿主意。 陆夫人表示理解,说了会“静候佳音”,便又与顾氏闲谈了一盏茶的功夫。 顾氏告辞之后,陆夫人心里突然有些别扭,对身旁的丫鬟翠云问道:“你说,我刚才是不是太主动了些?” 翠云当然回答没有。 这时,外面的丫鬟进来禀告: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了。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是宋家二房的夫人,也就是当今承平侯的弟媳。 陆夫人有些纳闷,她平日与承平侯宋家并无过多的往来,只是以前在春宴一类的场合曾经打过照面罢了。 这几年她孀居之后,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不知这二夫人突然登门所为何故。 陆夫人吩咐将二夫人请到正院花厅,自己也将刚刚的常服换下,穿了件秋香色梅花暗纹对襟褙子,换了套祖母绿的头面,便往花厅去了。 “不知道您今日来访,有失远迎,二夫人莫怪。”陆夫人一进花厅先说道。 “陆夫人太客气了!”二夫人身着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褙子,同色的八幅襦裙,掩嘴而笑时,堕马髻上一支赤金丁香花簪子的流苏一晃一晃的,乍一看竟不像是个年逾四旬的妇人。 二夫人刚一落座,便开门见山道:“我今儿个是来做媒的!你们家大爷不是至今还未娶填房吗,现在就有个合适得不能再合适的了!” 陆夫人有些发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才跟顾氏通了气,媒人就上门了? 二夫人见陆夫人没说话,以为是默认了,便继续说道:“是安乐侯吴家的五小姐。虽说是庶出,却是端庄娴雅,品貌双全,而且还读过书,和你们家大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第29章 重提 第30章 促使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0章 促使 陆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这是为别人提亲来了。 但刚一缓过神,陆夫人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安乐侯家的五小姐是否合适暂且不论,单就让承平侯府二夫人贸然上门提亲的举动,便叫人心里别扭至极。 大齐的婚嫁之事,尤其在八字还没一瞥的时候,向来都是要由男方先提出的。 除非两家关系十分亲密,才会不顾这些礼节由女方先提出来。 他们两家的情况,显然不符合这一点。 再不然就是女方身份尊贵,属于招赘或者下嫁。 陆夫人心中对安乐侯府自以为是的莽撞作风嗤之以鼻,却又得礼貌以对。 “二夫人先等等!”陆夫人出言打断了她对安乐侯府那位五小姐的溢美之词,“刚刚是我老糊涂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您的来意。” 见二夫人有些不解,陆夫人继续道:“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家老大现在的确还未娶填房,但如今已经开始议亲了,只因还没来得及过礼,故而不曾向外宣扬。有劳二夫人如此惦记着我们,等日子定了,必是会第一个告诉您!” 话虽客气,但却是不留余地地拒绝了,而且连跟谁议亲都不肯说。 二夫人面色微沉。 原本这说媒就是这样,有成的就有不成的,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说媒被拒的事情,但想到安乐侯府承诺事成之后给她的谢礼,还是有些不太死心。 “那我先恭喜陆夫人了!”二夫人瞬间恢复眉开眼笑,“不过您也说了,这礼还没过,日子也没定,若是有什么变故也未可知……我这人说话直来直去,这也是就是论事,您可千万别怪罪!” 见陆夫人神色如常,并未动怒,二夫人又开始数落起那五小姐的好处来:“安乐侯府的孩子多,平日里五小姐和幼弟幼妹处得极好,照顾起孩子来很是熟稔呢……” 陆夫人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随口夸赞几句,便把话题扯开了。 二夫人见今日已然无望,悻悻然告辞离去。 她这一走,陆夫人才长出了一口气,耳边总算清静了。 陆夫人虽然同意了替儿子求娶尹屏茹,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她心中多少都有些不情愿。 但如今安乐侯府出来横生枝节,反而让她变得更为坚定了。 安乐侯府在京城里可以说是个独特的存在,没人敢得罪,却也没人看得起。 凭借吴皇后这座大靠山,吴家近年里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安乐侯吴兴春这些年光小妾就娶了十几房,更别提外面传言的那些外室了。这庶出的五小姐,也不知是哪个小妾生的…… 陆夫人对小妾偏房之类,向来没有好感,也很不习惯。 陆家的这两代人,皆是嫡出,陆亦铎和陆亦钟都是陆夫人亲生。 陆亦铎不用说了,连个通房都不曾有。陆亦钟虽说有两个姨娘,但那都是耿氏自己抬的陪嫁丫鬟,且并无子嗣。 在陆家这个全是嫡子嫡女的环境里,一个庶出的儿媳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别说安乐侯府了,就是靖远侯府都不成! 唯一让陆夫人有些欣慰的是,若说安乐侯吴兴春有什么是最擅长的,那绝对是利字当头、见风使舵,吴家在这个时候想跟陆家结亲,是不是说明陆亦铎虽然只是原职留任,却依旧很受重用…… 陆夫人现在也顾不上细想了,一想起刚刚承平侯府二夫人那软磨硬泡的架势,顿时觉得陆亦铎的亲事不能再这么不紧不慢地拖着了,得速战速决才好。 明日顾氏若是不给回信,自己就再去请她一次。陆夫人心中暗暗做了决定。 此时的顾氏已经回到了木樨胡同。 尹清华也已从翰林院回到家中,今日只是报到,并无其他事要做。 顾氏衣服都没换,连口水也顾不上喝,就先把刚才同陆夫人的对话原原本本讲给尹清华听。 尹清华对陆亦铎一向敬重有加,自是完全没有异议的。 顾氏便换上了居家的衣裙,去东厢房找尹屏茹。 尹屏茹此时正拿着陆清容抓周抓到的那本千字文,拣了里面简单的字讲给陆清容听。 想着陆清容只是个一岁的孩子,顾氏也就没有避着她。 顾氏对自己这个小姑还是有些了解的,脸皮子薄又心思敏感,最后她绕来绕去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明白。 语毕,顾氏就看到面前那一大一小有些相似的两张面孔上都露出了惊讶错愕的表情。 陆清容自然不用说,那是惊喜地说不出话了。 尹屏茹却是真的很意外。 对于陆亦铎,她自始至终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尹屏茹是个温顺而传统的女子,真心觉得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该由自己考虑的事情。 当年嫁入贺家就是由母亲一手操办,除了绣绣嫁妆,其余的都轮不到她自己来想。 以前她一直觉得,她对贺楷也是动过心的。 现在再忆起往事,恐怕那时更多的是因为自己在闺中从未见过其他男人所致。 陆亦铎和陆亦钟当然不能算在内,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他们了。 不过那时候她多是和陆亦钟玩在一起,陆亦钟比尹清华年纪小,跟她差距没那么大。 而陆亦铎在尹屏茹的记忆中却是要模糊一些,只记得她刚刚三岁的时候,陆亦铎就已经以童生之身通过院试,成为了大齐朝的一名秀才。 要知道,那贺楷时至今日也不过才是个秀才的功名…… 尹屏茹虽然与陆亦铎接触甚少,但对他是很有些好感的。 这全要归功于尹清华。 尹清华很早以前就将陆亦铎当成自己的榜样,尹屏茹从小就没少听尹清华那些“陆大哥又如何如何了”之类的言论,在这种熏陶之下想让尹屏茹对陆亦铎哪怕有一丝反感那都是相当困难的。 尹屏茹唯一担心的就是陆清容,她知道陆清容如果一直跟着她一起长大是不行的…… 又想到陆清容似乎与陆亦铎格外亲近…… 最终,尹屏茹思索了很久,还是与顾氏说了“听哥哥和嫂嫂的就是了”…… 陆清容听到这话,真是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想到娘亲即将要和“父亲”成亲,陆清容感觉自己做梦可能都会笑醒。 但此刻的另陆清容万万没能想到的是,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30章 促使 第31章 再遇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1章 再遇 第二天一早,顾氏刚刚换好了衣服准备前往陆府,陆夫人派来请顾氏的人就上门了。 顾氏一路上还有些疑惑,之前陆夫人的态度一直是不紧不慢的,怎的突然这般着急起来? 很快,顾氏的疑问就有了答案。 陆夫人将承平侯府二夫人上门为安乐侯府五小姐说媒的事情告诉了顾氏。 一来,陆夫人觉得需要解释一下自己如此急迫的行为,也就直接选择了实话实说。 二来,她也着实想表达一下“我们家老大的行情好得很,除了尹屏茹其实还有很多的选择”这层意思。 顾氏心下了然,自然不会与陆夫人争这个高低,只是告诉了陆夫人她回去和尹清华商量过,都觉得陆亦铎和尹屏茹这门亲事十分可行,并表示一切皆听从陆夫人安排就是。 陆夫人闻言笑逐颜开,与顾氏二人相谈甚欢。 之后的几天里,事情进展出奇的顺利,而且十分迅速。 纳采、问名、纳吉等一系列礼节,紧锣密鼓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婚期也经过双方的商议,定在了五月初二,也就是十日之后。 按照常理来说,这婚期定得实在是有些过于仓促。 但陆亦铎情况特殊,尹家的人也表示理解。 再过不到一个月,陆亦铎就要回河南任上去了,若想在此之前完婚,过程稍许匆忙一些也是无可厚非。 但陆家该有的礼节却是一项都没落下,样样做得极为周到,让尹清华和顾氏很是欣慰。 尹屏茹这几天一直待在东厢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时做做绣活,或是跟顾氏说说话,再不然就教陆清容认几个字,虽看不出她对日后的生活有过多期盼,却因那份顺其自然的态度显得格外淡定从容。 相比之下,陆清容的好心情就表现得要明显许多。 平日里跟着尹屏茹识字,是让陆清容感到极为无聊的活动,如今也能津津有味地听下去了。 再不然就是拉着绿竹,收拾起她的小行李。 顾氏和尹屏茹看到她那一副欢喜的小模样,都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如果说尹家现在最忙的人,那就非顾氏莫属了。 顾氏最近在忙着添补尹屏茹的嫁妆。 不是亲朋好友意思意思的那种添妆,而是真正补上了一大堆东西,家具摆设、首饰布匹,一应俱全。 原本尹屏茹与贺楷和离的时候,贺家是将她当初的嫁妆都送了回来。 但毕竟在贺府的两年间,人情往来免不了要折损一些,再如那些家具之类的物件,即使送回来也是不能再用的了。 顾氏见尹屏茹嫁妆里的首饰成色已经不太新,好说歹说才拉动她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祥宝斋置办几样新首饰,也带上了陆清容。 这也算是陆清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逛街吧。 祥宝斋位于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长桥大街,是一座雕梁画栋、华丽异常的二层小楼,即使在这商铺林立的长桥大街上,仍旧十分显眼。 掌柜的见她们一行人坐的黑漆平头马车,知道是官家女眷,直接将她们请上了二楼的雅间,拿了店里的首饰供她们挑选。 尹屏茹不愿顾氏为了她的亲事太过破费,只是挑了一套普通的珍珠赤银头面、一对赤金掐丝的镯子和一对赤金柳叶耳环。 顾氏觉得如此太过简单,又帮着选了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一套珊瑚玳瑁头面、一对镶金红宝石镯子、一支赤金碧玺石簪子,还有耳环及珠花若干。 最后还给陆清容也选了件带着吉祥如意金锁片的项圈,方才起身准备回去。 谁知她们才刚走出雅间,就在楼梯前的大厅里碰到了熟人。 面前这人身穿浅金色撒花缎面比甲,里面是橙黄色杭绸长裙,头发梳的堕马髻,插了支一看就有些分量的赤金蝶形花簪,正是贺楷现在的妻子,邱沐云。 顾氏见状心中懊恼,尹清华早就嘱咐过她尽量避免让尹屏茹再见到贺家的人,这次还是她大意了。 陆清容见眼前的邱沐云比上次清潭寺看到的时候明显丰腴了许多,小腹隐隐有些微凸的样子,不由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尹屏茹。 尹屏茹视若无睹,仍旧缓步向楼梯走去。 邱沐云却是不甘心就这么擦身而过。 “原来尹家娘子也在这里,我们二人还真是有缘呢!”邱沐云笑得开心。 尹屏茹闻言停下了脚步。 “没想到你们也来了京城。”尹屏茹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一样。 “是啊,我这次是跟着二爷来京城上任的,以后我们也要常住京城,咱们日后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邱沐云说到一半,佯装思考了片刻,“不过我差点忘了,尹家娘子现在是一个人的未嫁之身,出门什么的怕是不太方便吧?” 看样子邱沐云还没听说尹屏茹快要成亲的消息。 顾氏没想到这邱沐云说话如此张狂,有心要呛上几句,却被尹屏茹按住手臂拦了下来。 尹屏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邱沐云跟前,视线似是不经意扫过她已有些显怀的腹部。 “你这个样子都敢堂而皇之地出门,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不方便的?”尹屏茹说得依旧轻缓。 陆清容已经在心里给尹屏茹叫好了。 邱沐云顿时无言以对,便说起别的来。 “靖远侯府姜夫人出殡那天,我和二爷就曾在荣恩街见到尹府的马车经过,没想到尹家娘子居然没下来祭拜一二,毕竟您也是与姜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呢!” 尹屏茹三人听到这话,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尹家娘子忘了,那日在清潭寺见过姜夫人一面吗?”虽然那天邱沐云遁走了,但那阵子她一直是使了人跟着尹屏茹的。 尹屏茹与顾氏听了这话,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先在清潭寺逃过一难,又在陆清容周岁宴上亲自上门的姜夫人,就是靖远侯府的姜夫人! 陆清容也跟着回想起来,原来那天看到觉得眼熟的背影,就是靖远侯世子蒋轩,那个爬上她们家房顶摘香椿的蒋轩…… 见面前三人皆是一脸错愕,邱沐云不由十分得意,继续挖苦道:“只可惜姜夫人已经病逝了,否则你们在京城也算有了个靠山呢!” 陆清容觉得这个邱沐云实在是不可理喻,尹屏茹和顾氏与她更是话不投机。 没人再去回应邱沐云的话,尹屏茹和顾氏只是微微同她点了下头,便带着陆清容离开了祥宝斋。 第31章 再遇 第32章 再嫁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2章 再嫁 回去的路上尹屏茹和顾氏都在谈论着姜夫人。 之前她们就猜到姜夫人应该来头不小,没想到竟是靖远侯府的一品夫人。 只是没承想才回京几天就病逝了。 想起在济南老宅时还同她们一起用饭,与她们一同给陆清容抓周,尹屏茹和顾氏二人都不禁有些伤感唏嘘。 待回到了尹家,陆清容先是把那本《千字文》拿出来看了看,又拉着绿竹一起在自己的小箱子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当初姜夫人送她的那个玉佩。 看着手中那个红色玛瑙石玉佩,陆清容仿佛还能记起那个端庄而诚挚的女子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的样子。 正如当时她对姜夫人的那种莫名的亲近之感,如今她心中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是她来到这大齐朝之后,第一次有身边曾活生生出现过的人离开了人世,而她也因缘际会中亲眼见到了那场极其隆重的出殡。陆清容心中不禁感慨,原来任何一个世界的生命都是如此无常…… 陆清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拿着玉佩的那支小手越攥越紧。 等她想把玉佩放回去时,发现手上竟然染了一抹淡淡的红色,连忙将其举起在灯下仔细端详。 只见红玛瑙玉佩那酷似图腾般的奇异纹路上,似乎是沾染着一丝已经凝固的朱红色颜料。 陆清容让绿竹拿了帕子过来,用小手认认真真地把它擦拭干净,方才又找了块干净的帕子将其包起,放入箱子最里面的角落…… 三日后,便是五月初一,陆亦铎和尹屏茹成亲的前一天。 按照大齐的习俗,是要在女子出嫁前的头一天送嫁妆的。 尹家陪送的三十二台嫁妆,由木樨胡同一路送到了静林胡同,只等第二天陆家上门迎亲了。 当天晚上,尹屏茹留了陆清容在她的房间睡。 前几天陆清容一直是欢喜异常地收拾着她的小行李,今日却一副眉头微皱、撅着小嘴的模样。 尹屏茹看了心中有些不安,以为她是想到要搬去陆府才会如此。 “清容怎么不高兴了?是今晚不想跟娘亲睡吗?”尹屏茹声音轻柔。 陆清容摇了摇头,还是撅着小嘴不说话。 “清容在这里,只有子昊表哥一个人和你玩,以后住在陆府,会有更多的哥哥姐姐和你一起玩呢!” 尹屏茹心里清楚,日后陆府的少爷小姐们并不一定能轻易接纳自己,更何况是陆清容。但孩子还小,当着她的面是绝不能这么说的。 她此次之所以同意这么快就再嫁,也是为陆清容考虑了很多。 女子的出身与男子不同,无法通过考取功名而改变,也与你是否贤惠、有无才德不甚相关,而只是看你是哪家的小姐。 所以尹屏茹不能自己一个人带着陆清容,而是必须给她一个符合这个世俗的名分。 当然,陆清容还小,这些想法是无法与陆清容说明的。 “而且清容不是一直很喜欢陆伯伯吗,以后住在陆府,就能经常见到陆伯伯了。”陆清容从第一次见到陆亦铎就对他格外亲近,尹屏茹自是看在眼里。 陆清容见尹屏茹越说越远,知道她是误会了,赶紧抿了抿嘴,冲她挤了个笑容出来。 尹屏茹果然不再似刚才那般担心。 其实陆清容心里的确是不高兴,却不是因为尹屏茹想的那些。 而是因为今日她和尹子昊在正屋里玩耍之时,被顾氏告知,明日从在尹家迎亲开始,一直到去陆府拜堂,她都无法近距离参与,只能跟着送亲的队伍到陆家,然后再与陆家的小辈一同入席。 这本是最基本的礼仪,陆清容也十分理解。 毕竟她的身份有些尴尬,在明日这种场合上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尹屏茹身旁,的确不太合适。 但陆清容总是不免有些遗憾。 在她的心中,总是感觉陆亦铎和尹屏茹与自己前世的父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仿佛他们都是穿越而来,却只有自己仍保留着前世的记忆…… 她虽然知道这种想法很是荒唐,但却一直盼着娘亲能再次嫁给“父亲”。 一听到自己无法亲眼见到他们拜堂,自然心中不悦。 然而为了不让娘亲东想西想地瞎担心,她还是放下心中小小的不快,与尹屏茹同枕而眠,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寅时刚过,尹屏茹就被叫起来梳妆装扮。 陆清容看着娘亲被一群丫鬟婆子围绕着,不一会儿便打扮得面白唇红,眉眼间更是顾盼生辉。 待将整套喜服穿上,大红纻丝通袖喜袍,素光银丝如意纹腰带,头戴点翠垂金的喜冠, 更是衬得她花容月貌,不可方物。 陆清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许久。 她早知道娘亲素来美貌,却没想到盛装打扮后的尹屏茹竟如此明艳照人。 等陆家的迎亲队伍一到,陆清容便不再陪在尹屏茹身旁。 她远远地看到迎面而来的迎亲队伍,最前面是一匹戴着红绸花的枣红色高头大马,马上坐着的人身姿挺拔、仪表堂堂,正是陆亦铎。 他的身后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身红幔环盖,四角上还挂着金黄色的丝穗。 头顶大红盖头的尹屏茹,被人搀扶着步入轿子。 迎亲的队伍随即在一片锣鼓喧天的热闹声中,从木樨胡同出来,一路向北。 此时陆清容正和绿竹坐在迎亲队伍之中的红色马车上,车中还有顾氏特地安排给她的两个丫鬟,采青和采月。 顾氏想着尹屏茹嫁入陆府以后,定然不会像以前那般有太多的时间照顾陆清容,而绿竹现在还太小,故而挑了采青和采月二人专门负责照看她。 而她们现在坐的这辆马车,是陆亦铎之前就特意派人为陆清容安排好的。 大红的四轮马车,整个马车从车顶到帷裳,全以大红绸缎覆盖。车内的坐垫、靠背之类,也皆是全红。 陆清容越看越觉得自己穿的这件大红刻丝如意小袄,跟车里的坐垫很是相似……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在一片爆竹的喧嚣声中停了下来。 听声音,新人很快完成了门前的一系列仪式,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陆府。 陆清容她们也跟着下了车。 门前两个身着桃红色衣衫的丫鬟快步迎上。 “四小姐,大爷安排我们在这里候着您呢!” 第32章 再嫁 第33章 宴席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3章 宴席 陆清容主仆四人皆是一怔。 随后她才反应过来,这个“四小姐”就是在叫自己。 两名丫鬟在前面引路,带着陆清容一行四人进入了陆府。 一路经过东院的漆红月亮门和那颗已有些凋零的西府海棠,没有往她们之前所住的南小院方向走,而是往北一拐,进了陆亦铎的院子,也正是今日新房所在。 陆清容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今日陆府整个府里都是张灯结彩,此院尤甚。 两扇院门各贴着一个大红双喜字,上方挂着一对大红金丝绒灯笼。院子两旁的抄手游廊以及各个屋檐上,也都挂了同色稍小些的丝绒灯笼。 院中通往厅堂的青石甬道两旁,摆着两排三尺来高的立柱式紫檀雕花方几,上面各摆着一盏芙蓉薄纱宫灯。 此时酉正时分已过,天色本有些昏暗,但各处的灯火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陆清容她们穿过厅堂,便见到了二进院中的正屋,也就是今日的新房。 此时陆亦铎和尹屏茹还在正院进行繁复的拜堂仪式,新房那边还安静的很,除了门口立着两个丫鬟之外,再无他人进出。 而陆清容她们则是从两旁的抄手走廊绕过,来到了正屋后面的紫藤阁。 紫藤阁因门前花廊上的紫藤而得名,是一座二层小楼,一楼有正房三间,就是陆亦铎给陆清容安排的住处了。 “大爷说四小姐还小,上上下下的不方便,就住在这一楼最合适了。”其中一个领路的丫鬟一进屋便与她们说道:“不过这整个紫藤阁都是空着的,您也可以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堆放在楼上。” 采青和采月连忙应是。 采青从顾氏出门前给准备好的钱袋中取了碎银子给二人打赏。 两个丫鬟欢天喜地地向陆清容谢了赏,又提醒道:“一会儿新人入了洞房,大爷还要去外面宴客,四小姐也是要入席的。屋中一应物品都很齐全,您先梳洗一番吧。” 说完,两个丫鬟就告退了出来,等在紫藤阁外面。 陆清容都顾不上先参观一下这个新家,就让采青采月二人帮她胡乱梳洗了一番,衣服也没换,她觉得身上这件大红丝刻如意小袄就挺应景的。 拜堂和洞房都没份参加,所以她对这个宴席格外期盼。 前面的正屋传来阵阵热闹喧哗的声响,似是新人已经进了洞房。 采青让采月和绿竹留在屋中,将她们带过来的东西归置好,便与陆清容一起往正院去了。 此时的正院也是灯火通明,院中席开数十桌,从花厅内开始,一直摆到了临近垂花门。 花厅内摆有四桌,皆是女眷。 见陆清容到了,耿氏上前想将她安置在小辈们那桌。 站在耿氏身旁的一个四旬妇人,身穿湖绿色缠枝花刻丝褙子,碧蓝色综裙,头发梳着个大大的元宝髻,正是之前来陆府提过亲的那位承平侯府的二夫人。一见到陆清容,也跟着走了上来。 “哎哟,这个就是四小姐吧?”她一过来先是上下打量了陆清容一番,“看四小姐这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这白里透红的小脸,想必今天的新娘子也必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 说完,还以丝帕掩唇轻声笑了笑。 陆清容脸上继续保持着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却极为诧异。 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她自然是不了解的,也不知道眼前这妇人到底是谁。 不过想想,这人和陆府的关系应该不算太密切。此刻除了耿氏在外面帮着陆夫人待客,其余与陆家关系亲近的女眷应该都在新房才对…… 耿氏也觉得这位二夫人的言语有些不妥,却是状似不明就里地跟着笑了笑,便将陆清容领去东边的那桌入席。 若说以前耿氏只是因为尹屏茹的容貌心中对她有些莫名的敌意,那从此刻开始是真的有了利益冲突。 近些年,陆夫人已不理家事,陆府一直是由耿氏主持中馈。 就连陆亦铎的俸禄和他名下庄子的进项,也都会交于公中帮着打理。 为此耿氏自然是得了不少好处。 之前耿氏心里就在盘算,这尹屏茹一进门,陆亦铎的那份她肯定是不用再想了。万一尹屏茹要是不随着陆亦铎去河南,这主持中馈的权利恐怕也得拱手让人。 但那时的耿氏并没有太担心。 横竖陆亦钟没能考上庶吉士,自己定是要跟着他去外放的,这掌家的好处早晚也得交出去。 此时却是不一样了。 就在前几日,吏部的公文已经下来,陆亦钟补了个礼部司务厅司务的缺。尽管只有从九品,却是京官。虽说现在看似比贺楷那个礼部主事的品级要低些,但毕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以后升迁要容易得多。 这一确定要留京,耿氏的心又活泛起来,巴不得尹屏茹与陆亦铎成亲之后赶紧跟着他去河南任上才好。 为此,她之后没少在尹屏茹面前撺掇,此为后话。 陆清容被耿氏安排在了陆家小辈的这一桌,坐下之后她才发现,与以前住在陆府之时在花厅用饭的情景十分相似。 陆呈杰仍旧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年纪虽小却恪守礼仪。陆呈熹还是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却连加个菜都不免有些摇摇晃晃。 陆芳玉依然大家闺秀的派头十足,就连吃饭的时候,头上戴的那支樱花宝石簪子上的流苏都不见怎么晃动。 陆亦铎此时不在,陆芊玉倒是比以往要活泼一些,和陆蔓玉坐在一起拿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摘下的红色花球扔来扔去,连饭都顾不上吃。 陆蔓玉自然还是一身红衣,大红底绣牡丹花的交领小袄,石榴红锦纹综裙,头上也照旧金光闪闪,各种形状的赤金珠花插得几乎看不到头发。 陆清容心中暗想,她要是长大以后还一直这么个穿法,肯定经常会被人认错成新娘…… 席间虽然不似陆清容想象的那样,如现代婚礼那般热闹,却也因为周围熟悉的人和环境让她感到十分自然。 陆芊玉和陆蔓玉都还小,压根就弄不清楚所谓的成亲是什么意思。 陆芳玉却是与她们不同,今日她望向陆清容的眼神,在如同平日般的温和有礼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第33章 宴席 第34章 族谱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4章 族谱 当陆清容以好奇的眼神回望过去时,陆芳玉已经收回了那抹审视的目光,重新吃起饭来。 陆清容心中不免有些好笑,这陆芳玉也不过是个大孩子而已…… 正想着,院中的气氛突然变得热烈起来,在花厅里也能听到外面笑声不断。 原来是陆亦铎已经回到正院,开始为大家敬酒。 陆清容透过花厅敞开的雕花门向外看去,便见到一身大红喜服的陆亦铎正手持酒杯而立,在众宾客之中穿梭。 没过多久,当陆亦铎走进花厅的时候,脸色已有些微微发红。 陆芊玉一见到父亲,连忙放下手中的花球,不再与陆蔓玉嬉闹。 由于屋里都是女眷,陆亦铎并未挨桌敬酒,只是站在花厅北面正中的紫檀木大案前,举杯对大家说了些感谢之类的话语,便复又出去招待院中的那些人了。 陆清容她们桌上的几个孩子,并没能坚持到宴席结束。 戌正刚过,陆夫人就吩咐人安排她们去休息。 陆呈杰兄妹三人一直随陆夫人住在正院,倒是不用走远。 采青带着陆清容,同陆呈熹、陆蔓玉他们一起走出垂花门,便一东一西而去。 待回到东院的紫藤阁,陆清容方才感觉到自己已经累得不行。 今日比往常起得都要早,而且足足折腾到了晚上,她现在还这么小,不累才怪。 想着明日一大早还要跟着娘亲去给陆夫人请安,陆清容立刻换衣梳洗,倒头就睡。 谁知第二天才卯正三刻,听兰就过来把她喊了起来。 原来是先要随着几个孩子去正屋给陆亦铎和尹屏茹问安,然后才是大家一起去陆夫人那里。 陆清容原先还想着,这家里又没个小妾,隔日敬茶的这环节就省了呢…… 听兰一边帮着采青给陆清容换衣裳,一边传达着尹屏茹的嘱咐:“小姐一会儿别忘了,要称呼大爷‘父亲’了。还有见了大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也要喊哥哥姐姐才是。” 陆清容不断地点着头。 穿了件青碧色杭绸小袄,粉蓝色的综裙,头发只是简单梳了双螺髻,一边戴了一朵小小的鎏银南珠珠花,陆清容便跟着听兰去了前面的正屋。 进到正屋的厅堂,见陆呈杰兄妹三人已经等在那里,陆清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想着自己最晚来,不吱声似乎不太好,便有些不太习惯地小声喊了“哥哥、姐姐”。 陆呈杰和陆芳玉都斯文有礼地回了句“四妹”。 陆芊玉则是冲陆清容咧开嘴乐了起来。 之前陆芊玉对陆清容基本属于不太关注的状态,主要是跟她不太熟悉,而且身边又有了陆蔓玉这个同龄的玩伴。 平日时常被哥哥姐姐教训的陆芊玉,现在听说自己也多了个妹妹,不由心中十分舒畅, 此时陆亦铎和尹屏茹也从内室一前一后走出来,分别在厅堂中间黄花梨四方案两旁的雕花圈椅上落座。 丫鬟们过来在他们面前摆上了四个红绫布蒲团。 四个孩子依次跪下去,给陆亦铎和尹屏茹磕头行礼,一起喊过“父亲、母亲”,方才起身。 尹屏茹赏了陆呈杰一方雕竹纹四方端砚,陆芳玉和陆芊玉各一支满绿翡翠镯子。 陆亦铎则是赏了陆清容两支善琏镇的羊毫湖笔。 陆呈杰与陆芳玉见了都颇有些诧异。 陆清容心中却是哭笑不得,原来陆亦铎还记着她上次写字的事情…… “从今往后你们兄妹四人要和睦相处,做哥哥、姐姐的要爱护幼妹,做妹妹的也要尊敬兄、姐,家和万事兴,你们之间亲和了,也就算是对我和你母亲的孝顺了。” 陆亦铎简单训诫了几句。 几个孩子纷纷点头称是。 尹屏茹并未再多言,带着几个孩子随陆亦铎一起去了正院。 今日的请安兼认亲,并没有再多的人出席。 陆家祖上连续几辈一脉单传,直到陆亦铎这一辈才有了兄弟两个,由于这次成亲赶得急,济南的那些远亲都没能出席,故而认亲的过程并不十分复杂。 陆亦铎及陆亦钟两房的人都齐聚在正院花厅,陆夫人端坐在正中的紫檀云纹扶手椅上。 陆亦铎和尹屏茹跪在母亲面前行了叩拜之礼,并由尹屏茹向陆夫人敬茶。陆夫人赏了套赤金石榴石头面,外加一对绿玉镯子。 谢过赏起身,尹屏茹与陆亦钟、耿氏相互行了礼,这认亲也就算成了。 如果说认亲只是走个形式的话,后面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环,那便是入族谱。 大齐朝对正妻之位的认可方式,主要就是通过两个途径,一个是以婚书在官府记档备案,另外一个就是写上夫家的族谱。 众人在陆夫人的带领之下,由花厅转至位于陆府最深处的陆家祠堂。 尹屏茹再次跪下叩拜了陆家祖先,便由现今已是陆家族长的陆亦铎亲自将尹屏茹的姓氏写上了族谱。 尹屏茹随即起身。 众人本以为今日之事已经全部完成。 没想到陆亦铎却让陆清容也跪了下去! 见此情景,陆亦钟和耿氏不禁满脸惊诧。 这改嫁的时候带着孩子一起去夫家,还是比较常见的,但无非就是在府里养着罢了,有几个能正经上了族谱的?何况还是个女孩!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陆夫人,见陆夫人面色淡然,并无惊讶之色,便都没有出声。 跪在中间的陆清容,心中也是难掩吃惊和激动,看着陆亦铎在自己名字下面的“长女、幼女”之后,又添上了“三女”二字,眼前突然控制不住地模糊了起来。 现在,她终于又姓陆了…… 陆夫人见她一副知恩感动的模样,心中原本的不快稍稍散去了些。 陆亦铎要让陆清容入谱的事情,之前是商量过她的。 她原先并不同意,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况且尹屏茹若是守寡再嫁的还好说,可如今陆清容的生父还活得好好的,何必多此一举,若是以后纠缠起来徒增麻烦。 但后来想想陆亦铎说的也不无道理,原本那和离书上就写明陆清容与贺家再无瓜葛,若是不入陆家的家谱,日后万一因此再起争执,才真是落了陆家的面子…… 此时的陆夫人还为对陆清容入谱一事的妥协有些烦闷。 但多年之后,她将会感叹当初的自己做了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 青云榜加更~ 感谢大家一个月以来对本书的每一次点击、推荐和收藏~~ 晚上照常更新O(∩_∩)O 第34章 族谱 第35章 打算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5章 打算 拜过祖先,写上了族谱,陆清容跟着尹屏茹和陆亦铎回到东院。 陆亦铎有些公事要处理,直接去了书房。 尹屏茹还没去看过陆清容的住处,便随她一起到了紫藤阁。 这些日子以来,尹屏茹今天才总算有了踏实的感觉。 陆清容入陆家族谱的事,昨日陆亦铎就曾与她说起。 当时她是既感动又不安。 陆亦铎能真心为她们母女考虑,这让她心中十分动容,却又担心此事受到陆家其他人的反对。 如今开过祠堂,族谱上也已是白纸黑字,不容更改,她心里这块大石头才总算落了地。 来到紫藤阁,先看到了门前那被一团淡紫色围绕着的花廊。 花廊的两侧皆是白色的细长方形石柱,上面交错搭着木质的花架,紫藤花枝在头顶上攀援缠绕,而后垂下的紫藤花则像是一层厚厚的紫色窗帘,仿佛把那花廊隔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而无论里外,皆是清香一片。 进到屋中,入眼便是整套的崭新黄花梨木质家具,鲜亮的颜色比正屋那些黑漆木可是要显得年轻许多。 而最让尹屏茹心中一暖的是,无论是内室的黄花梨雕花拔步床,还是桌子、椅子、条案、锦凳之类,皆是要比一般的尺寸矮上一些。 陆清容自己也是刚刚才发觉,昨天没时间仔细端详,现在想想怪不得平时觉得爬起来很困难的床,昨天那么容易就上去了…… 一整个上午,尹屏茹都在陪着陆清容归置她那些小东西。 陆亦铎早就打了招呼,中午会在外面用饭,于是母女二人便一同在紫藤阁用了午饭。 陆清容能看到尹屏茹眼中流露出的那份心安,她自己心中也同样难掩兴奋,想到她们一定会跟着陆亦铎一起去河南任上,那必然是同在济南时的压抑与挣扎截然不同…… 此时在正院里,陆亦钟已经从礼部报到归来,正在绘声绘色地给陆夫人讲着衙门里的事情。 “原来今年的进士,不止我一个人去了礼部!还有二甲第八名的陈赞,就差一点儿没能考上庶吉士,也跟我一同去做了司务。” 陆亦钟说着,“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地继续道:“今日礼部尚书孙大人还专门见了我们二人,勉励我们要勤学上进,修身省身,还夸了我们学问扎实、年轻有为呢!” 陆夫人见他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心中不免感叹,自己最疼的这个小儿子,总是机灵有余,沉稳不足。 其实他这次能与人家二甲第八名的陈赞补了同一个级别的缺,个中缘由只要略一细想,便知一二。 此次京察后的任免,陆亦铎按理说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升迁才对,却因为吏部实在找不到能接替他去河南的人,最终让他原职留任。 现在陆亦钟一个二甲第四十五名的进士,居然直接进了六部,做了京官,不能不说是朝廷的一种权衡之术。 不过这礼部司务厅的司务,只不过就是在衙门里做一些文书收发、保管印信之类的内部庶务,竟也让陆亦钟如此高兴…… 陆夫人自然不会去泼他冷水,便说起旁的事来。 “上次听你说打算要给蔓姐儿请个教养嬷嬷,不知道找得怎么样了?” 陆亦钟没想到母亲突然提起这事儿,愣了一下才开口道:“只是有这么个想法,后来与耿氏合计了一下,觉得孩子还是太小了点儿,等过两年再请也不迟。” 陆夫人闻言,略思索了片刻。 “这倒不打紧,要是碰到合适的就先请到府里来吧,可以先教着芳姐儿,等芊姐儿和蔓姐儿长大些再一起学就是了!” 陆亦钟闻言微怔,直接问道:“芳姐儿和芊姐儿不和大哥一起回河南了吗?” 前两天陆亦铎还让他帮着留意,说想在京城给陆呈杰请个好一些的西席,跟着一起去河南。所以母亲这话说得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夫人却没打算详细解释,只是说了句“这不是还没走吗,先找找看吧”便不再多说。 陆亦钟心中带着疑惑从正院出来,一回到西院,就和耿氏说起了这事儿…… 而陆亦铎那边,公事刚刚处理完,就被陆夫人叫了去。 陆夫人见他从外面走进来的样子,大步流星、春风满面,心中不免有些不快。 她的确不太想让陆呈杰兄妹三人随他回河南。 她也承认尹屏茹是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但心中却总是不太放心。 尤其陆呈杰是陆家的长房长孙,又是陆亦铎现在唯一的儿子,陆夫人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生怕被尹屏茹稍有不慎给耽误了。 陆亦铎刚刚坐下,她就开门见山地道;“你看让杰哥儿他们兄妹三人先留在京城一阵儿,可好?” 陆亦铎轻声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母亲会有这个想法。 “娘,您这是怎么了?当初儿子一个人在外面,都能带着他们三个长到现在。如今又多了个屏茹,怎会反而要麻烦您了!” 就是因为多了她才让人不放心…… 陆夫人心中暗道,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杰哥儿已经六岁了,日后若想把书读出成绩,也该换个学问更好的西席了,在京城更方便找到不是?” “娘这次可是跟儿子想到一块儿去了!”陆亦铎面露喜色,接着说道:“我这几天也正惦记着这事,想给杰哥儿请个合适的西席随我们一起走。” 陆夫人心中暗忖,请个好西席哪有那么容易?既得知识渊博,又要精通八股,而往往这样的人,不是已经考取功名,就是还在为了科考悬梁苦读。可见找个合适的西席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更何况还要让人家跟着他们去河南…… 想到陆亦铎过不了几天就必须要启程,陆夫人反而松了口:“那你就先寻摸着看看,若是找不到合适的,就先把杰哥儿他们留下吧!” 陆亦铎爽快地应了下来。 陆夫人觉得这次总算让自己如意了一回,心中暗喜。 没承想两天的功夫不到,陆亦钟就给陆亦铎找了个西席先生回来。 第35章 打算 第36章 西席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6章 西席 那天正屋的东稍间里,陆夫人正在询问陆亦铎打算什么时候启程,陆亦钟就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向陆夫人问了安,便转头对陆亦铎说道:“大哥你可让我好找!刚才去东院的书房和正屋,都没见到你的人影,碰到了大嫂才听说你在母亲这里。” 陆亦钟在丫鬟搬来的锦凳上坐下,嘴里还嘟囔着:“这么叫真是有点不习惯,以前她还要喊我一声陆二哥呢,现在换我喊她大嫂了……” 见陆亦铎看他的目光不善,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赶忙闭嘴。 “你找我有事儿?”陆亦铎面无表情地问道。 陆亦钟想到自己刚才要找他说的事儿,瞬间又恢复了精神。 “大哥,这次我总算是立了一个大功,等日后咱们杰哥儿考上了状元,叫他可别忘了谢我!” 陆夫人听着十分不解,不知道这小儿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陆亦铎却是了然地笑了笑,说道:“那就先借你吉言了!你也别再这儿卖官司了,可是给杰哥儿找西席的事有了眉目?” “正是,正是。我已经帮你谈好了,一年一百五十两的束修,跟着你们去河南!”陆亦钟十分得意。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帮陆亦铎找了西席回来,陆夫人心中已然十分不快,一听这“一百五十两束修”,更是有些头疼。 “你怎么不先回来和我们商量一下,就自己做了主!”陆夫人觉得这小儿子的行事越发毛躁了,“再说什么人要一年一百五十两?如今以京城的行情,一百两束修就顶天了!” 陆夫人越说越生气。 陆亦钟倒是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道:“娘,您先别发火,江慎之这名字您可听说过?” 话音一落,陆夫人和陆亦铎都愣住了。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谁。 江慎之,景熙十六年京师地区乡试的头名解元。 自从大齐开国以来,京师出的解元在参加后面会试、殿试上从未有过落榜之人,他是第一个。 四年前江慎之高中解元的时候,因素有才名,很多人都觉得他极有可能在会试、殿试中也取得头名,成为大齐朝首个连中三元之人。没想到却最终名落孙山。 其中的隐情如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景熙十七年的殿试上,江慎之因一篇谈到“越位逾制”的策论,得罪了当时仍在掌权的辅政王,最终成为了唯一一个在殿试中落榜之人。据说还是皇上亲自为他求了情,才免于受到终身禁考的责罚。 到如今,三年过去了,江慎之却因父亲去世而守孝,没能参加皇上亲政后的这一次科举。 原本以江慎之的学问,再等三年便是了,怎么肯去别人家做西席先生? 陆亦铎也觉得这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暂且不论江慎之的学问,就凭当日皇上亲自为他求情的这份渊源,来日朝廷再次开科取士之日,必是他金榜题名之时。 “你是怎么请动江先生的?”陆亦铎问道。 “大哥你有所不知,那个江老爷一过世,江家的几个儿子就分了家。江慎之是庶子,对他来说这个分家就跟净身出户没什么分别了!所以他才要找户人家去坐馆。” “那定是被众人争相邀请的,怎就单被你请了来?”陆亦铎仍有不解。 “我去的时机好啊,那会儿他刚刚被江家赶出来。这江家也真是鼠目寸光,守着个能光耀门楣的宝贝,居然还急着往出赶!” 陆亦铎闻言也很不齿江家的行为,却又庆幸能碰到个如此好的先生,不免稍有担心:“江先生愿意跟我们去河南?” “是,我这次能请到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不愿待在京城。以他在顺天府甚至整个京师的名气,留在京城反而没个清净!” 陆亦铎这才放下心来,不由喜出望外,现在唯一的难题也解决了,他面带微笑向陆夫人望去…… 陆夫人此时也无话可说了。 江慎之学识渊博,又精通八股,要能力有能力,要经验有经验,又愿意跟去河南,她也承认这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若强行把孩子们留在京城,她自认也是绝找不到更好的西席。 陆夫人只能默认,同意让孩子跟着陆亦铎他们走。 但她在心里先是把陆亦钟腹诽了一顿,这小儿子平日一向跟自己一条心,最近怎么总给老大当帮手……转而又想到,自从尹屏茹她们进了陆府,自己总是诸事不顺…… 这人要是想迁怒,真是总能想到理由…… 陆亦钟此时却全无察觉,只是高兴自己终于也能帮上大哥的忙了,心中又给耿氏暗暗记了一功。 这次他能恰逢时机地赶到通州,的确全靠耿氏的消息灵通。 自从上次他跟耿氏提了母亲想留几个孩子在京城的事,耿氏心中就警铃大作,生怕这一留把尹屏茹也给留下。 这两天她是一有空就往东院跑,尹屏茹自不必说,就连陆清容都陪着听出了一耳朵茧子。 耿氏的样子看似闲谈,但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个主题,一个是河南如何如何好,另一个就是她的御夫之道……次次都把尹屏茹听个大红脸方才罢休。 陆清容现在一看到耿氏来东院,就赶紧跑去别处玩。 耿氏最近十分忙碌,一边对尹屏茹进行“坚决不能两地分居”的教育,一边还要帮陆亦钟留意合适的西席先生。 按说这与读书相关的事宜,本不是耿氏的长项,但江慎之家里兄弟闹分家的事情可就另当别论了…… 故而才有了陆亦钟及时赶到,抢到头筹的结果。 陆亦铎对陆亦钟自然是千般感谢,直到从正屋东稍间里出来,兄弟二人一路上仍旧有说有笑。 “江先生虽然只答应教杰哥儿一人,但也说了,只要不单开课堂,你家里的孩子都是可以去旁听的。”陆亦钟边走边说道。 “那就更好了!咱们家可不搞‘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到时候让芳姐儿她们也一起去听便是。”陆亦铎愈加高兴。 陆亦钟也猜到大哥定会是这个态度,忽然又想起一事。 “差点忘了说,江先生家中妻子早逝,如今只有个四岁的儿子,也是要跟着江先生一起去河南的。” 第36章 西席 第37章 赴宴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7章 赴宴 “那是自然!正好杰哥儿现在也是一个人读书,江先生的公子只比他小两岁,以后一起念书就是了!” 陆亦铎答应得痛快,又接着问道:“江先生他们现在住在哪儿?” “暂时住在通州的一个客栈里。”陆亦钟解释道:“我原本是想直接带他们来家里的,但江先生听说你还不知道这事,执意要等你同意了才过来……” “那你就再跑一趟吧,尽快把江先生父子二人接来,现在南小院正好空着,离京之前可以先住在那儿。” 陆亦钟点头应是。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了正院的垂花门。 陆亦钟却迟迟不往他所住的西院走,而是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亦铎见状,也停住了脚步。 “还有件事,我想着得问问你的意见……”陆亦钟吞吞吐吐地开了口:“那个贺楷现在不是在我们礼部当主事吗,虽然也是个小官,却比我和陈赞的级别要高些,昨儿个他邀请了几个同僚今日去他家吃顿便饭,也叫了我和陈赞,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陆亦钟一口气说完,站在那里小心谨慎地等着陆亦铎的回答。 陆亦铎却丝毫没有一点为难的样子。 “既然都是同僚,你去便是了,以后还要在衙门一起共事,也不可能完全不来往。” 陆亦铎想了想,又加了句:“咱们又没做那对不起别人的事,你别一提起贺楷就遮遮掩掩的,以后在你嫂子面前也是一样!” 陆亦钟点了点头,与陆亦铎在垂花门前告辞回了西院,准备一会儿去贺府赴宴。 陆亦铎则是刚一进东院的月亮门,就看见一旁的石桌旁陆清容正和绿竹在那里不知捣鼓些什么。 今天下午耿氏又去东院找尹屏茹聊天,陆清容就有些无聊地带着绿竹在院子里闲逛。 看见地上被风吹落的海棠花,便捡起来用手帕包上,想试试看能不能做成干花。 陆亦铎见她小心翼翼包着那些花瓣的样子,觉得好笑,过去将陆清容抱了起来,往正屋走去。 待到进了正屋,耿氏一见陆亦铎回来,便起身告辞了。 尹屏茹也似松了口气般,过去把陆清容接到自己怀里。 “这几日每天回来都能看见她啊!”陆亦铎没想到尹屏茹跟耿氏居然能聊到一起。 “是啊,每天都过来跟我说话呢。”尹屏茹倒是很少能插上话,“一直在给我讲河南的风光,中岳嵩山、少林寺之类的,刚刚正说着开封的北边有个地方,是远眺黄河风光的好去处……” 陆亦铎听着不禁有些诧异,这耿氏从出生就没离开过京城,怎么对河南的风光如数家珍起来……却也没有深究。 他今天最高兴的事莫过于给陆呈杰请到个好西席,赶忙把这好消息告诉了尹屏茹。 “江先生还同意其他几个孩子可以去旁听,我看清容也能去!”陆亦铎望向陆清容,“清容虽然还小,但却从不哭闹,而且上次我见她把自己名字写得就挺有样子。” “她才多大啊!哪能听懂江先生讲些什么……”尹屏茹笑他这也太拔苗助长了些,心里却是十分欢喜。 “这倒无妨,也不指望她现在就能听懂,就当是去玩,先看看她有没有兴趣再说。”陆亦铎笑道。 与尹屏茹和陆清容一同用晚饭的时候,他把这位江先生的来历以及能请到他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原本对跟着一起去读书没有太大兴趣的陆清容,也逐渐对这位江先生有些好奇起来。 尹屏茹更是觉得陆亦钟真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你说我这个做母亲的要不要过去向二叔道声谢?” “今儿个都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陆亦铎赶紧阻止了尹屏茹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陆亦钟现在根本不在家,而是出去赴宴了…… 此时的陆亦钟,正与礼部的同僚一起在贺家的厅堂里用饭。 说是宴请,其实也就一桌不到十人上下,大都是才进入礼部不久的新人。 贺楷这个主事,在今天的桌上就算品级较高的了。 但为了在同僚面前更有面子些,他还把邱沐云的大哥邱永安也请了来。 这个邱永安,陆亦钟在恩荣宴上是见过的,印象中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斯文公子模样。 今日一见,似乎与记忆中相差甚远。 只见如今的驸马都尉邱永安,一袭宝蓝色绣金云纹团花直裰,头冠上插着一支碧玉簪,举手投足间,居高临下之意尽显,竟是与那日在恩荣宴上判若两人。 邱永安并未打算与他们一同用饭,只是开席的时候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就以“有事在身”为由先行离去了。 倒是邱沐云,虽说是女眷,又身怀六甲,还是出来和大家寒暄了几句。 今日邱沐云穿了一件青绿色竹纹圆领对襟褙子,湖色的综裙,头发挽了凌云髻,只插了支赤金镶绿石的簪子,倒是并不张扬。 刚刚邱永安说话的时候,她就一直站在一旁。 陆亦钟见了,下意识地还以为那是贺楷的小妾。 直到贺楷给大家介绍了,方才知道原来这就是邱沐云! 陆亦钟不禁心中十分惊讶。 先是与贺楷私相授受,后又把尹屏茹逼得和离,陆亦钟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定然是长得有几分颜色的。 尤其是她逼走的可是尹屏茹啊!那肯定得是个绝色美人吧? 没想到眼前这个顶多能称得上清秀佳人的女人,就是邱沐云。 陆亦钟不免有些诧异,真是人不可貌相…… 陆亦钟不太擅长隐藏情绪,向来是心里有什么都摆在了脸上,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见陆亦钟如此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邱沐云心中大为不快。 当时听说尹屏茹这么快就带着陆清容再嫁,而且陆亦铎的官职又比贺楷高了那么多,她心中就已经开始愤愤不平。 凭什么好事都让尹屏茹一个人占了,处处坐享其成,而她却还要靠着娘家的关系帮贺楷捐官、搏前程…… 而且贺楷最后居然去了礼部,为了这事儿她还与哥哥闹了好久的脾气。 礼部的主事原本是个不错的职位,但也要看在谁手底下当差啊,如今的礼部尚书好死不死正是那与她和离过的孙一鸣的堂叔! 第37章 赴宴 第38章 玩伴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8章 玩伴 邱沐云是真的不想再跟孙家扯上任何关系,只得盼着贺楷以后有机会能换个差事。 可这捐的官与那些科举出身之人是没法比的,升迁或调职都是难上加难…… 邱沐云越想越生气。 上次在祥宝斋还自认为奚落了尹屏茹一番,没想到现在事情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最后还是想起贺楷听到尹屏茹成亲时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才稍稍释然了些。 见邱沐云与大家寒暄几句之后便离开厅堂,陆亦钟也将刚才的思绪收回,专心与大家吃起酒来。 虽然桌上众人都不算太熟悉,但在推杯换盏*之间,这顿饭吃得也是有说有笑。 待到散了席,陆亦钟扶着已经喝得有些面红耳赤的陈赞一起从贺府出来,上了自己的马车。 在送他回去的路上,陈赞竟是和他议论起邱沐云来。 “你听说了吗?刚刚那位贺家的**奶,以前的夫君正是咱们礼部尚书孙大人的堂侄儿……” 陆亦钟有些尴尬,并没有接他的话,心里想着陈赞居然在他面前议论起邱沐云的过往,看来他的消息也不怎么灵通…… 先送了陈赞回家,陆亦钟随后也回了静林胡同。 第二天一早,他就连忙赶去通州,将江慎之他们请回了陆府。 原来江慎之身边除了四岁的儿子江凌,还有一个略小一些的女儿江云佩。 想着上次没有跟陆亦铎交代清楚,回去又要被大哥念叨办事不牢靠了…… 陆亦铎却并没在意这些,十分恭敬地招待了江慎之,二人在书房关起门谈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安排江慎之一行三人住在了东院的南小院。 陆清容听说江先生到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带着绿竹一起轻车熟路地跑去了南小院。 江慎之此时正在收拾他带来的那几箱子书,想着在这里也住不了几天,只是挑了常用的几本拿出来。 见陆清容走进来,听到屋外的丫鬟喊着“四小姐”,才知道原来她是陆府的小姐。 陆清容很是礼貌地喊了“江先生”。 江慎之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望着她。 眼前的江慎之和陆清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身穿深蓝色素面交领直裰,发间一支黄杨木簪,江慎之竟是一副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的样子。 江慎之见陆清容还这么小,自己又一向不太会哄小孩,便喊了正在院子里玩的江凌和江云佩,想让他们同陆清容一起玩。 顺着江慎之的视线望过去,陆清容才看见在院子东面抄手游廊下趴着的两个小人儿。 江凌应该就是那个略高一些的男孩,约有四岁上下,穿了件天青色绫缎袍子,陆清容只能看到他的侧面,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眼下的什么东西看着,一动不动,对江慎之刚才的呼喊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在他对面的江云佩则是很快就抬起头,向陆清容这边跑了过来。 一袭水粉色衣裙的江云佩看着有三岁左右的样子,比陆芊玉和陆蔓玉稍稍大了一点,给人的感觉也和她们截然不同。 只见她跑到陆清容面前,一边冲着她笑,一边伸出小手拉着她,与她一起走回了东面的抄手游廊。 走到近前,陆清容才发现原来江凌一直盯着看的是一个围棋棋盘,此刻正有个残局摆在那里。 陆清容顿时心中很是佩服。 人人都说江慎之是状元之才,看来他这一双儿女也十分了得,两个三四岁的小孩居然就下起围棋了。 陆清容对围棋是一窍不通的,故而看向二人的眼神愈加崇拜。 江云佩一看便知陆清容误会了,连忙给她指了指江凌身旁放着的一本《古谱残局》,显然是想说“我也没有那么高深”。 陆清容恍然大悟,原来他这是在跟古谱上的残局较劲,看来自己刚才还是低估了人家…… 与江云佩一起趴在旁边看了会儿,陆清容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云佩也发现了陆清容盯着棋盘一直皱着眉头,便主动拉了她去别处玩。 陆清容跟着江云佩去了她住的屋子,还不忘回头望了江凌一眼,只见他从头到尾并未曾抬眼看她,始终都是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江云佩则是十分热情,一进屋就把自己收集的小宝贝都拿出来给陆清容看。 “这个是垂了玉珠的拨浪鼓。” “这个是爹爹帮我做的喜鹊风筝。” “这个是不倒翁。” …… 陆清容对这些兴趣不大,却是被桌上一摞图文并茂的字画吸引了视线。 每张纸上都是一个小故事,右边是苍劲俊雅的蝇头小楷,左边是画,虽然皆是极为通俗的“孔融让梨”、“刻舟求剑”一类的典故,但配图却是惟妙惟肖,只有单一的墨色,却让每个故事都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 “江先生画的吗?”陆清容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道。 “旁边的字是爹爹写的,画是哥哥画的!”江云佩很是自豪地回答。 陆清容闻言,不禁对江凌的佩服又强烈了几分。 今日的陆清容心中非常开心,只因她终于找到了江云佩这个玩伴。 平日里陆亦铎的几个孩子都住在正院,只有早晨随尹屏茹去给陆夫人请安时才能偶尔碰到。 而且陆芳玉比她大太多,似乎也不太喜欢与她亲近;陆芊玉则更多的时候都跟陆蔓玉闹在一团…… 江云佩就不一样了,虽然年纪也不大,却格外谦和稳重,又不失活泼。 这几日,陆清容一有空就往南小院跑,和江云佩一起练写字、画画。 她还把自己前些天收集的已经晾干的海棠花也拿了来,二人找了一些棉布和丝绸,费了好大劲缝制出两个香包,把那些风干的花瓣塞了进去。 虽然香包有些歪歪扭扭的,也没什么香气,但二人都十分欢喜地戴在了身上。 而江凌一连几日仍旧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琢磨棋谱,时而提笔作画,从来就没搭理过陆清容。 陆清容则是完全不在意,始终与江云佩玩得不亦乐乎。 转眼间,就到了陆亦铎即将启程离京的日子。 第38章 玩伴 第39章 侯府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39章 侯府 原本吏部的文书上写着让陆亦铎一个月内到任,后来因为他成亲一事,又给宽限了十天。 眼看五月快要过半,陆亦铎决定三日之后就启程前往河南,争取在月底前赶到。 以往每次回京,临走之前都要去靖远侯府辞行的。如今明知道靖远侯蒋成化还在闭门养病,去了十有八/九也是见不到,但该去还是要去。 一大早陆亦铎先是与尹屏茹一同去给母亲问安,顺便把离京的时间安排禀了陆夫人,回来用过早饭后,就往直奔荣恩街而去。 陆亦铎从靖远侯府回来的时候,陆清容正在和尹屏茹一起整理她过去的小衣裳,一些已经穿不下的就不再带去河南了。 虽然紫藤阁才是陆清容的住处,但这些日子她基本只有晚上睡觉才会回去,白天或是去南小院找江云佩,或是在正屋陪着尹屏茹。 陆亦铎一进来,看到屋中的情景,便对尹屏茹说道:“帮清容也找件素净的衣裳吧,明日你们随我去一趟靖远侯府!” “我们也要去?”尹屏茹有些诧异,“你刚刚不就是去的靖远侯府?” “今日吴夫人请了白云观的道长给侯爷做法事,驱除病魔,说是要做上一整天,不能见客。” 陆亦铎接着道:“是吴夫人让人传的话,特地提到还没见过你和清容,让我明日带着你们一起过去!” “只带着清容一个孩子吗?” “对。” “那杰哥儿和芳姐儿他们,吴夫人都见过?”尹屏茹有些犹豫地问道。 “见倒是都见过……”陆亦铎回想了片刻,“不过也是春宴之类的,人多得很,这么单独见面倒不曾有过。而且那时候有姜夫人在,吴夫人多是陪在一旁,显有说话的机会。” 其实陆亦铎心里也有点纳闷,之前自己两次拜访都没能见到正主儿,为何这次陆夫人竟如此热情还点名要见尹屏茹母女。 但由于陆家与靖远侯府素有往来,他也并未再多想,只是提醒尹屏茹靖远侯府的丧期未过,明日的穿戴装扮务必在意些。 一旁的陆清容听到明日要去见吴夫人,心里瞬间晃过两个画面,一个是济南城外清潭寺门前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另一个则是那日荣恩街银山压顶般的出殡场景…… 未曾谋面,她已经对吴夫人有种莫名的抵触。 隔天一早,尹屏茹自己身着一件素色梅花暗纹对襟褙子,牙色的综裙,给陆清容穿了月白色的杭绸小袄,白色挑线裙子,二人通身的首饰也都是白玉、素银为主。 辰正时分,陆亦铎带着她们母女二人坐上陆家的黑漆平头马车驶出静林胡同,巳初便到了荣恩街。 荣恩街一共住着三家,靖远侯蒋家居中,燕国公唐家和武定侯崔家一东一西,只三个府邸便占据了一整条街。 陆家的马车由东边进入荣恩街,经过燕国公府之后,便停在了靖远侯府门前。 陆清容一下车,先是看到了门前立于两旁的石狮子,威严傲立、面目狰狞,旁边各有一名护卫把守,正中是两扇朱漆大门,上方挂着“敕造靖远侯府”的匾额。 陆亦铎他们一行人进了大门,并没等多久就有府中的人出来接。 吴夫人没打算见陆亦铎,而是直接安排了管家,带他去蒋成化所住的靖春堂探望。 陆清容则是跟着尹屏茹,在内院丫鬟婆子的服侍下上了一辆青绸小车。 坐在车中的陆清容格外安静,始终未曾窥视外面的风景。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吴夫人的住处:沁宜院。 吴夫人自打嫁入侯府,就一直住在此处,虽说如今姜夫人不在了,她也未曾搬进靖春堂。 进了沁宜院,在丫鬟的引领下经过院中的青石甬道,直接步入了沁宜院的厅堂。 厅堂正中左侧的紫檀木雕花圈椅上,端坐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身形十分消瘦,一袭霜白云纹交领褙子,同色的百褶裙,头发简单地挽了圆髻,只插了一根白玉梅花簪子。乍一看去,给人一种十分虚弱之感。 尹屏茹一进门,就先给吴夫人行了礼。 昨日陆亦铎就已经嘱咐过她,吴夫人待人看似随和没有架子,但却是极重礼数的。 “快别客气,这位就是陆夫人吧?”吴夫人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不敢当。”尹屏茹这也并非客气,陆亦铎为她请封诰命的文书礼部还没有正式批下来。 “你和陆大人成亲也有几日了,按说早就该找你来说说话的,可近日侯府里事多,实在脱不开身……眼看你们就要离京,怎么也得见上一面才好!” 吴夫人如此平易近人的态度,让尹屏茹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夫人言重了,自然是府里的事更重要些。”尹屏茹恭敬地回道。 吴夫人笑了笑,指了下手的位置让尹屏茹坐,转眼看着陆清容,招手示意让她过去。 陆清容有些小心地望了娘亲一眼,得到默许后才摇晃着胖胖的小身体走到吴夫人跟前。 “可真是个小美人胚子,以后定能出落成个标致的姑娘!”吴夫人异常亲热地握住她的小手,目光又转向尹屏茹,“听说姜夫人生前去济南的时候,还曾和你们有过一面之缘?” 尹屏茹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吴夫人居然也知道这件事,而且还如此突然地问了出来。 “是。”尹屏茹斟字酌句地说道:“在济南城外的清潭寺进香时,曾有幸见了姜夫人一面,当时却不知道姜夫人的身份……” “我听说,后来姜夫人还去府上给这孩子过周岁了?”吴夫人继续追问。 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尹屏茹虽并未打算隐瞒,却也不禁有些忐忑:“是曾在我们家用过一顿便饭。” 吴夫人并没有再问下去,而是与尹屏茹随意拉起家常,并吩咐身旁的丫鬟给她上茶。 丫鬟端茶过来,没有放在桌上,而是直接向尹屏茹手中递去。 尹屏茹连忙接过,那丫鬟似是在她还没有拿稳之时便松了手,茶杯应声而落,水花四溅,沾湿了尹屏茹的裙角,让她顿时大为尴尬。 “还不快带陆夫人去换件干净的裙子!”吴夫人厉声吩咐着。 尹屏茹只好跟着丫鬟走进了东稍间更衣,有些担心地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吴夫人身侧的陆清容。 第39章 侯府 第40章 礼物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0章 礼物 吴夫人身边刚才就只站着一个丫鬟,现在领了尹屏茹去东稍间,厅堂之中便只剩下吴夫人和陆清容。 陆清容感觉吴夫人的神色比刚才还要精神几分,脸上挂着分外和蔼的笑容。 只见吴夫人松开了刚才握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翠吉祥如意玉牌,亲手放在了陆清容的小手上。 “这个是给你的见面礼。” 陆清容手里攥着玉牌,按照尹屏茹之前的叮嘱,清脆地道“谢吴夫人赏!” 吴夫人看她小小年纪,说话既清楚又连贯,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你叫什么名字?” “清容。” “那时候姜夫人参加你的周岁宴,可有送什么东西给你?” 吴夫人语气十分温柔,笑眯眯地望着她,但陆清容总觉得那笑容里面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有贺礼,还有书!”陆清容脱口而出。 姜夫人着人准备的贺礼,吴夫人是知道的,内宅账本上事无巨细地都写着,只是不确定是否单独送了她什么。 听到只是一本书,吴夫人脸上难掩失望,却也随口问了:“是本什么书?” 陆清容抬着小脑袋,一副很努力想着的样子:“天地玄黄……” 她没有接着背下去,而是撅着小嘴有点委屈地说道:“娘亲只告诉了我这几个字。” 原来是本《千字文》。 吴夫人仍旧不太甘心,指着刚刚送给陆清容的那枚玉牌问道:“有没有和这个差不多的物件?” 陆清容眨着大大的眼睛,看了看吴夫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牌,最终还是摇头表示并无其他。 她刚刚没有提到那块玉佩只是一时没想起来,但现在却是故意不想说了。 此刻的陆清容也似乎觉察到了吴夫人叫她们来是另有目的。 难道那玉佩并不像看着那样普通,竟是价值不菲?亦或是传家之宝? 陆清容有些犹豫,若真是这样,那拿在她手里的确不太合适…… 吴夫人见她有些发呆的样子,还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但马上就看到了她更为坚定地摇头。 陆清容并非起了贪念,而是她突然想起,当初姜夫人送她玉佩时曾说过,不希望她再转赠他人…… 吴夫人并未继续纠缠,一来觉得陆清容还这么小,自然是不会撒谎的;二来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多心了,姜夫人和尹屏茹母女只是萍水相逢,又怎会…… 正想着,尹屏茹已经换好了衣服出来,崭新的米白色综裙,若不细看倒是发现不了与来时有什么区别。 见吴夫人依旧拉着陆清容的小手,笑容可掬,尹屏茹也放下心来。 “你们过两日就要离京了,侯爷现在精神不大好,顾不上那许多,这两百两算是我替侯爷给你们的仪程。”吴夫人语气很是平淡。 尹屏茹却是连忙道谢。 之后吴夫人又问了尹屏茹三日回门的情形,还有尹清华的差事之类的琐事,但明显已有些心不在焉。 正当尹屏茹她们打算告辞之时,厅堂外突然来了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缩手缩脚地站在门边,似是在向吴夫人身旁的大丫鬟使着眼色。 那大丫鬟见状,忙过去询问,复又回来在吴夫人身旁耳语了几句。 陆清容隐约听到了“世子……要出去……劝不住……”。 吴夫人听了立马站起身来,忽又强作镇定地对尹屏茹说着:“小孩子没事儿就总想往外跑……” 陆清容听了不免有些奇怪,其实吴夫人完全没必要同她们解释的。 尹屏茹则只是跟着点头。 “您府里有事,就先去忙吧,时辰已经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听尹屏茹这么说,吴夫人心下稍安,客气道:“那我也就不留你们了,陆大人已经从靖春堂出来,此刻正在前院等你们。” 说完,吴夫人便头也不回急匆匆离去。 世子……是蒋轩吗?陆清容想起在济南时那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与那日荣恩街一身孝服的萧瑟背影。姜夫人的离世,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吧…… 跟着尹屏茹走出沁宜院,上了来时的那辆青绸小车,陆清容心中又琢磨着,这吴夫人刚刚一直同她们待在厅堂,并未离开,却知道陆亦铎已经从靖春堂出来了…… 青绸小车停在二门外,陆亦铎果真站在外院等着她们。 “走吧。”陆亦铎领着二人走出靖远侯府的大门,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等很久了吗?”尹屏茹问道。 “嗯,靖春堂离二门本就更近些,而且和侯爷并没说太久的话。”陆亦铎欲言又止。 “靖远侯……还好吧?”尹屏茹也看出他的表情不太对。 “刚才见我的时候,一直在榻上半靠着,气色倒是看着还不错。”陆亦铎想着刚才靖远侯的模样,“只是,精神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见尹屏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陆亦铎又接着道:“我刚进去的时候,问了我何时到京的,几时回河南,还提了咱们成亲的事儿,都挺正常。后来就越说越离谱了,什么敌情啊,粮草啊……还让我出去传话,说什么誓死不投降……” 一听这话,陆清容也明白过来,这靖远侯是在西北战场受了刺激,有些神志不清了,怪不得昨儿个要请道士去作法。 尹屏茹也不禁有些感叹。 “看来现在侯府上下都要靠吴夫人打理了,还要照顾靖远侯,当真是够辛苦。”想着刚才吴夫人略显虚弱的神态,她心中难免有些同情,“吴夫人是不是就快能扶正了?” 陆亦铎闻言微微一笑,心中因尹屏茹的善良有些动容,却也实话实说道:“难。听二弟说,礼部已经收到了以靖远侯名义为吴夫人请封的申报,但最终还是压了下来。” “这是为何?” “若是早些时日,兴许希望还大些。”陆亦铎摇了摇头,“如今姜夫人的胞弟姜元昭领兵在与番蒙人的战役中大获全胜,不日即将归朝,皇上龙心大悦,加官进爵那是一定的。日后靖远侯府的正妻请封,恐怕还要顾忌着镇北将军府的意思了。” 第40章 礼物 第41章 启程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1章 启程 陆清容听了陆亦铎这番说辞,心情反而比刚刚要舒畅一些。 她的确不像尹屏茹那般容易轻信别人,但最主要还是因为吴夫人平妻的身份,再加上那副单薄羸弱外表之下的闪烁眼神,总让她不经意地想起邱沐云来。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以如今靖远侯府里的情形看,吴夫人扶正即使这次成不了,多半也是早晚的事…… 此时的靖远侯府内,吴夫人已经匆忙赶到了蒋轩所住的榆院。 世子蒋轩今年才六岁,虽然之前就有自己的小院子,却也是在靖春堂内的。 姜夫人去世后,蒋轩就由吴夫人做主搬出了靖春堂,住进后面的榆院,说是为了让靖远侯养病的环境能更为清静。 这个举动,让侯府里的下人也不禁偷偷议论,大家觉得作为世子,蒋轩住的这个榆院,比吴夫人生的二爷蒋轲所住的枫院也没好到哪去。 蒋轩倒是颇不以为然,他尚未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走出来,觉得母亲不在了,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只是周围服侍的人都换成了陌生的面孔,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原本父亲病了以后,他依旧每天都要过去请安的。 谁知今日还没走出榆院的门,就被护卫当了回来,说父亲那边有客人,吴夫人让他等会儿再过去。 自从母亲离世后,蒋轩对吴夫人那种本能的抗拒已经上升到极点,越是不让他做的,他就越要去做。 而门口的护卫不敢与他动手,只得排成人墙堵在门口,等着吴夫人到来。 吴夫人一到,就命令大家不必顾忌,很快便将蒋轩架回院子,送进了他自己的卧房。 站在榆院的厅堂中,吴夫人把蒋轩屋里的管事妈妈找了来。 “曹妈妈,以前在靖春堂伺候世子的人,可只有你跟了过来,你莫要辜负了我的信任!” 吴夫人这话说得声色俱厉。 曹妈妈一脸惊慌,额头冒汗,赶忙回应着:“刚才都是奴婢没能及时劝住世子,日后定会多加约束,还请夫人放心!” 吴夫人面色稍有缓和。 “做世子就要有世子的样子,如此莽撞无礼、率性而为怎么成!这些天就不要出去了,先待在榆院里学学规矩吧。好好把他的性子磨一磨,也是为了他好!” 曹妈妈连忙点头应是。 吴夫人并没有再去看蒋轩,而是直接回沁宜院去了…… 陆亦铎他们此时也回到了静林胡同。 他先回东院换了件常服,就去正院见陆夫人,把今日探望靖远侯的情形大致给母亲讲了。 陆夫人听说蒋成化如今竟有些神志不清,心中唏嘘不已。 早先那些对蒋成化十分看好的人中,陆夫人便是一个。 当初老侯爷四方征战、屡传捷报的那番光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却不想今日的靖远侯竟落得这番田地。 “以前老侯爷待我们是何等亲厚,咱们不能忘了本,你切莫因此有所怠慢才是!” 陆夫人叮嘱着陆亦铎。 “娘您放心,这些道理儿子明白。”陆亦铎点了点头,“更何况,侯爷现在许是身体欠佳的缘故导致精神不大好,日后自然会恢复的,您也不要太担心了。” 陆夫人微微颌首,也不再提此事,转而问起陆亦铎离京的事宜:“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屏茹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陆亦铎嘴角轻翘,“别说是后日启程了,就算明儿个就走,怕是都来得及!” 陆夫人见他这幅神情,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有丝欣慰。 “杰哥儿他们几个的行李,应该也都打点停当了,回头让你媳妇帮着查看查看吧!” “是。”陆亦铎声音中有种说不出的欣喜。 此时的尹屏茹,正在紫藤阁帮陆清容整理东西。 陆清容坐在一旁,吃着尹子昊给她捎来的桂花糖。 尹屏茹三朝回门那天并没有带着她,据说规矩就是如此。 绿竹却是跟着回了趟尹家。 当初尹屏茹嫁入陆府的时候,丁奶娘并没有跟着一起,而是留在了尹家。带着绿竹回门,也是让她在离京前可以再见她娘一面。 尹子昊见陆清容并没有跟着来,不由有些失望,忙拿了好多藤萝饼、山药糕、百合酥、桂花糖之类的点心,一股脑都塞给绿竹,让她带给陆清容带回去。 当时陆清容看见绿竹拎回的大包小包,打开一看都是自己爱吃的,心里着实一暖。 她这个表哥以前有个爱好,就是喜欢把家里的吃的往她面前堆,看来他这爱好还保留着。 尹屏茹当时还特地把从尹家带回的点心包了几份给陆呈杰、陆芳玉他们送了去,但即使这样,直到离京那天,陆清容也没能把剩下的都吃完。 景熙二十年五月十三,陆亦铎携家眷启程赶往河南赴任。 一大早,陆府门前又是一幅送别景象。 陆清容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当初她们搬离南小院的时候,就是陆亦钟和耿氏在这里送的她们。 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已经是一家人。 上次陆呈杰兄妹三人是跟着陆亦钟来相送的,这次却是要同她一起去河南了。 唯一不变的,就是仍旧一身红衣、金光闪闪的陆蔓玉。 陆蔓玉此时正拉着陆芊玉的手,一脸的依依不舍。其他人走了她都没什么感觉,唯独就舍不得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玩伴。 陆亦铎见孩子们感情深厚,心下也略有动容。 他上前一步走到陆亦钟面前:“母亲就要劳烦二弟多照顾了!” “理应如此,大哥你尽管放心!” 陆亦铎继续道:“你的差事也要好好干,虽然现在的品阶不高,但礼部下面的人里进士出身的不多,你日后升迁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陆亦钟笑着点头。 众人相互道别后,陆亦铎一行人纷纷登上马车,驶离了静林胡同…… 静林胡同位于京城北侧,他们需要沿着北边路过德胜门,出西边的阜华门再往南行。 却不料,马车刚刚行至德胜门内,便在一片锣鼓喧闹声中停下。 镇北将军今日由德胜门凯旋回京,所有行人车辆一律两旁等候,待将军进城后方可通行。 陆清容心中不禁感叹,为何每次出门都能赶上这种大场面…… 第41章 启程 第42章 离京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2章 离京 陆家的马车停在德胜门内的道路东侧,陆清容透过车窗向外望去,也只能见到城内的景象。 此时由城门往南的道路已经被士兵层层把守,禁止通行。 德胜门城门大开,暂时并无人出入。 陆清容听到的是来自城墙另一边的锣鼓之音,“咚咚”的声响十分有节奏地敲击着,不禁让她有些好奇城外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 这次陆清容并没有和尹屏茹一起,而是同陆呈杰、陆芳玉和陆芊玉坐了一辆马车。 陆芊玉此时也凑过来,和她一起探头向窗外四处张望着。 而陆芳玉则要沉稳许多,心中虽也觉得新奇,却只是眼神透过已被她们掀开的帷裳往外看着。 一直端坐正中的陆呈杰,见她们三人如此好奇,缓缓开口道:“应该是镇北将军凯旋回京了。” 陆清容三人闻言立刻收回了目光,都望向陆呈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听二叔与祖母闲谈时提起的,说镇北将军战胜了番蒙人,俘虏人数近万,连番蒙的大将军都活捉了回来,就在这几日便会回京,向皇上献俘。” 原来是这样。 陆清容之前就听陆亦铎说起过这个镇北将军姜元昭,故而很快就明白过来。 陆芳玉却是有些不解地问道:“二叔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献俘是在安排在皇宫的午门,但在城门外还有个迎接仪式,据说不少京城的官员都要出席呢!”陆呈杰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继续道:“这献俘和迎接的仪式,都是二叔他们礼部负责安排的。” “那二叔怎么没来?”陆芳玉接着问道。 陆呈杰愣了一下,这个他也不太清楚了。 其实原因很简单,名额有限,陆亦钟的品阶还不够参加这种礼部最为出风头的活动。 陆清容正听着陆呈杰与陆芳玉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城外的锣鼓声突然变了样子。 刚才节奏井然的鼓点现在变得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同时还有各种号角的加入,旋律鲜明、气势宏浑,声音婉转而高昂,竟是让人顿生荡气回肠之感。 陆清容此时听了,也不禁有些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乐声奏响之后,又过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开始有将士兵马陆续进入城中。 最前面是手持长矛的士兵,列成四队并排行进。 紧跟着的便是骑在昂首扬尾的汗血宝马之上,头顶束发金冠,身着赤鹰肩铠黄甲战袍的镇北将军姜元昭。 只见姜元昭身姿如松,稳坐于马上,气宇轩昂之感甚为强烈。 待一走近,陆清容才猛然发现,他的相貌并没有想象中的剑眉星目与灼人寒气,而是格外阴柔俊俏,那眉如墨画、眼若星辰的面庞,竟是与姜夫人十分相仿。 尤其是当姜元昭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两旁,与陆清容视线相对的那一瞬,更是连神情都极为相似…… 姜元昭的视线并未在此停留,而是随着他行进的身影逐渐远去。 在他身后的是数百名身着铠甲、骑着高头战马的镇北铁骑,或是手持战矛,或是身背羽箭。 最前面的一名将士举着帅旗,红底黑字,正是一个大大的“姜”。 战无不克的镇北铁骑,还有另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那就是“姜家军”。 这种情况在大齐朝可是并不常见。 大齐为了防将专擅,历来讲究以文制武,大都是战时挂帅,卸甲归朝,很少有将军能长时间率领同一支兵马,姜家是个例外。 姜家世代为朝廷镇守漠北,只要有姜家军在,番蒙人就永远只有落败这一条路。辅政王掌权之时,曾尝试过派自己的亲信前往漠北接管防务,却屡战屡败,输掉了数座城池。皇上亲政后再次启用了姜元昭率领的姜家军,才又使那些城池失而复得。 如今姜元昭手下的镇北铁骑,有八万人之多,此次随他归朝的有二万余人。 但京城是不能随意进入兵马的,他带来的那两万人分别驻扎于西山和丰台,跟随他由德胜门凯旋入城的只有数百人而已。 这数百人很快就从陆清容的眼前悉数而过。 陆清容还看到在队伍的最后面,有几辆重兵把守的囚车,大都关着十来个人的样子,皆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只有最前面那辆囚车,里面只关着一个人。此人满脸胡须,头发也落了下来,并看不清相貌,只隐约能见到他那狠厉的眼神,对两旁看热闹的百姓怒目而视。 这应该就是那个番蒙大将军吧?陆清容心中暗想。 而此时的陆芊玉一见这阵势,连忙吓得缩回了脑袋,往陆芳玉身旁凑了凑,不敢再向外看。 待最后一辆囚车也从她们跟前走过,逐渐走远,街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这时陆清容才发现,原来刚刚将士们经过的时候,陆亦铎就已经下了车,一直满脸肃然地站在那里,直至队伍消失得看不见了,才回到车上。 陆亦铎虽然与姜家素无来往,却对姜元昭镇守漠北、夺回城池、救百姓于水火的功绩甚为敬佩。 他曾听说这次姜元昭在漠北战场上身负重伤,仍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事迹。刚刚见了,看他已经恢复英姿勃勃之态,想是伤势已无大碍了…… 镇北将军的队伍已经尽数走过,震天动地的凯旋乐也已停止,但道路两旁把守的士兵仍旧没有放行的意思。 陆清容正纳闷着,就见城外又突然涌入很多人,有四人小娇,有黑漆平头马车,中间也夹杂着有步行的,正是刚刚在城外迎接镇北将军的京城官员。 等这些人也逐渐散去,两旁的士兵方才撤走,道路恢复了畅通。 在刚刚那些步行的官员之中,陆清容又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一身官服,跟在上峰身旁俯首帖耳的贺楷。 陆清容并未细看,而是直接把帷裳放下,学着陆芳玉的样子端坐车中。 故而她并没能看到,帷裳落下的一瞬间,贺楷回望过来的目光。 见到马车上陆家的标识,贺楷眼中透露出的情绪,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失落…… 此时的陆清容对他并无憎恨,只是无感,不愿让这种人再次进入自己的视线罢了。 随着马车再次启动,陆清容与贺楷的距离越来越远…… 第42章 离京 第43章 十年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3章 十年 陆家的马车很快驶出了城西的阜华门,一路向南。 回望京城,陆清容心中很是有些不舍。 在这里,娘亲有了一个新的开始,而她自己也在陆家感受到了来到大齐朝之后从未有过的安宁。 陆清容自认从来就不是一个有远大抱负的人,前世与父亲相依为命的经历,让她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温馨完整的家庭。而就是这个小小的愿望,竟也经过了诸多波折后才终于见到些曙光。 看着车内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本论语认真看起来的陆呈杰,还有一旁正襟危坐的陆芳玉,以及窜来窜去轮番掀开左右两边帷裳玩得不亦乐乎的陆芊玉,陆清容不自觉地嘴角轻扬,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离开京城的那一刻,陆清容本以为过不了几年她们就会回来了,没想到事实却比她想象中的时间要长了许多。 …… 十年后。 大齐景熙三十年,四月。 十一岁的陆清容终于再次坐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同车的还有陆芳玉和陆芊玉二人。 而此时的她们,已经是湖广总督的家眷了。 陆亦铎去河南任上一干就是六年,开仓赈灾、安置流民、恢复生产,六年来兢兢业业、成效显著。当修河道之事也告一段落之时,本以为可以回京述职,没想到朝廷的升迁任命直接送到了河南,陆亦铎升任湖广总督,即刻前往武昌上任,协助云南总督处置土司叛乱。 陆清容她们也就随着陆亦铎由开封搬去了武昌,一住又是四年。 直到今年年初,土司叛乱完全被镇压,为首的几名主犯尽数落网,陆亦铎才与云南总督一同接到圣旨,命他们回京述职。 期间陆亦铎倒是因为朝廷上的公务,去过几次京城,但都是来去匆匆,并未携带家眷。 故而此时车中的姐们三人,回京城的路上都怀揣着激动而欢快的心情。 已经年满十六岁的陆呈杰,此次没有再和她们同车,而是与弟弟陆呈煦坐了一辆马车。 陆呈煦,尹屏茹三年前生于武昌,也是她与陆亦铎所生的唯一一个孩子。 对此,陆清容觉得再正常不过了,她也真心为娘亲和父亲高兴。 大哥陆呈杰同样是如此。 但陆芳玉她们似乎并不这样认为。自从尹屏茹生下了陆呈煦,一向与陆清容并不十分热络的她们,也同她逐渐亲近了起来。 不管这种转变是因为什么,陆清容对现在的情形还是比较满意的。 最初她们刚到河南开封那一阵,陆芳玉对她虽然是礼貌至极,也时常表现出作为长姐应有的关心,但陆清容总能从中感觉出一丝抗拒和疏远。 单看她平时数落陆芊玉时的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反观对自己就实在是过于客气了。 而陆芊玉从小被长姐教训到大,习惯性以陆芳玉马首是瞻,故而对陆清容也较为冷淡。 那时候和陆清容最亲近的,就只有西席江慎之的女儿江云佩了。二人平日里一起读书认字,一起学习绣花,一起尝试抚琴,感情日益深厚,但却只持续了三年。 景熙二十三年的时候,江慎之北上赶考,一举夺魁,在殿试上被皇上钦点为状元。 好在之后他以状元之身放了咸宁县令,再过三年,升了武昌知府,正值陆亦铎在武昌任湖广总督的那年。 这才使得两家又交往频繁起来。 此时陆清容坐于车中,还在想着留在武昌的江云佩,以及她那个博览群书、涉略广泛,却单单不好八股的哥哥江凌。 一旁陆芊玉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大姐!大姐!你快说说,母亲给你备选的夫婿里面,有没有江公子?” 这江公子说的正是江凌。 陆芳玉瞬间脸上布满红云,衬得身上那件玫瑰红净面妆花褙子的颜色都淡了下来。 “你乱说些什么,这哪是一个姑娘家能随便说的!”陆芳玉嗔道:“亏得你这个做二姐的,竟还不如四妹稳重。” 陆清容闻言没能憋住笑,此时她心中也十分好奇。陆芳玉今年刚好及笄,尹屏茹的确在忙着给她张罗定亲的事。 陆芊玉闻言不以为然,继续逼问:“大姐你不要打岔,我本来就没四妹稳重,这个我认。那你也认了吧,到底有没有江公子?” 见她仍旧揪着不放,陆芳玉佯装生气道:“根本没有的事儿,就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陆芊玉对这个大姐还是很了解的,一看她并不是真生气,直接揭穿道:“我才不是胡说,那天去母亲那里,我亲耳听到母亲跟你商量定亲的事,还说想听听你对这些人的看法。可惜我去晚了没听全,不知道‘这些人’都有谁罢了!” 一番话说得陆芳玉脸色越来越红,坚持矢口否认。 陆清容绝对相信陆芊玉说的是真话,一来她撒谎向来不会如此理直气壮,二来这也的确符合尹屏茹的行事作风。 尹屏茹是一朝被蛇咬,现在对孩子定亲之事格外谨慎,尤其她又将陆芳玉姐妹二人视为己出,和陆芳玉商量这事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但此刻陆芳玉就是不肯承认,说了句“不信你自己去问母亲!”便不再答话。 “问就问,一会儿到了通州驿站,我就问去!”陆芊玉今天也较上了真。 见她如此执着,陆清容也有些纳闷,平日里陆芳玉可是随便一瞪眼就能唬住她的…… 很快马车就停在了通州驿站门前,大家纷纷下车休整。 他们昨日住在了廊坊,今日一早赶至通州,并不打算多做停留,这样有望在日落之前抵达京城。 众人简单用了点心,稍事休整后,再次登上马车往京城而去。 陆芊玉刚一上车,就凑到陆清容身旁,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刚才问过母亲了,果真有江公子呢!” 刚才陆清容一直和她待在一起,就连上净房也不例外,自然知道她在说谎,却也没有揭穿。 “真的啊?”陆清容假装惊讶的样子。 “当然!”陆芊玉十分得意地瞟了陆芳玉一眼。 陆芳玉已经不再扭捏,一脸好奇地反问道:“几次三番的问起江公子,可是你自己看中了人家?” 陆芊玉顿时无言以对。 刚才是陆芳玉一时太过害羞,现在一恢复正常,陆芊玉马上就不是对手了…… 陆清容与陆芳玉相视一笑,笑声中夹杂着陆芊玉撒娇的声音,马车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欢快起来。 随着马车离京城越来越近,陆清容心中希望以后的日子也能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 第43章 十年 第44章 归家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4章 归家 酉初时分,离日落还有不到一个时辰,陆家的马车终于从朝阳门驶入京城。 间隔十年,陆清容和陆芳玉再次回到京城,都还有着一份熟悉之感, 十年前陆清容跟随尹屏茹和顾氏从济南进京之时,就是走的这条路,她隐约还能发现街道两旁有些店铺和以前不一样了。 而陆芊玉则与她们不同,离京时她才两岁,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此时正在十分好奇地向道路两旁不停地张望,看什么都新鲜。马车停在陆府门前时,她都是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陆府的门房见了陆亦铎一行人的马车,赶忙出来将他们迎入府内。 之前捎回的信中说,起码要再过两日才能到,没想到这突然就回来了,陆府下上都没有准备。 陆亦铎领着尹屏茹和孩子们,也顾不上换衣服,一下车就直奔正院。 太夫人听到“大老爷回来了”的消息,也迫不及待地迎到了一进花厅的门前。 陆清容看到眼前这位老人,身着墨蓝色菊花纹对襟比甲,栗色综裙,挽成半高髻的头发由原先的花白变成了全白,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太夫人了。 陆亦铎和尹屏茹首先向母亲行了礼,几个孩子也跟着上前喊着“祖母”,直把太夫人喊得笑逐颜开。 待众人在花厅中落了座,太夫人方才细细打量起几个孩子。 这些年陆亦铎进京公干的时候,太夫人是见过他几次的,但这几个孩子却是整整十年未见了。 虽说过了这么多年,孩子们相貌变化都很大,但由于年纪上的差别,倒是也不会认错。 唯有陆清容只比陆芊玉小了一岁,却因她那与尹屏茹极为相似的面容,也不难认。 看着眼前长身而立、仪表堂堂的陆呈杰,以及他身旁三个亭亭玉立的妹妹,太夫人心中欣喜,脸上也难掩笑容。 最让她高兴的,还是头一次见到年仅三岁的陆呈煦。 人人都说陆呈煦长得像尹屏茹,但太夫人却总觉得在那张白嫩的小脸上能看出陆亦铎儿时的样子。 太夫人连忙招呼了陆呈煦过去,将他抱在膝上,听他再次用稚嫩的声音喊着“祖母”,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在屋内的一片欢笑声中,陆亦钟和耿氏也闻讯带着两个孩子赶了过来。 花厅里顿时变得更为热闹。 陆清容抬眼望去,耿氏今日穿了件湖色十样锦妆花褙子,天青色八幅襦裙,头发梳了个扇形髻,显得她的脸尤其圆润,却也从有些微垂的眼角中看出了岁月的痕迹。 “这么多年未见,大嫂竟然一点都没变样!”耿氏笑着说道,语气十分夸张。 尹屏茹闻言但笑不语。 其实这话倒不全是恭维。 陆清容之前还觉得,是因为自己和娘亲一直朝夕相处,故而觉不出她有太大变化。但现在看到尹屏茹和耿氏站在一起,才发现似乎也不完全是这样。 或许是耿氏这些年掌家十分操劳的缘故吧……而且虽然耿氏这些年未再生养,但陆亦钟房里的两个妾室也始终没有子嗣,想来需要耿氏操心的事还真是不少…… 见尹屏茹没有说话,耿氏继续说道:“大嫂你们可回来了,这掌家之事有了主人,我总算能好好享享清闲了!” 说完,她仍旧满脸堆笑地看着尹屏茹。 尹屏茹实在没想到,她还没说几句话就扯到掌家的事上,不禁有些诧异地和陆亦铎对望了一眼。 “这些年我们不在家,家里的事情多亏弟妹照顾了。”尹屏茹缓缓开口道:“只是我们这次回京还不一定能待多久,恐怕还要再劳烦弟妹一阵了……” “大嫂太客气了,既然是大嫂的吩咐,我自当照做,哪有什么劳烦之说!”耿氏笑得十分真切。 陆清容心中不禁失笑。她等的就是娘亲这句话吧? 虽说这次陆亦铎十有**是会留京了,但毕竟还没确定,此时就着急交出掌家之权,是真情还是假意,一目了然。 陆清容正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耿氏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她。 “哎呦,这个就是清容吧,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没想到我们陆家还能出个这么标致的姐儿!” 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陆清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可毕竟是长辈,她也只能强挤出个笑容作为回应。 “四妹长得和大伯一点儿都不像呢!”站在耿氏身旁的红衣少女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让本已有些尴尬的气氛变得更为紧张。 陆清容循声望去,大红色绣金立领对襟褙子,茜红色百褶裙,发髻上的赤金珠花实在不太容易数清……这一身装扮,外加与耿氏甚为相似的一双丹凤三角眼,定是陆蔓玉无疑了。 她这话一出,屋中瞬时变得极为安静,落针可闻。 陆清容倒是一点也不生气,边笑边说道:“三姐姐和二叔也是一点儿都不像呢!” 语毕,大家都盯着陆蔓玉和陆亦钟看起来。就连陆蔓玉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呈熹也有些好奇地看了妹妹和父亲一眼。 太夫人见陆清容小小年纪竟能如此不急不躁,心中也很是欣慰,连忙帮着岔开了话题,问起陆亦铎在武昌的事来,又吩咐丫鬟赶紧去摆饭。 屋中这才又恢复刚才的热闹气氛,并一直持续到了晚饭结束。 饭后,陆亦钟跟着陆亦铎一同去了东院的书房。 耿氏和孩子们也都纷纷辞过太夫人回了东西两院。 正屋东稍间里,太夫人只留了尹屏茹一人说话。 “你们这些年一直在外头,眼看孩子们也都长大了,杰哥儿和芳姐儿的亲事可有着落了?” 太夫人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杰哥儿他们兄妹三人。 尹屏茹能理解太夫人的担心,也并未把此当做心结。 “老爷的意思是,杰哥儿毕竟是男孩,不用太着急,起码也要等有个秀才的功名再议亲,也能更体面些。”尹屏茹略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芳姐儿,我倒是已经留意了好一阵子,现在有两个看着不错的,只是还想再多观察观察。” 第44章 归家 第45章 姐妹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5章 姐妹 太夫人闻言心下稍安,随即问道:“都是哪家的公子?” “一个是原湖广按察使,现任刑部侍郎狄大人的长子,今年十七岁,已经有秀才的功名在身。狄大人之前在湖广任上的时候,狄公子聪颖过人的名声就已经在武昌传开了。” 太夫人听了觉得甚好。 “我看这个狄公子很不错,怎么还要再观察?” “狄夫人是通过书信跟我提起的这事,那时狄大人已经从武昌来了京城,故而我并没有见过那位狄公子,心里总是不太踏实。”尹屏茹解释道:“我总觉得,这聪明才智倒是其次,还是品行更重要些,所以想着等来了京城,找机会先见上一面再说。” 太夫人心中不禁暗暗点头,又接着问:“那还有一个呢?” “另一个您也见过,就是江大人的儿子江凌,我们离京之前曾经在咱们府里住过。”尹屏茹回忆起往事,“我们去河南的头三年,江大人在家里坐馆,我也算是看着那孩子长起来的。后来江大人高中状元,辗转几年任了武昌知府,我们又成了近邻,要说知根知底那是谁也比不上的!” 江凌,太夫人也是有点印象的。 “那孩子的性子,是不是太孤僻了些?”太夫人记忆中就没听他说过话。 “江公子平日的确话不多,却也是知礼、敬贤,而且小小年纪自有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我看着很是难得。”尹屏茹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是虽然他自幼极好读书,却偏对八股之类提不起兴趣,恐怕也是年纪还小的缘故吧。江公子比芳姐儿要小上一岁。” “嗯,改日咱们请位高僧来算算芳姐儿的八字,看适不适合找个比她小的……” 太夫人信佛。 这点倒是和尹屏茹不谋而合。 “我也这么想来着。”尹屏茹点头说道。 太夫人没再继续追问,脸上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你们一路上车马劳顿,想是也累了,先回去歇了吧,这些事咱们以后再慢慢说。”太夫人想了片刻,又嘱咐道:“这次让几个孩子跟你们住了东院,若是有什么没准备周到的,直接让老二媳妇去置办就是!” 尹屏茹谢过太夫人,便离开正院,回东院去了。 此时已过戌正,天色完全黑下来,陆府东院的紫藤阁却是灯火通明,十分热闹。 陆呈杰和陆呈煦分别住了东院正屋前的东西厢房,而陆清容她们姐妹三人则是一起住在了紫藤阁。 紫藤阁上下两层,由于厅堂在下面,所以上面的房间要多些,陆芳玉和陆芊玉都住了楼上,陆清容仍旧在楼下她小时候曾住过的屋子。 看着屋中一应家具摆设都是正常规格的样子,陆清容不禁怀念起小时候那些格外矮小的座椅床榻…… “四妹四妹,你记得我把首饰匣子放在哪个箱子里了吗?”陆芊玉噔噔地从楼上跑到楼梯一半的位置,“荷叶那丫头真是笨死了,干什么都让人不放心!” “这我还真不太记得,是不是大姐帮你收起来了?”陆清容帮她回忆着,“你去问问大姐。” 陆芊玉闻言撅了撅嘴。 “大姐还为上午打趣她的事生我气呢,先不问了,我自己再翻翻去!” 说完,她又一阵风般地跑回了楼上。 陆清容可没她这么有精神,从早晨一直折腾到现在,她已经累得不行,只是让绿竹将平日在家里穿的几件衣服找出来,便熄了灯,倒头睡去。 太夫人顾念她们路上辛苦,说了早晨不用过去请安,使得陆清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巳初时分。 而陆清容没醒之前,陆蔓玉就已经来紫藤阁找陆芊玉了。 陆蔓玉今日穿了件暗红滚边大红底印花对襟褙子,玫瑰红长裙,赤金镶红宝石珠花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一进了紫藤阁,她就直奔楼上去找陆芊玉。 她不太爱和陆芳玉一起玩,总觉得这个大姐有些严肃,隐约还能记起小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她说教的情景。 而陆清容她就更不喜欢了,原因无他,只为那张和尹屏茹一般面若桃花的脸, 在她印象中,陆清容小时候就是一个胖胖的小娃娃,和她并没什么不同。可昨日一见,竟是出落成这般模样,心中不禁有些泛酸,便不愿与她亲近…… “二姐,你们可回来了!”刚进了屋,陆蔓玉就热情地挽着陆芊玉的手臂说道。 “这话怎么说?”陆芊玉眨着大眼睛。 “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在家里都快闷死了。”陆蔓玉这话说得绝对真心,“家里的小辈只有我和二哥两个人,二哥又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都没人跟我玩!” 陆芊玉听了呵呵笑着。 陆蔓玉接着说道:“好在这两年去了女学,还算有点意思。明日又到了上学的日子,二姐你跟我一起去吧?” 陆芊玉一听要读书,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我不去。当初父亲请人在家坐馆,非让我们几个姐妹也去听,把我折磨得够呛。那时候先生安排的功课,还都是四妹替我写的……”陆芊玉觉得往事简直不堪回首,又连忙说道:“这事你可别告诉我母亲!” “保证不告诉!”陆蔓玉特别能理解二姐的心情,因为她自己也对读书没什么兴趣,“我说女学有意思,并不是真让你去读书,而是那里能结识到很多人呢!” “哦?是些什么人?”陆芊玉开始有些好奇,她还真不知道女学是什么样子。 “有和咱们一样的官宦小姐,也有公卿贵女,就连成阳公主的女儿邱瑾亭也偶尔会来呢!”陆蔓玉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陆芊玉最好热闹,听了也不禁有点动心。 正说着,陆蔓玉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而说道:“咱们去楼下问问四妹,看她要不要也一起去!” “这不用问,她肯定愿意。”陆芊玉十分自信,“不过你一会儿得把女学的先生说得厉害些,自从江先生不在家里坐馆,四妹总觉得别的西席都不如江先生有学问。” “放心吧。”陆蔓玉是一定要让陆清容跟她们一起去的,她还等着看好戏呢…… 第45章 姐妹 第46章 女学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6章 女学 陆蔓玉跟着陆芊玉一起下了楼。 正好陆清容刚刚梳洗完毕,便和她们一起在厅堂落座。 陆蔓玉又把女学的好处大肆渲染了一遍,当然不忘陆芊玉的提醒,将一男一女两位先生的学问说得堪比状元。 “甄先生虽是个女子,却出身山西阳城甄家,据说那可是百年书香世家,出过数不清的进士呢!” 陆清容听了忍不住掩嘴而笑。 “你别笑啊,这我可没骗你。”陆蔓玉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个贾先生,是京城本地人士,据说十几岁的时候就考中了秀才,只因视功名如粪土,没有去参加过乡试罢了……” 视功名如粪土,那考秀才干嘛?陆清容心中暗想,却也并未深究。 “我们在武昌的时候,也听说过有女学,但真能请到女先生的却不多。”陆清容反而对那个甄先生有些兴趣。 “听说是甄先生是孀居守节之人,燕国公夫人费了好大的劲,才请到她来女学坐馆的。你明天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去,说不定就能见到她了!”陆蔓玉极力邀请。 “怎么还说不定?”陆清容不解。 “甄先生和贾先生是轮流坐馆的。”陆蔓玉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记得明天该是谁了……” 陆清容顿时有些无语,说得如此天花乱坠,连明天是哪位先生都不知道。 不过反正她也无事可做,便答应了若是母亲同意,明天就与她们一起去。 陆蔓玉总算松了口气,约好明日卯正三刻出发,便离开了紫藤阁。 陆清容和陆芊玉一起去到前面的正屋,跟母亲说了这事儿。 尹屏茹自然没有意见,还张罗着帮她们准备了笔墨书本之类的东西。 开始陆清容还有些担心,听说这个女学都是公卿官宦之家的贵女,怕不能随便说去就去,但母亲让她只管放心,那女学先生们的束修,陆亦铎也是出了一份的。 这个女学就开在燕国公府的墨香院,虽然包含在燕国公府内,却算是个独立的院子,有单独的院门可以进出,和陆府东院的南小院颇为类似。 女学当初就是由燕国公府唐家牵头建起来的,收了一些京城的勋贵朝臣之女,目的倒不是要她们做才女,只是增长些见识罢了。 原本以陆蔓玉的情况,是不太够资格的。陆亦钟虽说如今升到了礼部仪制司的员外郎,却也只有从五品而已,是当初陆亦铎出面给的束修,才让她得以顺利入学…… 第二天一早,陆家的马车在卯初三刻准时驶出,前往荣恩街的燕国公府墨香院。 陆清容坐在车里,看着坐在对面的陆蔓玉,心中不禁腹诽起她这身打扮。 大红绣金丝牡丹团花褙子,桃红色百褶长裙,头上倒是没见金色,而是在双螺髻上各戴了一支红珊瑚流苏珠花。 早晨陆蔓玉去紫藤阁找她们的时候,陆清容见到这身装束就不由一怔。 原以为她只是在家里这样打扮,没想到出门竟也是如此。但转念一想,陆蔓玉也不是第一天去女学,想是旁的人也都已经看习惯了…… 马车由东边驶入荣恩街,第一家便是燕国公府。 墨香院位于燕国公府西南角,两扇的漆红院门南面临街,与燕国公府的大门比起来,显得低调了很多。 陆清容一下马车,便觉得这里似是有些眼熟,方才记起小时候曾经不止一次路过此处。 想起往事,她不禁转头向西边望去。 再往前走,就是靖远侯府了吧?陆清容心中暗道。 此时陆蔓玉已经领着她们进了院门。 墨香院是个二进的院子,一进的厅堂正是学堂所在,南边的倒座和东西两边厢房主要是供随行的丫鬟婆子们等候歇息之处。 通往厅堂的甬道两旁,交错种着桃树与梨花树,粉白相间,甚是好看。一阵春风拂过,青石甬道上散落的花瓣就又多了一层。 待进入了厅堂,才终于感受到学堂的气氛。 屋中的黑漆木长桌由西向东,足足摆了近十排,每排后面都有四张椅子。 此时学堂中已经有了七八个人,一眼望去,年纪与她们都十分相仿,也皆是十岁上下的样子。陆清容心想,怪不得大姐不愿意来…… 陆蔓玉并没有与其他人打招呼,而是带着她们在靠中间的一排坐了下来。 直到看见外面两个并肩走入学堂的身影,陆蔓玉方才一脸兴奋地拽着她们迎上去。 陆清容抬眼望去,见是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左边那个身着枚红色五彩团花比甲,烟霞色马面裙,头发挽的飞仙髻,正中那颗镶金红宝石足有拇指大小,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杏眼挑眉之间就已经盛气凌人之势尽显。 而右边那身穿湖碧色素面妆花褙子,淡青色镶襕边综裙的女孩,就被衬得文静了许多。 陆蔓玉先给她们介绍了陆清容二人:“这是我大伯家的二姐和四妹。” 对面的两人态度各异,一个仿佛没听见般站在那里不动,而另一个则很是礼貌地冲她们点了点头。 陆蔓玉这才转过身,对陆清容二人说道:“这位是康宁县主,成阳长公主之女。”接着又指了右边的那位,“这位是县主的表姐,礼部主事贺大人的长女,贺清宛。” 陆清容跟着陆芊玉一起,同康宁县主和贺小姐打过招呼。 此时学堂中其他人也看到了来人正是康宁县主,都纷纷凑上前来。陆蔓玉她们三人反倒被隔在了外边,直到之后先生进来上课也没能再说上句话。 发现陆清容见到贺清宛时的表情丝毫没有异常,陆蔓玉不禁有些泄气,心中暗想,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成?那贺清宛竟然也不知道? 贺清宛的确是不知道。无论如何,贺楷和邱沐云都没有道理让她知道这些,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至于陆清容那番平淡自如,却也不是装的。 听到陆蔓玉介绍“贺清宛”,她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谁了,只是心中失笑,原来陆蔓玉费那么多口舌把她诓来,就是为的这一出。 但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贺家于她,早已是如同路人般的存在,无法在心中掀起丝毫涟漪。 她只是不禁有些好奇,看陆蔓玉这架势,倒是来龙去脉知道得挺清楚啊…… 第46章 女学 第47章 学堂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7章 学堂 陆清容真没想到耿氏连这事都告诉了她。 其实这次她是误会了,耿氏就是再不吝,也不至于对年纪尚小的女儿讲这些,这都是陆蔓玉自己偷听来的。 陆蔓玉偶然听到母亲向父亲议论大伯母的往事,当时母亲还很罕见的被父亲教训了一顿,让她不要总提这些陈年旧事。 陆蔓玉本以为陆清容多少也应该有些了解的,现在却发现只是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秘密,顿时觉得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气尽失。 但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本也只是想看看热闹罢了。更何况,那个贺青宛一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样子,若真是因此不再来女学,自己就又变成了这里最没身份的一个。 贺清宛的父亲贺楷,这十年在礼部主事的位子上就没挪过窝,现如今已经被陆亦钟越了过去,如果不是有邱瑾亭这个县主表姐,贺清宛是绝对来不了这个学堂的。 康宁县主邱瑾亭,正是邱沐云的大哥邱永安和成阳公主之女,原本身份就尊贵,自从去年得了个县主的封号,更是变成了女学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陆蔓玉心中思绪千回百转。 陆清容看着她脸上时而纠结、时而舒展的神情,心中不由感慨她这位三姐的心思也太多了些。 环顾学堂一周,此时来的人总共也不到二十个,屋中一多半的座位都空着。 “不是说辰正时分上课吗,怎么人还没来齐?”陆清容轻声问道。 “没什么齐不齐的,又不指着咱们去考状元,今天的人就不算少了!这里是每隔两天有一天的课,先生也不会对出勤做出要求的。”陆蔓玉转头看着陆芊玉继续道:“就是留下来的功课,做不做也都不强求。” 见陆芊玉一听这话那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陆清容实在没忍住笑。 此时,学堂前侧的那座屏风后面有了动静,是今日的先生到了。 “看来今天是轮到贾先生上课。”陆蔓玉坐在陆清容和陆芊玉的中间,小声跟二人说道。 如果是甄先生的话,自然不用坐在屏风后面了。男女有别,这在名门世家的女学中是非常严格的。 陆清容抬眼望去,透过那座四扇梅兰松柏雕花屏风,只能从缝隙处隐约看到此人穿着一袭青灰色的外衫,再看不清其他。 很快,屏风后面便传出了那位贾先生低沉而平淡无波的声音。 今日讲的是《列女传》第二卷仁智传里的一篇,叫做许穆夫人。 贾先生引经据典、口沫横飞,竟是将短短一小篇文章讲成了好长的一个故事。 陆清容心中暗暗佩服,怪不得只是个不出名的秀才,却能到这燕国公府的女学来坐馆。 这个故事以前陆清容曾经听过。 许穆夫人的父亲卫懿公让她嫁给许国,而她自己则认为嫁去齐国对卫国更有好处,但后来还是被父亲执意嫁去了许国,导致卫国临难之时未能及时援助,国力折损惨重。 对这个故事,陆清容是不太喜欢的,她也知道许穆夫人这种以保卫国家为出发点看待诸侯婚姻的态度,实属形势使然,顾全大局的做法,本是无可厚非,但她毕竟身处现代二十余年,这种古代盛行的婚姻观总让她接受起来有些困难。 陆清容正想着,学堂中突然有一个清脆的女声说道:“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那是坐在她斜前方的一个紫衣少女,此时只能看到一个背影,身形消瘦,坐姿优雅,头略显骄傲地微微抬着。 屏风后面的先生并未应答,却也停下了讲课的声音,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许穆夫人既然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坚持呢?如果她坚持不嫁去许国,结果是不是能更好些?”紫衣少女发了问。 屏风之后稍静了片刻,贾先生才开口说道:“世上之事多是瞬息万变,很难预测结果,而因缘复杂,坚持与否只在一念之间。更何况作为女子,仍需以从父、从夫为首要,不能一意孤行。更何况许穆夫人在卫国遭难之后,仍旧重返故土,忧心思国,这或许才是我们更应多多关注之处。” 贾先生一口气说完,并没有留下让人继续发问的空隙,而是接着讲起许穆夫人所做的爱国诗句来。 此时陆蔓玉凑过来悄声说道:“刚才那个就是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唐珊,她算是沾了燕国公府的光,这女学里可就她一个人是庶女,还总摆出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她前面坐着的那个,就是她的嫡姐,燕国公府的大小姐唐玥。” 陆清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到前面端坐这一个绿衣少女,半天动都没动一下,竟像一副静止的画卷一般。 陆蔓玉竟是说上了瘾,小声给陆清容介绍起来:“这个是武定侯家的长女崔诗云,那个是刑部尚书家的徐樱……”陆蔓玉一边说一边指着,“还有承平侯府二房的宋妙雪,她可是这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呢,什么事情都知道!” 陆清容闻言不禁汗颜,听陆蔓玉津津乐道的这劲头,还真不像是来读书的。 在贾先生将许穆夫人的事迹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多时辰之后,上午的课也就结束了。 由于下午还要继续上课,大家都留在墨香院用午饭。 唐玥是燕国公府的大小姐,也就算是这墨香院的主人,见陆清容二人今日是头一次来,一散了课就先朝她们走过来。 “这就是二小姐和四小姐吧?午饭摆在二进的小厅里,你们随我来吧。” 唐玥的声音既婉转又温和,和她那个在课堂上发问的庶妹完全不同。 陆清容她们谢过了唐玥,便跟着她一同往后院走去。 陆芊玉轻轻拉了拉陆蔓玉的袖子,低声问道:“原来要上一天的课啊,下午又要讲什么?” “上午《列女传》,下午《孝经》,这些日子贾先生的课都是这样!”陆蔓玉已经十分熟悉。 “早知道这课要上一整天,我就不来了……”陆芊玉小声嘀咕着。 “上课自然无趣些,今天承平侯府二房的宋妙雪也来了,平日里只要有她在,就总能听到些新奇的事,你等着便是了!” 第47章 学堂 第48章 闲言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8章 闲言 其实陆蔓玉对女学已经十分熟悉,但唐玥仍旧一直领着陆清容她们到了二进的小厅。 厅中摆了两张黑漆楠木雕花圆桌,饭菜皆已备齐,学生们分桌而坐。 陆蔓玉拉着她们坐在了靠西边的那一桌,同桌的还有燕国公府的唐玥和唐珊,康宁县主邱瑾亭和贺清宛,以及武定侯府的崔诗云、承平侯府的宋妙雪、刑部尚书之女徐樱。 陆清容见她们这桌满满当当坐了十个人,而旁边那桌只零散坐着五六个人。 她本想换到一旁去平衡一下,却被陆蔓玉轻轻拉了一下衣角,同时使着眼色阻止,方才作罢。 席间皆是年龄相仿的同学,并无任何长辈在场,但毕竟大家都出身名门,各种礼仪举止丝毫不见差错。 一顿饭竟是吃得鸦雀无声,碗盘相碰的声音都不曾有。 陆清容心中有些奇怪,陆蔓玉老早就盼着下课,又特意拽着她们坐了这桌,她本还以为会是十分热闹才对,谁知道竟是在全桌都“食不言”的情况下结束了用饭。 众人并非一同离席,而是谁吃好了就默默站起来走去一侧的稍间休息。 不知道是因为陆芊玉第一次在墨香院用饭食欲太好,还是她的食量本来就大,总之她们这桌上最后一个离席的便是陆芊玉,以及一旁陪着她的姐妹二人。 在陆蔓玉不断催促的眼神中,陆芊玉总算是放下了筷子。 当姐妹三人步入稍间时,才发现这里竟已经十分热闹,与刚才饭桌上的气氛截然不同。 “御花园中有好大一片桃花林,我这才见识了什么叫‘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而且春风吹来时,花片纷飞,迎风飘洒,简直像仙境一般!我们家的花园也有桃树,却没有那样的景致。还有咱们学堂前院的桃树,也显得落俗了许多……” 这是徐樱正在讲着她前日去宫中参加赏花宴的情形。 吴太后对桃花的喜爱远胜其他,每年春天桃花盛开之时,都会在御花园举办十分隆重的赏花宴,邀请朝廷的外命妇入宫共赏。 原本那些未出嫁的闺中少女向来是不参加这种宴会的,但这次吴太后却破例请了几位公卿官宦之家的子女,其中自有她的深意。 当今皇上只有两个儿子。大皇子就是太子,已过弱冠之年,娶的是吴氏正房嫡女,也就是吴太后的亲侄女。 但二皇子虽已年满十七,但至今尚未成婚。 吴太后这次宴请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为了二皇子的婚事,相看下各家的女儿。 虽说不能与太子相提并论,但毕竟是皇子,选妻之事也要慎重,故而吴太后请去的很多都是与她有着些许亲戚关系之人。 若徐樱只是刑部尚书之女的身份,肯定不会在邀请之列,她能参加赏花宴,因为她的母亲也是出自吴家正房,正是承平侯府二夫人曾经上门与陆家提过亲的那位安乐侯府五小姐。 所以她此时才能正兴致勃勃地给大家分享着赏花宴的盛况。 在座众人中,唐玥和崔诗云也是去了赏花宴的。 但她二人并不是爱出风头之人,故而只是静静聆听而已。 康宁县主邱瑾亭当然也是有份,却自持身份不愿多谈。 毕竟她与母亲成阳公主时常进宫给太后请安,自认不像徐樱这么少见多怪。 屋中其余之人听着徐樱天花乱坠的描述,亦是神态各异。 陆蔓玉与贺清宛听着,都是毫不掩盖一脸羡慕之色,对徐樱描述的景象十分向往。 唐珊则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目光只在徐樱身上略打了个转,便看向了别处。 她因是庶女,没能和唐玥一起去赴宴,心中很是不忿,却又不愿表现出来。 而在陆蔓玉眼中一向以消息灵通著称的宋妙雪,并没能受邀赴宴。 平日里在女学,她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此刻也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转移下众人的注意力…… 趁徐樱的描述刚刚告一段落,宋妙雪随便找了个话题便开了口。 “蔓玉,你的这位四妹,可是叫清容?” “正是。”陆蔓玉见她们开始受到关注,也积极回应着。 “康宁县主的表妹叫清宛,她们的名字很相像呢!”宋妙雪也是刚刚突然发现的。 陆蔓玉之前一直盼着看好戏,但此刻突然被问到此处,才猛然发觉她们如今已是姐妹,在外人眼中其实是一损俱损的关系。 一想到此,她也只是尴尬一笑,并未搭腔。 见陆蔓玉没有言语,宋妙雪将头转向了陆清容。 “咦,你的名字怎么起得和清宛如此相似呢?” 陆清容闻言心中失笑,看来这个宋妙雪已经对贺清宛先入为主了,才会认为是她的名字“起得有问题”。 陆清容没有直接回答宋妙雪,而是转头看着贺清宛,面带微笑地说道:“我是景熙十九年三月生人,请问贺小姐可是比我要大?” 贺清宛突然被点到名,心里没有准备,定了定神才回答道:“没有,没有四小姐大,我是景熙二十年九月的生辰。” 闻言,陆清容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转而对着宋妙雪道:“你看,我可是比贺小姐要大呢,这问题怎么也要问贺小姐才是。” 宋妙雪听罢也发现是自己疏忽了,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贺清宛她还是了解的,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说话也总是支支吾吾,与她讲话甚是无趣。 正想着该换个什么话题好,那边徐樱却是又讲起赏花宴的趣闻来。 “这次赏花宴真是盛况空前,就连太子也带着皇长孙前来赴宴,我们还从远处见到了呢!”徐樱的语气十分骄傲,“太子还专门为满园盛开的桃花做了首诗,太后娘娘听了十分欢喜呢。” 随后徐樱拧眉思索了片刻,似是要把那首诗背出来,却始终没能想起。 “还有二皇子也来了。”徐樱最终补充了这么一句。 旁边一直惦记着插话的宋妙雪,听到此处,总算是想到了一事。 “我听说靖远侯世子在御花园与二皇子起了争执,可有此事?” 第48章 闲言 第49章 蒋轩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49章 蒋轩 众人闻言,先是齐齐看向宋妙雪,因她提出的问题而惊讶,接着又都转头望着徐樱,等待她的回答。 徐樱愣了愣,并没有马上说话。 这事她还真不知道,因为她的座位实在是离得太远了些,关于太子作诗的那一段,也是出宫之时听周围人说起的。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徐樱实话实说道。 听她如此说,众人不免感到非常扫兴。 这次连陆清容也有些失望,毕竟靖远侯世子蒋轩,她小时候也是见过的。 可就在此时,方才一直作矜持状沉默不语的康宁县主邱瑾亭开了口。 “是有这么回事儿。”她肯定了宋妙雪的说法。她是吴太后的外孙女,自然坐得近些。 大家顿时又来了兴致,都等着听她继续说下去。 “真的?居然有人敢跟二皇子起争执?”陆蔓玉忍不住问道。 “二皇子见太子殿下做了首诗献给太后,便让人去拿了笔墨,自己也想写一首。”邱瑾亭故意停顿了一下,“谁知道刚刚写好,就被一旁的靖远侯世子给撕了。” “啊!”屋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陆清容心中也很是吃惊,这个蒋轩,竟然变得如此胆大妄为了吗? 此时邱瑾亭继续说道:“那真是撕了个粉碎,拼都拼不上。二皇子立马拉下脸,推搡了他一下,然后倒是没什么别的动作,自己生起闷气来。” “那太后娘娘呢,也没有怪罪吗?”连平日从未参与过讨论的唐珊,此刻也忍不住问道。 “太后娘娘开始有些不悦,看样子是想要惩罚靖远侯世子的。可后来靖远侯夫人站出来说情,又提到靖远侯世子自幼丧母,父亲多年来卧病在床之类的事情,最后太后也不好过多苛责,只是让他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先不要进宫伴读了。” 蒋轩原是二皇子的伴读,故而才会在赏花宴的时候坐在二皇子的旁边。 陆蔓玉听到这里,不由感慨道:“幸亏有靖远侯夫人求情,不然太后的责罚一定不仅如此!” 众人也纷纷赞同,认为靖远侯夫人对世子真是关爱有加。 而陆清容却是有些纳闷,她还隐约记得以前吴夫人听到蒋轩时的那副如临大敌般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关爱有加的样子…… 大家都在看着邱瑾亭,似乎是还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但邱瑾亭已经恢复了刚才的冷淡模样,不再开口。 反而宋妙雪接着说道:“听说那靖远侯世子平日里就十分顽劣,公卿之家的子弟里,很多人都被他打过。” “这胆子也太大了吧!”陆蔓玉脱口而出。 “谁说不是呢!”宋妙雪越说越来劲,“不过每次状一告到吴夫人那里,就都被她息事宁人了,听说也只是口头训诫世子一顿便罢,所以才使得他越来越胆大,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那靖远侯也不管吗?”陆蔓玉仍旧不解。 “靖远侯的病这也年都不见好转,一直卧病在床,哪有力气管教他!” 听宋妙雪这么说,众人有的跟着点头,有的心中也很是赞同。。 “听说靖远侯世子的名声现在不是很好,京城勋贵之家的子弟,都不愿与他结交。”就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崔诗云,也破天荒开了口。 “我也听说过,据说他连自己的弟弟都欺负呢!”徐樱跟着应和道:“可见这母亲太疼爱了也不是件好事。” 母亲疼爱?陆清容心中可是不敢苟同。 这个弟弟估计说的就是吴夫人的亲生儿子蒋轲,陆清容无论如何也不太相信吴夫人能放任蒋轩欺负自己的儿子。 但看现在的样子,这些事迹怕是在京城已经人尽皆知了。 接着,她又不断从宋妙雪和徐樱的嘴里,听到了很多关于蒋轩的过往。 此时如果让陆清容来做个评价,恐怕也只有“劣迹斑斑、臭名远扬”之类的词才能用上。 而唐珊也觉得有些错愕,再次发问:“如此顽劣之人,是怎么选上做了二皇子的伴读呢?” 话音一落,众人也都面露疑惑。 宋妙雪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应该是沾了靖远侯府的光吧?而且估计是受了他的蒙蔽,说不定他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不是这个样子呢!” 邱瑾亭听了这话,也点头说道:“这倒是,太后娘娘以前多次设宴,他也都是跟着二皇子一起出席,以往从没见他如此冒失过。” 一旁的徐樱听邱瑾亭如此说,也不禁回忆起那天进宫的情形。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进入皇宫之后还需要走一段路。 那天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碰巧看到了二皇子和靖远侯世子一同向御花园走来。 她们站在一旁回避的时候,徐樱曾经偷偷抬眼向他二人望去。 二皇子当时穿的朱红色常服,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不像高高在上的皇子,反而像个文弱书生一般。 而身旁的靖远侯世子则是一身石青色紫金团花袍子,头戴白玉发冠,行走之间神采英拔,风度翩翩…… 徐樱现在仍旧清晰地记着,当时自己的心竟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就是此时想起来,也有些脸上发烫,面色微红。 众人倒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只是认真听着宋妙雪和邱瑾亭的对话,心中无不认为蒋轩一定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在皇上和太后面前曲意逢迎才有机会伴读二皇子。 恐怕现在心中仍有疑问的,就只剩下陆清容了。 但她并未讲出来,只是自己心里想着而已。 先不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否真能蒙蔽的了皇上和太后,单说他那人人皆知的**名声,就连这些名门深闺中的少女都能如数家珍,难道皇上和太后就从无耳闻吗? 陆清容定然不会这么认为,觉得里面肯定是有些文章的。 皇子们历来成亲都比普通人早些,二皇子年逾十七还尚未娶亲,已经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皇上和太后对他的重视程度。 明知道蒋轩生性顽劣还让他给二皇子做伴读,看来这个二皇子在宫里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第49章 蒋轩 第50章 挑拨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50章 挑拨 不知道大家是没想到这一层,还是同她一样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陆清容转念一想,现在屋中的人里,最大的唐玥也不过才十四岁,恐怕并不会想这么多。 靖远侯世子的这个话题,一直热烈地讨论到了午歇结束。 直到下午返回前院的学堂上课,大家还仍有些意犹未尽。 讲课的仍旧是上午那位贾先生,内容也果真如陆蔓玉所言,是《孝经》。 此时课堂上的众人,显然已经没有了中午闲谈时的热情,未正时分又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时间,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 贾先生依旧低沉而平淡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回荡在学堂之中,连陆清容都觉得实在是很有催眠的效果。 好在下午的课时间不长,只持续了一个时辰。 申初一刻刚过,贾先生就给今天的课做了总结,随后起身离开。 在座的众人也顿时恢复了精神,开始收拾书本,准备回去。 邱瑾亭第一个起身,率先走出了学堂。 因屋中并无丫鬟伺候,贺清宛只好帮她收起书本,紧跟着走了出去。 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唐珊随即也站起来,并未与其他人说话,径直离开了学堂。 而唐玥依旧温和有礼地与众人道别,并将大家送到了学堂门口,看着她们领了丫鬟走出墨香院,方才转身回了燕国公府。 陆清容姐们三人在回静林胡同的路上,马车里的陆蔓玉还有些兴致未消。 “我说的没错吧,女学还是有些意思的,常听大家谈天,能长不少见识呢!”陆蔓玉有些得意地说道。 陆清容但笑不语,总觉得她说得太夸张了些。 而一向活泼话多的陆芊玉,此时却也没有接话。 马车中顿时有些安静起来。 待回到陆府,陆蔓玉跟着她们一路走进了东院,一副要随她们回紫藤阁的样子。 陆清容对着陆芊玉说道:“二姐,母亲说让咱们回来先去正屋一趟。” 陆蔓玉闻言有些尴尬,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而此时陆芊玉却说:“四妹你先过去吧,我今天有些累,想先回去歇一歇,待会儿再去。”然后看了陆蔓玉一眼,转身要回紫藤阁。 陆蔓玉随即跟上,一同往紫藤阁走去。 陆清容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解,却也未作他想,去正屋找尹屏茹去了。 紫藤阁这边,陆芊玉和陆蔓玉刚一进屋,陆蔓玉就语气夸张地说道:“你胆子挺大啊,大伯母叫你们都敢不去。” 陆芊玉瞪了她一眼,并没理会。 陆蔓玉有些讪讪地说起别的:“我就说这个女学一点也不累吧,你看今日先生都没有留功课,下次你们还和我一起去吧!” “要去你自己去,别再叫我了!”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陆芊玉,此时终于开了口,“还有四妹也一样,我们都不去了!” 见她说出这样的话,脸上还一副生气的模样,陆蔓玉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这是怎么了?”陆蔓玉小心地问道。 “你还问我怎么了?那个贺清宛也在女学,你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陆芊玉气呼呼地说道。 陆蔓玉没想到连陆清容都不知情的事,她居然知道,而且此刻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贺清宛有什么不同?怎么就不能在女学?”陆蔓玉假装疑惑地反问。 “你可别装不知道,今天看你那表情,分明就是要看好戏的模样!”陆芊玉怒气不减。 陆蔓玉不再坚持,转而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芊玉并没有回答。 原本陆亦铎和尹屏茹成亲之时,她还很小,但她大姐陆芳玉已经不小了。 而且那时候她们一直都是和太夫人一起住在正院,陆芳玉自然是听了个全套。 最初听大姐说起这事的时候,陆芊玉只是觉得十分惊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在。 随着这些年和尹屏茹的朝夕相处,对这个母亲逐渐熟悉起来,也就越来越觉得,那个贺家一定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这些话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陆蔓玉见她沉默不语,倒也并不追问,只是有些好奇地说道:“没想到你和四妹的关系还挺好!你就不嫉妒大伯母对她更好些吗?” “谁说母亲偏向四妹了?母亲对我们可都是一样的。”陆蔓玉完全不认同她这说法。 “怎么可能一样?”陆蔓玉不信。 “当然一样!平日里置办衣裳首饰,我们的比四妹还要多些呢。而且若是谁犯了错,都是大家一起受罚的。” 陆芊玉回忆起往事,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大部分都是我犯了错,要四妹陪着一起受罚……” 陆蔓玉听了颇不以为然:“那些都是小事,自然无所谓。就怕在大事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一视同仁了。” “你净瞎说,什么才是大事?成亲算不算大事?你都不知道为了大姐的亲事,母亲有多重视呢!” 陆芊玉始终维护着尹屏茹。 陆蔓玉却坚持觉得这个二姐实在是太天真了,又想起母亲平日里就说过大伯母惯会做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 “这是不是真重视,别人又怎么能知道?也有可能只是做做样子罢了。”陆蔓玉觉得自己这是在提醒她。 陆芊玉则是完全不信,语气不善地说道:“是真是假我们自然能感觉出来,更何况,母亲有什么必要在我们面前做样子?” 这么一问,陆蔓玉也有些答不上来,却是脑子一转,想到了别的说辞。 “就算大伯母对大姐亲事的重视是真的,可你有没有想过,等到你成亲的时候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听到她说自己“成亲”的时候,陆芊玉瞬间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陆蔓玉接着说道:“大姐比四妹大了有四岁,自然嫁给谁都与四妹不相干。但二姐你可就不一样了,你才比她大一岁,你说到时候大伯母要是有了什么中意之人,能舍了四妹先紧着你吗?” 陆芊玉被她说得一愣,瞬间有些无言以对。 第50章 挑拨 第51章 母女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51章 母女 陆蔓玉见陆芊玉终于因她的话有些动容,开始有些得意,反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去学堂的事,就算是我的不对,我给你认错还不行吗!”陆蔓玉央求道:“好不容易你们现在回了京城,我可不想再一个人去学堂了!” 陆蔓玉小心翼翼地等着陆芊玉回答。 陆芊玉则还没有从刚才的那些话里缓过神来。 她和陆芳玉不同,她们的亲娘去世之时,她还是襁褓之中的婴孩。所以从她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只有尹屏茹这么一个母亲。从小到大,母亲在她心中都是无比的温柔和善,即使偶尔严厉训斥,也必是事出有因,而且从来都只是言语训诫,不曾动过她们一根手指。 无论怎么想,她都不会觉得母亲这是在装样子。 但刚才陆蔓玉最后那番话,却让她无法反驳,心里也隐约觉得是有些道理的…… 陆芊玉独自陷入了沉思。 而陆蔓玉还在等着她松口。 “二姐?”陆蔓玉清喊了一声,“下次去学堂前,我还来找你们吧!” “啊?”陆芊玉这才回过神来,“再说吧,我去和四妹商量一下,回头再告诉你。” 她也不清楚陆清容到底是否知情,不过不管怎样,还是先问问她的意见再说吧。 陆蔓玉见她总算不再像刚才那般生气,才放下心来,却也没了来时的兴致,告辞回西院去了。 陆芊玉梳洗一番,换了件家常的粉红色素面杭绸小袄配着同色襦裙,准备过去前面的正屋。 此时东院正屋的内室中,尹屏茹与陆清容在雕花楠木罗汉床上对面而坐。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芊姐儿呢?” 陆清容刚一坐下,尹屏茹就开口问道。 “二姐累了,说是歇一歇就过来。”陆清容随口说着。 一听这话,尹屏茹倒是没觉得任何不妥。上了一整天的课,要是不累那才不符合陆芊玉的习惯。 “女学的先生如何?”尹屏茹一边继续绣着手上的一件浅橘色中衣,一边问道:“你不会又嫌人家不如江先生有学问吧?” “江先生可是状元,学问不如他那也是正常的。”陆清容回想起今日学堂里的贾先生,如此说道。 “你啊,自己才读了几本书,就褒贬起先生来了!”尹屏茹语气带笑。 “呵呵。”陆清容也不解释,转而问道:“您手里这件衣服,是给谁绣的啊?” “原本是给芳姐儿做的,可我这绣得还没有她长得快,恐怕已经不能穿了。”尹屏茹将衣服举起来看了看,“不过等我绣好了,芊姐儿应该刚好能穿。” “那您可得快点儿绣好,不然二姐也长高了,就变成我的了!”陆清容打趣道。 尹屏茹笑着嗔了她一眼,随即问道:“女学里的学生多吗?都是哪家的小姐?” “并不太多,今日学堂里也就十几个人。听三姐说,这还算是最多的时候了。” 陆清容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有燕国公府、武定侯府、承平侯府家的小姐,还有刑部尚书的女儿。”讲到此处,陆清容略顿了顿,又很是自然地继续说道:“还有成阳公主的女儿康宁县主,礼部主事贺大人之女贺清宛,她和康宁县主是表姐妹。” 说完,陆清容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母亲的反应。 她心中觉得,母亲跟她的情况肯定不一样。 想当初她刚一到这里没几天,母亲就同贺楷和离了,所以她与贺楷完全谈不上有任何的父女之情,充其量也就是个挂名的生父罢了。 但尹屏茹就不同了,毕竟他们做了两年的夫妻。而且以尹屏茹的性格,那两年里对他定是一心一意的。 虽说如今早已时过境迁,但听人提起贺楷和邱沐云的女儿,心里一定也是不好受的吧。尤其那个女儿又是在他们尚未和离之时就有了的…… 可这事她又不能不说,现在她们随父亲回了京城,以后难免会听到些贺家的消息,与其让母亲日后从别人嘴里得知,还不如她现在直接说了的好。 而此时尹屏茹听到陆清容提起“贺大人之女贺清宛”,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这说的是谁,尹屏茹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这些年来,她已经很少再想起往事了。 “嗯,你们以后在学堂中一定要认真读书,莫要在那些同学面前失了陆府的面子才是。”尹屏茹叮嘱道。 陆清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赶快说些别的才好。 “今日午歇的时候,听去过御花园赏花宴的同学说了不少趣事呢。” 陆清容接着不等尹屏茹问起,就把今日听来的有关靖远侯世子的那些事完整讲了一遍。 尹屏茹也是见过蒋轩的,现在听说他竟然变得如此大胆张狂,心中的惊讶一点也不比陆清容少。同时也感到十分惋惜,想着若是姜夫人还在,必然不会如现在这般。 “原来靖远侯的病这么多年还没好……今日你父亲出门,还说过要去一趟靖远侯府,若真是像你说的这样,又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侯爷了。”尹屏茹担心地说道。 陆清容正不知该如何作答,一身粉衣的陆芊玉如一阵风般进了内室。 尹屏茹见她进来,把她喊到面前,拿起手中绣了一半的衣服在她身上比了比,嘴里念叨着:“现在还大那么一点儿,等我做好了也就正合适了。” 陆芊玉见那浅橘色中衣上的一朵朵蝴蝶,绣得栩栩如生,像是马上会飞走一般,心里十分欢喜,刚才因陆蔓玉那些话而有些阴霾的心情早已不复存在。 “母亲,我们今天不在家,你有没有觉得很寂寞啊?”陆芊玉一副撒娇的口吻。 “嗯……”尹屏茹假装想了一想,“没有。还有芳姐儿和煦哥儿陪着我一起吃饭呢。” 陆芊玉闻言果真撅起了小嘴,却是很快又眉开眼笑地道:“明天不去上课,我们也陪母亲一起吃饭!” 尹屏茹哈哈大笑,随即说道:“明天可不行,明日你们要随我和你父亲一起去你舅舅家。” 第51章 母女 第52章 尹家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52章 尹家 过了酉正时分,陆亦铎还没回来,尹屏茹便和几个孩子一起用了晚饭。 席间,尹屏茹告诉大家明日要带他们去舅舅家,也就是木樨胡同的尹家。 几个孩子闻言神态各异。 陆呈杰和陆芳玉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纷纷点头应是。 陆清容和陆芊玉下午就已经知道,此刻并没有什么反应。 而一旁的陆呈煦,则压根不知道舅舅为何物,只是坐在那里拿着筷子傻笑。年仅三岁的陆呈煦平日里说话不多,却十分爱笑。 用过晚饭,陆清容跟着陆芳玉和陆芊玉一起回了紫藤阁。 路上陆芳玉问起她们去女学的事情。 “明日要去舅舅家,你们不用向先生告假吗?” 陆芊玉没有做声,等着看陆清容怎么说。 “不用。”陆清容解释道:“这个女学每隔两天才上一天课,明日正好不用去。” “原来是这样。那先生可有布置了什么功课?”陆芳玉接着问道。 “今天这位贾先生什么功课都没留,不知道下次那位甄先生会是怎么样。” 听到陆清容如此回答,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以后还会去女学,陆芊玉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姐们三人并肩而行,一路闲谈着走回了紫藤阁。 第二日一早,陆亦铎和尹屏茹先是带着孩子去正院给太夫人问安,用早饭的时候顺便说了一会儿要去木樨胡同的事。 太夫人嘱咐着他们别忘了将武昌带回来的土仪给尹清华送去些,还吩咐丫鬟去开自己的库房,取了两匹福禄贵喜锦缎出来,特意强调要给顾氏带过去。 尹屏茹谢过太夫人,便随陆亦铎一起带着孩子们去了木樨胡同。 如今的尹清华,早已不是当年的庶吉士,而成为货真价实的正牌翰林,从五品的侍讲学士了。 虽说品级不高,但翰林院是进入内阁最便捷也是唯一的途径,故而品级倒是其次。 当年尹清华的师座文华殿大学士冀铭,如今已经位列内阁首辅,可以算是堪比前朝宰相的朝廷第一重臣。 尹清华能在翰林院如此顺利地步步晋升,也同冀大人的器重不无关系。 自从尹屏茹随陆亦铎离京赴任,兄妹二人也是多年未见,只能通过书信联系。 昨日听说尹屏茹她们要过来,本来不是休沐的日子,尹清华还专门告了一天假。 故而当陆家的马车刚在木樨胡同的尹府门前停稳,尹清华和顾氏就已经得到消息迎出了门外。 尹屏茹一下马车,顾氏就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跟在身后的陆清容向顾氏看过去,见她今日穿了一件琥珀色素面妆花褙子,秋香色八幅襦裙,头发挽了个圆髻,其中隐约能看出已经有了些许白发,但此时却是精神焕发,满脸笑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见了她们所以格外高兴。 一旁的尹清华倒是变化不大,一袭鸭青色湖绸直裰,站在那里也是一直笑。 顾氏和尹清华见到如今的尹屏茹面容依旧如同往日,只是身姿比以往略显丰腴,心中皆是十分欣慰。 待看到后面马车上下来的几个孩子,都面色恭顺地唤着“舅舅、舅母”,二人更加欢喜,一进到院中,连忙拿出准备好的金银锞子,无论男女,每人一对。 陆清容小时候在济南和京城都曾在尹家住过一段时间,顾氏与她当然更为熟稔。 但此刻顾氏却并没有对她表现得格外亲热,而且对头一次见到的陆呈煦也只是给了见面礼便罢,反而在领着众人往厅堂去的一路上都拉着陆芊玉的手,问起她们在武昌时的情况来。 陆清容不禁回忆起往事,那时候她虽然只有一岁,却并不是真正的小孩,所以顾氏对尹屏茹和她的关心与照顾她都是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中的。 这个舅母,一直是设身处地为她们着想着。此时也不例外。 看着舅母此刻对陆芊玉姐妹的这番热情招待,陆清容眼前竟然瞬间变得模糊,险些掉下泪来。 但很快就被等在厅堂里的尹子昊搞得哭笑不得了。 尹子昊如今已经有十三岁,此时穿了件碧青色绫缎袍子,个子看着竟然比陆呈杰还要猛一些,面容也与小时候完全不同,原先那张圆圆的脸变瘦了许多,反而衬得眼睛更大了些。 这么多年不见,陆清容还能认出他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手里抱着的那一大盒点心拼盘:玉豆糕,桂花糖,玫瑰酥,藤萝饼……都是以前他拿给自己吃的东西。 见到这副光景,陆清容除了想笑,再无其他。 见状,尹屏茹走上前去,先是给尹子昊介绍了陆呈杰和陆芳玉:“这是表哥和表姐。” 尹子昊照着喊了。 尹屏茹接着又让陆芊玉她们喊了他“表哥”,众人方才在厅堂中落座。 尹子昊坐下之前,先把那盒点心放在了陆清容和陆芊玉中间的那张黄梨木梅纹方几上。 一旁的陆芊玉见了,顿时有些挪不开眼睛,转头向坐在前面的尹屏茹望去,见母亲冲她微微点头,方才拿起盒中的一个藤萝饼吃了起来。 都这么大了,尹子昊喜欢把吃的往陆清容面前堆的习惯还是没能改,但其实陆清容一向都很少吃这些,最多就是拿起来敷衍几口。现在见陆芊玉吃东西时那一脸满足的模样,尹子昊心里也十分欢喜。 倒是陆芳玉,看向这个二妹的眼神里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尹屏茹带着孩子们在厅堂与顾氏相聚,而此时的陆亦铎已经随着尹清华进了书房。 “陆大哥这次不会再离开京城了吧?”尹清华还是习惯称呼他“陆大哥”。 “应该是不走了,只不过还要等吏部的公文下来,才能确定。”陆亦铎这次还是比较有把握的,“你在翰林院一切还好吧?今日就这么告假一天,不会耽误了二皇子那边的课吗?” “放心,不碍的。去给二皇子讲课的,又不止我一人。”尹清华刻意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更何况当初冀大人举荐我去的时候,就曾经嘱咐过,用心即可,莫要太激进……” 第52章 尹家 第53章 不易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53章 不易 那时尹清华刚刚从翰林院编修升至试讲学士,冀铭冀大人曾经单独和他谈了很久,见尹清华并无投机钻营之心,方才放心让他去宫中为二皇子讲学。 尹清华现在回想起那时冀大人的话,仍旧言犹在耳。 “冀大人曾跟我说过,给二皇子讲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定要控制好一个度,既不能有所怠慢,也不能操之过急。” “这是……二皇子学得吃力,还是根本就不喜读书?”陆亦铎问道。 “都不是。而且恰恰相反,二皇子十分聪敏,读起书来一点就透,而且从小就十分好学。”尹清华依旧小声说道:“依我看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被提醒过那些话,每次皇上问起二皇子的功课,翰林院的几个人都只说些中规中矩的话,对二皇子聪颖过人之事从未提及。” 陆亦铎闻言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了口:“若说是太后娘娘不喜欢二皇子也就罢了,毕竟太子殿下娶了吴氏女,如今皇长孙身上又有着吴家的血脉,但皇上难道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有出息不成?” “这谁又说得清,我看皇上恐怕也同太后娘娘一样,把心都扑在太子身上了,根本不怎么关心二皇子的学业。” 尹清华想起每次皇上问他们时都是一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的样子,一共也说不了几句话,而给太子授课的那些老翰林们每次被召见都要许久才会出来。 “皇上如此行事,应该也有他的道理。”陆亦铎倒是觉得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家无二主,国无二君。既然早就立了太子,且太子又深得皇上器重,那其他皇子太出挑就未必是件好事了。 陆亦铎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不要太在意这些。将来二皇子若是能忠心辅佐太子,有所作为,他日无论皇上还是太子,都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功劳不功劳倒是其次,只是看着二皇子这两年有些日渐消沉,心中实在不忍罢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最近这些日子,二皇子已经不复往日般用功读书了,上课的时候还时常走神,功课或是乱写或是不交……” 陆亦铎闻言叹了口气道:“看来冀大人说得对,你这差事的确不容易啊!” “唉,不提这些了。”尹清华摇了摇头,接着说:“你们好不容易才过来一趟,今日咱们一定要好好喝两杯!” 陆亦铎连连点头,却是说道:“今天孩子们都在,还是悠着些的好!” 尹清华也不反驳,突然又想起一事:“说起孩子,我还有些奇怪,杰哥儿自小就擅长读书,怎么到现在还是个童生,不让他去参加院试?” “这是我的主意,为了这个,他母亲也没少埋怨我呢,说我既想等杰哥儿有了功名再说亲,又耗着不让他去参加院试……” 陆亦铎有些无奈地轻轻一笑,“我觉得这学问还是要扎实些才好,让他通过院试得个秀才是不成问题的,但当了秀才就想考举人,当了举人又想考进士……更何况像咱们这样的家世,一旦考上了举人,也就相当于半个官了。我觉得还是让他稳一稳的好。不过现在已经年满十六岁,打算今年就让他去考秀才。” 尹清华倒也明白这厚积薄发的道理,随即说道:“我也想着今年让子昊去试一试呢,不过情况和杰哥儿正好相反。你是不愿让杰哥儿因过早取得成绩而自满,我是知道他肯定通不过,让他去锻炼锻炼。” 尹子昊其实是个用功的孩子,但不知怎么就是在读书这事上不太开窍。 “你们府里有坐馆的西席吗?”陆亦铎突然问道。 “先生倒是请了,但不肯坐馆。” 尹清华说起这个先生也很是无奈,“学问倒是一顶一的,当年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可惜后来意外伤了腿,走起路来有些跛脚,不能再出仕。他来做西席,还是冀大人给我推荐的,据说当年也是冀大人的门生。” “那不住在你这儿吗?”陆亦铎有些不解。 “不住,每天都是晨初过来,天黑之前回去。”尹清华倒是很认可这位先生的能力,“他虽然性格有些孤僻怪异,但学问和经验都很是厉害。屏茹在信中说你们这次并没有带着西席回京,既然杰哥儿准备今年下场,我看不如就过来和子昊一起读书吧!” “我本来也有这个意思,只不知道那位先生是否愿意?” “一定没问题,杰哥儿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学生,他怎会不愿意,明日商量了他我再给你回信。” 陆亦铎满意地点点头,谢过尹清华,又详细问了问那位先生的情况…… 此时厅堂里的顾氏和尹屏茹,也单独去了内室说话。 陆清容姐们三人仍旧坐在厅堂中吃点心。 陆呈杰和尹子昊领了煦哥儿去院子里玩。 “你这些年还好吧?”一进内室,顾氏就拉着尹屏茹的手问道。 “嗯。”尹屏茹轻轻点头,“家里也没有旁的人,就我和几个孩子。孩子们也都懂事,我倒是不用操什么心。” “那就好。”顾氏见她的说话的样子也很欣慰,“看今天那几个孩子,跟你很是亲热的样子,我这心里也替你高兴。都说后母难为,你能做到这份上,着实是不易。” 尹屏茹被顾氏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孩子,只要真对他们好,日子久了自然能体会得到。只是有些委屈了清容,平日里没多受到照顾不说,有什么好事还总要把她放在后面……” 顾氏微微一笑:“清容是个懂事的,自然不会计较这些。” 尹屏茹想起平日陆清容从未和姐妹们发生过口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顾氏见正好提到陆清容,状似随口问道:“清容今年也有十一岁了,你可有为她说亲?” “那倒不曾,当初想着在武昌也待不了许久,不希望她日后离我们太远。”而且毕竟她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尹屏茹觉得还是得一个一个来。 顾氏听了便接着问道:“那现在回了京城,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了?” 第53章 不易 第54章 考虑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54章 考虑 尹屏茹对顾氏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这次也不例外。 “说实话,还真没开始考虑这事。” 尹屏茹跟着解释道:“我不太想这么早给清容定亲。如今清容年纪尚小,来说亲的人家孩子必然也不大,还根本还看不出性**品如何,让我怎么能放心!” 顾氏想起尹屏茹以前的遭遇,再看她现在为清容的亲事如此谨慎,倒也十分理解。 原本她是想向尹屏茹提一提尹子昊的,但听了她刚才的话,琢磨着尹屏茹和尹子昊也许多年没见了,或者还是让她们多熟悉一些,再提吧。 “你这担心是有道理的。只是你别忘了,现在京城官宦家的女子大都定亲很早,若是拖得太久,反而没有那么多可挑选的了。” 顾氏提醒着尹屏茹。 “嗯,这我也知道。”尹屏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无论如何,也要等芳姐儿和芊姐儿先定亲,才能轮到她这个妹妹。” 顾氏发觉这次是自己没有想周全,关切地问道:“那芳姐儿她们的事,可有眉目了?” 尹屏茹随即把那日和太夫人说的两个人给顾氏也讲了一遍。 “刑部侍郎狄大人家的公子,我还真见过一次。”顾氏稍稍回忆了下,“长得十分端正,一表人才的样子,看起来和芳姐儿倒是很登对。” 尹屏茹神情专注地看着顾氏,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听说他学问做得很好,其余也就不太清楚了。”顾氏主要是当时并未在意,“那日是冀大人的夫人寿辰,我们去贺寿,在冀府碰到了同来贺寿的狄夫人和狄公子,那孩子谈吐之间倒很是稳重,只是一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尹屏茹闻言,不禁很想赶快见见这位狄公子。 顾氏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不用急,也不用特意安排,应该很快就能见到狄公子了。”顾氏还卖了个关子。 “嫂嫂明知道我着急,还说一半留一半!”尹屏茹假意嗔道。 “我们昨日收到了靖远侯府的请帖,说五月初五的端阳节要在府里举办一个龙舟宴,还专门说了让带着孩子,好参加龙舟比赛。” 顾氏补充道:“听你大哥说,狄大人家也收到了帖子。” “哦?我倒是不知道有这么个事儿。”尹屏茹没听陆亦铎提起过。 “想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连我们都收到了帖子,不可能没你们的份。”顾氏十分肯定地说道。 尹屏茹也觉得有可能。 此时丫鬟进来请示要不要摆饭。 屋中的两人这才惊觉已经快到正午了,连忙吩咐了摆饭,又派人去书房请尹清华和陆亦铎。 厅堂正中摆了张黄柏木黑漆雕花圆桌,众人皆围桌而坐。 陆呈杰和陆芳玉见到并未把他们单放一桌,而是与长辈同桌用饭,多少都有些拘谨。 陆芊玉则是觉得很新鲜,她现在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害怕陆亦铎了,此刻倒是觉得人多更热闹些。 菜刚一端上来,陆芊玉就对盯着桌上的水晶肘子和胭脂鹅脯再也挪不开视线。 只待长辈们一动筷子,她就立马跟着大快朵颐起来。 坐在对面的尹子昊看了不禁有些吃惊,之后还时不时地抬头想她望去,像是十分喜欢看她吃东西一样。 陆芊玉身旁坐着的陆清容见他二人这副样子,心里实在很是纳闷。 陆芊玉就不用说了,一直就是走到哪吃到哪,要是陌生人见了她这副吃相,准以为家里不给她饱饭。 尹子昊就更奇怪了,似乎从小就喜欢看别人吃东西。想到舅舅和舅母只有他这么一个独子,估计是独生子女太寂寞的缘故…… 而此时注意到他们俩的,并不只是陆清容,还有顾氏。 顾氏的目光先是在陆芊玉和尹子昊之间停了停,转而又看向陆清容那边,似是有了些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用过午饭后没多久,陆亦铎他们就告辞准备回府。 顾氏嘱咐着尹屏茹千万别忘了代她向太夫人道谢,并和尹清华一起将他们送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木樨胡同,第一辆车里坐着陆亦铎和尹屏茹。 “我们今天商量着让杰哥儿与子昊一起跟着先生读书,打算今年就让杰哥儿下场,功课可不能荒废了。”陆亦铎给尹屏茹讲着。 “是去书院吗?” “不是,就在尹府,先生若是同意了,让杰哥儿每天过来就是了。” “嗯。”尹屏茹觉得很好,她从心里希望陆呈杰能早点考个功名在身。 马车中安静了片刻,尹屏茹突然又想起一事。 “听嫂嫂说,靖远侯府端阳节的时候要举办龙舟宴,没有请咱们吗?” 一听这话,陆亦铎伸手轻拍了下自己的前额,“瞧我这记性!请了!昨儿个我去靖远侯府的时候收到的帖子,忘记告诉你了。” “昨天你见到靖远侯了吗?”尹屏茹轻声问道。 “没有,说是最近侯爷的身体时好时坏,这几天又不大好,不能见客。” 尹屏茹听了不禁有些奇怪。 “离端阳节也没几天了,既然侯爷身体欠佳,为何还要办宴席啊?” “听说正是因为侯爷身体欠佳,才要办这个龙舟宴。”陆亦铎这也是昨日从侯府听来的,“说是吴夫人经高人指点,让在府里举办一次大规模的宴席,方可驱散病气、恢复康健,还说若与水相关最好。所以吴夫人就挑了端阳节的日子赛龙舟。” “什么高人?”尹屏茹有些好奇。 “这就不清楚了,八成又是那个白云观的道士吧?”陆亦铎想起吴夫人很久以前就请过道士做法。 尹屏茹一听是道士,也没做任何评论,只是叹了口气:“靖远侯病了那么多年,希望这次真的能管用!” 陆亦铎跟着点头。 尹屏茹想起顾氏今日说的话,又开口问道:“是所有的男孩子都要去划龙舟吗?能不能不去?杰哥儿可是一点都不会水,万一出什么危险就不好了……” 陆亦铎觉得尹屏茹这也未免太过谨慎,边笑边说道:“杰哥儿都这么大了,划个船能出什么危险。再说,到时候人一定很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第54章 考虑 第55章 先生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55章 先生 尹屏茹倒也没有继续坚持,只是心中想着,到了龙舟宴的时候多加留心便是。 一回到陆府,尹屏茹和陆亦铎先是去了正院,替顾氏向太夫人道了谢。 陆亦铎还把打算让杰哥儿今年下场,以及之后可能会和尹子昊一起读书的事情简单说了下。 太夫人对陆亦铎办事一向很信任,之前总是怕尹屏茹有意无意地疏忽了孩子们,如今这么多年了,虽说远离京城,不在她身边,但单从孩子们这些年写来的信中语气的变化,也不难看出尹屏茹对他们是十分上心的。 现在听了陆亦铎的打算,太夫人也点头道:“你们做主就是了,这些年杰哥儿的学问到了什么程度,你们自然比我了解。” 陆亦铎和尹屏茹见以往总是为孩子们操心的太夫人,今日什么都没问就痛快答应了,不禁有些诧异地相互对望了一眼。 “你们出去一天想是也累了,我就不留你们用饭了。”太夫人体谅着说道:“快回去歇歇吧。” 陆亦铎他们告辞太夫人,回了东院。 路上尹屏茹忍不住问道:“那个先生怎么样?我听嫂嫂说子昊的功课可是不太好,别是那位先生水平不高吧?” 尹屏茹之前还没想到这一层,现在突然想起来,不由有些担心。 “听清华那意思,应该和先生的水平关系不大。”陆亦铎说得含蓄。 “那跟江大人比起来如何?”尹屏茹紧跟着问。 当初陆呈杰的西席江先生,如今早已是江大人了。 “这还真不好说。”陆亦铎心里认真比较着,“现在这位褚先生也曾经中过进士,只因腿有顽疾,故而不再能出仕。何况这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凡能上得了皇榜的人,其实大都难分高下。” 尹屏茹闻言点了点头,心里多少放心了些。 陆亦铎又补充道:“而且这位褚先生曾是现任内阁首辅冀大人的学生,听清华的口气,似是比其他学生同冀大人的关系更为亲近。而且这褚先生脾气也古怪,就是不肯坐馆,我看这自古能人多古怪……” 尹屏茹忍不住笑起来:“这脾气不好被你们一说也变成优点了!” “这的确有点说笑了。”陆亦铎语气变严肃了些,“若是明日褚先生答应收杰哥儿,我自然是要去会会他,心里才能踏实。” 二人说着回到了东院。 没承想还不到用晚饭的时候,尹清华就亲自上门给他们带来了消息。 褚先生同意收杰哥儿了。 陆亦铎留了尹清华在东院用饭,陆呈杰他们几个孩子也一同作陪。 用过饭刚一从正屋出来,陆清容的手臂就被陆芊玉拽住不放。 “四妹,你去和父亲说说,咱们明日也跟着大哥去舅舅家吧!” 陆清容有些奇怪:“大哥是去念书的,咱们去做什么?” 陆芊玉抿着嘴想了片刻:“咱们也去念书啊!就像在河南江先生坐馆的时候一样!” 她这么一说,陆清容不但没有明白,反而更糊涂了。 陆芊玉主动要求去念书,这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你不去女学念书了吗?”陆清容问道。 “女学要等后日才有课,明天咱们先去舅舅家,好不好?”陆芊玉略顿了顿,“去读书的话,午饭也是在舅舅家用,对吧?” 原来是为的这个…… “应该是吧。”陆清容有些哭笑不得,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现在父亲送舅舅出门去了,咱们在院门口等他回来了,你就去和父亲说!”陆芊玉出谋划策。 陆清容看她这么有兴致,也只好应了下来。 平日里若是想要尹屏茹答应些什么事,陆芊玉从来都是自告奋勇抢着去的。 但若是对象换成陆亦铎,便每次都要怂恿她去说。 对此,陆清容也已经习惯了。 姐妹二人在东院的月亮门前等到了陆亦铎。 陆亦铎听说是她们明日想跟着陆呈杰去尹家,只当是要去串门,立刻就答应下来。 第二日一早,陆呈杰就带了两个妹妹坐上马车去了木樨胡同。 原本陆亦铎是要送他们去的,但他的那位同科,曾任吏部文选司郎中,现任吏部右侍郎的周洪,一大早就来家里找他。 陆亦铎便让陆呈杰兄妹三人自行前往,说好晚些时候去接他们。 待他们一到尹府,陆芊玉便再也不提读书的事,只是跟在顾氏身旁转悠。 顾氏见她们来了也很是欢喜,忙叫人摆了她自己做的鸳鸯绿豆糕和一些其他的点心出来。 陆清容原本是想跟着陆呈杰一起去看看那位先生的,但见陆芊玉坐在顾氏身旁吃得开心,也不忍打扰她,独自一人找陆呈杰他们去了。 尹子昊和陆呈杰他们上课的地方,就在一进院子的西厢房。 陆清容小时候曾和尹屏茹在对面的东厢房住过一段时日,故而对这里很熟悉。 一走进西厢房,就看见尹子昊和陆呈杰二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长书桌后面,收拾着今天要用的书本。 陆清容正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灰白纻丝长袍,头戴白玉冠的身影,迈着四方步缓缓朝这边走来。 因有些逆光,她并未看清来人的长相,脑中却闪过“道骨仙风”四个大字。 待来人走近,陆清容方才看到他的脸,面型消瘦、细目长眉、肤色微白,乍一看像是三十来岁的样子,但见他眼角眉间的纹路不浅,或许实际要更大些。 “这位就是陆公子吧?”褚先生直接绕过陆清容,冲着陆呈杰问道。 陆呈杰连忙上前,恭敬地向先生行了礼。 褚先生微微颌首,方才转向陆清容。 “这位是?” “这是我的表妹陆清容,也是陆家哥哥的妹妹。”尹子昊向先生介绍道。 褚先生闻言,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烦请陆小姐移步,我们要上课了。” “褚先生,能让我也在一侧旁听吗?” “抱歉,褚某的课堂之上,是不收女学生的。” 陆清容本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一旁的尹子昊在向她使眼色,又早就听说这褚先生性情古怪,便没有再坚持,悄悄退出了西厢房。 陆清容一边走,一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突然前,她才猛然想起,不是说这个褚先生有些跛脚吗,怎么刚刚一点都没看出来…… 第55章 先生 第56章 落定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56章 落定 难道是自己刚才没太注意? 但这也不需要看太仔细才能发现吧? 无论如何,陆清容都觉得他这个状况绝对没到不能出仕的程度。看来这个褚先生还真是个怪人…… 陆清容一边想着,一边回到了陆芊玉这边。 只见陆芊玉坐在顾氏身旁,手里正拿着一张月季花开的绣花样子正研究着。 “四妹你看,舅母给我找了个简单的花样子,好不好看?我给你绣个帕子如何?”陆芊玉一见她进来,就抬头说道。 “好啊。那我就等着二姐的帕子了。”陆清容笑道。 边说边往那花样子上望去,画上有一朵绽放的月季花,除了花朵之外只有简单的两片叶子,但即使这样,陆清容还是不由多看了几眼,因为她知道就算陆芊玉能绣完,也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姐妹二人一直在尹府待到了下午。 当然,中午用了一顿让陆芊玉赞不绝口的午饭。 陆呈杰和尹子昊的课上了整整一天。不像她们女学那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课业安排得满满当当,直到过了申初三刻,方才下课。 依顾氏的说法,这还算早的了。 陆亦铎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过来尹府,一看陆呈杰他们下了课,就直接去西厢房找褚先生。 尹清华今日衙门事多,回来得晚,故而西厢房中只有陆亦铎和褚先生两个人。 陆清容不晓得他们二人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从申初三刻一直到过了酉正时分,足足一个多时辰之后,陆亦铎才出来。 因褚先生从来不在尹府用晚饭,所以虽然天色渐暗,陆亦铎他们也并未留下吃饭,而是同褚先生一起出了尹府。 待回到陆家,已经快到戌时,别说陆芊玉,就是陆清容都感觉有些饿。 尹屏茹没想到他们回来这么晚,忙吩咐丫鬟把早就准备好的饭菜再去热一热。 “你们都见过褚先生了?”尹屏茹看着他们问道。 陆亦铎只是点了点头,几个孩子则各有说辞。 “褚先生学识渊博、贯通古今,讲起课来更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以后跟着江先生读书,学问定能有所精进。”陆呈杰最先说道。 陆呈杰自小性格就严谨而内敛,在尹屏茹的印象中,除了当初的江先生,还从未见他这般夸过别人,可见这个褚先生的学问果真很好。 能被陆呈杰评价如此,陆清容也有些惊讶:“原来褚先生这么厉害!可惜他不肯收女学生……” 陆清容倒没十分在意,只是一次课都没听过,稍稍有些遗憾。 而陆芊玉则是对褚先生基本没什么印象,隐约只记得那人一袭灰衣,是同他们一起从尹府出来的。 直到用过晚饭,孩子们都回了自己的屋子,陆亦铎方才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位褚先生果真实力超群,必不是个凡人!”陆亦铎一上来就形容的比陆呈杰还夸张。 尹屏茹忍不住轻笑着打趣道:“能让你们父子二人都如此称赞,看来真的不是凡人,而是神仙了!” 陆亦铎哈哈大笑:“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此话怎讲?”尹屏茹显然不太明白。 “褚先生的学问自不必说,进士的功名已经在那儿摆着。”陆亦铎缓缓道来,“如今他虽远离庙堂,却对朝廷之事了若指掌,恐怕他与内阁首辅冀大人的关系,不只是表面上的师徒那么简单。杰哥儿能跟着他学习,以后做起策论来,又能多了几分把握。” 尹屏茹还是有些糊涂,继而问道:“你今天才第一次见他,就看出这么多了?” “今天早晨周洪来找我,说他昨日得到信儿,我这次述职可能会调往六部,只是具体去哪里、什么职位并不确定,没想到这件事褚先生竟然也有所耳闻。” 周洪是吏部侍郎,知道这些并不稀奇,但褚先生竟然比他知晓得还早…… “你们居然连这些事都提到了?”尹屏茹有些吃惊。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今日见了褚先生,竟有种一见如故之感。”陆亦铎感慨着,“话赶话地就说到这儿了。” 尹屏茹听了倒也没太觉得不妥。陆亦铎不是个莽撞草率的性格,他能敞开去说的人,应该是可以相信的吧…… 二人并未再就此多言,早早歇下了。 谁知第二天一早,吏部经内阁和皇上批复的文书就出来了。陆亦铎接任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得到消息之后的陆府,欢腾之气氛不亚于过年。 虽说陆亦铎曾官至湖广总督,已经算是朝廷中的封疆大吏,但那毕竟是在地方,而且历来的各省总督们,在那位子上一直做到致仕的人不在少数。 陆亦铎对兵部的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兵部尚书孔大人年近古稀,当年从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立场坚定的支持派,故而皇上念着以往的情分,他自己不提致仕,就一直让他这么待着。但他已经多年都不理什么事了,所以这兵部侍郎,才是实际掌权之人。 况且在京城为官,是不以品级论的,想当年大齐开国初期,内阁大学士最高才只有五品,地位却依旧凌驾于六部九卿之上。 陆亦铎此次能迈过这道坎,以翰林院学士的身份入驻六部,既成为名符其实的京城大员,又留有日后进入内阁的资格,着实值得庆贺。 一夕之间,陆亦铎在京城官员之中突然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陆清容直到晚上回府才知道这个消息,今日女学有课,她和陆芊玉一整天都在燕国公府的墨香院。 刚一回了静林胡同,陆清容就见到陆府门口络绎不绝的马车,待进到进入府中,才明白这些都是前来道贺的。 向来低调的陆亦铎并没有宴请众人,只是一一谢过便罢。 但陆家的家宴却不能免。 当天晚上,陆亦钟和耿氏从顺德楼订了一桌酒席,摆在陆府的正院为陆亦铎庆贺。 与面色未见波澜的陆亦铎不同,陆亦钟和耿氏都是喜形于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自己升了官。 太夫人更是难掩欢喜,面上的笑容挂了一整晚。 此时被众人簇拥着的陆亦铎还并没有意识到,这次述职如此顺利和昨日之事有什么关联。 第56章 落定 第57章 龙舟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57章 龙舟 连续好几日,陆亦铎任职兵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的好消息让陆家都沉浸在一派欢乐的气氛之中。 陆清容开始是有些不太明白的。 她觉得陆亦铎这次并没有升迁,而且如果只从品级的角度来看,似乎还有些降低了,但家里每个人脸上的喜色都不是假的,想来是因为自己对大齐朝官场不大了解的缘故。 直到后来又去过两次女学,发现大家对她们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午歇闲谈的时候会主动拉她们加入讨论,散了课之后有人会同她们一起走出学堂……还有康宁县主邱瑾亭,虽然依旧对她们十分冷淡,却也不像之前那样眼高于顶。 女学之中的众人还都是小孩子,会有这番转变,必然也是家中有人嘱咐过。 后来还是陆芳玉把这其中的曲折讲给她听,虽说讲得也不甚全面,但起码陆清容终于意识到,陆亦铎这次是真的不太一样了。 陆亦铎很快就到了兵部上任,开始每天去衙门的忙碌生活。 而陆清容也有些习惯了京城的一切,每隔两日和陆芊玉去燕国公府的女学,不去上课的日子有时候自己待在紫藤阁里看看闲书,或者弹弹她始终学不太会的古琴,再不然就是被陆芊玉拉着“陪陆呈杰去尹家读书”。 悠闲而宁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明天就是端阳节了。 这次靖远侯府举办的龙舟宴,比陆清容想象中的规模还要大,不只陆亦铎,就连陆亦钟也受邀携家眷赴宴。 节前的那天晚上,尹屏茹就开始给几个孩子准备赴宴时穿的衣裳。 陆清容她们姐妹三人每人一套。 陆呈杰因要参加龙舟赛,还另外给他准备了一套短褐。 为这几套衣裳,尹屏茹还是费了一番脑筋的。 毕竟靖远侯仍在病中,故而既要体现出节日的喜庆,又不能太过艳丽。 第二天下午,尹屏茹精心把几个孩子打扮停当,大家准备启程时,在陆府的二门处见到了等着他们的陆亦铎一家四口。 今日陆蔓玉的装束让陆清容都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暗红素面妆花褙子,浅红八幅襦裙,皆不是大红颜色。头上戴的赤金蝶形珠花也不及平日数量的三分之一。 结果就是陆蔓玉和陆清容她们三姐妹坐的同一辆马车,一路上都在念叨她被父亲教训了一顿,不让她穿之前准备好的那件大红刻丝五彩云纹比甲…… 待到马车刚一驶入荣恩街,速度骤然变慢,往常十分宽阔的街道此时竟变得有些拥挤起来。 可见今日靖远侯府请了有多少人。 平日半柱香都用不了的路程,今日足足走了两刻钟才到。 此刻靖远侯府府门大敞,前来赴宴的官员家眷络绎不绝。府里的大管家站在门口迎接,并将客人们安排坐上二门前列成一排等候的青绸小车,前往后院的景湖。 今日的靖远侯府办的是晚宴,龙舟赛安排在开席之前进行。 因青绸小车里的空间并不宽敞,陆清容姐妹四人分坐了两辆,陆芊玉和陆蔓玉一辆,陆清容则和陆芳玉同乘。 陆芳玉在车中都是目不斜视,更别提向外张望了,陆清容也跟着规矩地坐着。 她隐约还记得小时候曾和尹屏茹来过一次靖远侯府,那次是去的吴夫人所住的沁宜院,印象中这次用得时间远比上次要长了许多。 此次举行龙舟赛的景湖,位于府中的最北边。 与大多数府邸所挖的观景湖不同,这景湖之中乃是一潭活水。 它与护城河的河水,以及皇家西苑的太液池水,在地下皆是相连通的。 这在京城的府邸之中并不常见。 陆清容虽然来过一次靖远侯府,却也并不知晓府中还有如此一个绝佳的去处。 从青绸小车里下来,一汪碧水的景湖出现在眼前。湖中碧波荡漾、翠****流的景象让一贯维持淑女形象的陆芳玉都忍不住感叹“好美”。 陆芊玉和陆蔓玉则是已经兴奋得叽叽喳喳起来,惹得走在前面的尹屏茹和耿氏同时回头向她们使眼色方才罢休。 景湖大致呈长方形,东西为长,南北为宽,观景台位于湖的北岸。 此时观景台早已搭好了帷幔,男女分席而坐。 陆家的女眷被安排在了第二排靠西边的位置,大家围着那张榆木圆桌纷纷落座。 “蔓玉!”刚一坐下,东边就有个少女的声音喊道。 陆蔓玉和陆清容同时转过头去,见是女学中最活跃的那位宋妙雪。 原来东边那桌做的是承平侯府的女眷,此时靠她们这一侧的正是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和她的女儿宋妙雪。 尹屏茹和二夫人是初次相见,互相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位就是陆夫人吧,当初你和陆大人成亲的时候,我还去府上道贺了呢,只是没有进去新房,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才见到新娘子的真容!”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掩嘴而笑,发间孔雀点翠金簪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和她略显臃肿的面容不甚搭配。 尹屏茹闻言微微一笑,心里却想着这位二夫人怎么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情。 此时身旁的耿氏,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陆亦铎迎娶尹屏茹进门前,这位二夫人曾经上门给安乐侯家的五小姐说媒……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夫人还在为当初被拒绝的事耿耿于怀。 其实耿氏只想对了一半。 原本承平侯府的二夫人的确因为此事有些不忿,但当她刚才看到尹屏茹的容貌之时,心中早已释然。 此刻的尹屏茹身着藕荷色竹纹对襟褙子,丁香色素面综裙,头发挽的堕马髻,只戴了一支珍珠发簪,虽只略施粉黛,却也在今日的席间足够引人注目了。 现在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十年前。 二夫人顿时觉得她帮安乐侯府提亲被拒一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大人们心中各有所思,孩子们则是早已聊成了一团。 “你们快猜猜,今日是红舟能赢,还是蓝舟能赢?”宋妙雪指着湖中停着的两艘不同颜色的龙舟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都有谁参加呢!”陆蔓玉回应道。 “我也不知道。”宋妙雪实话实说,“不过猜也能猜到了,肯定是世子爷一队,轲二爷一队。” 宋妙雪口中的轲二爷,就是吴夫人的儿子蒋轲。 “那肯定是世子爷赢啊!”陆蔓玉不假思索地道。 此时一直沉默的陆清容也开了口。 “他不是在闭门思过吗,现在还没到一个月吧?” 第57章 龙舟 第五十八章 遇见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五十八章 遇见 ads_wz_txt; “只要不出这靖远侯府的大门,就算闭门思过了吧,难道非要关在屋里像坐牢一样?”宋妙雪觉得应该是这样。 陆清容可不这么认为,毕竟是太后娘娘亲自责罚的,恐怕没人敢如此阳奉阴违。 但她并没有出声反驳。 倒是陆芊玉冲口问道:“当时你又不在场,怎么知道太后娘娘到底是怎么罚的?” 宋妙雪顿时有些哑口无言,她的确不在场,这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抬头求助般四处张望了一番,指着前排最东边那张桌子说道:“我们去问问康宁县主,她肯定知道!” “好啊!”陆芊玉自然不服输。 陆清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排最东边的桌子旁坐了四个少女,倒都是认识的,康宁县主右边坐着的是贺清宛,左边是燕国公府的唐玥和唐珊。 看到贺清宛的那一瞬,陆清容的双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其实她对贺清宛并没有什么厌恶之感,在女学也曾碰上过几次,贺清宛的话不多,偶尔讲话时也很有礼貌,二人的交流都是极为平和。 陆清容对她也并无探究之心,她是真温顺也好,或是继承了邱沐云当初的小白花性情也罢,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分别。 但毕竟今日尹屏茹也在场,陆清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只是陆芊玉这些日子见陆清容在女学对贺清宛与其他人一般无二,早就把这其中的曲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此刻陆芊玉已经拉着尹屏茹的袖子,轻声央求着想带三妹和四妹去康宁县主那桌和女学的同窗们一起坐。 别看陆芊玉平日见了陆亦铎总有些畏手畏脚,但一换成尹屏茹,立马摇身一变成了行动派。 陆清容都没来得及拦住她。 尹屏茹一听是女学的同窗,便也没有阻拦,只是笑着嘱咐道:“我们在侯府做客,要守着规矩才是,莫要过于嬉闹。” 而一旁的耿氏更是连自己都在目不暇接地四处张望。哪里还顾得上约束陆蔓玉。 陆清容见状,虽有些无奈,却也因母亲脸上柔和平静的笑容心下稍安。 而且她刚才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邱沐云的身影。便随着陆芊玉和陆蔓玉去了康宁县主她们那桌。 宋妙雪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那张榆木大圆桌旁边,原本只坐着四个少女,现在又来了四个,倒也刚刚合适,并不拥挤。 众人纷纷打过了招呼。 康宁县主依旧高贵冷艳的模样,不太理人。 唐珊也仍然不及唐玥的随和温柔,只是略显孤傲地点了点头。 陆清容见了唐珊,倒是觉得她作为一个庶女,虽说去不了宫里的宴会,但今日能被带来侯府。说明她在家中还是十分受宠的,想来她的孤傲也不是没有缘由。 大家刚一坐下,宋妙雪先是冲着贺清宛问了一句:“怎么没看见你母亲?” 这是在问邱沐云了。 在座的几个人中,邱瑾亭的母亲成阳公主对这种宴会是不太放在眼里的,来不来都凭心情。 而燕国公府的女眷就座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 只有贺清宛的母亲没看到。宋妙雪才有此一问。 其实陆清容心中也有些不解,默默等着听贺清宛的回答。 “母亲现在身体不大好,怕在外面久坐,吹了冷风。此刻正在侯府的沁宜院中歇息,等开宴了再过来。” 贺清宛声音本来就小,现在大家又坐在室外,显得更加弱不可闻。 陆清容听了这话。疑惑一点儿也没变少,身体不适可以不来嘛……而且看贺清宛说话时的样子,竟还有些害羞之色。 宋妙雪得了答案便罢,没有继续追问的打算。她有更好奇的事。 “你们说今日靖远侯世子会不会参加赛龙舟?太后娘娘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这闭门思过是只要不出靖远侯府就成吗?如果世子一会儿来了,算不算抗旨?” 宋妙雪一口气问了出来。 在座的人中,只有康宁县主和唐玥去过赏花宴。 唐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这些问题。 而邱瑾亭则是开了口:“太后娘娘哪有功夫说那么详细。管他是把自己关在府里,还是关在屋里,全凭自觉。总之这一个月内,他是别想再进宫去就是了。” 陆清容听了这话,知道她估计也并不太确定。看来当时太后娘娘说的话应该是有些含糊。 此时倒是唐玥说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世子爷应该不会参加赛龙舟。既然有了这‘闭门思过’的旨意。即使太后娘娘并没有把话说死,但为了世子爷的名声着想,吴夫人也不会让他在今日府中宾客云集的场合露面吧?”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唐玥的话有道理。 一旁的陆蔓玉则是有些失望。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听到关于靖远侯世子的各种传言数不胜数,却从没亲眼见过。陆蔓玉对他声名狼藉的品行并不关心,却因徐樱经常提到他英俊的外表而有所期待。 而此时的陆清容,心里反倒有点莫名的担心。 原本她是觉得今日不会看到蒋轩的,可刚听了唐玥的话,尤其是那句“为了世子爷的名声着想”,她突然觉得或许一会儿蒋轩真有可能会过来。 答案很快就被揭晓了。 坐在第一排正中位置的吴夫人,见客人差不多都已来齐,便缓缓站起身来,回头对大家说着客气话。 无非就是欢迎大家来侯府同庆端午节,还有赛龙舟获胜的一方会有哪些彩头云云。 陆清容看着眼前的吴夫人,身穿一件紫色绣梅花对襟长褙子,绛红色马面裙,发髻间戴着的赤金镶红宝石流苏簪子随着她说话不停地摆动。 陆清容觉得她非但没有因上了年纪更显疲惫,反而与十年前的羸弱之态比起来,还精神焕发了许多。 吴夫人并没有说太多话,就宣布了赛龙舟开始。 此时景湖里的两艘龙舟之中,都纷纷登上了很多少年。 虽然大家的服装是自行准备的,但也都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一身短褐的打扮。 红舟和蓝舟上各坐了十名少年,分成两行,每人手中各持一桨。 陆清容远远望去,很容易就从中找到了坐在红舟上的陆呈杰和陆呈熹,其余之人就都不认识了。 这些少年大都与陆呈熹年龄相仿,陆呈杰基本算是里面最大的了。 可见蒋轩并不在其中。 两艘龙舟之上,除了持桨的众人之外,在每艘船的船头,还放着一面大鼓。 蓝舟之上的大鼓前面,已经有了一个少年,背对着船头而坐,从远处并看不清容貌,只是身材略显消瘦,陆清容看着有一种“他手中的鼓槌一定很重”的感觉。 这便是蓝舟上指挥的人了。 此时宋妙雪悄悄告诉她们,这个就是靖远侯府的轲二爷。 原来这就是蒋轲,倒是很有吴夫人年轻时的风范。陆清容心中打趣道。 而旁边红舟之上的指挥位置,则是空空如也。 这么看来,那空着的位置应该是留给蒋轩的吧? 但直到其余少年在龙舟之上等了约莫两柱香的时候,众人依旧没有看到蒋轩的身影。 最后有个身穿宝蓝色直裰的少年匆匆过去坐在那个位置,比赛才得以开始。 衣服都没有换,可见是临时拉来充数的。 比赛开始,两艘龙舟在整齐的鼓点声中,由西向东缓缓行进。 鼓声虽然整齐,但船上之人多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官家公子,在他们杂乱无章的摇桨中,龙舟能往前走就不容易。 但在岸上观看的人们兴致倒是丝毫不减。 尤其是陆清容身旁的陆芊玉,十分紧张地攥着手中的茶杯。 就在红舟之上有个少年把桨掉到了河里的时候,陆芊玉跟着手一抖,杯中的茶也尽数洒在了自己身上。 陆蔓玉她们正因为掉桨之事一个个笑弯了腰,根本顾不上其他。 最后只有对比赛结果不甚关心的陆清容,陪着陆芊玉一起退下去整装。 侯府的宴席,准备自然周全。 陆清容她们二人刚一站起来,就有府里的一个青衣丫鬟上前领着她们去了后面不远处的梨春院。 梨春院本是侯府的听戏之所,平日里并无人居住,今日正好用来当作客人梳洗歇息之处。 方才赛龙舟那些少年,就是在这里换的装。 因陆芊玉她们是女眷,青衣丫鬟一直带她们到了最里面的一排,方才走进靠东边的一间。 刚一进去,陆清容还没来得及看清屋中的摆设,就被里面一股似是檀香与玫瑰混合的强烈香味呛了出来,只留给陆芳玉一句“外面等你”。 陆清容一向对味道十分敏感,此时捂着鼻子跑出来,见院中无人,便有些失态地大口大口出着气。 院中上方传来的一阵轻笑,让陆清容吓了一大跳。 抬头望去,才看见是前面为看戏而修建的二层小楼上,有个人影正扶栏而立。 陆清容被人看到窘状,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故而并没看清楼上之人的面容。 但低头站在院中的陆清容,很快就听到了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再抬头时,来人已到眼前。 第五十八章 遇见 第五十九章 故人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五十九章 故人 ads_wz_txt; 待陆清容抬头看清来人,心中难掩惊讶。 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一头还多的少年,身着月白色交领直裰,头顶云纹青玉发冠,浓眉之下的双眼目若朗星,此刻正似笑非笑地低头望着她。 看到他的第一眼,陆清容还有些不太确定,毕竟时隔太多年了。但此刻他笑起来那与姜夫人有几分相似的神情,让她断定,这就是蒋轩。 见他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又不说话,陆清容无比尴尬,心中祈祷陆芊玉赶紧换好衣服出来。 但天不遂人愿,院中只有他们二人。 陆清容极不习惯这种谁也不出声的气氛,没话找话道:“你怎么没去赛龙舟?” 蒋轩眼中的笑容玩味更深。 “我为什么就要去赛龙舟?”他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陆清容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就连忙摇了摇头。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摇头,那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或者只有这样才能比较不尴尬。 蒋轩往院门的方向望了望,继而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原来他并没有看见她们进来,只是碰巧见到了那最窘的一幕。 陆清容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倒霉。 此时陆清容突然发觉,蒋轩眼中的笑容已经逐渐逝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严肃的神情,正等着她的回答。 陆清容有些不解,下意识地往他刚才站过的楼上看了一眼,并未见什么异常。 “我们是来观看赛龙舟的,我三姐不小心弄脏了衣裳,正在屋里面梳洗整理。”陆清容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我是听说今日参赛之人也是在这里换装的,才问你为什么没去赛龙舟。” 直觉告诉她,蒋轩并不想别人认出他来。 听了她的解释。蒋轩的面色果真重新缓和下来。 “那你怎么不进去等着?”此时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般严肃。 “里面的香气太重了,我有些头晕。”陆清容随手指向后面的那排屋子。 吴夫人对熏香情有独钟,蒋轩当然也知道,只是没想到还有女孩子不喜欢这些。 又想起刚才陆清容大口喘气时的夸张模样。蒋轩哈哈大笑起来:“有那么难闻吗?” “再好闻的味道,也经不起弄得那么浓,太呛人了。”陆清容实话实说。 “那怎么没见别人也跑出来?”蒋轩忍不住打趣道。 陆清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嘴已经有些轻轻撅起,正打算说话,就见蒋轩将食指放于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紧接着,陆清容也听到院门方向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你姐姐在那个屋里?”蒋轩悄声问道。 陆清容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把最东边那间屋子指给了他看。 蒋轩没有再说话,而是急速跑进了旁边一间空着的屋子,动作十分敏捷。 过了片刻。从梨春院外面跑进两个小厮模样的孩子,均不到十岁的样子。 一进到院中就分头把前面每间屋子都跑了个遍,显然是在找人。 到了最后一排为女眷安排的屋子,二人有些踌躇,其中一人恭敬地向陆清容问道:“请问这位小姐。这些屋中可有人在?” “我姐姐在更衣。”陆清容只回答了这么一句,也并不提是在哪间屋子更衣。 刚才蒋轩跑开之前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行动已经表明,是不愿让人找到的。 提问的那个小厮听了,便转头想走,却被另一个小厮拉住。 “能否烦请这位小姐,帮我们看看其余的屋子里可有人在?” 陆清容面色微沉。这话说得显然有些无理了。 你们不敢擅闯女眷歇息之处,可以去找丫鬟来,怎么连自己这个客人也指使上了。 但陆清容只是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口。 她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找丫鬟过来,似乎也不太合适。 陆清容亲自走过每间屋子的门口。状似挨个环顾一番。 “其余的屋子都没有人,你们可以进去了。”陆清容故意这样说道。 二人显然没有打算进去的意思,连忙向陆清容行礼告退,转身离开了梨春院。 此时陆芊玉也终于整装完毕,与那青衣丫鬟一起走出屋来。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陆芊玉在屋里的时候就隐约听到了有人说话。 “侯府的小厮。好像是在找什么人。”陆清容轻描淡写地说道,转而又嗔道:“你可真行,那么呛人的屋子,你都能待那么久!” “呛人吗?我觉得屋里的熏香挺好闻的啊。”陆芊玉完全没感觉不适。 陆清容也不再言语,和陆芊玉一起走出了梨春院。 离开之前,还不自觉地回头望了旁边那屋子一眼。 待她们重新返回岸边,龙舟早已赛完了。 “谁赢了?”陆芊玉着急地问道。 “那还用问么,红舟的桨都掉河里了,自然是蓝舟赢了。”陆蔓玉说道:“蓝舟上每个人都得了吴夫人给的彩头呢,竟是个赤金小船!不过就是很小罢了。” 众人一边说笑着方才的各种趣事,一边纷纷坐上了来时的青绸小车,前往沁宜院。 因靖远侯仍在病重,故而他所住的靖春堂并未设宴。 今日来的男宾客的宴席摆在了外院,而女眷的宴席就设在吴夫人住的沁宜院。 待到众人来了沁宜院,走进厅堂,陆清容第一眼就看到了立于门前的邱沐云。 今日的邱沐云穿了件枚红色绣牡丹宽幅对襟褙子,桃粉色百褶裙,同尹屏茹一样挽的堕马髻,只是头上的首饰多出了许多,皆是各种样式的赤金点翠珠花。 此时的邱沐云,早已褪去了以往清丽的模样,而变成一幅十足的贵妇人姿态。 而多年前同尹屏茹站在一起分不出年纪大小的她,如今明显比尹屏茹要打上许多岁的样子。 而最令陆清容惊讶的倒不是这些。 之前还一直不解她为何这般拿乔作态,又是怕吹风,又是要歇息的,现在原因就摆在眼前了。 此时邱沐云宽大的褙子之下,腹部高高隆起,起码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第五十九章 故人 第六十章 入席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六十章 入席 ads_wz_txt; 邱沐云一直到现在,都只有贺清宛一个孩子,这陆清容是听说过的。 倒不是陆清容刻意想去打听,而是毕竟大家同在女学,贺清宛并无兄弟姐妹,大家都知道。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竟然又有了身孕。 此时站在门前的邱沐云也见到了尹屏茹一行人,面带微笑地等着她们走过来。 尹屏茹并没有一下认出她来,待走近些方才发觉,面上表情却也没有什么变化,十分自然地与耿氏领着几个孩子继续往前走。 “尹姐姐,不对,应该称您陆夫人了!”邱沐云的声音与以前似乎不太相同,变得尖厉了些,“多年不见,您看上去倒是一点儿都没变呢!” 邱沐云心中到底有些不是滋味,故而这话说出来都有些泛酸。 尹屏茹闻言停下了脚步,耿氏她们也跟着站在那里。 “你的变化倒是也不大。”尹屏茹笑着说道。 一旁的陆清容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变化还不大? 但转念一想,尹屏茹此话的意思还真有点含糊,说的恐怕不是她的外表。 “陆夫人和贺夫人原来是旧识?”刚要进门的承平侯府二夫人停住了脚步,一副惊讶的口吻,其实却是明知故问。 这次是尹屏茹率先做了回应。 “旧识倒谈不上,只是见过几次罢了。” 邱沐云听了这话,倒也神色依旧,转头往尹屏茹身旁的几个孩子看去。 陆清容那酷似尹屏茹的脸庞,让邱沐云瞬间就看了出来。 “这个是清容吧,都快长成大姑娘了!”邱沐云一边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边笑这对陆清容说道:“当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一岁,你可还记得?” 陆清容立马摇了摇头,还不忘出声道:“不记得了。” 何止不记得。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 当年母亲同贺楷尚未和离的时候,邱沐云倒是上门示威过一次,但“曾经抱过她”可就是无中生有了。 邱沐云听了仍不罢休,继续讲起她小时候的样子。什么比现在可要胖上许多倍之类的。 陆清容听着这些话,心里不由暗忖,这邱沐云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真当别人都不知道过去那些事吗? 若是邱沐云见到她们躲着走,她都觉得可以理解,却没想到此时邱沐云会拉开了架势和她们叙旧。 其实正如陆清容所想,在场的人都对当年那段往事有所耳闻。 以前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并没有见过尹屏茹,而耿氏与几个孩子则是没有见过邱沐云。 此时大家都头一次同时见到这两个人,皆在心中不禁腹诽着,与尹屏茹比起来,这邱沐云的容貌也太普通了些…… 邱沐云心中当然不这么想。 在尹屏茹面前。她一向以胜利者的身份自居。 如果说以前她还因子嗣问题不那么理直气壮,那此刻怀有身孕的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那份张狂了。 这些年她在贺家的日子,并不十分顺心。 除了贺楷对她尚算不错,贺家其余的人都一副不拿她当回事的样子。尤其是贺楷母亲经常对她的颐指气使,让她心中一直抑郁难平。 好在没多久就随贺楷来了京城,而她的公婆以及贺楷的大哥大嫂一直都留在济南,日子总算能过得清净一些。 但她与贺楷成亲十年,始终只有贺清宛一个女儿,也让她越来越坐立难安,甚至虽然百般不愿。仍旧给贺楷抬了房良妾进门。如今那妾室没有动静,自己却有了身孕,怎能不让她又扬眉吐气一番。 所以好不容易赶上靖远侯府设宴,她即使身体不便也坚持前来,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孕一般。 而今天在这里会碰到尹屏茹,她也是早就知道的。 陆家现在如日中天。想必以尹屏茹和离过的身份,而且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邱沐云坚信,她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当初尹屏茹嫁去陆家,着实让她好生烦闷了许久,尤其是听说尹屏茹生了陆呈煦之后。这种烦闷之感简直让她备受煎熬。 想到这里她不由再次看向尹屏茹的身后,却没再发现要找的人。 陆呈煦今日跟着父亲和大哥在外院赴宴。 陆亦铎想到今日尹屏茹要领着这么多孩子,实在怕她照顾不过来,便将陆呈煦带在了自己身边。 此时尹屏茹见邱沐云总算停止了唠叨,便不再理会她,与众人一起进了厅堂准备入席。 而跟在母亲身后的陆清容,则因为邱沐云对她小时候的各种形容,不禁陷入了儿时的回忆之中。 那时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赶上家庭遇到变故,却阴差阳错有了新的亲人…… 等陆清容回过神来,除了身后刚刚进入院门的吴夫人以外,其余众人皆已在她前面走入厅堂。 她正想紧走两步跟上去的时候,就见从西边抄手走廊一侧的角门进来一个小厮,跑得气喘吁吁,见了吴夫人都顾不得行礼,急声禀告着什么。 因与吴夫人还有段距离,陆清容并未听清那小厮的话,只是隐约听到“世子爷”、“景湖”这些字眼。 而且很快那小厮就被吴夫人出声喝止,不再言语,反而是吴夫人悄声对那小厮吩咐着什么。 这陆清容就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她也并未再驻足,赶忙进了厅堂,随尹屏茹她们一同入席。 尹屏茹和耿氏以及几个孩子,被安排在了东侧靠门的第二桌,同桌的还有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和宋妙雪。 而挨着她们的那桌,则有邱沐云、贺清宛母女,以及算是邱沐云侄女的康宁县主邱瑾亭。 陆清容挨着陆芊玉坐了,心中已经无暇再顾忌旁桌的邱沐云,现在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刚才那小厮的话。 世子爷……景湖…… 是说蒋轩现在去景湖了吗?赛龙舟早就结束了,他去那里干嘛? 不过一想到刚才在梨春院碰面时,他那有些阴晴不定的面孔,时而放松、时而提防的样子,倒是觉得在他身上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陆清容想着这些,眼神不经意往坐在主桌的吴夫人看去。 只见吴夫人已经端坐于桌前,与众人寒暄说笑,但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第六十章 入席 第六十一章 意外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六十一章 意外 ads_wz_txt; 陆清容觉得此时吴夫人的神情与刚才龙舟宴时相比,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虽然表面依旧谈笑风生,却总是每隔一会儿就似不经意般向门口望去。 陆清容看着她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却已经见她往外望了好几次。 即使心中疑惑,陆清容也还是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毕竟这样一直盯着人看有些不太礼貌。 此时她们这桌上也有些热闹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耿氏和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聊在了一起。 “咦,刚才的赛龙舟,怎么只见到轲二爷,没见到世子爷啊?”一向消息灵通的耿氏,这次竟不知道其中缘由。 “想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难得二夫人居然没有提闭门思过之事。 她心里想着,毕竟这是在靖远侯府赴宴,对人家的世子说长道短,总是不太好。 耿氏则是信以为真,没有再问。 而旁边几个女学中的孩子,听了二夫人的话,明知真相并非如此,却也没人说破。 就连尹屏茹都从陆清容那里听到过此事,当然也没言语。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厮,十一二岁的模样,正是刚才陆清容在门口见到的那人。 原本厅堂之中的众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但他一跑进来,也没有走向主桌,而是就站在门口处,大声喊了起来。 “夫人!世子爷方才在景湖边玩耍,失足落水了!” 声音贯穿整个大厅,众人皆是一惊。 吴夫人闻言立刻站起身来。 “什么时候的事情?现在怎样了?”语气既惊慌又关切。 “刚才小的们正在景湖收拾观景台的帷幔,世子爷一落水就赶紧冲上去给救上来了。” 这小厮呼吸平顺,说话也很是响亮。 “世子现在人在何处?”吴夫人继续追问。 “小的赶过来报信,其余的人已经将世子爷抬回榆院去了。” 吴夫人闻言松了口气,先是吩咐那小厮快去请太医,接着转身对席间众人说道:“真是失礼。府上突然有些事情,我心里实在不放心,先过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席间也有人跟着站起来。吴夫人见状接着道:“大家千万别被搅了兴致才是,那我心中就更是不安了。” 语毕,连忙带着丫鬟离开了厅堂,往榆院那边去了。 而刚刚站起来的那几位,也顺势又坐了回去。 此时席间的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大家心中都有些担心靖远侯世子的情况。 虽然吴夫人并未与众人明言,但方才那小厮禀告时那么大的嗓门,恐怕只有聋子才听不到。 而陆清容当然也替蒋轩担心,但心中更是有很多疑问。 先是那个小厮,明明就是刚才院中之人。怎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在沁宜院和景湖之间打了个来回? 方才赛龙舟结束之后,她们坐着青绸小车还足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从景湖到了这里。 而且在院中看到他时,还是跑得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而刚才在厅堂之中。则呼吸平顺,声音平稳,虽然话说得急,却是调理分明,连蒋轩落水之前是在湖边“玩耍”都不忘提及。 “世子爷不是尚在闭门思过的期限内吗,怎么龙舟宴都不参加,反而去了湖边玩耍?” 二夫人此时不再有所顾及。直接说了出来,语气似是有些不满,觉得是靖远侯世子没有将她们这些宾客放在眼里。 陆清容见她突然转变了态度,倒也不太奇怪。 毕竟蒋轩的名声实在是糟糕,一遇到事就把他往坏处想,已经是很多人的习惯。 只是人家才落了水。身体是否安然无恙还未可知,就揪着这些不放,着实有些不太合适。 尹屏茹也有同感。 “先不管世子为何去湖边,希望现在没事了就好,我们等等看吴夫人回来怎么说吧。”尹屏茹有些担心地说道。 此时吴夫人刚刚赶到了榆院。 一进院子。就将蒋轩的两个贴身小厮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 “昨天就嘱咐过你们,今日世子是要参加赛龙舟的,让你们好生伺候着他过去,千万别处岔子。可你们倒好,眼看着其他人都准备就绪了,唯独不见世子的人影,让你们找也找不到!” 原来吴夫人的发作竟是为了这事。 面前这两个小厮,正是陆清容早些时候在梨春园碰到的二人。 二人低着头,连连告罪,心里却纳闷吴夫人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吴夫人一边往内室走去,一边问道:“怎么又跑到景湖去,还落了水?” “小的们也不知道,当时府中四处都找不到世子爷,从景湖经过的时候就看见那边一团乱,过去才发现是世子爷被捞了上来……”当时着实把二人惊出一身冷汗。 “世子现在怎么样了?”吴夫人缓缓问道,并不着急进去内室。 “刚刚靖春堂的大夫已经过来看过,说是因为捞上来的及时,并没有吸入太多的水,身体没有大碍,还开了副安神汤,正在后面熬着,不过世子爷现在好像已经睡了。” 二人事无巨细地回禀着。 因靖远侯常年卧病在床,靖春堂随时都有大夫候在那里,所以才能来这么快。 吴夫人听到这些,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既然大夫已经看过世子,说没事了,我也就放心了,一会儿还会有太医过来,不管世子是醒着还是睡着,都叫太医看上一眼便罢。” 二人连忙点头应是,心里多少也有些奇怪,既然大夫都说世子爷没事了,为什么还要让太医过来。 但既然是吴夫人的吩咐,自然不容置喙。 “你们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吴夫人接着吩咐道。 等二人没用片刻就去后面将熬好的药端回来时,早已不见吴夫人的人影。 而厅堂席间的众位宾客,并没有等候太久,吴夫人就回到了沁宜院。 回来先是又说了些失礼、告罪之类的话,并未提及其他,吴夫人就坐回了主桌。 众人一直悬着的心没有得到回复,却一时也没人出声询问。 此时,与吴夫人同坐主桌的燕国公夫人开口问道:“刚才听说世子落了水,现在没有大碍了吧?” 第六十一章 意外 第六十二章 印象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六十二章 印象 ads_wz_txt; 听到燕国公夫人开口询问,席中众人都跟着安静下来。 吴夫人先是一副错愕的表情,好像并没料到会有人这样问。 “不碍的,让您跟着操心了。”吴夫人说着,把视线转向大家,“小孩子不小心而已,没什么大事。” 说完,便岔开了话题,谈起先前赛龙舟的趣事来,俨然不愿继续讲明。 众人也算得到了答复,不再挂心,也就未再提及。 陆清容本以为有刚才那小厮的话在先,此时吴夫人无论如何都该为蒋轩解释几句,没想到她就这么有些躲闪地含糊了过去。 想着,她的视线也下意识地往主桌那边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正好与吴夫人望过来的目光相撞。 陆清容连忙收回视线,盯着自己面前那碗百合雪耳马蹄羹,不再抬头。 桌上的承平侯府二夫人和耿氏也不再关心刚才的事,先是从桌上的菜肴谈到顺德楼的席面,又从东大街的成衣店讲到西大街的胭脂铺,滔滔不绝,俨然有些相逢恨晚的样子。 没过多久,主桌那边又有了动静。 吴夫人站起身来,开始穿梭于各桌之间。 靖远侯府是今日的主家,吴夫人如此这般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陆清容她们这桌。 众人连忙站起身来。 “大家快坐,我就是过来说说话。”吴夫人抬手示意大家坐下,“方才观看赛龙舟虽然热闹,却并未与大家都说上话,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家包涵。” “那怎么敢!”承平侯府二夫人抢着说道:“如今侯府上下之事全仗吴夫人您一人料理,今日能请我们来赴宴,已经感激不尽了。” 尹屏茹和耿氏虽未开口,也站在一旁微微颌首。 见大家依旧站在那里。吴夫人在尹屏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大家也都坐吧。” 众人先是有些讶异,刚才并未见吴夫人在其他桌落座,但也很快都跟着坐了。 因吴夫人占了耿氏的位子,耿氏和几个孩子只好顺势挪了挪。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刚一见吴夫人坐下。连忙拉着自己的女儿,把宋妙雪介绍给吴夫人。 吴夫人随口夸赞了句“是个机灵的小姑娘”,便转头看向尹屏茹。 “上次见到陆夫人,距现在该有十年了吧?”吴夫人对尹屏茹说道。 “正是。那是我们随老爷去河南上任之前。”尹屏茹恭敬地回答,又补充道:“之后我和孩子们就一直没有回过京城,上个月月底才刚回来。知道夫人事忙,也不敢贸然上门叨扰。” 吴夫人闻言微微一笑,打趣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敢来叨扰,也只好让我办宴席请你们来了!” 尹屏茹也以微笑回应,一时倒不知该如何作答。 吴夫人并没有等她的回答的意思。转头在桌上扫了一圈。 “这些都是你的女儿吗?” 见吴夫人如此问,尹屏茹连忙把耿氏以及孩子们介绍给吴夫人。 吴夫人自然又说了些“聪慧、灵秀”之类的客气话,还不忘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几枚金锞子给了桌上的孩子,宋妙雪当然也有份。 陆清容是最后一个接过金锞子的。 吴夫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方才问道:“这是陆家的四小姐吧。上次你带她来过沁宜院的?” 这又是在问尹屏茹了。 尹屏茹点头称是。 “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可是个小胖子呢……” 吴夫人说起陆清容小时候的样子,语气亲昵,心中却不禁有些担心。 方才小厮第一次来报蒋轩落水之时,其实并不是在厅堂,而是在院中。 那时她灵机一动,决定让他过一会儿再去厅堂里大声回禀一次。 既然赛龙舟不肯露面。就让满堂的宾客都听听,蒋轩在闭门思过期间还出来玩耍…… 当时她也曾看到厅堂门口处站着的陆清容,却见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并未在意。 陆清容长得慢,明明已满十一岁,但看起来总是更小些。 现在吴夫人才发现。原来她就是多年前来过府里的陆家四小姐。 而且因当年她曾刻意试探一番,故而对两人当时的对话还有些印象,记得那是才一岁多就能念出“天地玄黄”的孩子……不由开始担心,她刚才是否听到了什么,万一传出去。可就有损她的贤名了…… 吴夫人心中的曲折众人当然并不知晓。 但承平侯府二夫人和耿氏却因吴夫人格外亲昵的语气有些讶异。 方才吴夫人主动与尹屏茹说话之时,她们就已经很是艳羡了,没想到靖远侯夫人竟对尹屏茹母女如此不同。 陆清容听了这话,心里并不十分高兴。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提起她小时候是个胖子的事情…… 在邱沐云面前,她当然是毫无顾忌地撇了撇嘴,但此刻面对吴夫人,多少还是有些收敛。 吴夫人见她面色微红,以为是害羞了,倒也没继续往下说。 就在众人以为吴夫人在她们这桌已经待得足够久,应该快要离开的时候,陆夫人却突然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连今天过的什么节都给忘了!” 众人见状不明所以。 “今日是端阳节,我本来亲手给大家包了粽子的,却忘了给你们拿出来!你们稍等片刻,我去给大家取来。” 耿氏闻言忍不住说道:“怎敢劳烦夫人,还是让丫鬟们去拿吧!” “既然是我亲手包的,自然要我亲自取来才好。”吴夫人坚持道,随即站起身来。 刚才她正谈起陆清容,现在便也状似随意地问道:“粽子有些多呢,四小姐可否与我同去?” 只是领着丫鬟们去而已,又不需要亲自动手,此时吴夫人如此说,自然被大家当做她对陆清容格外喜爱。 尤其是桌上几个少女,眼神多少有些羡慕,宋妙雪更是神色向往地望着吴夫人。 吴夫人当然并未理会。 陆清容只好在大家的注视下站起身来,跟着吴夫人一起走出了厅堂。 的确如大家所料,陆清容从始至终并不需要自己动手。 她先是跟着吴夫人沿着厅堂西侧的抄手游廊绕到了后面的院子,粽子就放在沁宜院的小厨房,故而并不用走多远的路。 到了小厨房门口,吴夫人吩咐身边的丫鬟进去拿,自己则是和陆清容一起站在外面等。 突然变成二人独处,陆清容不由想起十年前的情景,觉得与现在实在有些相似。 吴夫人总归还是把陆清容当做孩子,直接就开了口。 “方才院中的小厮鲁莽,没有冲撞了四小姐吧?” 陆清容原本就对今日吴夫人的行事感到蹊跷,此刻见她这么问,便也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啊?”陆清容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您是如何知道的?夫人是说早先在梨春院的事吗?当时是我三姐弄脏了衣裙,府里的丫鬟领了我们去后面屋子换装。虽然后来有小厮进来寻人,但并未进入屋内,算不上冲撞的。” 陆清容一边说,一边还使劲摆着小手。 陆清容当然知道她想问刚才在沁宜院的事,但她当时的确并没有听清那小厮说了些什么,此刻若是自己先反应到那件事,反而不合适。 吴夫人开始完全被她说懵了,后来才反应过来,她这说的是旁的事情,顿时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自己才问了这么一句,陆清容就如竹筒倒豆子般把梨春院的事情讲了个详细,故而更加确信她就是个毫无城府的孩子。 “那在沁宜院的时候呢?四小姐可有听到那小厮说了些什么?” 吴夫人这次问得直截了当,丝毫不加掩饰。 “沁宜院?”陆清容这次反应得更快,点头道:“当然听到了,他那么大声,厅堂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吴夫人顿感无力,却也不放弃:“在那之前,四小姐没见过他吗?” 陆清容这次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眨着大眼睛冥思苦想起来。 “之前……” 陆清容边想边挠头,发间的珠花都险些被她抓了下来。 见她这副娇憨之色,吴夫人不由长叹了一口气,正打算让她别再想下去了,陆清容那厢却有了动静。 “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赛龙舟时红舟那个敲鼓的?”刚一说完,陆清容马上又摇了摇头,“不对,赛龙舟只有今日的宾客才能参加的……” 看着她越说越远,吴夫人也不再理会,而是冲着小厨房催起里面的丫鬟。 丫鬟们听了,赶紧端着一盘盘粽子走了出来。 陆清容这才又跟在吴夫人后面,一同返回了席间。 路上她们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陆清容心里盘算着,自己这傻装的是不是有些过了,但转念一想,她才十一岁,吴夫人应该不会怀疑才对。 吴夫人看着陆清容回来路上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她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心中不禁暗想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这个陆四小姐,别说并无自己想象中的聪敏,反而娇憨到有些痴傻的程度了。 此刻的陆清容并不知道,她竟是给吴夫人留下了这么个印象。 第六十二章 印象 第六十三章 心思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六十三章 心思 ads_wz_txt; 吴夫人此时已经完全放下心来,与陆清容一起回到了厅堂。 丫鬟们往席间的每桌都端上了粽子。 陆清容回到座位,跟着大家一同吃起来。 尹屏茹看她刚才去了这么久,不免有些担心,却碍着桌上众人在,并未开口询问。 此时见陆清容脸上并无异色,专心吃着面前的金丝小枣粽子,倒也不再多想。 尝过了粽子,没过多久,靖远侯府的端阳龙舟宴就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正式结束。 众人纷纷散去。 坐在驶回陆府的马车上,尹屏茹忍不住和陆亦铎提起今日发生的事情。 陆亦铎听说靖远侯世子居然在闭门思过期间因在湖边玩耍而落水,也非常惊讶。 “靖远侯爷一直没露面倒是意料之中,前院的宴席都是在由侯府的大管家殷勤地支应着,我原本还在纳闷,怎么只见到了府里的二爷,却没有看见世子爷!”陆亦铎此刻才明白缘由,“世子被罚闭门思过一事,我也是今日席间才得知的。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在府中宾客满堂之际跑去湖边玩耍。” 尹屏茹不由长叹了口气。 “原先听说靖远侯世子性情乖张、行为荒唐,我心里总想着可能是事出有因,但如今却又不得不相信了!”尹屏茹不禁回忆道:“他小时候我还曾见过两次,虽说比起一般孩子要更活泼些,却也是规矩知礼的,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许是吴夫人对他太过迁就的缘故,可见这‘慈母多败儿’也是有些道理的!” 说完,陆亦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尹屏茹,接着道:“以后我若是教训杰哥儿的时候,你可莫要再护着了。” 尹屏茹并没在意陆亦铎看似指责的话语,心中突然又想起了别的。 “还有一件事,让我始终有些不解。”尹屏茹也不知该怎么说。“我总觉得吴夫人似是对清容格外的关心。” 陆亦铎听了也不甚明白:“这话怎么说?” “就是今日席间,吴夫人在我们这桌待得最久,而且多是提到清容,后来还带了清容一起去小厨房取粽子。听说小厨房就在厅堂的后面,却用了起码两柱香的时间才回来。” 尹屏茹最终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你说吴夫人是不是看上清容了?” “这……”陆亦铎见都没见过吴夫人,又怎能知道这些。 不等陆亦铎回答,尹屏茹就急着先表了态:“我是觉得这嫁女儿,还是低嫁的好,侯府女眷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陆亦铎听了不免失笑:“这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也能这么着急!更何况,同世子爷比起来,侯府的二爷跟清容年龄更相近些,而且名声要好上许多。”陆亦铎发觉自己也想得有点远了。“不管怎样,咱们以后都会谨慎挑选,定不会委屈了清容的!” 尹屏茹微微颌首,不再提此事,心里却想着。若是吴夫人真有这层意思,她务必要想个万全的法子拒绝了才是。 陆亦铎和尹屏茹的马车,顿时陷入了一片安静。 而此时陆清容姐妹四人所乘的马车,已是热闹无比。 陆清容原本还独自想着今日之事,觉得吴夫人在京城被传的贤名恐怕和实际情况有所出入。无论蒋轩的顽劣名声是真是假,她都忍不住有些同情起那个年少丧母的世子,这些年的日子一定不似传言中那般洒脱…… “四妹。你快说说,靖远侯夫人带你一同出去,可与你说了些什么?”陆蔓玉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断了陆清容的思绪。 “都说是去取粽子了,还能说什么别的?”陆清容显然不能实话实说。 陆蔓玉听了,并不打算放弃,故作神秘地说道:“之前你跟着二姐去换衣裳的时候。景湖这边可也有事情发生呢,你们想不想听?” 说完,陆蔓玉还状似无意地看了陆芳玉一眼。 陆芳玉脸上瞬时染上一抹红晕。 一旁的陆芊玉见状忍不住好奇,催促道:“快说快说!” 陆蔓玉并未理会,而是对着陆清容道:“那你先告诉我吴夫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陆清容自己也被她说得有些好奇了。又看陆芊玉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便缓缓开口说道:“吴夫人听说咱们陆家的女孩也都读过书,便问我谁书读得最好。” “那你怎么回答的?”陆蔓玉信以为真。 “当时是大姐啊!难道还是三姐不成?”陆清容说完,自己忍不住先笑出了声。 一旁的陆芊玉闻言也跟着笑起来。 就连脸上红晕未散的陆芳玉,也翘起了嘴角。 陆蔓玉却不以为忤,她本就对读书之事没有什么追求,此时见陆清容解了她心中的疑惑,也不再深究,专心讲起她今日所见之事。 “赛龙舟结束之后,我离开康宁县主的桌子,回到了母亲那里,正赶上刑部侍郎狄大人的夫人带着狄公子过来。” 陆蔓玉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陆芳玉闻言在一旁默不作声,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陆清容她们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现在见了陆芳玉的这番娇羞之态,也都恍然大悟。 看来尹屏茹这是为了她的亲事在相看人家狄公子了。 “三妹你倒是接着说啊,这个狄公子品貌如何?可配得上咱们大姐?” 陆芊玉问得尤其直白。 “狄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回答起母亲的问话也是彬彬有礼,一派文雅书生的样子。听说他平日就十分擅长读书。”陆蔓玉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他们的对话我也不是太懂,总之母亲听完就好生夸赞了狄公子的学问一番。” “学问好的人,一般都恃才傲物,不易接近。”陆芊玉不知是想起了谁,竟说出这番感慨。 “狄公子倒不曾如此,我看他的性格十分温和。”陆蔓玉不赞成她的说法。 “这你也能看出来?”陆芊玉显然不信。 “真的!狄公子参加了今日的赛龙舟,是获胜的蓝舟成员,故而得了吴夫人赏的一个赤金小船,二哥看那小船做得精致,很是喜欢,狄公子还主动要将它送与二哥呢!” 陆蔓玉话音未落,刚才一直垂首不言的陆芳玉突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哪是人家主动要送,分明是熹哥儿喜欢那赤金小船,非要用自己的金锞子跟人家换不可!”陆芳玉笑着说道。 陆清容她们听了,仿佛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忍不住跟着一起掩嘴而笑。 陆芊玉知道她讲的是实情,也不再遮掩,接着说道:“总之狄公子性格很好就是了,你们看,大姐都开始替他说话了呢!” 这话一出口,倒是的确扳回了一成,使得陆芳玉再次恢复了沉默。 尹屏茹最近在为陆芳玉的亲事做打算,陆清容也是知道的。 上次只是从陆芊玉口中知道有江凌这个候选,心里还有些替大姐担心,觉得江凌性格实在有些过于不流世俗,现在又多出了这个狄公子,听着倒是与陆芳玉十分般配的样子。 陆清容也是真心替她高兴。 而让她感到奇怪的是,一旁的陆芊玉竟也是一脸喜色,就差咧开嘴乐了,这让她实在有些不解。 大家各想着心事,一直回到静林胡同都没有人再多言。 今日靖远侯府摆的是晚宴,待她们回到陆府已过了戌正,陆清容直接跟着两个姐姐回了紫藤阁。 陆芳玉一路上都没有讲话,进了紫藤阁直接走上了二楼歇息,陆芊玉也跟着大姐身后一起上了楼。 陆清容回到自己的房间,正要准备洗漱就寝,方才同陆芳玉一起上楼的陆芊玉此时又折了回来。 见陆芊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陆清容让屋里的丫鬟绿竹先下去休息了。 “二姐有事找我?”看陆芊玉仍旧不说话,陆清容开口问道。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陆芊玉模样很是吞吞吐吐。 “好,我也不着急睡觉,那咱们聊些什么?” “就说说大姐吧!你说她真的会嫁给狄公子吗?” “还不一定吧,之前先要定亲才行的,这还要看父亲和母亲的意思了。”陆清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对大姐的亲事如此感兴趣。 “上次在武昌的时候,我明明听母亲提到了江公子,你说现在母亲怎么又改主意了?”陆芊玉问道。 “二姐很希望大姐嫁给江公子吗?”陆清容想起上次在回京城的马车上,她就曾经有此疑问。 “倒也不是。”陆芊玉想了想,接着说道:“我就是想,会不会是母亲对江公子有什么不满,所以才另寻了他人的?” 原来是这样! 陆清容终于反应过来,却轻易不敢相信,心里略想了一下,便开口试探着道:“江公子又没做过什么错事,母亲怎么会对他不满呢?也许是母亲认为他的性格过于内向,觉得和同样内向的大姐不太合适,应该找个活泼些的才能互补长短呢!” 眼看着陆芊玉一听这话那转忧为喜的神情,陆清容不由有些问她担心。 她若真是对江凌有了想法,那还真是不太好办…… 第六十三章 心思 第六十四章 旧友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六十四章 旧友 ads_wz_txt; “会是这样吗?”陆芊玉一脸期待地等着陆清容的回应。 “我觉得是如此。”陆清容思索了片刻,“而且江公子比大姐年纪要小,母亲肯定去找高僧给算过了,八成是不合适。” 一听这话,陆芊玉认为可能性极大,面上喜色更甚。 这次还真是被陆清容猜对了,尹屏茹和太夫人的确请高僧帮陆芳玉算过,方才放弃了江凌这个选择。 “二姐你不是常说他是个书呆子吗,怎么突然如此关心起他来了?”陆清容佯装不解。 “谁说我关心他了?我是关心大姐!”陆芊玉格外着急地解释。 话音刚落,也不等陆清容有所反应,就如一阵风般跑回了楼上。 谁知到了第二天,就说曹操曹操到了。 翌日,正好是陆亦铎休沐的日子,江慎之带着一双儿女从武昌赶回京城,来了陆府。 江慎之在金榜提名以前,一直在陆亦铎的府里做西席,之后也只有放了咸宁县令的那三年里,两家离得稍远些,江慎之升任武昌知府后,又与时任湖广总督的陆亦铎再次成了近邻。 故而陆府东院的几个孩子也都对江慎之熟悉得很,听说他来了,也都跟着出来迎接。 江慎之这么多年一直都未再娶,所以这次和他一同回京的也只有江凌和江云佩。 陆清容她们赶过来的时候,陆亦铎已经领着他们三人走进了东院的月亮门。 江慎之穿了一件鸭青色素面杭绸直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却也从脸上略显出的疲惫看出,这一路应该赶得很急。 一旁的江云佩身着白绸立领中衣,藕荷色鸡心领绣竹叶襦裙,神色比她父亲轻松了许多,快两个月没见陆清容,此时一见了便笑吟吟地看着她。 陆清容也同样回以微笑。 再看到立于江云佩身旁的江凌。陆清容觉得他似乎比两个月前长高了不少。 此时江凌身着宝蓝色云纹锦缎袍子,背手而立,脸上既没有如江慎之的风尘仆仆,也不像江云佩那般欢喜重逢。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神色淡然。 他这副样子,陆清容倒一点也不感觉奇怪。 而陆芊玉则更是习以为常。其实在她的记忆中,这么多年来江凌跟她说话的次数大概两只手就能数过来了。 但她就是一看见他就高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想到刚才听父亲说,这次江凌他们将会留在京城,心里更是欢喜。 此次江慎之这么着急赶回来,是接到了皇上的圣旨,让他即日返京参与编撰《景熙大典》,并任命他为《景熙大典》的纂修官。 当今皇上亲政十年有余。勤于朝政之余,不免总想着再做些什么以求流芳百世,故而打算要编撰一部将古今文化集大成的旷世奇书,亲自起了《景熙大典》的书名,并任命内阁首辅、文华殿大学士冀铭为总纂修。 但冀大人身兼要职、朝事众多。并无分身之术,于是又投其所好地向皇上举荐了江慎之,很快一道圣旨便将武昌知府任上的江慎之火速召回了京城。 江慎之这次回来得急,皇上对他家里的情况也不甚了解,故而并未赐宅子给他。 自从多年前江家分家之时,江慎之净身出户,他在京城就再无落脚之处。于是陆亦铎诚邀他在找到宅子之前,依旧住在他以前住过的东院的南小院。 陆亦铎亲自领着他们一行人到了南小院:“刚把你们要回来的消息告诉拙荆,她第二天就把这里收拾停当了,当时我还说她太着急了,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快,幸亏没听我的!” “还请陆大人替在下谢过夫人了。”江慎之拱手道。 众人在南小院并没有待多久。就纷纷离去了。 江慎之随着陆亦铎去了东院的书房。 南小院中只留下了江凌一人。 而江云佩则是跟着陆清容姐妹几个去给尹屏茹问安。 陆芊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大家往正屋的方向走去,陆清容见了她这副样子,心中不免暗暗叹气。 待到正屋,尹屏茹见了江云佩也是十分高兴,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直到用过了午饭。江云佩才随着她们姐妹一起出了正屋。 陆芳玉和陆芊玉走在前面,陆清容跟江云佩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边走边聊,很快就和前面二人拉开了距离。 走到往南小院去的岔路口,陆清容所幸停下了脚步。 “江姐姐跟我去紫藤阁吧,小时候都是我跑去南小院找你,你还没来过我这里吧?” 那时候陆清容刚随着尹屏茹嫁过来,陆芳玉和陆芊玉还很少同她讲话,她多数时间都是和江云佩待在一处。即使后来无论是在河南,还是在武昌的时候,她都是感觉和江云佩更亲近些。 江云佩自然没有异议,跟着她一道去了紫藤阁。 此时陆芳玉和陆芊玉早已去了楼上午睡,不用去女学的日子里,她们二人的作息还是非常规律的。 陆清容拉着江云佩进了自己的房间,直接坐在了屋中的黄花梨雕花拔步床上。 “明天学堂有课,江姐姐和我们一起去吧?”陆清容最近有些郁闷,陆芊玉和陆蔓玉纯属就是去学堂闲谈的,有时候一天下来竟记不起来是哪位先生来上的课。 “就是你信中提到的女学吗?”江云佩饶有兴趣地问道。 “嗯,正是。”陆清容兴奋地说道:“那位女先生还是很不错的,不是只会《女诫》、《女训》那些死板的东西,对琴棋书画都多有指点,尤其是抚得一手好琴,如行云流水一般,咱们定要把她的技艺学来才是!” 江云佩听着很是向往,却担心地说道:“那学堂怕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吧?” “这你放心,母亲已经跟父亲提过此事,父亲也向学堂打过招呼,不会有问题的。” 江云佩闻言十分喜悦,立马答应下来。 陆清容看着比她还要开心,却突然又想到了一事。 “你大哥现在还是跟着江大人念书,没有请专门的西席吗?” 陆清容也搞不清楚是自己想知道,还是在替陆芊玉问的。 “没有,还是跟着父亲念书。”江云佩讲起来也有几分无奈,“其实他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研究,只是有了问题才去找父亲讨论。” “那他还是不愿意参加科举吗?”陆清容接着问道。 江云佩点了点头:“他这阵子又有了新说法,说是要做先知,当圣贤……” 陆清容听了这话,一时愣在那里,心想这理想实在是和陆芊玉差太远了…… 而此时东院书房中的二人,也正在谈论着江凌。 “原先想着他天资聪慧,不愿过多约束了他,现在看来却是越发荒唐了。”江慎之说着还不忘叹了口气,“像你我这样曾金榜题名的人都不敢企及能与圣贤有半分关系,他一个小孩子,才考了个秀才,就张口闭口地要做圣贤了!” 陆亦铎倒是认为江凌很有些个性:“你也别一味只想着打压他,说不定他真有什么过人的天资,是你我二人没有的呢。” “不管他有什么天资,总要先给我考回个功名来。”江慎之十分坚持,“我也不要求他能有多好的名次,只要是个进士,我也就知足了,以后他想干什么我都不再阻拦。” 陆亦铎听了不禁汗颜,“只要是个进士”这话也只有江慎之能如此淡定地说出口了。 “如今你就要开始组织编撰《景熙大典了》,冀大人虽说是总纂修,但他整日公务缠身,怕也就是挂个名,修书一事估计全靠你多操劳了,怕是没时间指点江凌读书了吧。” 看江慎之无奈地点着头,陆亦铎接着道:“杰哥儿也要准备下场了,现在跟着褚先生念书,你看让江凌跟着一起去如何?” “那自是最好不过了!”褚先生的经历,江慎之也是知道一些的。 “不过话先说在前面,这褚先生性格有些怪癖,虽说江凌资质自是要高过杰哥儿的,可还要投了他的眼缘才行,明日就先让他跟杰哥儿一起过去,让褚先生看看吧!” 听陆亦铎如是说,江慎之自是千恩万谢。 第二天一早,江凌就不情不愿地跟着陆呈杰一起前往了尹府。 而江云佩则是与陆清容她们一同去了位于燕国公府墨香院的女学。 今日正好赶上甄先生授课,又刚好是讲琴艺。 在一众少女群魔乱舞的声响中,江云佩起码能完整弹完一首,且节奏准确,音色悠扬,不禁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午歇之时,一向很少讲话的武定侯府的嫡女崔诗云,都主动过来跟她讨教。 一旁的宋妙雪见状,不由千方百计想着要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皇上正在勋贵世家之中,给二皇子挑选伴读呢!” 众人果真齐刷刷把目光转向了她。 “二皇子的伴读不是靖远侯世子吗?”陆蔓玉替大家问道。 宋妙雪故作神秘地顿了顿,方才开口:“靖远侯世子落水后,太医说他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 第六十四章 旧友 第六十五章 转变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六十五章 转变 ads_wz_txt; 陆清容闻言难掩惊讶。 当时在靖远侯府的沁宜院,吴夫人明明说了蒋轩并无大碍。 这才过了两天,怎么就严重到“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的程度了? 但她同时也意识到,宋妙雪这次的话题有些逾越了。 既提到皇上,又涉及二皇子……怪不得大家都不支声,只有陆蔓玉一人出言询问。 此时陆蔓玉也反应过来,压抑住心中的不解,不再吱声。 见众人虽然面露好奇之色,却都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宋妙雪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失当。 不再提及二皇子伴读一事,她继续说起靖远侯世子的病情来。 “原本那天世子爷从景湖中上来之后,身体是没什么大碍,但听说到了晚上就开始发高热,怎么都不退。太医看了说是寒气入体,恐伤元气,要好生将养一阵了。” 宋妙雪说得头头是道。 要搁以前,陆清容一定会质疑她一个闺中少女如何能知道这些事情。 但现在却是不觉得奇怪。 一个是宋妙雪的母亲,那位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若说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恐怕都不太好找。 更何况以吴夫人端阳节那天的行事做派,即使没人打听,她自己估计都要想办法传出去。 之前陆清容还一直为那日蒋轩为什么会落水而感到蹊跷,而此刻她只是想着,但愿他的病情没有传言中那么严重就好。 没承想却听到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唐珊开口说道:“这也算因祸得福了,省得若是被太后娘娘知道他闭门思过之时跑去玩耍,再多加责罚。” 陆清容实在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此时还有更听不惯这话的人,正是没能去参加龙舟宴,刚听说蒋轩落水就在一旁黯然神伤的徐樱。 刚要上前去同唐珊理论,午歇时间已近尾声,众人开始纷纷起身回学堂。 徐樱也只得跟着大家往学堂走去。 陆清容隐约听到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庶女就是庶女。心思果真和别人不一样……” 进了学堂,陆清容和江云佩坐了靠中间位置北边的两个座位,陆芊玉和陆蔓玉则是坐了同一排的南边。 一整个下午,陆清容都觉得似是有哪里不太对。最后终于发现,问题就出在坐在她左边的陆芊玉身上。 平日里发呆、晃神、瞌睡轮番上阵的陆芊玉,今日一直端坐于桌前,一副很是用心的样子听着先生授课。 下午甄先生没有继续教习琴艺,而是讲起了《论语》。 此时正讲着《论语》中的第四篇,里仁篇。 此篇涉及颇广、寓意较深,其中关于道德修养以及义与利的关系等内容,对学堂中这些十岁出头的少女来说,远比“学而时习之”要难懂一些。 陆清容转头看到陆芊玉仍旧十分认真的模样,很是怀疑她是否真能领会其中的含义。 再看到她被陆蔓玉拽了几次袖子都不为所动的样子。陆清容突然意识到,她这位二姐今日如此反常,别是也要做个女圣贤吧? 直到女学散了课,她们四人坐上回陆府的马车,陆芊玉依然没有恢复以往的嬉闹。反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此时陆芊玉抬眼在车内环顾了一周,最后对着陆清容开了口。 “四妹,你说这‘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该当何解?” 陆清容被这个问题惊得直出冷汗。 倒不是问题本身有多难,而是从陆芊玉的嘴里问出来,实在是让她难以适应。 一旁的江云佩也同样惊诧。 当初陆芊玉对读书有多敷衍,没有人别她们更清楚了。 曾经有一次,江慎之问她如何解释“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的意思,陆芊玉给出的回答是:只有仁者既能当好人,又能当恶人。 当时听了陆芊玉的解答,陆清容头一次在江慎之的脸上看到了挫败的神情…… 此刻看到陆芊玉求知若渴的眼神,陆清容连忙收回了思绪,言简意赅地给她解释道:“这句话就是告诉人们说话要谨慎。做事要勤奋。” 陆芊玉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着头自己思考起来。 马车内这种十分不常见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最后回到陆府。 江云佩并不知其缘由,还以为是这两个月里陆芊玉逐渐对读书产生了兴趣。 只有陆清容心里清楚。这正是江凌回来之后才发生的变化,只希望陆芊玉不要走火入魔才好…… 江云佩与众人别过,回了南小院。 陆清容姐妹三人则是先分别回紫藤阁和西院换了衣裳,便往太夫人所住的正院而去。 早晨出门时尹屏茹就嘱咐过她们,今日晚饭大家都要在正院用,让她们莫要来迟了。 待陆清容和陆芊玉到了正院,见陆亦钟和耿氏已经领着陆呈熹和陆蔓玉先到了一步,尹屏茹也带着煦哥儿和陆呈杰等在那里,只剩下陆亦铎还没有从衙门回来。 酉正时分,当陆亦铎换了件玄色家常袍子来到正院,众人方才开始入席用饭。 这些日子陆亦铎从衙门回来都比较晚,晚饭大家一般都是在各自院子里用,陆清容原本还纳闷今日也不是什么节日,太夫人为何要叫他们都过来正院。 不过直到最后撤席,这顿饭用得也十分平常,并无特别之处。 唯一不同的是,太夫人并没有让他们立刻回去歇息,而是将陆亦铎和陆亦钟夫妇都叫入了东稍间说话。 几个小辈依旧留在了厅堂。 陆呈杰正拿着桌上的桂花糖哄着煦哥儿玩。 因今日的陆芊玉格外沉静,陆蔓玉一个人也嬉闹不起来,厅堂之中比往日要安静了许多。 故而坐在离东稍间最近位置的陆清容,即使无心,便也将屋中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陆亦铎他们四人刚一进去,太夫人便先开了口。 “杰哥儿和芳姐儿如今都不小了,杰哥儿现在要专心准备下场的事,但芳姐儿的亲事却是不能再拖了。”太夫人缓缓说道:“前日芳姐儿她母亲相看过刑部侍郎狄大人家的公子,回来也跟我讲了,我觉得甚好。既然昨日狄家已经找了人来提亲,我看咱们也该开始准备准备了!” 尹屏茹没想到太夫人一上来就说了这个,原本她们已经就此事商量过了,也达成了共识,此时为何又拿出来提一遍? 而陆亦钟和耿氏此时更是有些不解,心里想着这是大哥嫁女儿,不用商量他们吧? 但陆亦钟见此时母亲正望着自己,便开口应了句:“是要早些准备才是。” 太夫人闻言点了点头,接着说起来:“芳姐儿是咱们家的长女,出嫁的事自然不能马虎,这嫁妆定要好好为她准备才是。” 这话是对着尹屏茹说的。 尹屏茹听着太夫人将昨日的话又讲了一遍,却也丝毫没有怠慢,恭敬地点头应是。 太夫人紧接着就转头看向了耿氏,开始了进入了正题:“之前你大哥大嫂他们离京多年,一直让你帮着管家之事,现在你大哥的差事定下来,以后就久居京城了。我看你也找时间把这管家之事交待给你大嫂吧,总不能老让你替她这么受累!” 说道最后,太夫人已是一副打趣的口吻。 但此时的耿氏听了这话,心里可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是为了这事。 而尹屏茹也有些出乎意料,不禁转头和陆亦铎对视了一眼,见陆亦铎目光沉稳地冲她微微点了下头,她心里才踏实了下来。 之前她们刚从武昌回到京城之时,耿氏曾经在众人面前提到过要将管家之权交给她的事。 那时候陆亦铎是否能留京还没有准信,所以也不想操之过急,便没有应承。 但自从陆亦铎去兵部上了任之后,耿氏便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陆亦铎他们一走十年,家中之事都是靠陆亦钟和耿氏料理,尹屏茹心中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只要耿氏不提,她也不好说什么。 没想到这次居然是太夫人先把这事提了出来,尹屏茹此时看向太夫人的眼神也很是复杂,既有些激动,又很是感激。 太夫人见了尹屏茹的样子,自然也清楚她的想法。 “我看捡日不如撞日,就从明天开始,十日之内把这管家的事情交接一下吧。”太夫人对耿氏说道。 见耿氏有些犹豫的样子,太夫人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那倒没有!”耿氏连忙摇头,“只是这事物众多,账目繁杂,怕是时间有点紧。” 说完,耿氏还求助般地转头看了看陆亦钟。 陆亦钟却是不以为意,他心里觉得耿氏掌家这么多年,如今大嫂回来了,把这职责交出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看耿氏此刻有些吞吞吐吐的模样,太夫人倒是意料之中:“那就再多些时日,总要交接清楚才好,半个月如何?” 耿氏见太夫人已经让步,也不好再有异议,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太夫人当机立断,“明日开始,就去你嫂子那里对账吧!” 外面的陆清容听到这里,心中多少因祖母对母亲的信任而替尹屏茹高兴,却也不知道接过这掌家的责任,对尹屏茹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第六十五章 转变 第六十六章 心意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六十六章 心意 ads_wz_txt; 陆清容听到尹屏茹要开始掌家的事,正独自陷入沉思。 突然陆蔓玉走过来拽了她的袖子一下,小声说道:“你看二姐今天这是怎么了?” 陆蔓玉指着陆芊玉,语气十分不解。 陆清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陆芊玉此刻正坐在陆呈杰的身旁,和他说着话。 “这有什么不正常吗?”陆清容这次倒是没太明白。 “这还正常啊?”陆蔓玉声音陡然提高,“刚才她一直拉着大姐讨论《论语》,把大姐问得表情都不太对了,现在又跑去大哥那边,关心起今日大哥去学堂读书的事情来。” 看着面前陆蔓玉一脸迷惑的样子,陆清容心中倒有些了然,陆芊玉真正关心的恐怕不是大哥在学堂如何。 此时正好听到陆呈杰对陆芊玉说着:“对,从明日起,江凌就要和我一起去尹府读书了。事实上今天他已经与我和子昊一处上课了。” “不是说那位褚先生收学生特别严苛吗?”陆芊玉问道。 “这倒是,听父亲说先生曾经拒绝过不少人。”陆呈杰想到了今日学堂上的情形,“不过先生对江凌似是十分满意,还夸了他‘天资聪慧,见识过人’,我可是第一次听先生这样夸一个人!” 陆呈杰面色有一丝惭愧,却也很替江凌高兴。 旁边的陆芊玉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而陆清容则是想着,估计这褚先生对江凌的好感维持不了太久。 当初她想去旁听褚先生的课,被他以“不收女学生”为由回绝,由此便觉得他也是个刻板守旧之人。她倒是很想看看,等以后被江凌问到那些“吾等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之类的哲学终极问题时,褚先生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想到此处,陆清容也不由因自己的促狭而失笑。 而就在这时,陆亦铎他们几人纷纷从东稍间内走了出来。 前面三人的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只是走在最后面的耿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是已经在心中开始算起账来。 很快众人相互告辞后,就分别回了东西两院。 耿氏一路上碍着有孩子们在,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待回到西院。只剩她和陆亦钟二人时,方才埋怨道:“刚才你为何不帮着说两句!这家里那么多事情,突然说要交出去,怎么也得再多宽限些天才好!” 陆亦钟不以为然:“你尽力就好,若真是交接不完,母亲和大嫂还能怪你不成?” “若真是那样,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明明是她们催得太紧……”耿氏口气十分不悦。 “其实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你也别想太多。”陆亦钟有些不耐地劝着,“况且芳姐儿就要开始准备嫁妆了,母亲也是为了大嫂以后行事能方便些。” 耿氏则是觉得他完全不理解自己的意思。 她在陆家主持中馈十余年。自认为是兢兢业业、费心劳神,当然好处也是没少捞…… 太夫人疼惜陆亦钟,对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而这些年下来,难免有不少糊涂账。哪是十天半月就能理顺的? 陆亦钟却已不再言语,转身往书房走去,留下耿氏一个人在屋中。 耿氏自然也琢磨不出什么办法,只希望尹屏茹不要在账目上跟她太过较真才好…… 此时陆府东院的紫藤阁,陆清容她们也刚刚回来。 姐妹三人正在楼下的厅堂里说着话,尹屏茹就过来找陆芳玉了。 二人上楼去了陆芳玉的屋里。 陆芊玉在楼下总算恢复了以往的活泼,拉着陆清容猜测道:“你说母亲这么晚来找大姐干什么?是不是大姐的亲事有眉目了?” 陆芊玉越说声音越小。 陆清容则是深感佩服。没想到她竟然一猜就中。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毕竟之前尹屏茹曾考虑过江凌,恐怕她还一直为此悬着心呢。 “嗯,很有可能。”陆清容点着头,却也没有说更多。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陆芳玉才送了尹屏茹下楼来。 见陆芳玉脸上的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耳根。一直等在楼下的陆芊玉开口道:“大姐的脸怎么这么红?” 陆芳玉闻言低头不语。 尹屏茹则没有要瞒着她们的意思,斟酌着说道:“以后你大姐要开始绣嫁妆了,你们不去上学的时候也可以多陪着些,切莫扰了她的进度就是。” 听了这话,陆芊玉倒是丝毫不害羞。反而十分雀跃,直接问道:“母亲选了哪家的公子?” 尹屏茹笑着嗔了她一眼,似是提醒她要矜持些,但最后还是将狄公子的事说给了她们听。 陆芊玉听完,心里总算踏实了下来。 待尹屏茹刚一离开紫藤阁,她就蹦蹦跳跳地上楼睡觉去了。 陆清容看着她那欢快的背影,着实有些替她担心…… 第二天,因不用去女学,陆清容用过早饭后,就带着绿竹去了南小院找江云佩。 原本以为江慎之要去翰林院修书,江凌要去尹府上课,院子里应该就剩下江云佩才对。没想到一进南小院,就看见独自站在院中桃树旁,此刻正背对着她的江凌。 陆清容也就愣了那么一瞬,随即开口问道:“江姐姐在吗?” 江凌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绫锻袍子,头发看似松散,却也很规矩地束于头上,只戴了一支青玉簪,倒是与衣裳的颜色很是相配。 听到陆清容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像是思考了好久,方才开口:“你来晚了,她被别人叫走了。” “被谁?”陆清容没想到陆府里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这么早跑来找江云佩。 “忘了。”江凌这次想都没想就回道。 忘了?陆清容当然不信,却也对他这种态度习以为常了。 江凌却一反常态地解释了道:“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需要牢记心中的,当忘则忘。” 陆清容似懂非懂,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怎么没跟大哥去尹府上课?” 她突然想起来,褚先生的课可不像她们女学那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陆呈杰一个月也就只有两三天能休息。 “今天不想去。”江凌的回答言简意赅。 陆清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能被褚先生收作学生不容易,你要珍惜才是。” 看着眼前这个矮了自己一头的小姑娘居然对自己说教起来,江凌微微一笑:“嗯。” 原以为会被反驳甚至无视,他这一声“嗯”反而让陆清容顿时愣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一旁的绿竹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 陆清容也意识到,这么单独和江凌站在这里似乎不太好。 好在对话已经告一段落,她便转身打算离开。 “等等。”江凌轻声说道,接着走向一旁摆着笔墨纸砚的石桌,拿了上面一张写满字的纸走过来,要递给陆清容。 陆清容瞬间有些茫然,并没有马上接过。 “把我拿回去给她,下不为例。”江凌语气十分冷淡。 陆清容这才赶紧接过来,看了一眼。 原来是一篇关于《论语》里仁篇的心得,这正是昨日女学甄先生布置的功课。 陆清容瞬间明白了,看来一大早把江云佩叫走的,应该非陆芊玉莫属了。 只是没想到陆芊玉居然出了这么个昏招。 找江凌做枪手?真亏她想得出来。 如此一来,她昨日那般认真读书还有什么用…… 陆清容手里拿着那张功课,想说声“谢谢”,却又觉得不太合适,一时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 此时江凌对她摆了摆手:“回去让她自己抄写一遍,我可没有些人那么好的兴致,还仿着她的笔迹写。” “啊?” 陆清容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转念一想,才明白这是在说自己。 以前无论是在河南还是在武昌的时候,她都没少给陆芊玉当枪手,抄书、作文都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枪手字体。 其实倒没有仿着陆芊玉的笔迹,只是刻意和自己原有的字迹做出些区别而已。 此刻出乎陆清容意料的是,江凌居然也知道这事。 估计是江云佩告诉她的吧。 陆清容没再多想,只是点了点头,就拿着那张功课,匆忙带着绿竹离开了南小院。 出了南小院的门,陆清容带着绿竹径直往紫藤阁走去。 而走远的主仆二人,若是有人回头看一下,便能发现此时的江凌正一动不动站在那棵桃树旁,十分专注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知道她们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都仍旧没有收回视线…… 陆清容并不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刚才江凌无论是言语还是神色,都让她感觉到了异样,但这也只是在她脑海中存在了一瞬间,并未深究。 一来她心中清楚陆芊玉对江凌的心意,那么江凌自然早已归在了敬而远之的队伍里。 二来她觉得自己现在实在还太小了,远不该这么早想这些事。 却不曾想,她自己觉得早,别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翌日,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就再次登门陆府,目的同上次一样,还是说媒。 只不过上次是受安乐侯府所托,给陆亦铎说媒。 这次却是代表的靖远侯府。 第六十六章 心意 第六十七章 提亲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六十七章 提亲 ads_wz_txt; 就在陆清容去南小院的同时,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到了东院。 原本耿氏一早就过来和尹屏茹移交账本,二人正在对账。 乍一听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了,尹屏茹十分讶异。 在此之前,她和二夫人只是在端阳节那天见过一面而已,话也没说过几句,怎么今日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登门了? 耿氏闻言倒是有些了然,毕竟她一直待在京城,对于这位二夫人的事迹多少听过一些。 “我先回去了,等你忙完了差人去喊我就是。”耿氏站起身来,“希望到时候能有好消息!” 耿氏语气**。 尹屏茹则是听得一头雾水。 很快,二夫人就被请到了一进的花厅。 尹屏茹连忙换下了身上的家常杭绸小袄,穿上件湖绿色葫芦纹刻丝褙子,翠青色八幅襦裙,头发来不及重梳,只是略整了整,便来到花厅。 “不知道二夫人前来,有失远迎。”尹屏茹客气地说道:“方才正在料理家事,来得晚了,还请二夫人莫要见怪。” 二夫人不以为意,反而有些奇怪地说:“哦?看来您已经接过府里的中馈,真是得先恭喜您了!” 上次见面时还听耿氏说起,陆府是由她主持中馈的,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易了主。 二夫人这话让尹屏茹听起来很是变扭,却又不好不回应,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让弟妹受累那么多年,我们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 二夫人听了也并未多说,只是带着一脸若有似无的笑容,看着尹屏茹,。 尹屏茹坦然回望,见今日二夫人身着一件亮紫色滚粉边软绸比甲,桃红色绣牡丹长裙,头发梳的高髻。发间那支金簪顶端的南珠足有拇指大小,下面片片金柳叶做成的流苏微微晃动,衬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让尹屏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搭。 最终还是二夫人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今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你么家四小姐,可曾定过亲?” 二夫人脸上展开笑容,直表来意。 尹屏茹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位二夫人不太可能提出让她满意的人选。 但就在她正犹豫的时候,对面的二夫人接着说道:“一看您这个表情,就是还没有吧!” 这的确是实情,尹屏茹只是沉默,并没有否认。 “我今日是受了靖远侯夫人所托,来给她们家世子和府上四小姐说媒的!” 说完。二夫人双手交叠,原本端坐在雕花红木圈椅上的她,此刻还挺了挺腰板,似乎正等着看尹屏茹听到后受宠若惊的表情。 尹屏茹闻言的确面色微怔,心中如同惊涛骇浪般翻腾。但却与“受宠若惊”之感相差甚远。 她本能的反应是想立刻回绝。 年纪还小、身体孱弱、高僧算命等等,理由是张口就来的。而且既然要回绝,此刻马上说,总比拖到以后再说要好些。 可毕竟这事涉及到靖远侯府,尹屏茹实在不敢独断,心中百转千回过后,还是决定等陆亦铎回来跟他商量过再答复。 “是这样。清容如今还小,我和我们老爷也从未提及过此事,这总要问过他的意思才是。”尹屏茹缓缓说道:“也怕万一他跟别人有过什么口头约定之类的……” 她想着尽量多留下些转圜的余地。 二夫人却不以为然,只当她是在故作姿态。 历来这说亲之事,女方那边格外矜持一些也是常有的。 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人抵挡住嫁入侯府的诱惑。 况且靖远侯府可不是一般的勋贵世家。 当年老侯爷屡建不世之功。让靖远侯府多年来在京城勋贵之中屹立不倒。虽说今时不如往日,但依旧是众侯爵中的第一份,即使燕国公府也要对他们礼让三分。 尽管靖远侯世子如今有些顽劣,但毕竟日后他是要袭爵的,谁嫁过去。那就是未来的靖远侯夫人了! 更何况这陆家的四小姐,和别人还不大相同…… 陆亦铎一家多年不在京城,故而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位陆四小姐的底细,但二夫人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让她心中不解的是,吴夫人明知道陆清容不是陆亦铎亲生,而是尹屏茹嫁入陆家时带来的拖油瓶,为什么还要放弃其他高门贵女,一心求娶? 此时她显然也顾不上这些了,先把事情敲定要紧。 “都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这即便是侯府也不能例外。哪有上门一次就说成的?”二夫人脸上笑意不断,“您尽管和陆大人商量,我过两日再来就是了!” 尹屏茹被她这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不尴尬,却也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 “那就有劳二夫人了,还望您不要见怪。”尹屏茹略顿了顿,“这事若是能成固然好,若是万一不成,也切莫疏远了来往才是。” 只是一句客气话,二夫人却认了真:“您这话是和我说的,还是和靖远侯夫人说的?” “都有,自然是都有。” 尹屏茹已经彻底领教了二夫人的这种说话方式,开始微笑以对,不再主动开口。 而二夫人也觉得与尹屏茹不如耿氏聊得来,见该说的都说完了,就起身告辞而去。 将二夫人送至花厅门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尹屏茹就开始陷入了沉思…… 而此时走在回紫藤阁路上的陆清容,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刚才从南小院出来,她想着陆芊玉既然大早上没有叫上她就一个人跑去找江云佩,估计是又有了什么小心思,不想打扰到她,也就没有直接回紫藤阁,而是先去了正屋。 听说尹屏茹有客人,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陆清容,却在路过花厅之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成亲之事,她自己还从未想过。 且不说如今她才刚过十一岁。还是个小女孩,即使前一世活了二十几年,她也尚未有过谈婚论嫁的经验。 现在来提亲的居然还是靖远侯府! 那蒋轩已经到了成亲的年龄倒是没错,可也不用找一个她这么小的吧?况且她自认那日实在没给吴夫人留下什么好印象。怎么这提亲还轮到她头上了? 陆清容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她现在并不想这么早定亲,倒不是对蒋轩有什么成见,而是尹屏茹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前面,让她对成亲一事有种莫名的抵触。 在这种盲婚哑嫁的时代,谁知道等着她的人到底是和陆亦铎一样,还是如贺楷那般? 陆清容所有的这些担心,尹屏茹也同样都有,恐怕还要更甚几分。 一整天,尹屏茹都有些魂不守舍的,也不再去找耿氏对账。直到晚上陆亦铎从衙门回来,顾不上吃饭,就先说起今日有人上门提亲的事。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替靖远侯府提亲,说是看上了咱们家清容,我说等商量了你再做答复……” “为谁提亲?侯府的二爷吗?”陆亦铎一脸茫然。“世子爷不是还没成亲呢吗,怎么都张罗起二爷的亲事了?” “不是二爷,就是为世子蒋轩来提亲的。”尹屏茹叹了口气,要是二爷倒好了,她心中暗道。 尹屏茹并没有表示自己的想法,她想先听听陆亦铎怎么看。 陆亦铎这一明白过来,脸色顿时一怔。只是先说了句:“你没有马上答复她,这是对的。” 接着就沉默思虑了许久。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陆亦铎才缓缓说道:“有关靖远侯府的事情,我总归接触比你要多一些,我看这次还是听我的吧。” 尹屏茹一听这话,心中多少都有些不安。 没承想陆亦铎紧跟着说道:“这事儿。不成。” 见尹屏茹一脸讶异的神色,陆亦铎还以为她有些失望。 “你不能只看着靖远侯府外表光鲜,还有嫁给世子以后能当侯夫人什么的,这些都是外人想当然的论调。”陆亦铎认为还是一次给她讲清楚的好,“先不说这侯府主母不是那么好做的。单说能不能等到这一天就还是未知。世子并非吴夫人亲生,这些年来侯府又全都在吴夫人的掌控之下,以后会怎样,现在真的很难说。更何况还听说世子爷自从端阳节那天落水之后,身体似是得了很严重的症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种时候给清容定亲!” 尹屏茹闻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感觉眼前仿佛变得有些模糊。 “都听老爷的。”她自己都能听出这声音的颤动,连忙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世子爷的病这么严重?” “其实这病不病的倒是次要,总归会好就是了。”陆亦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只是世子爷在京城勋贵之中的名声一向不是太好……无论那些传言是真是假,他自己肯定也或多或少有些问题。” 尹屏茹连连点头:“我也是不放心这个,你也听过那些传言?” 她以前并未和陆亦铎说起过这些。 “衙门里听人提过,说是我们兵部尚书孔大人的嫡孙就被他带人打过,一连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痊愈。据说当时孔大人把状告到皇上那里,最后都不了了之……” 若是把清容嫁给了这种人……尹屏茹想想就一身冷汗。 她心中的担忧还远不止这一件,只是不大好在陆亦铎面前说。 蒋轩今年已经满十六岁,若真是同他定亲,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把陆清容嫁过去,可女儿如今还这么小…… 第六十七章 提亲 第六十八章 沉寂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六十八章 沉寂 ads_wz_txt; 尹屏茹和陆亦铎的想法虽然不尽相同,意见倒是也很一致。 二人当即就商量起拒绝的说辞。 若说陆亦铎之前曾与人有过口头婚约,那或许是最彻底的法子,可如此仓促给女儿定下亲事,让他们都不太能接受。 最后还是决定,先以陆清容年纪太小、长幼有序之理暂且推掉。 尹屏茹心中还暗暗打算,如果那承平侯府二夫人不肯退让,她即使豁出去把自己后娘难做的事情拿出来讲,也不能妥协分毫。 到了和孩子们一起用晚饭之时,二人已经商量完毕。 陆清容边吃边注意着父母的神色,见与平时一般无二,既没有显出兴奋,也没有任何沮丧,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竟是安稳了许多…… 让人没想到的是,就在尹屏茹意志坚定地等着承平侯府二夫人再次上门的时候,连续几天过去了,都是杳无音信。 这并没有让她感到放松,而是仿佛有个东西悬在头上,既不掉下来,也无从闪躲。 过了将近半个月无声无息的日子,尹屏茹终于按捺不住,和陆亦铎商量了去打听下消息。 尹屏茹当然不能自己去,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又是避恐不及的事,无论是去靖远侯府还是承平侯府,都不太合适。 最终还是陆亦铎以探望靖远侯的名义,去了侯府。 以往只要陆亦铎在京城的时候,都是会去靖远侯府拜见的。虽说近年来去了也大多见不到靖远侯,但随着陆亦铎身份逐渐变化,原来只能等在门房的他,现在起码也会被请去外院由管家来应酬一番。 待陆亦铎从侯府刚一回来,尹屏茹等他更衣出来,就迫不及待迎上去询问。 “可有什么消息?是不是靖远侯府又有别的人选了?” 尹屏茹语气中隐隐有着期待。 “这倒不是。”陆亦铎面色有些沉重,“是世子的身体……病情突然加重了。” “这……”尹屏茹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回想端阳节那天,吴夫人轻描淡写地将世子落水之事带过,大家便都没有放在心上,“不会还是因为落水那事吧?” “应该是。起码太医是这么说。听侯府的管家说,这些日子太医基本天天都会去府里给世子诊脉,却也不见好转。” “不是说早晚都会痊愈的吗?总不至于因为这个,连亲都不说了吧?”尹屏茹虽然反对这门亲事,但仍觉得这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这次是真的很严重,吴夫人近日来一直守在榆院,想是其他事情也都顾不上了罢。” 尹屏茹闻言不由替蒋轩的身体担心,却也不忘心中对承平侯府二夫人的腹诽。 既然做了媒人,无论事情成与不成,总要对两边都有个交代。 像现在这样。突然没了音讯,毕竟话还没说清楚,让她这心里总是有丝不安。 总不能让她主动上门去拒绝人家…… 但转念一想,既然自己也没什么能做的,也只好静观其变了。 而陆清容过了这么大半个月。早已经将此事抛于脑后。 因为她知道,这事一准儿黄了。 前些日子给陆芳玉定亲之时,狄家请了媒人过来后没多久,两家就已经敲定,尹屏茹也亲自去紫藤阁和陆芳玉谈了此事。 而且若是按照陆芊玉的说法,尹屏茹可是在武昌的时候就已经跟陆芳玉提起过狄公子了。 如今自己的亲事,要真是成了。尹屏茹不可能像现在这般无声无息,绝口不提。 所以这事一定没成。 至于为什么没成,陆清容则是完全不关心。 虽说心里也清楚不能指望像身处现代时一样自由恋爱,但若真让她就这么嫁给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还是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故而此时陆清容是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待到进了六月,陆清容更是顾不上再想这些。因为陆府东院有了件大事,陆呈杰要和尹子昊一起去参加院试考秀才了。 陆亦铎为了让他稳扎稳打地做学问,致使勤奋好学的陆呈杰如今还只是个童生,陆府上到太夫人,下至陆清容姐妹几人都跟着有些着急。 如今陆亦铎终于同意让他去参加院试。众人自然十分替陆呈杰高兴,觉得他这个秀才简直是十拿九稳的。 就在院试开考的前三天,太夫人还特意在正院摆了家宴,说是要给陆呈杰践行。 其实就是在顺天府参加院试,说是践行不免有些夸张,陆亦铎原本不愿他只去考个秀才就如此张扬,却也不好驳了母亲的意思。 席间,太夫人以及陆亦钟夫妇都送了笔墨砚台一类的物品给陆呈杰,太夫人还专门挑了个黄翡玉子登科坠子,让陆呈杰戴在身上以求好运。 一旁坐着的陆呈熹,对读书之事向来兴趣不大,却也被今日那些外观精致的文房四宝吸引了目光,不由对着耿氏说道:“母亲,我也想像大哥一样,去参加科举!” 陆呈熹到现在为止,连个童生都不是。 陆亦钟听了这话,不禁认为儿子终于开窍了,心中有些欣慰。 但耿氏却是不以为然。 她心里一直觉得,陆亦铎现在有两个儿子,自然希望陆呈杰能争气些,自己挣个功名回来。 但她们这房就不一样了,到现在为止陆亦钟也只有熹哥儿这么一个儿子。 与其让不擅长读书的熹哥儿去参加科举,争取那每三年只有两百来个的进士名额,倒还不如指望着陆亦钟能快些升迁,将来能让儿子走恩荫这条路。 不过此刻当着那么多人,耿氏还是鼓励地说道:“那你得先用功读书,先过了县试、府试,才能像你大哥一样去考秀才!” 陆呈熹刚才只是头脑一热,现在听了这话,也意识到自己和陆呈杰之间的差距,倒是不再坚持。 毕竟只是践行,这次的家宴并没有持续很久,众人便纷纷散去。 回了东院,尹屏茹也给陆呈杰送去了一套在京城洗宣斋定做的文房四宝,她想着这东西也不嫌多,留着以后慢慢用就是,此时只是借这个寓意而已。 而她在洗宣斋同样给尹子昊也定做了一套。 第二天一早,正赶上女学不上课的日子,陆亦铎去了衙门后,尹屏茹就带着几个孩子一起,来到了木樨胡同的尹府。 褚先生的课并没有因为陆呈杰和尹子昊要参加院试而调整,依旧是如往常一般上课。 尹屏茹她们先是去顾氏那里待了一整个上午,等着尹子昊他们午歇的时候再来说话。 今日陆芳玉并没有同她们一起过来,而是留在家里专心绣着嫁妆。 而陆芊玉则是还没等到下课的时间,就拉着陆清容一起等在了课堂门口。 待上午的课刚一结束,一袭灰色袍子的褚先生走出西厢房,陆芊玉就如一阵风般飘了进去。 “表哥,表哥!”她一进去就喊着尹子昊,“母亲带着我们给你送礼物来了,说是预祝你能考个好成绩!” 尹子昊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怕到时候让姑母失望就不好了。” 听他语气如此不自信,陆芊玉接着说道:“怎么会!表哥和我大哥一样是童生,你还比我大哥小几岁呢!” 话说得倒是没错,但尹子昊心里却明白,这只是表面上看到的而已。 陆呈杰现在只是童生,那是因为他父亲一直没有让他去参加院试。 而自己这个童生,却是参加了好几次府试才考下来的…… 尹子昊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陆芊玉已经转头看向了江凌。 “江大哥这次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考试?”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陆清容听了汗毛都有些竖了起来,尤其是那句“江大哥”,她以前不都是喊他江公子的吗? 而最让陆清容汗颜的是,江凌早就已经是秀才了,别人不清楚也就算了,陆芊玉居然也不知道。 听到陆芊玉如此问,江凌依旧保持他一贯的沉默,并没有做声。 一旁的尹子昊则开口提醒:“江大哥早就已经通过院试了啊!如果这次我们也能通过,就可以和江大哥一起参加明年的乡试了。” 陆芊玉闻言难掩诧异,她之前的确没听说过,此刻惊讶之余还有些尴尬,脸色微红地低着头,小声嘟囔着:“我之前真的没听说……” 其实这也不能怪陆芊玉,是江家父子对这件事过于低调了。 以江慎之的状元出身,自然是不把区区一个秀才功名放在眼里的。 而江凌就更不能以常人论了,即使现在给他个状元,他会不会高兴还两说着…… 陆清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见此时没有人说话,她方才开口问道:“你会去参加明年的乡试吗?” 这显然是在问江凌。 其他人听了都一头雾水,乡试可是三年才一次,既然已经是秀才了,怎么可能不去参加? 但江凌的回答果然让大家都怔住了。 只见他低头思考了片刻,方才说道:“看情况罢。” 第六十八章 沉寂 第六十九章 功名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六十九章 功名 ads_wz_txt; 此话一出,陆家的兄妹三人倒是很快就缓过神来,毕竟认识江凌不是一两天了。 尹子昊则眼睛瞪得老大,不解地问道:“看什么情况?” 江凌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又恢复了方才的沉默。 “江大哥,你为什么不想像江大人一样考个状元回来呢?”这问题已经在陆芊玉心里憋了许久,今日终于问了出来。 江凌原本没打算开口,但当他抬眼看见陆清容此刻正拧眉望着自己,突然改变了注意。 “我为什么就要像父亲一样,去考状元呢?”江凌对着刚才提问的陆芊玉反问道。 陆芊玉瞬间愣住,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绞尽脑汁后小声说道:“这不应该是所有读书人最高的目标吗?” 江凌但笑不语。 旁边等着听他解释的尹子昊满脸困惑,而陆呈杰也并不十分理解江凌的想法。 只有陆清容听了这话似是有些理解他的意思。 志向也好,抱负也罢,本都是因人而异的,不存在高低对错之分,并不是所有读书人都要以科举入仕为最高理想。 但正是周围人们过于相似的价值观念,让江凌原本十分坦率的想法,竟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虽然陆清容心里多少也觉得,他这“做圣贤”的理想实在有些过于高远了,但还是希望他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做自己,无论以后能否实现所愿。 此时西厢房中的几个孩子,心里都各自想着事情,一时没人再开口讲话。 而正屋内室里的顾氏和尹屏茹,则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正聊着。 煦哥儿此时在厅堂里由丫鬟陪着吃点心,内室之中只有她们二人。 “你在陆府主持中馈的事现在如何了?和耿氏的交接可还顺利?”顾氏关切地问道。 “比预计的多用了些天,但也总算全部交接完了,并无横生枝节。”尹屏茹笑着说道。 顾氏听了不由十分欣慰:“之前我还总担心那耿氏会做出什么让你为难的事……现在这样自然最好。” 尹屏茹闻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我还是懂得。”尹屏茹接着道:“还没开始对账的时候。老爷就曾经提醒过我,毕竟耿氏帮我们打理陆府那么多年,即使有些什么不妥的地方,只要不太过分。就无需太较真了,还是家和万事兴更要紧些。” “嗯。”顾氏赞许地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你们能这么快把账目理清,太夫人见了也必然是欢喜的。” 尹屏茹略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其实本来还能更快的,并不用多拖那些天,但老爷嘱咐我务必要找些不伤大雅的错处指出来,别让耿氏那么轻易就过了关。” 听了这话,顾氏掩嘴轻笑:“那你可有听他的话?” “当然听了。叫我别较真的是他,让我挑人家错处的也是他!”尹屏茹语带嗔怪:“最后从公中库房的账本上挑了几处不详尽的地方。让耿氏重新核对去了。” 说到这里,尹屏茹也忍不住抿着嘴轻笑了一下:“就这么几处,她足足改了有四、五天,想是怕我再寻她别的错处罢。” “那倒未必。”顾氏缓缓说道:“若只是写得不详细,改起来自然快些。就怕是这东西本身就……” 尹屏茹自然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却也笑意不减,不再多言。 顾氏见尹屏茹不愿多言,心中十分理解,一边岔开话题讲起尹子昊他们准备下场的事,一边喊了丫鬟去看看,若是西厢房那边散了课。就立刻摆饭。 此时西厢房里的几人见丫鬟来请,也都纷纷往正屋去了。 陆呈杰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 紧跟着的是陆芊玉和尹子昊,此时他们正在讨论中午吃什么的话题,气氛十分热烈。 陆清容和江凌落在了最后面,二人相对无言,默默往前走着。 直到前面几人已经步入正屋厅堂。江凌突然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从来没问过我,为何不愿去考状元?”江凌双眉微蹙,低声问道:“难道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当然不是。”陆清容虽然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发问,却也认真回答道:“我只是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哦?”江凌仍旧站在那里不动,似乎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或是不在乎世俗功名的认可。或是不愿作违心之论,总之你有自己的道理便是了。” 陆清容被他注视得有些不自在,尽量简单地说着。 而江凌闻言嘴角微微翘起,继续问道:“你也觉得世俗功名不值一提吗?” 听着他话中明显带着些许期待,陆清容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不是,我并不这样觉得。”陆清容眼中有着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着,“你想要做圣贤,可那与考功名其实并不冲突。试问做圣贤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教化我们这些凡人吗。在你的眼中,学问与功名是两码事,但在大多数普通人的眼中,那就是一回事。即使有朝一日你具备了圣贤之德,没有被世人认可的功名在身,又有多少人会听你的圣贤之论呢?自古以来,所谓圣贤之人,有的能在当时就受到尊重和推崇,而有的则是过了很久才被后世认可,这又是为何?” 说完,她目光清澈地回望过去。 只见江凌脸上原有的微笑戏虐之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神色凝重。 陆清容不再多言,绕过他站的位置,走进了厅堂。 江凌也随即转身,有些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 屋中众人早已围坐在中间的黑漆木雕花圆桌旁,只等她二人落座便可开席。 陆芊玉则是一看到她们就开口喊道:“江大哥,四妹,你们怎么走那么慢!” 显然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席了。 见大家就等着他们了,陆清容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紧走了两步,在陆芊玉身旁坐下。 而陆芊玉今日倒是没着急下筷子,先是对着她说道:“你看,舅母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蟹黄豆腐。”说完,又转头看向刚刚落座的江凌:“还有西湖醋鱼,舅母说读书的人多吃些鱼对身体好!” 而江凌似乎并没有听到一般,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发呆。 一旁的尹子昊闻言,笑着问道:“真的吗?那我可要多吃一些!” 众人听了,不禁都跟着笑起来。 顾氏此时也跟着一起笑,心里却是有些越来越矛盾。 尹子昊今年已经满十三岁了,她早就开始盘算着给他说亲的事情。 原本她心中十分中意陆清容,一来从小就熟悉,对陆清容的性情也喜欢,又知根知底,若是能嫁到她们家来,还算是亲上加亲了。 自从这次尹屏茹一家回了京城,没少带着几个孩子过来串门,尤其是陆清容和陆芊玉,还经常在陆呈杰来上课的时候跟着一起过来尹府。 顾氏也就逐渐发现,尹子昊和陆清容似乎并不是很谈得来,倒是跟陆芊玉的话更多一些。 而陆芊玉活泼开朗、心直口快的性格,她也很是喜欢。 所以顾氏的心中也就有些矛盾起来。 尤其是之前听尹屏茹提到,有人为靖远侯府世子向陆清容提亲一事,当时她差一点就冲口说出提尹子昊提亲的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来她的心里也实在不确定,到底是陆清容还是陆芊玉更合适些。 二来她也怕尹屏茹心中早有打算,大家关系一向亲近,若是为了此事生出嫌隙,实在是不值当,故而还是想找个更好的时机。 好在如今尹子昊就要去参加院试了,若是能考个秀才回来,有了功名,她也能更有底气去提这些事。 而且这次尹屏茹还亲自带了礼物给尹子昊,想必对他也是有些满意的…… 想到此处,顾氏终于收回了心神,招呼起众人用饭。 待到用过了午饭,尹屏茹将带来的文房四宝送了尹子昊,又不免鼓励他一番之后,便只留下陆呈杰下午继续上课,带着陆清容她们回了静林胡同。 等到了晚上,陆亦铎从衙门回来,在东院同尹屏茹和几个孩子一起用了饭。 之后陆清容刚一从正屋出来,正准备同两个姐姐一起回紫藤阁,就被陆呈杰悄悄叫去了一旁。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陆呈杰这副有些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由觉得十分好笑。 “大哥找我有事?” 陆呈杰站在那里十分不自在,想着赶紧把话带到好走人。 “江凌让我告诉你,明年他会去参加秋闱。” “啊?”陆清容先是一愣,转瞬间才明白过来这是对她在尹府厅堂外那一番话的回复,却也只是打趣着说道:“我上午问他要不要去参加乡试,他到现在才想起来回答!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是这样的吗?” 陆呈杰并没有回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就要转身离去。 陆清容赶忙喊道:“大哥!后日就要下场了,希望你能得偿所愿,考个好成绩。” 听到此话,又看到陆清容格外诚恳的眼神,陆呈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坚定地点了点头。 陆呈杰一向擅长读书,他能考上秀才对陆清容来说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次院试,尹子昊居然也考上了。 第六十九章 功名 第七十章 热闹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七十章 热闹 ads_wz_txt; 那天别过了陆呈杰回紫藤阁的路上,陆芊玉还问了她大哥这么神秘找她做什么。 陆清容当时说是表哥尹子昊让大哥带话,谢过咱们今日专门为了他下场的事过去一趟。 陆芊玉闻言当即就撅起了嘴:“既然是谢咱们,怎么单跟你一个人说?下次见到表哥不理他了!” 看着她说完就甩手而去的模样,陆清容心中不由暗道,幸亏自己没有提到江凌…… 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尹子昊。 陆芊玉的脾气向来过不了夜。 更何况尹子昊的美食攻略对陆芊玉来说根本就是毫无招架之力。 待到月底,陆呈杰和尹子昊双双通过院试的消息传来之时,陆芊玉果然已经将这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众人在家里为陆呈杰稍作庆贺了一番。 原本按照陆亦钟的想法,是要大肆热闹一下才好,但陆亦铎坚决不同意,认为不过是个秀才,还是莫要张扬的好。 最终大家只是太夫人的正院摆了家宴,和之前践行那次相比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还邀请了住在南小院的江慎之一家三口。 太夫人听闻江凌早已是秀才了,便语重心长地对陆呈杰和江凌说了很多鼓励的话,希望他们能一举通过明年的乡试。 陆呈杰自然是恭敬地听着。 而江凌更是一反常态地主动表示,自己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让大家失望。 看着江凌居然在那里表起决心来,席间众人多少都有些不适应。 尤其是江慎之,对儿子的这番转变十分摸不着头脑,甚至还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在搞什么花样。 刚回到京城那些天,自从江慎之发现江凌经常不和陆呈杰一起去尹府上课,便每天早晨去翰林院的时候就把他带上,提前将他送到尹府方才放心。 就连院试开考那天。他也是实在放不下心,告了一天假亲自送江凌去的考场。 而这些天他因为修书一事实在分身乏术,经常连续多日住在翰林院无法回家,但居然听说江凌参加院试之后。非但没有再不去上课,反而还变得格外认真起来。 若不是从一向诚实的陆呈杰那里听来的,他绝对会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儿子突然有了如此大的转变,江慎之自然乐见其成,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即使是陆清容自己,也不敢相信那短短几句话居然对他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 而事实证明,不但对他产生了影响,而且还维持了相当久的时间…… 与陆府家宴的低调而安静比起来,尹府为了尹子昊考中秀才一事所举行的庆祝就显得热闹了许多。 当第二天陆亦铎和尹屏茹带着几个孩子去尹府的时候,大家才一进到木樨胡同。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音。 陆清容姐们三人同坐在一辆马车内,此时也都有些诧异。 “这不会是舅舅家的鞭炮吧?”陆芊玉掀开帷裳往外张望,“是不是谁家在成亲啊?” 陆清容也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此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陆芊玉放下帷裳,对陆清容她们说道:“还真是舅舅家,看来要等鞭炮放完了马车才能过去。” 陆清容心中不禁很是纳闷。尹清华的低调和陆亦铎比起来绝对有过之无不及,而且他自己也是进士出身,怎么儿子才考上个秀才就如此大肆庆祝? 估计这八成是舅母顾氏坚持要如此。 但陆清容其实猜错了,这次还真就是尹清华的主意。 尹子昊毕竟和陆呈杰不同,他连当初的府试都是考了好几次才过,此次能考中秀才,尹清华觉得这恐怕是他唯一为儿子获取功名而庆贺的机会……故而才有了今日尹府门前热闹的景象。 陆家的马车在门外等了起码两柱香的时间。鞭炮声方才停住。 今日顾氏也一改往日装束,身着暗红色提花镶边绣芙蓉褙子,浅桃红色综裙,头上挽了个高髻,还插着只赤金银杏叶簪子。 虽说不能和陆蔓玉平日里那些亮金大红相比,但与顾氏以往的装扮比起来已是十分鲜亮。 陆清容她们几个和尹屏茹刚一进院。就被满面喜色的顾氏迎上来领去了厅堂。 而陆亦铎则是跟着尹清华往书房而去。 陆亦铎今天跟着来尹府,除了为庆贺尹子昊的功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就是对褚先生表示感谢。 今日褚先生放了他们三人一天假,本不用上课。但仍旧在尹清华的盛情邀请之下来到了尹府。 “犬子这次能通过院试,还要感谢褚先生的精心教导!” 陆亦铎刚一走进书房,就对着褚先生拱手说道。 褚先生闻言摆了摆手,又指向尹清华那边,“刚才他已经谢过我了,你就不用再谢了。” 不等陆亦铎有所反应,褚先生接着解释道:“他的确是该谢我。你嘛……我一共还没教过陆呈杰几天,而且想必你心里也清楚,他就是不来我这儿,这个秀才也是跑不了的。等以后若能中了举人、进士,再来谢我也不迟!” 陆亦铎听了他这番坦诚之言,不禁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尹清华,发现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并无任何不快。 而褚先生原本好静,刚才那阵鞭炮声已经让他很是头晕,现在该见的人也都见到了,便执意不肯留饭,告辞而去。 而此时最热闹的还要算是尹府的厅堂之中。 尹子昊正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吃点心。 以前虽然几个孩子也经常同在尹府,但陆芳玉最近不大出门所以来得少,陆呈杰和尹子昊平日要在待在西厢房上课,也不太能过来玩。今日却是连同煦哥儿一起,大家都聚在了厅堂之中。 除了顾氏和尹屏茹。 方才众人一到厅堂,顾氏招呼大家坐下后,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尹屏茹去了内室。 “大嫂有句话想问你。咱们素来亲近,只希望你无论有什么想法都别瞒着我才是。” “出了什么事?”尹屏茹见顾氏的脸上喜色依旧,倒也不太担心。 “如果我想让子昊和陆家的小姐结亲,你可觉得有合适的人选?”顾氏开口问道。 尹屏茹先是一怔,继而想到顾氏心里一定是有了中意之人,她在脑子里瞬间把陆家几个女儿过了一遍,觉得除了陆芳玉,似乎都有可能。 “嫂嫂快别跟我打哑谜了,有什么话你直接问就是!”尹屏茹佯装嗔道。 顾氏闻言也不再绕圈子:“你们家芊姐儿可曾定了亲?” 这话一出口,尹屏茹多少也有些惊讶,她原本还以为顾氏看上陆清容的可能性更大些。 顾氏原本的确是在陆芊玉和陆清容之间摇摆不定,但最终让她下定决心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尹子昊。 昨日得知院试通过的消息后,顾氏趁着尹子昊高兴的时候问了他“如果要接一位陆家表妹来咱们家住些时日,你更想让谁来呢?” 按说一般十三岁的孩子被问到这话,多少都会有些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尹子昊却是实实在在按照字面的意思理解了,绞尽脑汁想了好久也没有结果。 按说他和陆清容的感情更深一些,印象中从小就常和她一起玩,但他感觉陆芊玉仿佛和自己更像一点…… 直到今天早晨用早饭的时候,他才吞吞吐吐地问耿氏:“如果我们让芊表妹过来住,那可不可以让清容表妹经常来找我们玩?” 当时耿氏听了这话,心中便立刻有了答案。 于是才有了此番对尹屏茹的询问。 尹屏茹倒也发现了尹子昊和陆芊玉的确更默契一些。 “不曾定亲。”尹屏茹实话实说,“我们家除了芳姐儿,其他人都还不曾定亲。今日嫂嫂问到芊姐儿,我以前是从未往这上面想,现在一思量,倒也觉得十分合适。等回去商量了我们老爷,再来给嫂嫂回话可好?” 顾氏见尹屏茹说得真心实意,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你今天就权当是我在跟你说心里话,若是万一不成,咱们也还是跟原来一样,莫要生分了。若是能成,咱们大人心里有个数就行,定亲之类的我倒是也不着急,等孩子长大些再说也是一样的。” 顾氏之所以会说后面这句话,完全是出于她对尹屏茹的了解。 尹屏茹因自己早年的经历,操办起孩子们的亲事变得十分慎重,而且不愿过早定亲。 陆亦铎的几个孩子里,只有芳姐儿一人定了亲,而且还是在及笄之年过了之后方才定下。 故而此时顾氏才主动提出不着急定亲,却怕尹屏茹想偏了,复又解释道:“孩子们还小,咱们又是亲戚,这常来常往的能增进感情就好,若是太早定了亲,互相之间有了顾忌,反而不一定是好事。” 尹屏茹听顾氏说得有道理,点头应道:“听嫂嫂的。不过商量了老爷过后,总也要给你个回话才是,不然也太不像样了!” 语毕,尹屏茹与顾氏很有默契地相视而笑。 方才尹屏茹这话倒是让顾氏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次听你说起靖远侯府向清容提亲的事,你们最后把话说清楚没有?” 尹屏茹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 第七十章 热闹 第七十一章 风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七十一章 风闻 ads_wz_txt; 见顾氏面露不解,尹屏茹只好勉强开了口。 “快一个月了,承平侯府的二夫人一直没再过来。” 顾氏皱了皱眉:“那你岂不是想拒绝都找不到人去说?” “可不是!”尹屏茹叹了口气,“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立刻婉拒了来得干脆!” “你们没请那二夫人到府里来一趟?”顾氏问道。 “请了,二夫人说是家里有事脱不开身。”尹屏茹对这个说辞实在也很无奈,“后来我还想过,耿氏既然和那二夫人聊得投机,不如让她帮我跑一趟把话说清楚了,可我们家老爷又说这样未免有些不妥,而且也怕耿氏越帮越忙……” “既然这样,你也就忘了这事罢。横竖这么久不再提起,也就当不得真了。”顾氏劝解道。 这些尹屏茹也明白,毕竟自己当初并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觉得不太踏实。 而当初意外听到此事的陆清容,现在早就已经将其忘得一干二净了。 只是偶尔在女学听人提到蒋轩之时,才会想起不知他的病痊愈了没有。 毕竟蒋轩落水那天是端阳节,已经算是夏天,即使得了风寒,多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直到第二年乡试开考之时,蒋轩依旧没有好起来。 乡试开考的第一天,正好女学有课,这也是一年多以来陆清容见到墨香院最热闹的一天。 因正好赶上那位贾先生的课,故而从上午的课堂上开始看,众人就已经在下面小声议论起乡试的趣事。 就连读书一向认真的陆清容和江云佩,都不禁被那些趣事吸引。 这也着实不能怪她们,那位贾先生的《列女传》已经足足讲了一年有余,一共就一百来个故事,他还就怎么也讲不完了。 此时宋妙雪正小声说着:“今早我来燕国公府的路上路过了贡院,看见马车外有个考生头发都白了。拄着拐杖还有些走不稳,看样子恐怕已近古稀之年了……” “这算什么!”徐樱此时接话道:“我还听说有人的学生都当了乡试主考,自己作为老师居然屡屡落地,依旧是考生呢!这要真是考上了。可怎么拜师座啊!”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屋前坐于屏风之后贾先生,声音不见任何波动,依旧讲着他的《列女传》。 陆清容却发现,就在刚刚大家哄笑之际,身旁的陆芊玉居然完全没有反应,而是坐在那里发呆。 此时宋妙雪那边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你们说这次谁能高中顺天府的解元?” “听说刑部侍郎狄大人的公子狄谦学问了得,想是能在顺天府拔得头筹!” 说话的正是刑部尚书之女徐樱,狄大人正是她父亲的下属。 而这狄谦,陆清容她们也是知道的,正是陆芳玉定了亲的未来夫婿。婚期都已经定好,就在乡试放榜之后。 原来不只是母亲听说过狄公子的学问好,就连徐樱也觉得她能高中解元。陆清容心中暗想。 但宋妙雪似乎并不认同此话。 “我可听说江慎之大人的公子这次也参加了乡试,怕是那狄公子希望不大了吧?”宋妙雪小声说着,“江大人是谁你们知道吧。那可是曾经的顺天府第一才子,想必他家的公子肯定也差不了!” 陆清容闻言不由失笑,江慎之的背景她当然听陆亦铎提过,当年他名震京师的时候,还没有她呢,没想到宋妙雪居然也知道。 此时坐在一旁的江云佩听闻此话,不禁面色微红。心中却难免欢喜。 而方才一直发呆的陆芊玉此时听人提到江凌,也突然缓过神来,似乎还跟着微微点了点头。 待到上午的课结束后,众人在二进的小厅用过了午饭,便又聚在了一侧的稍间。 “那个江公子的学问真的很好吗?”徐樱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 宋妙雪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陆清容她们这边:“她妹妹不是就在这里。或者你问问陆家的姐妹也是一样,他们不是一直住在陆府吗?” 江云佩当然不会搭茬,只是端坐在那里微笑不语。 而陆芊玉居然也没有答话,她觉得还是等着看放榜的好,万一说了大话反而连累江凌被嘲笑。 此时反倒是陆蔓玉出来说道:“听我大哥说。江公子的学问十分了得,连先生都经常夸赞他呢!” “我看,未必当了解元就是学问最好的。”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唐珊突然开口道:“像诗云的哥哥那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就被选去做了二皇子的伴读,怕是才真有学问罢?” 这是说的武定侯家的嫡子崔琰,也就是崔诗云的胞兄。 自从去年蒋轩落水之后,身体便一直没有痊愈,据说总是时好时坏的。 故而一个月闭门思过的期限到了之后,也没有再进宫伴读二皇子,而是由崔琰顶了上去。 唐珊这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众人听了也并没人接话。 反而是徐樱听了“二皇子伴读”的字眼,又想起了蒋轩。 “也不知道靖远侯世子的病好些了没有。” 她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屋中众人却是都听见了。 陆清容也发现大家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异样,有的面露不屑,有的依旧淡然,有的摇头叹息,还有的干脆就装作没听到。 只有宋妙雪接着她说道:“他的病好不好又怎样,即使好了,也不可能再进宫给皇子伴读了罢!” 屋中瞬间陷入了安静,没有人再说话。 大家心中都认同宋妙雪的说法,即使是徐樱也不得不这样认为。 陆清容自然也明白这话的意思。 如果说蒋轩以前的名声十分不好的话,那么近一年来,他早已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 一年间,蒋轩的病时好时坏,一种说法是去年落水导致的病根未去。 但还有另一种说法,未免就有些不堪了。 这些传言陆清容就不是在女学中听来的了,而是偶然听到陆府下人们提起的。 说蒋轩这段时间和孙一鸣交往甚密,时常一同流连于京城的花街柳巷…… 第七十一章 风闻 第七十二章 厚望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七十二章 厚望 ads_wz_txt; 陆清容当时听到孙一鸣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耳熟。 过了许久才想起,那就是邱沐云和离前的夫君。 她本不该知道这些过往的,但那时因她实在太小,无论是顾氏或尹屏茹,说话的时候都并不避着她。 所以她对这个孙一鸣还真是知道一些。 当年辅政王得势之时,孙一鸣借着辅政王内弟的身份,做到了五军都督府后军都督府的都督监事,官位高居正二品。 而自从十几年前皇上亲政,那些曾与辅政王关系亲近之人,不断有人被削爵、撤职,甚至抄了家,能够平安致仕、净身离京的都算是善终了。 如此一比,孙一鸣还真是个比较不同的存在。 当年邱沐云的父亲邱长山为了和摄政王一派撇清关系,不惜支持女儿与他和离,自己还投奔了安乐侯吴家,方才避过此难。 而孙一鸣虽然和摄政王沾亲带故,十几年过去了,也只是屡遭降级,由原先的都督监事沦为了个从七品的都事而已。 由于他生性不羁、恶习难改,这些年来无论是往家里纳妾还是在外面寻花之事都没有少做,且自从与邱沐云和离之后,再也没有娶过正房嫡妻。 不少人都认为,正是他这种与众不同的生活作风,反而让他在摄政王一派遭到大清洗的劫难中没有受到更大的打击。 正所谓多做多错,他什么正经事都没干过,皇上自然对他无所记恨,何况如今辅政王本人还好好的养在王府里,对他这个亲戚网开一面,也是对他们仁慈的一种展示。 此时陆清容唯一不理解的是,蒋轩怎么就跟他混到了一起去。 论关系,没听说孙一鸣和靖远侯府有什么瓜葛。 论年龄,孙一鸣足足要比蒋轩大了十好几岁。都不能算是一代人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物以类聚的忘年交? 蒋轩的身体一直不好,真的与落水无关,而是如传言中所讲的眠花宿柳所致? 陆清容觉得恐怕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横竖与自己没关系。便不作他想。 但听了孙一鸣的名字后,她下意识地将视线扫过屋中众人,却发现平日即使邱瑾亭不来也会独自前来女学上课的贺清宛,今日竟然不在其中。 身旁的陆蔓玉见她左右环顾、面露不解,也跟着看了看四周。 “咦,怎么今日康宁县主和她表姐没来学堂?” 陆蔓玉突然问起邱瑾亭和贺清宛,打破了方才屋中的沉默。 众人却也大都不知道缘由。 只有宋妙雪开口道:“今日贺家给贺清宛的弟弟办周岁宴,她们俩肯定是脱不开身的。” 陆清容闻言一怔。 陆蔓玉也没有再开口。 而徐樱此时已经从刚才的失落中恢复过来,打趣道:“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他们也请我母亲去赴宴了。”宋妙雪回应道。 看来这位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还真是交友广泛,陆清容心中暗想。 “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徐樱接着问道。 “那里肯定还没女学热闹呢。我才不去。“宋妙雪撇了撇嘴。 陆清容此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二人的对话上,而是随着思绪越飘越远。 上次见到邱沐云,还是在去年靖远侯府的端阳节龙舟宴。 那时她正有孕在身,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这一年多过去,她的儿子都满周岁了。 想着此时贺府上下正在为那孩子的周岁宴忙碌着。陆清容心中突生一种异样的情愫。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很多以往的片段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刚来到这里时见到贺楷与尹屏茹僵持的一幕,贺楷抱着她时那淡漠疏离的眼神,还有母亲毅然带着她离开贺府…… 那年,正好也是她的周岁宴。 陆清容继而又想到了当时面容青涩的蒋轩,以及和蔼可亲的姜夫人。 自己上一世并不会写毛笔字,如今她的字还是从临那本姜夫人亲笔写的千字文开始练起的。 再后来便是母亲再嫁。陆亦铎力排众议,坚持让她也跟着入了陆家的族谱…… 没想到就在弟弟陆呈煦出生四年之后,贺楷和邱沐云也生下了他们的长子。 这应该是贺楷第一次为自己的孩子办周岁宴,陆清容心中暗想。 当年自己与他没有这个缘分。 而贺清宛的周岁更不可能大操大办。 成亲一年半,女儿就满周岁了,任贺楷和邱沐云再无廉耻。也不至于去大肆宣扬这个…… 想到这里,陆清容不由失笑,自己真是越想越远了。 早就已经是不相干的人,却还让她感怀起往事来。 收回心绪,她才发现大家已经陆续回学堂去了。连忙起身跟上。 下午的课依旧在贾先生平缓无波的声音,以及下面众人的各种小声议论中结束了。 而陆清容她们这边,除了陆蔓玉偶尔出个声,其余的人都没怎么开过口,包括平日一向好热闹的陆芊玉。 待到一散课,她们四人上了回陆府的马车,陆芊玉才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那个狄公子真有那么厉害吗?连江大哥都比不过他?”这话陆芊玉是冲着江云佩说的。 江云佩但笑不语。 这一年多时间,由于皇上对《景熙大典》格外的重视,导致江慎之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翰林院修书,有时甚至一个月都不回来一次,故而江家兄妹一直都住在陆府的南小院中,并未搬离。 再加上江云佩平素跟着陆清容她们三个一起去女学,对陆芊玉现在的脾气也熟悉了许多,此时见她这话实在没法回答,便只是笑。 陆芊玉见她不说话,转头看向了陆蔓玉和陆清容:“三妹、四妹,要不要咱们打个赌?我觉得这次乡试,大哥和江大哥,还有尹家表哥都能考上举人!” 陆蔓玉对这个压根没什么兴趣。 陆清容自然也不会跟她打这种赌:“我不赌,我当然也希望他们三个都能考上。” 但她心里觉得这种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乡试每三年一次,若能考上举人,在大齐朝也就具备了入仕做官的资格,能去吏部备案待选了。可想而知这难度有多大。 “你真觉得你表哥也能考中?”陆蔓玉明显不信,她对尹子昊考过多次府试的事情也略有耳闻。 “当然!”陆芊玉格外认真地说道:“你是没看见,前两天我们见了表哥,他可比去年参加院试时看着还轻松呢!” 陆清容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 那天的尹子昊的确看起来很是轻松,但这恐怕并非来自他的自信,而是他根本就觉得自己希望渺茫,所以毫无压力。 但看着此时陆芊玉一脸严肃的样子,陆清容也连忙收住了笑。 陆芊玉却并没注意到她,而是自言自语道:“唉,可惜这乡试要考那么些天,考完了再等放榜,又不知道等多久才有结果。” 陆清容对她此时的迫切心下了然。 而陆蔓玉则是有些不解,笑着说道:“狄公子也参加了这次乡试,都没见大姐像你这么着急!” 原本只是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打趣,却没想到陆芊玉听过后瞬间变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不再说话…… 乡试一共进行三场,一场三天,再加上每场中间要间隔一天,等所有的考试都结束,已经是十多天后了。 三人出了考场倒也与平时一般无二。 陆呈杰依然沉稳淡定,江凌照旧漫不经心,而尹子昊则还是一派轻松。 待到十月放榜之时,结果却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陆呈杰不负众望,考中了举人。 尹子昊也如大多数人所料,名落孙山。 而被大家寄予厚望,认为有着解元之才的江凌,竟也落了榜。 第七十二章 厚望 第七十三章 安慰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七十三章 安慰 ads_wz_txt; 放榜当日,得知陆呈杰考中举人的消息,陆府顿时一片欢腾。 陆呈杰未满十七岁中举,这在陆家也是一个记录了,连陆亦铎和陆亦钟都稍有不及。 而尹家获悉尹子昊落榜之时,倒也并未沮丧。 尹清华和顾氏都觉得,儿子年岁尚小,以后再考就是。 唯独江慎之最为不解。 江凌的资质如何他比谁都清楚,更何况这一年来江凌对读书之事十分上心,故而此次落榜实在出乎江慎之的意料。 陆府众人同样也为江凌惋惜。 但很快又有新的喜讯传来。 本次顺天府的解元,正是刑部侍郎狄大人家的公子,狄谦。 也就是陆府未来的女婿。 因狄谦与陆芳玉的婚期就定在数日之后,这个解元的名头对两家来说,都是喜上加喜的好事。 故而这次尹屏茹给陆府下人们分发的赏钱,都是双份的。 而此时陆芊玉的状态,和陆府上下欢庆喜悦的气氛则是有些格格不入。 一听说江凌和尹子昊都落了榜,她就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找陆清容。 “四妹,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舅舅家安慰一下表哥?” 看着陆芊玉一脸着急的样子,陆清容反而有些不解:“你这次怎么只想着表哥?江公子可也同样落榜了。” 陆芊玉闻言摆了摆手:“这你就不知道了,江大哥对功名之事似乎并不是太在乎,我也是回京之后才发现的……但表哥就不同了,他很希望能考中呢!”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陆清容不禁有些汗颜,她真是有点佩服陆芊玉的观察力了。 或许这也是关心则乱。 尹子昊固然希望考中,但同时他对自己的实力也非常清楚,并不是那种自不量力之人,想来这次落榜对他自己来说也是意料之中的。 可江凌就不同了。 虽说他一向恃才傲物,视功名如粪土。若他不愿可能不会去考,但只要去考了那就是志在必得的。 所以陆清容觉得,这次落榜恐怕对江凌的打击还要更大一些。 她刚想出言提醒陆芊玉,却见她此刻已转身往紫藤阁外跑去。 “我去找母亲。看能不能带咱们去趟舅舅家!”陆芊玉边跑边说。 陆清容想拦都来不及了。 在紫藤阁等了许久都不见陆芊玉回来。 陆清容本想去前面正屋寻她,却在走出紫藤阁之时临时改变了主意,向南小院那边走去。 在离院门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她就看见有个白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南小院门前。 走进一看,正是江凌。 看着面前这人神色悠闲、嘴角轻翘的模样,陆清容也不由感慨,看来自己是想错了。 他这样子,哪里像是个失意的人。 “你来找云佩?”江凌先开了口。 “不是。”陆清容随口说道:“我就是路过。” 话音未落,她就已经开始后悔,这条路除了通向南小院。并无他处可去。 江凌倒是并没揭穿她,只是继续嘴角含笑地站在那里不动。 “我就是出来溜达溜达。”陆清容一边解释着,一边转而问道:“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等着看有没有人到这里来溜达。” 江凌的语气十分平淡。 陆清容听了却无比尴尬,转身就想走开。 “我都落榜了,你就不说安慰我几句?”江凌缓缓说道。 陆清容闻言转回身来:“你这个样子。可不太像需要人安慰的。” 她也承认自己之前想错了,竟然刚才还认为是陆芊玉的观察力有问题。 此时江凌居然随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也是,这次落了榜,下次再考就是了!” 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陆清容心中暗想,下一次,那可要等三年以后了。 “你怎么不问问,这次我为何会落榜?”江凌见她没有说话。便再次主动开口。 此时陆清容似是有些恍然大悟:“这还用问吗?肯定是你写了什么不恰当的话在答卷上。” 她这话原本只是试探着说的。 却看到江凌脸上挂满了笑意,一副默认了的神情。 陆清容顿时有些气愤:“你既然已经决定去参加科举,为何还要这样给自己捣乱?” 只见江凌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陷入了一阵沉默。 就在陆清容以为他不打算再回答之时,他才轻轻说道:“科举需要怎样的文章,我当然清楚。之是不知道写些与自己本心不符的话,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容易……” 语气中还夹杂着些许无奈的落寞。 陆清容听了不由一怔。 原来他并不是有意捣乱。 “你到底写了些什么?” 陆清容现在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在上面。 落榜事小,若是因此获罪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看到陆清容脸上毫不遮掩的担忧之色,江凌倒是突然又轻松了些。 “你放心。没有什么罪大恶极、犯上作乱的内容。” 见陆清容依旧一脸凝重、闭口不语,江凌接着解释道:“只是对某些圣人之言不敢苟同罢了。自古圣人有言‘存天理,灭人欲’,我却不这样认为。天理自然存于世间万物之中,但同样也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心中,良心即本心,而本心又如何能灭?压制了本心,我们用什么来明理,又用什么来约束行为?” 陆清容闻言虽不似刚才那般担心,却也没她踏实多少。 他这番理与心的论调,即使在她上一世那个更为先进的现代社会都是被人争论不休的话题。 但孰对孰错尚且不论,科举考场并就不是让人自由发挥的场所。 虽说题目出来是让大家自由作答,但这自由是有范围的,所谓的“圣人之言”就是范围,你可以引经据典,却绝不能标新立异。 陆清容并没有接着江凌的话说,而是反问道:“那你还想不想考取功名了?” 只见江凌听了这话,真就垂首认真思索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 “要不这样,你帮我拿个主意。你说我是坚持自己的本心呢,还是为了功名说些违心的话呢?” 陆清容闻言微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七十三章 安慰 第七十四章 路窄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七十四章 路窄 ads_wz_txt; 自己如何能给他拿这个主意,陆清容心中暗想。 可面前的江凌十分严肃地等着她的答案。 “我不知道。”陆清容很怕又说出什么影响到他,“你既然如此看重本心,那随心而动便是了。” 江凌闻言竟然抿着嘴笑了笑,继而说道:“何必如此吞吞吐吐,我又不一定会听你的,你怎么想的,直说便是。” 陆清容一听这话,也不再顾忌。 “考场上的事我不懂,但我觉得这同与人相处的道理是一样的。”陆清容缓缓说道:“没有任何人的想法能和你完全契合,但你若碰到了想法截然不同的人就立刻站出来针锋相对,也未必就能改变人家,总要求同存异先得到别人的认可方才有机会陈述己见。” 江凌这还是头一次听她如此认真地讲着大道理,不由有些发愣。 而陆清容还在继续说着:“这些年想你也读了不少圣贤书,总不会一句得用的都没有罢?为何总揪住那些错处不放?即使有时受到题目限制,但那些圣人之言能被奉为真理成百上千年,必然有其正确之处,你挑那些对的讲出来不就好了!你如此才智过人,还能找不出来不成?” 见江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陆清容不再多说。 “你真觉得我才智过人?”江凌笑着问道。 这就是他听到的重点? 陆清容顿感无力,终是没有再开口,转身离开了南小院。 江凌在后面似乎又喃喃地说着什么,她却并没理会,而是越走越远。 陆清容一边走,心中还一边懊悔。 自从来到这大齐朝,她一向谨言慎行,时刻注意不要做出与世俗相悖的言行,也尽量避免显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 但刚才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出口教训起江凌来。 看来还是本性难改。 前世的她就是如此,虽说并不是个口无遮拦之人,但遇到朋友有麻烦,总是比自己的事更加着急。 现在只希望刚才那番有些过激的胡言乱语。不要让江凌记恨上她就好。 其实正是江凌身上那种独立思考而不流世俗的态度,一向让身处异世的她感到格外的亲近。 陆清容是真心把他当做朋友的。 不过想到他方才的那副神情,应该并没有生气才对。 陆清容下意识地晃了晃头,不再胡思乱想,径直回了紫藤阁。 紫藤阁里,陆芊玉正坐在一楼的厅堂里等她。 “你去哪儿了?绿竹说你去正屋找我了,我怎么没碰见你?”陆芊玉一见她回来,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问道。 “我去了趟南小院。”陆清容实话实说。 “原来又去找江姐姐了。”陆芊玉想当然地如此认为,继而又关心地问道“看到江大哥了吗?他没事吧?” “没事。”陆清容的回答简单明了。 陆芊玉见正如自己之前所想,便也没再追问。 而陆清容突然想起她刚才去正屋的目的。 “母亲答应带你去舅舅家了?” “不是我。是咱们!”陆芊玉更正道:“现在不行,母亲说要等父亲回来之后与我们一同去。也不知道父亲今天能不能早点从衙门回来。” 而让她们没想到的是,陆亦铎不但没有早回来,还差人来说,他和陆亦钟今晚都不回府用饭了。 原来是他们二人去了刑部侍郎狄大人府上赴宴。 狄谦高中解元。这在顺天府也算是三年一次的大事了。 虽说官场上的进士、举人们不计其数,但如此年轻就在乡试中拔得头筹的却不多见,肯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狄大人也并未太过张扬,只是邀了一些相熟之人,还有往日的同僚而已。 陆亦铎和他在湖广任上就多有交往,眼看着又要变成儿女亲家,肯定不能错过。 而狄大人在做湖广按察使之前。曾在礼部任职过一段时间,故而和陆亦钟也曾经共过事。 在去往狄府的路上,陆亦铎已经知道狄大人邀请了不少昔日礼部的同僚,心中已有准备。 待陆亦铎兄弟二人被迎进狄府,果不其然在前院花厅宴席之上见到了贺楷,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大舅兄。驸马都尉邱永安。 实际上这么多年以来,虽然同朝为官,但陆亦铎和贺楷一直未曾谋面。 今日这是第一次。 陆亦铎原本并不确定那是贺楷,但看到身旁陆亦钟此刻正面露忐忑地偷眼望着自己,心下不由了然。 更何况一旁的邱永安他是见过的。这一年来京城中无论大宴小宴,陆亦铎已经多次看到过他的身影。 只见今日邱永安身着宝蓝色紫金团花交领直缀,头戴羊脂玉簪,与他们打了照面,也只是略点了下头便罢。 这与陆亦铎印象中的邱永安倒是一般无二。 陆亦铎正想绕过他们二人直接入席,狄大人正巧此时朝他迎面而来。 “恭喜恭喜,狄公子高中解元,实在可喜可贺!”陆亦铎率先拱手道。 “同喜同喜。”狄大人连忙笑着回礼,“陆公子这次也通过了乡试,日后一同参加会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见狄大人出言如此客气,陆亦铎也随着开怀一笑。 而此时狄大人方才发现,邱永安和贺楷正站在一旁,顿时感到有些尴尬起来。 毕竟他和陆亦铎是儿女亲家,陆家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一些。 但总不能就这么站着干瞪眼,狄大人考虑了片刻,开口帮陆亦铎介绍起来。 “这位是成阳公主府的邱都尉,这位是礼部的贺郎中。” 陆亦铎闻言先是礼貌而淡然地同二人打过招呼,方才向陆亦钟投去一丝疑惑的眼神。 不是说贺楷在礼部任主事吗,什么时候升官做了郎中? 陆亦钟见大哥望向自己,不由露出个十分不自然的微笑。 贺楷升官的事他当然知道,毕竟同在礼部。虽说他这个郎中和自己并不同司,却也在品级上压过了自己一头。 这让陆亦钟着实郁闷了一阵。 他还曾在耿氏面前发过牢骚,想那贺楷在礼部主事之位连续十年都没挪过窝,如今邱沐云生了儿子,他竟在此时突然连升两级越过了自己。听说过女人生了儿子母凭子贵的,没想到这男人居然也行。 第七十四章 路窄 第七十五章 心结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七十五章 心结 ads_wz_txt; 实际上,这次还真被陆亦钟说对了。 虽说贺楷这个官是捐来的,不容易升迁,但若是邱永安肯帮他一把,那也是举手之劳的事。 但邱家人有着自己的想法。 邱沐云与贺楷成亲十年,只生了贺清宛一个女儿,未免让他们也跟着担心。 让他抬了房良妾进门,对邱家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他们可不希望贺楷因为升官,再生出什么活泛的心思来。 如今邱沐云生下了嫡子,一切又不同了。 帮贺楷谋得一个更好的前程,以后她们母子便也能跟着获益。 而贺楷却并未多想,这些日子来一直沉浸在升官的得意之中,沾沾自喜。 当初听说尹屏茹嫁入陆府时,虽然在邱沐云面前表现得满不在乎,其实他心中并非如此。 此时在狄府突然遇见了陆亦铎,贺楷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不甘,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而陆亦铎此刻看着贺楷就这样杵在自己面前发呆,既不让开,也不说话。 毕竟方才狄大人刚为他们介绍过,陆亦铎便客气地开了口:“原来是贺大人!之前也听舍弟提起过你,没想到如今已经升了官,现在恭喜是不是有些晚了?” 陆亦铎完全不避讳自己对贺楷背景的了解。 只不过,一个兵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向区区一个礼部郎中如此恭贺,不禁使场面显得有些讽刺。 一旁的邱永安当即便皱起眉来,心中有些不悦。 但贺楷却是丝毫不曾察觉,拱手客气道:“不敢当,不敢当!” 原本狄大人就知道他二人的渊源,自然没有将他们安排在同一桌。 但让众人都没想到的是,贺楷居然拉着邱永安,与陆亦铎兄弟二人坐在了一起。 暂且不说其他人。即使是邱永安,此时也是十分尴尬。 狄大人见状,正想着该怎么把他们分开,却见陆亦铎向他摆了摆手道:“狄大人你自去招呼客人。莫要再管我们了。”便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陆亦铎的心思十分明确,正如多年前他对陆亦钟所说的,他们又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之事,碰到了谁都没有遮掩躲避的必要。 而此时的贺楷刚一坐下,就突然来了精神,竟然开始与陆亦铎攀谈起来。 “和令弟在礼部共事十年有余,也常听他提起陆大人,今日却是才初次见到您。” 陆亦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一旁的陆亦钟正冲着他挤眉弄眼。仿佛在辩解着“我可没跟他提起过你”,随即淡然一笑:“前些年一直不在京城,去年才回来。” “那陆大人一定还没去过城阳公主府吧?” 贺楷这话来得突然,见众人都面露不解,他继续说道:“公主府后花园有片枫林。如今正是枫叶火红之期,后日将要举办一年一次的枫林宴,不知陆大人可愿与我们同去?” 陆亦铎闻言难免诧异。 原来这贺楷竟是如此不着调。 公主府又不是他家的,他居然喧宾夺主地替别人邀请起客人来。 而此时一旁听着的邱永安心中无奈,明明不想邀请陆亦铎,却不好当众拨了贺楷的面子。 “不知陆大人可否赏光?”邱永安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难掩轻佻。 成阳公主是吴太后唯一的女儿。地位自然非比寻常。故而邱永安也一向自持身份,既然出口邀请了,就不曾想过会被拒绝。 贺楷也同样这么认为。 不等陆亦铎有所回应,贺楷就接着说道:“听小女说起,陆家的小姐也同她一起在燕国公府的女学里读书,似是关系十分要好。不如陆大人带着四小姐同去。也好让她们多亲近亲近。” 这话一出,就连一旁的陆亦钟都生出一身冷汗。 陆亦铎心中更是瞬间大怒。 原本他就没打算去那个枫林宴,正要开口婉拒之时,贺楷居然又说出这番话来。 而且女学中有三位陆家小姐,他还专门点出了陆清容! 虽然心中气愤无比。但毕竟是在狄府的宴席之上,不好发作。 陆亦铎沉默了半饷方才开口,语气仍旧不善:“恐怕我们是无法前去了。再过几天我们家也要办喜事,这些天正忙着,实在无暇分身,还望邱都尉不要见怪。” 这次陆亦铎连看都没有看贺楷一眼。 邱永安没想到他居然语气生硬地拒绝了自己的邀请,既然无暇分身,怎么今日能狄府赴宴? 邱永安嘴上说着“以后有机会再来也是一样”,心里却在暗忖陆亦铎不识抬举。 毕竟他是邱沐云的大哥,对于同尹屏茹相关之人打心里就有些抵触,此时看陆亦铎更是一百个不顺眼。 陆亦铎却是不再理会,转头与同桌的其他人寒暄起来,直到宴毕离席,都没有同他们再做交流。 依陆亦铎所想,他已经十分克制了,并且对邱永安也足够礼貌。 却不曾想到,以邱永安的心胸,早已在心里给他记上了一笔…… 待陆亦铎回到陆府,已是戌正三刻。 经过多番思量后,他还是将今日之事,主要是贺楷邀请他和陆清容的那段,讲给了尹屏茹听。 成亲这么多年,二人素来交心,尹屏茹倒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清容那时候才满周岁,必然不记得这些事情,我看这你倒不用太过担心。” 陆亦铎却不这样认为:“她自己肯定是不记得,但难免她以后也不会听说。与其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被传歪了的话,还不如你找个机会想跟她讲了。清容现在已经很懂事,自会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尹屏茹也在认真考虑着他的话,却一时下不了决心。 “我是想着再等她长大些……这事咱们起码忙过了这几天,等芳姐儿成亲后再说罢。” 陆亦铎相信她能想明白,也不再多言。 又过了五日,终于到了陆芳玉成亲那天。 陆清容她们从天还没亮就起来陪着陆芳玉梳妆打扮。 看着一身喜服的陆芳玉拜别父母,看着她被盖上绣着鸳鸯的红盖头送上花轿,看着迎亲的队伍在一片锣鼓喧天声中逐渐远离静林胡同…… 陆清容心中也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她们姐妹也开始嫁人了呢。 但毕竟陆芳玉比她大了四岁,她觉得自己成亲还是一件很远很远的事情。 却不曾想,事实总是让所有人都未曾预料。 第七十五章 心结 第七十六章 往事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七十六章 往事 ads_wz_txt; 与陆亦铎所想的不太一样,这次尹屏茹拖了几个月,直到次年二月方才去找了陆清容谈。 当时看到尹屏茹一脸正色外加稍显局促不安的神情,陆清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直到尹屏茹一边回忆,一边将当年之事讲完,陆清容方才放下心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尹屏茹只是拣了些关键之处,比如她同贺楷和离,陆清容同贺家早已断绝了关系,以及后来入了陆家族谱这些事情,讲给她听。 至于为什么会和离,以及与邱沐云相关的一切,都并未提及。 往事对于尹屏茹来说已经如同过眼云烟,她自己心中平静,也同样不希望陆清容因此生出什么烦恼来。 她只想让陆清容莫要听信旁人的传言,对于贺家的人做到敬而远之即可,无需徒增怨恨折磨自己。 她当然不知道的是,陆清容完全不需要她为此操心。 当年之事,陆清容与她一样感同身受,而由于那时所有人都把她当作婴孩看待,所以她听到的事情怕是比尹屏茹还要多些。 但既然明白了尹屏茹的意思,陆清容也顺着她的话问道:“贺清宛如今也在燕国公府的女学里,要不我以后就不要去上课了吧?” 之所以如此问,只是想看看母亲对于过往是否真的已经释怀。 毕竟这是她们母女第一次针对此事面对面地谈话。 尹屏茹闻言果然摇了摇头:“那又何必?你只要心里有数,莫要和她太过亲近就是了。” 陆清容异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今日怎么突然跟我说起了这些?”陆清容有些不解,难道是那贺楷又来生事不成? “是你父亲让我把往事讲与你听,你也大了,下个月到生辰就满了十三岁,总不能一直这么瞒着你。”尹屏茹实话实说道。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一向对此事讳莫如深的母亲,今日突然一反常态地说起这些。 这倒是让陆清容放松了些,以后也不用再故作不知了。 她反而一直比较好奇,那个贺清宛到底知不知道这些曲折。 若说她知道吧。她在自己面前从来未透露过半分,如果这副做派都是装出来的,那她的演技可比当初的邱沐云还要高上几分。 但若说她不知道,陆清容却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深意。与看别人时不大一样。 或许是自己心里想太多了吧。 按照陆清容自己的想法,贺家的人包括贺清宛,都已经同自己变为陌路人,毫无瓜葛可言。 但想到此处,她突然有些莫名的担心,不知道父亲是否清楚她心中所想。 方才母亲也曾提到,是陆亦铎希望她对过去之事有所了解,那现在她“了解”了,是否应该有所表示呢? 这十数年来,她和陆亦铎一直和亲生父女一般无二。甚至她隐隐能感觉出,父亲对自己比对两个姐姐还要更好一些。 上一世的她,就经常听到周围已婚的朋友说起,有了孩子再离婚和再婚都会有诸多麻烦,当时她并不以为意。 如今自己变成了这个“孩子”。才发现如果处理得不好,的确容易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 陆清容心中暗想,还是得找个机会和陆亦铎说清楚才是。 却没想到,她很久都没能找到这个合适的机会。 景熙三十二年二月,正是三年一次的科举京城会试之期。 来自各省的举人们都纷纷进京赶考,为了进士的功名做着最后一搏,其中也包括陆清容的大哥陆呈杰。 原本因为儿子要参加考试。陆亦铎以为自己不会在本次会试中被安排什么职务。 没承想内阁首辅冀铭却保举了他做本次会试的主考。 陆亦铎是进士出身,又有翰林院学士的身份在,担任主考本是合情合理,但为了避嫌,他还是诚恳地推脱了一番。 最终,因首辅大人的大力举荐。以及本朝以往也有过类似的先例,本届会试主考的职位还是落在了陆亦铎的头上。 为此,陆亦铎心中还是有些欣喜的。 会试主考官在众考生之中的威望自然非同一般,且中进士者都会拜考官为师座,故而所有进士出身的官员对此都十分看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本次的副主考竟然是驸马都尉邱永安。 驸马都尉虽说地位最贵,且位列于伯爵之上,但却只是个称号,并无具体职位,历来不允许参与政事。 邱永安因是进士出身,加上成阳公主和吴太后的关系,当初被破例授了个翰林院编修的名,十多年间竟也累进升到了侍讲学士,当然仍旧是挂个名而已。 这次也不知是何故,居然能挤进来做了这个副主考。 陆亦铎倒是并未对此过于在意,怎么说都只是副主考,自己并不需要看他的脸色。 但却因邱永安不太管事,导致陆亦铎这个主考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核对考生名录、布置贡院考场、安排监考官员等一众事物都要他亲自监督,忙得简直脚不沾地。 陆清容连续好多天都没能见到陆亦铎一面,更别提说话了。 今日她派去东院月亮门守着的小丫鬟终于来报,说陆亦铎回了东院,此刻一个人往书房去了。 陆清容闻言,连忙出了紫藤阁,往书房走去。 没承想在书房门口却被小厮拦在了外头。 “四小姐,大老爷书房里有客人。”小厮恭敬地说道。 “父亲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吗?”陆清容刚才听丫鬟是这么说的。 “大老爷是一个人回来的,客人是刚刚才进的门。” “是谁来了?” “成阳公主府的邱都尉。” 陆清容闻言微微一怔。 “她来干什么?”陆清容本能地冲口而出。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只见那小厮低头回应道。 陆清容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不太恰当。 她原本还想在门口等会儿的,现在知道是邱永安在里面,便也不再久留,转身往回走去。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邱永安就满脸怒容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愤然离去。 走在回紫藤阁的路上,陆清容心里还琢磨着,这个邱永安来找父亲做什么,不会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吧…… 转念一想,那人正是此次会试的副主考,想来应该是与父亲商量公事才对。 由于精力过于集中,走到去南小院的岔路口时,差点和对面而来的江凌撞在一起。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江凌一脸戏虐地笑着问道。 陆清容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开口:“没想什么。” 江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满脸含笑地望着她。 过了片刻,陆清容终于缓过神来,方才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没去上课吗?” “这不是正要去,就在路上碰到你了。” 陆清容抬头看了看已过正午的太阳,继而说道:“午饭都用过了,你现在才去上课?” “是啊。”江凌原本不想多说,但看到陆清容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以为是自己惹了她生气,便接着解释道:“你大哥马上就要参加会试了,上午褚先生专门给他讲些注意事项之类,我们这些落地的秀才自然不用前去。” 陆清容听他说这“落地的秀才”,感觉格外刺耳,而且也不知道他所言是真是假,所幸不再深究,冲他摆了摆手:“那你赶紧走吧,别迟到了,路上小心。” 说完,陆清容也不等他回答,就心不在焉地径直往紫藤阁走去,并没有看到身后江凌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然而陆清容没看到的景象,却是全盘落入了正巧经过的陆芊玉眼中。 第七十六章 往事 第七十七章 事发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七十七章 事发 ads_wz_txt; 之后的几天,陆亦铎继续忙得很少回府,陆清容也就再也没找到机会跟他说话。 而且这些日子还有一件事让陆清容十分纳闷。 陆芊玉已经连续好几天没跟她说过话了。 在紫藤阁时不来她的屋子也就罢了,即使去女学的时候,也刻意跟她隔着人坐。 而且陆芊玉与陆蔓玉和江云佩的互动都与往常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就是不理自己。 陆清容如果主动跟她说话,她倒是也会回答,只是口气变得十分冷淡。 最后还是陆清容绷不住了,待她们从学堂回来进了紫藤阁,趁陆芊玉还没上楼,便主动开口问道:“二姐,你这几天是怎么了?” “没怎么。” 可看陆芊玉这副表情,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没怎么”的样子。 陆清容正想直接问她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她误会的事情,陆芊玉则是吞吞吐吐地先开了口。 “你是不是心里有了中意的人,却不告诉我?” 中意的人? 陆清容被她这话问得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 陆芊玉见状,继续追问道:“就是前几日的一天中午,在南小院那边的岔路口,你是不是和江公子……私会来着?”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清容闻言不禁失笑,甚为佩服陆芊玉想象力的同时,心中却也多少松了口气。 “二姐你说什么呢!那天是我在回紫藤阁的路上,偶然碰到他罢了,哪里来的私会一说!” 陆芊玉却是有些不信:“平日刚用过午饭,咱们即使不午睡,也都是不会出门的。那天正巧我在母亲屋里待得久了,才会那时路过那里的。” 见陆芊玉越来越严肃的面容,陆清容也收住了笑,认真解释起那日的缘由。 “那天我是去书房找父亲的,却没想到父亲有客人在。这才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江公子。” 陆清容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不信,你可以去问问那天中午父亲是不是回来了一趟,还有书房是不是来了客人。” 见她说得如此详尽。陆芊玉这才相信了她,却也没再多言,只是留了句“不是私会就好”,便转头独自上楼而去。 陆清容见她似乎并未完全释怀,却也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其实她不明白的是,陆芊玉真正在意的并不是她们相遇之事,而是那天出现在江凌脸上的笑容。 江凌平时说话都很少,更别提笑了。 陆芊玉几乎从来没见到江凌对别人笑过,而且还笑得如此灿烂。 随着年龄的增长,陆芊玉对江凌的感觉似乎越来越清晰了起来。 当初尹屏茹和顾氏曾经私下讨论过陆芊玉和尹子昊的事情。而且陆亦铎对此也十分赞成,但由于二人年岁尚小,而尹屏茹一向不主张孩子过早定亲,这事情才一直这么拖了下来,故而陆芊玉对此毫不知情。也就无形中更加放任了自己对江凌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陆清容可是很早就看出了陆芊玉的心思,所以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给她解释。 却不想陆芊玉虽然不再像前几天那般不理人,却也没有恢复往常那副热情的模样,对她多少还是有些冷淡。 一直到会试开考那天,大家一起送陆呈杰出门之时,陆芊玉仍旧对她不冷不热的。 陆清容倒是并未在意,毕竟自己已经解释得十分清楚。想是再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会试同样是考三场,从二月初九开始,直到二月十七才能结束。 这些天陆呈杰当然都不能回府了。 而作为主考官的陆亦铎,为了秉承公平取士的原则,更是从之前好几天开始,就已经住在贡院。与外界杜绝了来往。 早上随众人送走了陆呈杰,陆清容便和江云佩一起在南小院抚起琴来。 原本小时候她们是在一起学的,陆清容的技艺一点都不比江云佩差,却因这两年与姐妹同住在紫藤阁,怕扰了大家的清净。方才有些疏于练习。 二人本来打算用过午饭后接着弹的,但中午的时候江慎之从翰林院回到了陆府。 江慎之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这次是因为会试的原因,翰林院修书一事暂缓了些时日,他方才可以休沐。 陆清容便也没有打扰他们团聚,用过午饭后就留在了正屋陪母亲说话。 尹屏茹正在给手上那件玄色对襟长衫绣着滚边,此时一边绣一边说道:“你是不是和芊姐儿吵架了?我看她刚才对你的脸色可是不大好。” 听着母亲带着笑意的询问,陆清容也笑着回道:“怎么可能!我们何曾吵过架?只是误会罢了,已经解释清楚了!” 她可不想在母亲面前揭穿陆芊玉,故而摸了摸母亲手中那件长衫,接着说道:“这衣服是做给父亲的吧?” 尹屏茹点了点头,心里清楚她们姐妹素来要好,此时明知道她是在打岔,却也没有再追问。 而就在此时,外面突然有丫鬟跑进来禀告:“大少爷回来了!” 陆清容和尹屏茹闻言都是一惊! 会试一场也是要考满三天的,这早上才进的场,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尹屏茹急着说道。 陆呈杰走进正屋,一边行礼一边喊着:“母亲。” “怎么会提前回来了?可是考场上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不过和咱们没什么关系。”陆呈杰神色未见异样,缓缓说道:“不只是我,所有的考生都先行离场了,何时开考需要另等通知。” 见尹屏茹和陆清容都一脸茫然的望着自己,陆呈杰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今日进场之后,考题刚发下来不久,考场就突然涌进了很多官兵,将每个考棚和考生都仔细翻查了一边,之后就让我们先回来了。” 尹屏茹听了立马反应过来:“可是有人舞弊?” “估计是。”陆呈杰接着说道:“我刚一出贡院的大门,就碰到了狄谦。听他说,他们那排考棚就有人被搜出了东西,当场就被官兵带走了。想是有问题的考生,今日都没能再回来了。” 待陆呈杰刚一说完,尹屏茹和陆清容都觉得似是有哪里不对。 陆清容突然开口问道:“那父亲呢?” 第七十七章 事发 第七十八章 舞弊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七十八章 舞弊 ads_wz_txt; 陆呈杰被问得一愣。 他今日原本一心想着考试,后来又被考场的混乱搞得措手不及,直到回了陆府心里方才踏实了些。 被陆清容这么一问,他才突然想起了陆亦铎。 “这个……我也不知道。”陆呈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幕:“贡院已经被官兵围了起来,凡是出来的考生都不让在附近随意走动。” “哪里的官兵?”陆清容接着问道。 “听他们说话提到‘都督’如何如何,看样子不像是考场的守卫,有可能是五军都督府的人。” 听陆呈杰如此说,陆清容心中的担心更甚,不禁与同样一脸忧容的尹屏茹对望了一眼。 正在此时,外面又有丫鬟跑了进来。 “夫人,太夫人让您赶紧过去正院一趟。” 尹屏茹觉得这恐怕和今日会试之事有关,便带了陆呈杰一同前往。 陆清容心里放不下,也跟在后面去了正院。 待到了正院,尹屏茹刚一进门,太夫人也顾不上两个孩子还在一旁,就急忙开口问道:“老大今日有消息吗?” “没有,自从前几日提前进入贡院,就一直没有消息。杰哥儿今儿从考场出来,也没有见到老爷。”尹屏茹如实说道。 屋中顿时陷入了一阵安静。 太夫人很快转头看着一旁的陆呈杰,问起今日考场上发生的事。 听陆呈杰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后,却是更加心焦。 既然已经有考生被带走,还搜出了东西,那这科场舞弊之事则是板上钉钉了。 无论最终查证是何种情况,毕竟曾经让那些人顺利进了考场,作为主考官,陆亦铎玩忽职守的责任恐怕是无从推脱了。 而陆清容此时心中也想到了这层。 让夹带之人进入了考场,陆亦铎固然难辞其咎。 但那些突如其来的官兵又是怎么回事呢? 其中到底是否还有其他曲折,陆亦铎会不会受到更大的牵连。这些疑问都悬在陆清容心中。 就在此时,陆亦钟并未经过丫鬟通传就疾步走了进来。 见到屋中的尹屏茹几人,他也先是一愣,看着太夫人的神色不禁有些欲言又止。 太夫人方才就已经越想越着急。现在更是顾不上这许多,直接问他:“你如此慌张,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大哥有消息了?” “我在礼部听人说,考场出了事情。安乐侯带着五军都督府的人去贡院好一番折腾,最后还把上面的几位考官都带走了,其中就包括大哥和那个副主考邱永安。” 太夫人等人闻言,心中更加不安。 陆亦钟接着说道:“听到这消息,我原本想去找今日监考的官员们打探下情况,后来还是决定先回府看一眼。” 说完,陆亦钟望向了陆呈杰。见他此时并没有开口,神色同样焦虑难安的模样,心下便暗道糟糕,看来传言可能是真的了。 “你还听到些什么了?”太夫人面色沉重地问道。 “暂时只有这些。母亲稍安勿躁,我这就去贡院走一趟。说不定能迎到大哥也未可知。”陆亦钟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这考生夹带的事情,一向就在科举考场之中屡禁不止,本朝也同样时有发生,当时的主考不过就是罚了些俸禄便罢,母亲无需过于担心。” 陆亦钟出言安慰着大家。 而不知为何,他越是这么说。陆清容心中就越忐忑。 陆亦钟说完,便转身离去。 直到酉正三刻,天色大暗,陆亦钟方才回来。 尹屏茹她们几人心中焦急,之间并未离开正院,而是一直待在太夫人那里等消息。 见陆亦钟回来后。脸上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众人也跟着捏了一把汗。 “怎么样了?可有见到你大哥?”仍旧是太夫人首先发问。 陆亦钟摇了摇头,说道:“大哥他们并不是像传言中所说,被五军都督府的人带走了,而是仍旧待在贡院。只不过现在贡院把守森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太夫人闻言心下稍安,以为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了。 陆亦钟却接着说道:“下面监考的很多官员都已经出来了,听他们说,今日是安乐侯得了皇上的旨意,亲自带了五军都督府的人过来搜检,共查获夹带考生二十余人。” 与以往相比,这倒是不算多了。 太夫人心中暗想。 “就为了这个,动这么大阵仗?”太夫人有些不解。 陆亦钟此时表情十分纠结,看了看尹屏茹她们,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方才开了口。 “这次同以往不太一样,搜出的东西除了一些四书五经的微本,还从有些人身上发现了早已写好的文章,竟是与本次考题完全吻合之作!” 众人闻言大惊。 泄题! 原来不仅仅是有考生夹带这么简单。 大齐自开国以来,一向对科举取士的公平尤为看重。每次京城会试的题目都是由皇上亲笔书写后,放入盒中封存,并由专人护送至贡院,交到主考官的手中,直到开考之时,方才能拆封。 这次竟然有人提前就知道了密封之中的考题,而陆亦铎又是本次的主考官…… 陆清容越想越害怕起来。 此时太夫人赶忙问道:“可有查出是何人泄了题?” “尚不可知。”陆亦钟叹了口气,“现在安乐侯还正在调查,可能与考题有过接触的几位考官,都被扣在了贡院,一直到刚才我回来为止,都未见有人出来。我看起码等到明天才能有结果了。” 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查不出泄题之人,那身为主考的陆亦铎处境将十分堪忧。 屋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异常紧张。 最后还是太夫人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既然要到明天才能有结果,咱们在这里干着急也是无用。我自是相信这事与老大无关,让他们查便是了!” 众人依旧各怀心事地站在原地,太夫人又劝了几句,方才散去。 陆清容跟着尹屏茹和陆呈杰回到了东院,一路无言。 进了东院。陆呈杰踌躇了半饷,开口对尹屏茹说道:“母亲无需担心,父亲一向为官清正,最看不惯徇私舞弊之事。此次作为主考,对我也是一视同仁,不曾偏袒半分。泄题一事必是与父亲没有半分关系的。” 尹屏茹听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是自然。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万一明天复考,莫要没了精神才好。”接着又转头对陆清容说道:“你也回去吧!” 陆清容倒是并未多言,别过母亲和大哥,独自回了紫藤阁。 但整整一晚,她都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陆清容心中也难免担惊受怕。 虽然确信这泄题一事与陆亦铎没有半分关系,但事实真相如何,是否真能查个水落石出呢? 若是找不到罪魁祸首,又该当如何? 陆清容突然又想起了前几天陆亦铎回来陆府,她去书房找他的时候。正赶上邱永安上门来访的事情。 她是从来没有见过邱永安的,但单凭他是邱沐云大哥的这个身份,就让陆清容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若说是他这个副主考泄了题,陆清容倒是觉得十分有可能。 但他那日来找父亲又是做什么呢? 一整晚,陆清容都陷入在这种复杂而矛盾的心情之中,只盼着天亮之后能有真相大白的好消息传来。 却没想到,第二天的确有了变化。却不是好消息。 贡院之中的几个考官,有的直接释放,有的收监待查。 其中,副主考邱永安一早便被释放,大摇大摆回了公主府。 而主考官陆亦铎,则被押往刑部大牢。收监待查。 太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竟是直接晕了过去,过了好半响才恢复了直觉。 “怎么会这样?”太夫人一醒过来就向身旁的尹屏茹问道。 此时正屋的内室中,只有她们二人。 尹屏茹也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开口说道:“现在还没有定罪。只是说有嫌疑,转去了刑部,由刑部尚书徐大人和安乐侯一同审理此案。” “刑部?”太夫人闻言恢复了些精神。 尹屏茹明白她的意思,接着说道:“二叔刚刚已经去了狄大人那里,看能不能打探些详细的情况。” 二人这次并没有等太久,陆亦钟很快就从刑部回来了。 “这次真是有些麻烦,他们不知道有了什么证据,似是认定大哥和泄题一事有所牵连。”陆亦钟难掩愤怒,“我看他们这是栽赃陷害!凭什么那邱永安就能直接放了,还不是因为安乐侯偏袒他!” 陆亦钟一进门就气愤地说道。 安乐侯吴兴春是吴太后的弟弟,若说他因成阳公主的关系而偏袒邱永安,倒也不值得奇怪。 “狄大人有没有说是什么证据?”尹屏茹始终不敢相信。 “那倒没有。其实狄大人对此也不十分了解,毕竟上面还有刑部尚书徐大人在,他也不好过问。尤其他和大哥又是亲家,原本就应该回避。”陆亦钟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我看这一次,狄大人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狄大人倒是再三提醒,说咱们若是有什么关系,就要赶快用上。科场舞弊历来最被皇上所痛恨,断案定罪都快得很,若是被定了案,无论是否冤枉,再想翻案都难了!” 尹屏茹闻言不禁十分惶恐。 而太夫人则终于开口道:“狄大人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再失了先机。你现在就赶紧去一趟靖远侯府!” 第七十八章 舞弊 第七十九章 上门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七十九章 上门 ads_wz_txt; 如今除了靖远侯府,太夫人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关系。 陆亦铎自为官以来,大多数时间都不在京城。何况他又是个不善钻营之人,虽说和同僚相处还算融洽,却从没见他动过攀附权贵之心,更别提给自己找靠山了。 若说之前太夫人还为陆亦铎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些骄傲,现在则是让她陷入了一种大难临头无人可找的窘境。 想来想去,只剩下了靖远侯府这一条路。 虽说陆亦铎与靖远侯蒋成化的关系,早已不似当年他父亲和老侯爷那番亲厚,但毕竟这么多年也没断了来往,还是可以去试一试的。 “你到了侯府要见机行事,听说侯爷近日常因养病而闭门谢客,你务必想办法见到侯爷一面才是!” 太夫人出言嘱咐道。 陆亦钟点头应是,随即离开了正院。 刚一走出正院的垂花门,就碰到了在此等候他多时的江慎之。 江慎之正在休沐之中,昨日一听说考场出了事,就把陆呈杰叫去问了个详细。 与太夫人和陆亦钟不同,他一听就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如果只是以往简单的考生夹带,怎么可能到了要所有考生散场重考的地步。 而今日果真就传来了陆亦铎被押赴刑部的消息。 “你这是要去哪儿?可是要去疏通关系?”江慎之问得直截了当。 “母亲让我赶紧去趟靖远侯府。”陆亦钟也知无不言。 江慎之思考了片刻:“我陪你一起去吧。就算不能跟着你进去,路上商量下说辞也好。” 陆亦钟点了点头,与江慎之一起去了靖远侯府。 与陆亦铎多次被拒之门外不同,这次陆亦钟直接就被请进靖春堂,如愿以偿见到了靖远侯蒋成化。 但是当他回了陆府,见到太夫人之时,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一旁正在等候消息的尹屏茹见状也有些惴惴不安。 “没见到侯爷吗?”太夫人出言询问。 “见到了。” “侯爷怎么说?” “侯爷怎么说已经不重要了。”陆亦钟回想起今日在靖春堂的情形,“看来外面对侯爷病情的传言都是真的,侯爷的身体和精神现在都不大正常……” 见太夫人和尹屏茹都神色焦急地望着他。便接着说道:“我今日一进门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就把大哥遇到麻烦现在被关在刑部的事情说了,求侯爷能不能向刑部尚书或是安乐侯那边递个话,即使不能立刻释放。起码也别让大哥受了冤屈。” “侯爷没答应?”太夫人十分着急。 “答应倒是答应了。” 陆亦钟看着母亲和大嫂那期盼的眼神,实在于心不忍,却也只能实话实说,“侯爷开始的时候一直半躺在床上,听了我的话也都是点头应下,我原本也以为事情有希望了……可后来我告辞出门之时,侯爷突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跟我说,你放心,本侯这就带领收下兵马杀过去。定能收复叛军,将你大哥救出来……” 尹屏茹和太夫人听了,都是一怔。 她们之前倒也都听陆亦铎提起过,靖远侯从西北战场回来后,精神多少有些恍惚。 只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谁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靖远侯竟然还没有恢复。 此时她们也顾不上想这些,只是明白陆亦钟这一趟终是白跑了。 太夫人闻言过后,低头沉默了许久,方才对着尹屏茹说道:“要不然你去见吴夫人一面吧,听耿氏说吴夫人对你还算亲近……吴夫人虽是吴家的旁支,却和安乐侯也算是亲戚。要是能帮着说上话自然再好不过了。” 尹屏茹心里是有点忐忑的,吴夫人的确对她有些不同。 无论是十几年前她们离京之前去沁宜院拜访,还是在两年前的端阳节宴会上,吴夫人对她都格外热情。 可这热情来的蹊跷,让她总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现在陆亦铎之事是当务之急,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去把握。 尹屏茹点头说道:“那我就去求见吴夫人试一试。” 太夫人正想再多嘱咐几句。一个丫鬟匆忙从外面走了进来。 “太夫人,东院有人过来回话,说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了,此刻正在东院等着见大夫人。” 尹屏茹闻言,没等太夫人说话。就直接吩咐道:“我正有事情要出门,你过去告诉那位二夫人,就说我此刻不在府里。” 丫鬟听了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接着说道:“可是……那位二夫人说,事关咱们府上的大老爷,所以东院的人才着急过来请您的。” 一听与陆亦铎有关,尹屏茹和太夫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你先去过去看看吧。”太夫人神色严肃地摆了摆手。 尹屏茹连忙带着丫鬟回了东院。 待到进了厅堂,只见承平侯府二夫人今日穿了件石榴红鸡心领绣丁香褙子,杏花色八幅襦裙,头发挽的高髻,不知是否因为匆忙,只是戴了支赤金如意簪子。 此刻二夫人正坐在厅堂之中喝着茶。 “不知道二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尹屏茹担心着陆亦铎的事,也顾不上寒暄。 “真是好久没来过府上了呢!”二夫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上一次来距现在都快有两年了……那次还是为了府上四小姐和靖远侯世子的亲事。” 尹屏茹听她说起这些,只是微笑以对,并未接话。 二夫人却是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只是之后靖远侯世子的身体出了些状况,吴夫人一直忙着给他请医问药,这事儿便被搁下了,真是可惜……” “二夫人。”尹屏茹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听说您这次过来,是和我们老爷的事有关?” 贡院考场被封,主考官被押往刑部,这事今天已经传得满城皆知,尹屏茹便也不做遮掩。 二夫人见尹屏茹问得直接,倒也不再继续兜圈子。 “陆大人的事我也听说了,心里跟着很是着急,这考场之上一旦出事,总要牵连甚广方才罢休……你们可想到了营救的法子?” 尹屏茹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陆夫人想不想听。” 第七十九章 上门 第八十章 重提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八十章 重提 ads_wz_txt; “什么办法?”尹屏茹十分心急。 二夫人嘴角微翘,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方才开了口。 “听说皇上是让安乐侯和刑部尚书徐大人一同审理此案,而这次搜检考场就是安乐侯带着五军都督府的人去的。” 尹屏茹有些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二夫人给她解释道:“这查谁放谁,还不都是安乐侯一句话的事!您看人家邱都尉,可是早就回到公主府,与此事摆脱了干系。” “可我们与安乐侯平素并无来往,恐怕一时也说不上话。”尹屏茹老实说道。 二夫人了然一笑。 “你们说不上话,可别人能说上话啊!” “您指的是?” “靖远侯府的吴夫人,与当今太后和安乐侯可都是本家呢,若是有她出面说项,自然事半功倍。” 尹屏茹没料到,二夫人所谓的办法会是这个,却也并没告诉她自己原本就想去找吴夫人的。 “您是说让我们去请吴夫人帮忙?”尹屏茹试探着问道。 “吴夫人慈悲心肠,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二夫人顿了顿,继而说道:“只是这非亲非故的,让吴夫人也不大好开口啊!” 尹屏茹心中一惊,顿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二夫人果真接着说道:“我看不如你们两家重提旧事,把当初悬而未决的亲事敲定了,这要是做了亲家,别说让吴夫人出面说项了,我看说不定安乐侯直接就看在大家亲戚的份上……” 话虽没有说完,尹屏茹却彻底听懂了。 时隔将近两年,她原本已经不再把当初提亲之事放在心上。 没承想如今陆亦铎危难之时,又被重新提了出来。 而且当初明明是八字还没一撇,不了了之的事,此刻却被二夫人说成什么“悬而未决”。再加上话中那明显带有的胁迫意味,都让她心里听着十分别扭。 “您的意思是,只有我们同意了这门亲事,吴夫人才肯帮着出面?” 尹屏茹语气不善地反问。 二夫人倒是完全不动怒。反而笑意更深。 “也不是吴夫人非要如此。只是这次事出突然,被押往刑部的又远不只陆大人一人,听说连考官带监考,起码有十数人之多。想必去安乐侯那里说项的人也少不了,这非亲非故的,您让吴夫人如何张口呢?”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却还是肯定了尹屏茹的想法。 尹屏茹原本正打算去靖远侯府的,看来现在先要搞清楚这番话到底是吴夫人让她来说的,还是二夫人自作主张的了。 “二夫人这番顾虑,不知是您自己的想法。还是吴夫人的意思呢?”尹屏茹开口问道。 “实不相瞒,今日我主要还是来府上提亲的。若是没有主家的托付,我又怎么敢乱说?” 二夫人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这含义已经很明显了。 这就是吴夫人本人的意思。 “您之前也说,上次提亲之事因世子的身体原因方才作罢。那现在世子的身体可大好了?”尹屏茹突然想起了蒋轩的病。 一听这话,二夫人也不由变得有些吞吞吐吐:“那倒是没有。世子的病一直是时好时坏的,最近似是越来越严重了……吴夫人其实也是听了道长的建议,看能不能借着成亲来冲冲喜……” 冲喜! 尹屏茹压着心中的怒气,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发作。 陆亦铎此时正面临险境,即使她不愿对靖远侯府低头,也绝对不能轻言得罪。 “我们若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就一定能保证我们老爷安然无恙吗?”尹屏茹转而问道。 “那是一定!”二夫人保证道:“您想想那位邱都尉,他可是这次的副主考呢,此刻还不是……总之,这次刑部尚书也只是协同办案,做主的还是安乐侯!” “这事出突然,得容我们考虑考虑。”尹屏茹终是不置可否。 她已经被各种情绪搞得方寸大乱。此时更不敢轻易决定什么。 二夫人貌似十分理解:“那是当然。您自考虑着,这成亲之事倒是也不怎么着急。只是陆大人那边……还是莫要耽误太久才是!” 接着,二夫人自作主张地说着明天再过来听消息,便告辞而去。 尹屏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拿不准该不该去跟太夫人说明此事,最后还是往正院走去…… 而二夫人这边离开了陆府,就连忙去靖远侯府汇报了。 她今日一早就被吴夫人叫了去,让她再来陆府提亲。 其实她心中一直十分不解,怎么就非这个陆四小姐不可了?除了长得有几分颜色,她倒是没看出来这位陆四小姐还有什么特殊之处。想到那次端阳节在靖远侯府之时,吴夫人对她就很是另眼相看,实在想不明白缘由。 二夫人倒也不再多想,她只管提她的亲就好。 到了靖远侯府的沁宜院,她将今日的情况讲给了吴夫人听,最后还说着自己的想法:“虽说没有马上给咱们明确的答复,但我看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今日我去陆府的时候,看他们府里皆是人心惶惶,想是太夫人她们也想不出旁的办法了!” 吴夫人端坐在花厅的紫檀木雕花圈椅之上,闻言也只是略点了点头,并未就此跟她多说。 “那二夫人也先回去歇歇吧。明日还要劳烦你再去跑一趟呢!” “可不敢当!都说促成一桩姻缘,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也是给自己积功德不是!” 二夫人连忙客气应道。 吴夫人不再多言,端茶送了客。 待承平侯府二夫人刚一出去,站在吴夫人身旁的吕妈妈便开口说道:“我看那二夫人说得有些浮夸,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十拿九稳了。” 吕妈妈从吴夫人嫁进侯府之前就一直服侍在她身旁,二人说话向来没有顾忌。 “我看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吴夫人缓缓说道:“即使陆夫人心中不愿让自己的女儿来冲喜,难道她连陆大人的安微也能不顾?陆家的情况我还是清楚的,现在想是也没什么其他人可找了。更何况陆家这不是还有太夫人在,这位四小姐在她心里算不算是亲人可还另说着呢!” 吕妈妈听了也不由跟着点头,却仍有疑问:“夫人为何一定非要那位陆四小姐不可呢?” 第八十章 重提 第八十一章 劝说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八十一章 劝说 ads_wz_txt; “倒也不是非她不可。”吴夫人神色淡然,“只是我看着那位四小姐有些憨直的样子,应该是个能让人放心的媳妇。而且她并非陆大人亲生……” 吴夫人没有接着说下去,一旁的吕妈妈已是心领神会地跟着点头。 “世子爷今年就要满十九岁了,再不成亲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吕妈妈小声说着。 “可不是!”吴夫人听了也有些激动,“早就说帮他定亲,可他这身体总是时好时坏的,就连太医也没什么好法子,这事便一直耽搁到现在。眼看着二爷也大了,世子要是再不成亲,也是个麻烦事。不管这冲喜之说是否有效,总归借着这说法先把亲事办了再说!” “这一成亲,或许能让世子爷的病情有什么变化也说不定呢。”吕妈妈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吴夫人了然一笑,想起那位陆四小姐如花似玉的模样,不由嘴角微翘…… 而自从承平侯府二夫人离开陆府之后,尹屏茹的心里就一直在挣扎。 原本陆亦铎出事就已经让她有些六神无主,现在又冒出一个让陆清容去冲喜的提议,偏偏还和陆亦铎的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说是旁人也就罢了,可这蒋轩,她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这些日子里,她可是没少从耿氏那里听到关于靖远侯世子的流言。 尤其是蒋轩与孙一鸣混在一处,流连于花街柳巷一事,更是让她当时好生惊讶了一番。 现在让她把女儿嫁给那样的人,还是为了冲喜…… 只是想想,都让尹屏茹感到毛乎悚然。 要不要把承平侯府二夫人上门的目的告诉太夫人,这也让尹屏茹有过犹豫,但毕竟事关陆亦铎,最终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尹屏茹将此事单独讲给了太夫人听。 太夫人闻言,低头沉思和许久。方才抬头:“依你看,我们该不该答应?” 见太夫人询问自己的意见,尹屏茹也不隐瞒:“清容还小,我和老爷原就不打算让她这么早定亲。何况那靖远侯世子病情堪忧,而且名声又实在是……” “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太夫人出言打断了尹屏茹的话,“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情况特殊,老大还被关在刑部,是生是死很可能全凭我们一念之间,我们可不能意气用事。” 尹屏茹清楚太夫人这话并非危言耸听:“那母亲的意思是?” “无论如何都不能直接拒绝了靖远侯府。”太夫人说出自己的主张。 “总不能真的让清容去冲喜。”尹屏茹声音很轻,却坚持己见。 见尹屏茹不肯松口,太夫人随即说道:“那是当然。清容入了我陆家的族谱,也就是我的孙女。我怎么可能眼看着她去冲喜。这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们先含糊应了,这成亲之事哪里会那么快,等老大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再从长计议便是。” 尹屏茹觉得这样出尔反尔实在风险太大。但她自己也着实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顿时有些不置可否。 太夫人见状,知道她心中终于有所松动,连忙接着说道:“我看明日那二夫人来了,你把她带到我这里来,咱们一起跟她说。” 似是还有些不放心尹屏茹。 正如吴夫人所料,太夫人对这冲喜的事情。是打心底里赞成的。 暂不论此时陆亦铎所处的险境,单说靖远侯府世子的这门亲事,她就十分看好。 陆家近些年与靖远侯府日渐疏远,此时若能促成这桩亲事,日后两家的关系必然能多些亲近。更何况嫁给了靖远侯世子,那日后就是侯府的主母了。怎么想都是件千载难逢的好事。 别说是陆清容了,就算让陆芊玉或者陆蔓玉嫁过去,她也肯定是毫无异议的。 上一次靖远侯府来提亲,陆亦铎他们都没有跟她商量就拒绝了,这让她心里将陆亦铎埋怨了许久。没想到时隔一年多。居然重新又有了希望。 再抬眼看着面前尹屏茹那犹豫不定的神色,太夫人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事千万不能被她搞砸才是。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明日我们一同面对便是。”太夫人发了话。 尹屏茹微微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走出了正屋的东稍间。 她实在找不出话来反驳太夫人的提议,心中只能寄希望于陆亦铎的事情能在这一天之内有所转机。 刚一出东稍间的门,低头沉思的尹屏茹差点和外面一脸惊慌的陆芊玉撞个满怀。 尹屏茹无暇顾及,径直走出了正屋。 陆芊玉则连忙跟在后面:“母亲,我刚才去找您,听丫鬟说您来了正院,方才过来寻您的。” 她先解释着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继而问道:“听府里的人都在传,说父亲出事了,现在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母亲,这些可都是真的?” 今日一大早陆芊玉就感觉到了陆府上上下下那种压抑的气氛,仔细询问过后,方才发现这次是自己后知后觉了,不由急得不行。 尹屏茹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说道:“你父亲的确暂时有些麻烦,但我们都相信他是被冤枉的,终究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你也无须太过担心。” 虽说自己早已方寸大乱,但在孩子面前还是刻意保持着冷静。 “我们都相信父亲,他一定会没事的。”陆芊玉点头说道。 刚才去正院的路上,她心中的确有很多疑问,但此刻却已经明白了许多。 并不是因为尹屏茹刚刚的劝解之词。 而是她在正屋的东稍间门口,将母亲和祖母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现在只有四妹能够救父亲了。 这就是此刻陆芊玉心中唯一的认知。 而此时紫藤阁内的陆清容,已经足足担忧了一整个上午。 昨日她是最早知道父亲出事的,也一直和陆呈杰一起陪母亲待在正院等消息,却最终未果。 而今天显然连府里的下人都开始人心惶惶,陆清容也跟着越来越恐慌。 直到中午去尹屏茹那边用饭,一顿饭下来,尹屏茹和陆芊玉都是沉默不语,屋中的安静简直落针可闻。 陆清容心中明白,无须多问,父亲的事情还是没有解决。 自从来到这大齐朝,陆清容自认为也经历了不少坎坷,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无力。 多年身处深闺,家庭尚算和睦,父母对她也都很好,让她感觉甚至比前世得到的亲情还要更多一些。 却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又无能为力。 难道自己平静无忧的生活,就只有这短短十数年吗? 难道一向为官清正、刚正不阿的父亲,就这样被轻易诬陷、无法善终吗? 直到此时,陆清容还不知道,自己能和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待到午歇时分,陆清容依旧把自己关在屋中,绞尽脑汁却也不得其法。 而已经很多天没有主动和自己讲话的陆芊玉,却突然敲响了她的房门。 陆清容已经让绿竹下去歇了,此时自己亲自过去给她开了门。 “二姐?”见到门外一脸愁容、目中含泪的陆芊玉,陆清容多少有些惊讶。 而门刚一打开,看到了陆清容,陆芊玉眼中的泪水就夺眶而出,人也变得抽抽噎噎起来。 “二姐这是怎么了?”陆清容连忙拉了她进屋,一同坐在了屋中的黄花梨雕花拔步床之上,跟着问道:“可是为了父亲的事情?” 除了此事,恐怕也没有旁的事能让她如此激动了。 “嗯。”陆芊玉抽泣着说道:“四妹,你一定要救救父亲!现在只有你才能救父亲了!” 陆清容顿时被这番说辞搞得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芊玉并没有等她问起,便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今日在正屋东稍间门口听到的对话全盘讲给了陆清容听。 其中多少还夹杂了些自己的判断,比如“若是你不肯嫁入侯府,父亲恐怕生命堪忧”之类。 听完她这篇话,陆清容难掩心中的震惊。 冲喜! 她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前世的她从很多渠道都曾听说过这种事,而一旦冲喜,后面跟着都无非都是些悲惨的身世,凄凉的命运,惨淡的收场…… 即使阴差阳错地穿越异世,她也从未想过这种荒唐之事有朝一日能落到自己的头上。 蒋轩的病已经严重到需要冲喜的地步了吗? 自己若真的嫁入侯府,就一定能保父亲平安吗? 陆清容感觉现在脑中如同一团乱麻,已经无法正常思考。 “四妹!父亲一向把你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咱们姐妹三人之中,最偏爱的也是你,现在父亲有难,你可一定不能袖手旁观啊!” 陆芊玉此时也有些语无伦次。 而陆清容也早就顾不上想她如何知道的这些,只是在心里不断盘算着,这冲喜…… 多年无忧无虑的闺中生活,让陆清容早已没有了太多忧患的意识,只是想着以后在母亲和父亲的安排之下,给自己找一个如意郎君,然后今生就在这如米虫般的日子里度过…… 没想到,最终还是生出了波澜。 第八十一章 劝说 第八十二章 差别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锦此一生 作者:孟寻 第八十二章 差别 ads_wz_txt; 陆清容不禁对自己的未来十分担忧。 虽然按照陆芊玉的说法,母亲现在并不太同意这件事。 可她自己心里知道,这并不是靖远侯府第一次提及此事,如今趁着陆亦铎危难之时旧事重提,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至于靖远侯府怎么就认定了自己,陆清容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 “四妹?”见陆清容一直皱眉不语,陆芊玉抽泣着喊道。 陆芊玉这一哭起来便有些控制不住 陆清容定了定心神,语气郑重地说道:“二姐,我们都是陆家的女儿,如果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 “四小姐!”绿竹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由远及近,“正院过来人说,太夫人有事找您,让您赶快过去一趟!” 陆清容和陆芊玉相视一望,似乎对于所为何事都是心知肚明。 “只找我吗?要和母亲一起去吗?”陆清容问道。 “说是只找您一个人。”绿竹站在门口应者。 陆清容闻言,先是过去拉了陆芊玉的手。 “二姐,你先回去吧……你只需记得,我对父亲的担心绝对不会比你少半分。” 说完,陆清容就从屋中走出,带着绿竹一起往正院去了。 只留下仍然有些呜咽的陆芊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发呆。 待陆清容一到正院,就被丫鬟请进了正屋的东稍间。 绿竹并没有随着她一起进去。 一进门,陆清容便只看到太夫人一人,此时正端坐在屋中的香枝木罗汉床上。 今日太夫人穿了件浅驼色素面对襟褙子,秋香色的综裙,已经全白的发髻上插着一支吉祥纹点翠银簪,更显得发间除了那一抹亮蓝,再无他色。 陆清容此时微微有些局促之感。 在她的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和太夫人二人独处的经历,不由有些不太习惯。 而此时太夫人则不露声色。只是抬手示意陆清容坐到她面前来。 陆清容这才突然发现,太夫人面前正摆着一方鸡翅木素面圆凳,便慢慢走了过去。 “祖母。” 陆清容刚一坐下,太夫人就伸出双手。将自己的两只小手握于其中,笑容和煦地看着她,显得十分和蔼可亲。 却是把陆清容看得心里发毛。 太夫人想说什么话,她心里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但这么一直这么盯着她不开口,反而让她有些无措。 “清容,去年你大姐成亲的情景,你可还记得?”太夫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记得。”陆清容点了点头,“那日府里格外热闹,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二姐还拉着我一起混在人群中,看见了迎亲的队伍和花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静林胡同……” 陆清容回忆着那天看到的景象,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自己的亲事,终究不能如大姐一般顺遂了吧。 太夫人则把她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误认为是向往。跟着问道:“那清容想不想像你大姐一样,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呢?” 终于来了。 陆清容心中暗道。 而她并没有马上说什么,只是低头不语,等着听太夫人接下来的话。 太夫人见了她的模样,自然当做她是在害羞:“你也不用害羞。女大当嫁,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事。虽说你二姐和三姐都还没有成亲,但若是能遇上这百年难遇的好机会。咱们怎么也不能错过不是?你们母亲以前总说,要等你们过了及笄之年再议亲。若是真到了那时候,可不敢保证你还能不能当上这个世子夫人了!” 如果说陆清容之前还残存着一线希望的话,那此时听到这“世子夫人”,便已不再心存侥幸。 她听到“世子夫人”时身体不由有丝颤动,这并没能逃过太夫人的眼睛。 太夫人想当然地认为陆清容有些动心了。开始详细说起来:“靖远侯世子,想必你还没有见过,祖母却是在他小时候见过一面的。那时候他小小年纪,就身姿挺拔、目若朗星,而且听说十分擅长读书。又会习武,虽说出身勋贵世家,却是个文武全才,故而自小就被选入宫中做了二皇子的伴读。” 听到这话,一直低头不语的陆清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一脸惊诧地望着太夫人。 她万万没有想到,太夫人竟会如此描述蒋轩。 陆清容原本以为,即使太夫人不会像陆芊玉那番痛哭流涕,起码也会把事情摊开来讲给她听,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没承想却是搞起这番哄小孩的作为。 这不禁让陆清容有些黯然。 “咦,在女学里听武定侯府的崔诗云说,她哥哥崔琰才是二皇子的伴读啊?” 陆清容语带天真地问道。 她自己也搞不懂怎么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太夫人闻言先是一愣,方才给她解释道:“那是这一两年靖远侯世子身体欠佳,才临时换了人的。” 见陆清容此时瞪着大眼睛,有些不解地望着自己,太夫人这才发觉是自己失言了,连忙又解释着:“事情也都是有两面的,若不是世子如今身体微恙,这世子夫人的名头如何也落不到咱们头上不是!” “更何况,你在此时嫁过去,小小年纪就能诰命加身不说,世子若是因此病情有所好转,那还不都成了你的功劳!” 太夫人从始至终不提冲喜二字。 那若是病情依旧没有好转,甚至是每况愈下呢? 陆清容心中暗道,却并没有说出口。 她此时已经有些心灰意冷。 太夫人没有跟她实话实说的意思,她便也没了说话的心情。 之后当太夫人再滔滔不绝地讲起靖远侯府的钟鸣鼎食之气,陆清容也皆是不再言语,只偶尔跟着点点头便罢,直到最后告辞离开了东稍间。 而太夫人一直把那当做小女儿的娇羞之态,故而对她的反应还是比较满意的。 今日把陆清容叫来说这一番话,并不是想征得她的同意。 婚姻之事自然轮不到她自己做主。 只是若陆清容嫁入侯府,日后两家的关系就要靠她来维系了。总得让她不要心存芥蒂,知道其中的轻重才是。 而此时从正院出来的陆清容,心情十分低落,带着绿竹一路无言地回了东院。 刚才在紫藤阁听陆芊玉第一次提起此事。她脑子里完全是懵的。 但静下心来稍一细想,就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中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陆亦铎如今身陷囹圄,若想帮他洗清罪名,必须得查出真正的罪魁祸首,只要找不到真正的泄题之人,那么作为主考官的陆亦铎必定首当其冲做了这个替罪羊。 如果真的只有嫁去侯府冲喜才能救出父亲,陆清容在去正院的路上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却不想太夫人对自己连句实话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陆清容走到了东院的正屋。 “母亲呢?”见尹屏茹不在,陆清容询问着屋中的丫鬟。 “尹家舅老爷来了,夫人去了前面见客。” 原来是舅舅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父亲的事情有了进展。 陆清容心中想着,便坐在屋中等着母亲回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尹屏茹神情沮丧地回了正屋。 “母亲,舅舅可是带了什么新消息来?”陆清容连忙站起来问道。 “嗯。”尹屏茹微微点头,“考场门口已经贴出了告示。明日将会解封贡院,考生即可进入复考。” 当时考场舞弊事发之后,贡院第一时间就被查封,以备搜捕证据之用。 陆清容没想到的是,这才过了没多久,怎么就解封了。 “那可曾搜到泄题之人的证据?”陆清容询问道。 尹屏茹愁眉紧锁,只是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陆清容暗道不好。 若是这样。就更加难以证明陆亦铎的清白了。 屋中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陆清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道:“母亲,让我嫁去侯府冲喜吧。” 尹屏茹大惊。 “谁跟你说的这些?” 陆清容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见尹屏茹一脸愁容,不知如何作答。陆清容故作轻松地说道:“嫁入侯府也没什么不好啊,现在是世子夫人,以后还能做侯夫人,到时候可是比母亲的诰命品级还要高呢!” “休要胡言!”尹屏茹出声喝止,“你别跟我这插科打诨。那靖远侯世子的事情,你也没比我少知道多少,他开始的那些声名狼藉之事还是你讲与我听的。” 尹屏茹想了想,又声色俱厉地说道:“你想当侯夫人,那也要他有命当这个侯爷才行!” 此刻的尹屏茹已经完全顾不上忌讳,连这种话竟然都冲口而出。 陆清容闻言不禁泪盈于睫。 恐怕再也不会有人如同母亲这般为自己着想了。 但她同时也明白,母亲早已无计可施,此刻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可我早晚也都是要嫁人的,与其日后嫁给不知道什么人,还不如这次嫁了,尚能救父亲于危难之中。”陆清容这话的确发自内心,“靖远侯世子虽然声名狼藉,可谁又能保证,我以后所嫁之人就一定能比他好呢?” 尹屏茹被问得一愣,却也不敢苟同:“我们日后自会帮你谨慎挑选,怎么可能会不如他?” 陆清容冲口而出:“当初外祖母帮您挑选之时,想必也足够谨慎了,可结果又如何呢?” 话音未落,陆清容已经开始懊悔,自己实在是太过口不择言了。 第八十二章 差别